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夫人召見
二夫人連忙笑道:“昨夜二爺宴請了戶部侍郎周大人,方才才將人送出府呢。周大人可是連連誇讚咱們侯府招待周到!”
魏鈞眉梢微挑,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疑惑:
“二叔身無實職,平日不過打理族中文書,如何與周侍郎這般三品大員相交甚厚?”
若是有需上朝的官職也罷,總有個由頭結識各方官員。
可二老爺魏仲德隻是區區魏府宗人府典籍,一個從九品的閑職,僅需負責整理魏氏一族的族譜,以及旁支子弟的生辰婚喪等禮器文書,無需參與朝政。
這完全是個混吃俸祿、毫無實權的虛職。
九品末流,如何能與正三品大員關係親厚?
二夫人有些尷尬:“這……這不是想著多結交些貴人,也好為念安你在朝中分憂嘛。”
老夫人哼了一聲:“分憂?能分多少憂?若是招待不周,反讓念安在禦前難做,你們二房擔待得起?”
都是老夫人親生的骨肉,倒不是她偏心,隻是二房總愛做些令人添堵的事。
老夫人身邊的丫鬟錦繡上前耳語了幾句。老夫人臉色微微一變,很快又端起慈祥的笑容,關切地讓念安舟車勞頓,好生回院歇息。
家族中這其樂融融的氛圍,到此便算告一段落。
躲在角落的齊雲璃默默想著,等他們走得差不多,自己也能悄悄溜走了。
誰知,卻被老夫人身邊的另一個丫鬟文殊叫了過去,說是老夫人有事尋她。
齊雲璃心中忐忑不安。
莫不是前天夜裏,她與魏鈞兩人被老夫人察覺?
一年前,她家中突逢變故,父母雙亡。一夜之間,她與幼弟齊雲思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族中其他親戚覬覦齊家財產,見他姐弟二人孤苦,紛紛打著接濟的名頭,實則想瓜分家產。
齊雲璃倒不擔心財產沒了,隻怕她和弟弟落到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親戚手中,他們難再見天日。
她要嫁人,幼弟要上學。宗族親戚眼裏隻有錢財,他們都是商人,隻圖眼前利益,斷不會在他們身上再費心思。
齊雲璃心一橫,收拾了家中細軟,帶著丫鬟聽悅與幼弟齊雲思,來到母親表姐,也就是她小姨,高嫁的定遠侯府魏家求助。
她的小姨便是魏府的二夫人。
可這位二夫人嫁入侯府後,眼中隻剩鍾鳴鼎食的榮華,早將患難與共的姐妹情誼拋諸腦後。
見著這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親,二夫人並無收留之意,隻叫他們從哪來回哪去,假意關懷幾句,便想打發人送客。
那日也是巧合。
齊雲璃被二夫人趕走時,外頭正落了初雪。她與幼弟站在門口,不過躊躇片刻,便見一輛馬車停下,下來一位翩翩公子。那人一身白裘,清冷如玉,皎若明月,目光淡淡掃過他們。
姐弟二人在府門前躊躇等候的身影太過淒涼,竟引得這位高懸明月的公子,生出一絲惻隱之心。
他簡單讓隨從如風問了情況,便將他們接入府中,下人們都喚她作表姑娘,老夫人見過她後,見她生的標誌,也喜愛得很,讓二夫人好生安置他們二人,有獨自的小院。
雖比不得魏家正經小姐尊貴,但這一聲“表姑娘”,也讓他們在府中得以衣食無憂。
那時齊雲璃便知曉了,在她眼中天塌般的難事,於魏鈞而言,不過淡淡掃兩眼,吩咐一句“留下吧”,便能輕易解決。
她時常回想起那日魏鈞收留他們的場景,也無比清晰地記得,當時心中湧起的感激與恩情。
何曾想過,這位如明月懸空的大公子,會在深夜裏喚她去院中,與她纏綿不休。
“老夫人,表姑娘到了。”丫鬟文殊通報道。
齊雲璃收回思緒,輕輕掀開珠簾,朝廳中的老夫人行禮。
“雲璃來了?”老夫人靠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
齊雲璃心頭一緊。
老夫人端起茶盞,也讓齊雲璃在側邊坐下喝茶:“你入府一年,行事謹慎,從未給府中添過麻煩,是個懂規矩的好姑娘。”
“多謝老夫人誇讚。”
“規矩”二字太重,她承受不起。若旁人知曉她寄人籬下,未過門便做出此等傷風敗俗之事,定要斥她沒規矩、沒家教了。
“也怪老身,”老夫人輕歎一聲,吹了吹茶沫,“府中事雜,總有照看不到的地方,讓些上不得台麵的事汙了眼。”
齊雲璃手心沁出薄汗,垂眸不敢側視。
幼弟還在魏家族學,跟著魏家子弟一同念書。他們姐弟的去路,或許就在老夫人下一句話裏……
見她臉色發白,老夫人語氣愈發溫和:“多喝口熱茶。春夜風冷,你在水榭彈了半宿琴,仔細身子。”
茶水溫燙,齊雲璃依言抿了一口,灼熱感一路從喉嚨到胃中滾下,她卻渾然未覺。
“你這孩子,受了委屈也不說,倒顯得其他幾個哥哥姐姐不懂事了。”老夫人心疼道。
齊雲璃猛地抬頭。老夫人眸中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此刻望著她的眼裏滿是憐愛。
“昨夜是你二叔糊塗了,”老夫人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那掌心溫暖幹燥,“隻想著你琴藝好,不忍埋沒,才讓你去周大人跟前露臉。你別往心裏去。”
齊雲璃躬身:“阿璃並未覺得委屈,能幫到二叔,阿璃也很高興。”
老夫人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你啊,懂事得讓人心疼!”
臨去前,老夫人贈了齊雲璃一塊羊脂玉,又說了許多寬慰的話。
其餘的事,老夫人未再提,齊雲璃也不會主動去提留宿鬆音院那一夜的事情。
老夫人未必不知二老爺那齷齪心思。
二老爺想將齊雲璃送給周大人,眾目睽睽之下,縱使周大人與她未成風流之事,她這輩子也算毀了。周大人若不想納妾,便將她養在府裏當個彈琴的伶人。
而二老爺用她博得周大人一夜歡心,便能順手討個人情。
其心可誅。
可老夫人再如何疼愛她,終究是魏府的老夫人,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風聲,損了魏府的名聲。
齊雲璃低頭看著手中精致的紫檀木盒。裏頭那塊上好的羊脂玉,便是老夫人給她的封口費。
她笑了笑。
今日,又平安度過了。
但明日呢?
她一複一日地提心吊膽,不知何時是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