第22章 破釜沉舟
“那崔家又是怎麽回事?”徐鵬又問。
此前在河灣村時,他分明聽見張大嘴與人爭執時,提及“崔家”二字,聲音極為狠戾,像是在崔家也鬧出了什麽事端。
“崔家便更冤了。”徐無疾輕歎一聲,“大伯娘盯上崔家,隻因為昨夜師妹和周磊借宿在了那裏。
師妹白日裏摔破了頭,喝的湯劑有安神功效,暈暈沉沉便在崔家歇下了,這才沒歸家。
周磊前來給師妹送藥,見她喝藥後睡熟不便挪動,便索性留在崔家守著。
可大伯娘哪裏肯聽緣由,硬說崔家是同夥,帶人在崔家砸盆摔碗地搜,把好好的屋子折騰得像被亂兵洗劫過一般。”
他眼底浮起惻然之色,“明明什麽也沒搜到,大伯娘卻還是把崔家人都罵了一通,什麽‘瘸腿雜種’‘騷狐狸勾欄貨’‘窩藏賊王八’的難聽話全甩了出去。
那崔家姑娘眼下正與三支的彥秋議親,經此一鬧,婚事也不知會不會生出變數。
最後還是族長出麵調停,硬壓下此事,崔家人才沒去報官。
大伯娘當麵應了不再鬧事,轉頭就又帶著人撲向師妹家……”
徐鵬雖心底鈍痛,卻仍存幾分理智。大嫂平日雖愛占小便宜、貪財嘴毒,卻從未如此無法無天。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如此反複幾次,才終於開口:“事情怎會鬧到這地步?究竟因何而起?土旺怎就被塞進木箱了?
就算箱子裏是璿兒,大嫂為何非要把人活埋?”
“具體原因兒子不知,但……”徐無疾斟酌著字句,語氣帶著些許不確定,“兒子猜測,或許與那顆靈芝有關。”
他稍作停頓,看了看父親神色,才繼續道,“大伯娘昨日得了一株靈芝,以二百兩的高價賣出,先收了九十兩定金。
這消息傳得飛快,下晌時分,十裏八村都知道大伯娘得了一筆橫財。也正因如此,二堂兄那些債主才會催債。
隻是,大伯娘從來不上山采藥,這麽珍貴的靈芝,她是從哪兒得來的?
更蹊蹺的是,她為何要在深更半夜抬著木箱往山裏去?
我仔細看過師妹頭上的傷,傷口形狀規整,邊緣青紫,分明是被人用棍子敲出來的,哪裏是普通的摔傷?
不僅如此,師妹的手腕和腳腕上全是青紫的勒痕,這絕不可能是采藥時弄出來的。
況且,她受傷的時間在早上,恰好和大堂兄不見的時間對上,這也未免太巧了些。
更可疑的是,今日大伯娘在師妹家翻箱倒櫃,口口聲聲說要找銀子,可丟了的靈芝她卻隻字不提。
若心裏沒鬼,為何對這般重要的東西避而不談?”
他沒把話說完,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父親,眼中的懷疑不言而喻。
徐鵬越聽越心驚,聲音因震驚而發顫:“你是說,那靈芝本是璿兒采的?
你大伯娘見財起意,不僅私吞了靈芝,居然還想害璿兒的性命?!”
徐無疾並未直接附和,而是接著補充道:“昨夜裏,時安當著眾人的麵也是這般推測。
可大伯娘並未承認,還拿全家人的性命發了毒誓,說昨日從未見過師妹,師妹也從沒去過她家,以此博取了大夥的信任。
況且最後師妹也確實好好出現在眾人麵前,半句沒提大伯娘傷她的事。
是以兒子也不敢斷言,這些推測究竟是真是假。”
“就怕是真的。”徐鵬仿佛被抽走了渾身力氣,癱坐在椅子上,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子,“
你大伯娘會那般發誓,定是以為箱子裏的人是璿兒,怕事情敗露,才不敢打開讓眾人看。
以土旺剛救出來時氣血不通的模樣看,定然是在箱子裏待了大半天,絕非夜裏才被塞進去的。
雖說你大伯娘平日裏偏疼土順些,卻也斷不會這般對待土旺。
再者,土旺頭上還挨了好幾下,若真是你大伯娘或是土順動的手,怕是他早沒命了,這力道多半是柔弱女子所為。十有八九,是璿兒迫不得已動的手。”
說著,他心底漫過一陣細密的心疼,“璿兒那樣規矩懂事的孩子,平素連大聲說話都不肯,又怎會無緣無故動手?
怕是當時情形已然威脅到她性命,才不得已還手自保。
她什麽都不說,是不想你大伯娘的醜事被揭發,也怕被反咬一口,倒打一耙說她傷了土旺。
那株被搶走的靈芝,她分明已經不打算追究,可你大伯娘卻得寸進尺……唉!”
徐無疾亦沉聲接道:“崔家該是暗中發現了些許端倪,所以才主動站出來幫師妹作證,就是怕師妹受了委屈。
哪怕他們自家因此遭了橫禍,也半分口風都沒鬆。”
連著幾聲沉重的歎氣後,徐鵬垂著眼,語氣裏滿是失望與寒心:“都是平日來往的街坊人家,瞧瞧崔家多仗義,再看看你大伯母……”
話尾的歎息散在空氣裏,誰也沒再接話。屋子裏隻剩下輕淺的呼吸聲,一點點沉進濃稠的夜色裏。
連帶著窗外的風似乎都靜了下來,幾聲敲門聲便在這片寂靜裏驟然響起。
“爹,相公,是我。”門外傳來徐無疾妻子柳芙輕柔的聲音。
得到應允後,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屋內。
徐無疾見柳芙進來,快步上前,抬手輕輕掩上房門。
“芙兒,白天你與為夫說的那些話,再跟爹詳細講講。”說罷,他伸手拉過一張矮凳,扶著柳芙坐下。
其實柳芙看到的並不算多。
昨夜孩子鬧病啼哭不止,直到後半夜她才勉強合眼,今早便起遲了。
醒來時,她隻見院子裏攤著尚未收拾妥當的藥材,師妹的采藥筐斜倚在牆根下。
當時她還納悶,今日師妹怎麽走得這般急,竟連藥筐都忘帶了?
上午,她在院裏收拾藥材時,忽聽得大伯家方向傳來悶響,像是什麽家具翻倒的聲音,還夾著大堂兄與師妹的聲音,但聽不真切。
因忙著去池塘邊洗衣裳,她沒多在意,挎著木盆出門時,順手將師妹的空藥筐挪到屋簷下。
等她回來,藥筐卻不見了蹤影。剛掃過的地麵上,清晰的腳印從大伯家側門延伸至自家大門,鞋印大小與她的相近,顯然是女子留下的。
說完,柳芙又補了一句:“平日裏大伯娘就常趴在牆頭往咱家瞧,院裏沒人時就溜進來偷藥材,轉手賣給其他藥鋪。
尤其是師妹采的藥,十回裏有八回都得遭大伯娘惦記。隻是師妹不提,兒媳也不好多說。”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柳芙雖說沒看到案發經過,但她的話也從側麵證實了徐無疾的猜測。
盛晚璿到底是猜錯了。
在師父和師兄得知是她打傷徐土旺時,心中湧起的不是責怪,而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心疼她獨自麵對生死威脅時,承受了怎樣的恐懼與惶然;
心疼她躲進崔家避難時,不知咬碎了多少血淚,才將頭上重傷輕描淡寫為一句“摔了一跤”;
更心疼她背著空****的藥筐離開時,心裏該是怎樣的蒼涼,才會連“求救”兩個字都咽回喉嚨裏。
“爹!”徐無疾語氣沉重,“大伯娘和二堂兄借著您的名頭胡作非為,早不是一天兩天了。
便是芙兒平日裏也沒少受委屈,更遑論村裏那些平頭百姓,不過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我們自家清楚,您當年不過是軍中隨軍大夫,救厲將軍是分內之事,可外人不這麽看。
當初厲將軍是曾說過一句,‘您若想回軍營,他隨時恭候。’
可外頭傳的是什麽?說厲將軍給您留著‘隨時能回軍營的腰牌’,還說‘隻要您一句話,厲將軍就會來給您撐腰’。
如今這些傳言,倒成了他們作惡的幌子。
從前大伯娘雖刻薄貪心,卻也隻限於言語刁難和占些小便宜,算不上大奸大惡。而今竟連謀財害命、攪家毀業的事都敢做了。”
徐無疾語速越來越快,眼底泛起果決的光,分明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斷,
“大伯在家中素來做不得主,您若再縱著大伯娘胡來,遲早要捅出天大的婁子!
今日是師妹家遭難,明日便可能輪到我們自家,若再牽扯到九族乃至厲將軍,我們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兒子知道您與大伯的情分,隻是蛀蟲不除,梁木必腐。如今該做個了斷了!
爹!縱是要在骨肉間動刀,也得把這毒瘤剜幹淨,方能根治啊!”
徐鵬盯著案頭泛黃的醫書——
那是他十二歲學醫時,兄長省吃儉用一整年才湊錢給他買的《千金方》。在第二頁紙上還夾著,當年兄長為了攢錢替人打麻繩時,掌心磨破後滲進紙紋的血點。
那血點曆經三十餘載光陰,早已褪成淺褐色的斑痕,卻仍像枚生鏽的細釘,牢牢紮在泛黃的紙頁間,也紮在他心間最柔軟的地方。
“最後一次。”許久,徐鵬才沉重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徐無疾並未反駁,也沒有再繼續勸說,隻點頭順著父親的話道:“那兒子明日去拜訪一下縣尊。”
“不用!不讓你大伯娘栽個跟頭,她記不住教訓。為父信璿兒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