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沒受過饑餓的苦,不知道溫飽的福
沒過幾天,楊柳接到了母親劉韞的視頻電話。
剛按下接通,還沒等她揚起慣常的笑臉喊“媽”,屏幕那端的劉韞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眉眼間掩不住的輕快神色。
“依依,”劉韞先是放心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見到女兒神采奕奕的欣慰,“看起來氣色不錯,最近心情也挺好的?”
“那當然,吃得好睡得香!”楊柳笑嘻嘻地湊近鏡頭,“媽,你出差回來啦?這次順利嗎?”
“嗯,剛回來。”劉韞點點頭,目光細細描摹著女兒的臉龐,健康,紅潤,眼裏有光。這模樣,讓她心頭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一些。
健康,平安,開心,快樂。
這不僅是她對女兒的祝願,更是楊釗對她們母女共同的期許,是她答應過他的。
他知道她最重承諾,無論多難,她都會咬牙堅持。
這也是當初,她極力鼓勵因父親驟然離去而一蹶不振的楊柳,用Gap year的方式來到新疆的根本原因。
看到女兒臉上久違的、發自內心的鮮活神采,劉韞原本有些難以啟齒的安排,似乎也有了說出口的餘地。
“依依,”劉韞頓了頓,語氣平穩中多了一絲慎重,“過幾天,媽媽這邊有個訪問團的任務,要去美國一段時間。”
因為工作性質,劉韞出差是家常便飯,楊柳早已習以為常。
她並未察覺母親語氣中那極其細微的凝滯,依舊笑得燦爛:“好呀!我媽媽怎麽這麽厲害,又要出國交流啦!去多久?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禮物呀,嘿嘿。”
劉韞看著女兒沒心沒肺的笑臉,跟著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卻又很快凝住。
她停頓的時間略微長了一點,才接著說:“這次……時間可能會比較久一點。會議,加上後續的交流項目,行程安排下來,過年的時候,恐怕也趕不回來。”
楊柳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眨了眨眼。
劉韞停頓了一下,給女兒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聲音放得更柔,語氣裏帶著商量的意味:“所以媽媽想問問你的意見。如果你覺得一個人過年太孤單,或者……希望媽媽陪你,我可以申請不去,留在家裏。”
楊柳愣了幾秒,然後認真地想了想。
她看向視頻裏母親的麵容,依舊美麗、幹練,但眼角的細紋和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媽媽的工作很重要,這個機會想必也很難得。而她自己,也已經不是需要父母時刻陪伴的小孩子了。
再說了,她不就是這樣長大的嗎?這麽久,也早就該習慣了。
於是,她重新揚起一個更明媚的笑容,語氣輕快:“哎呀,媽媽!你想多啦!我早就不是那個離了你就會哭鼻子的小屁孩了!我都多大啦,不就是過年嘛,不用你特意陪我。正好我在喀什認識了好多新朋友,本來還想著跟你說,讓你過年放假來喀什和我一起過呢!老待在北京有什麽意思?地壇廟會那麽多人,擠都擠不進去……”
她眨了眨眼,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你有這麽重要的工作,那當然以工作為主!這種機會肯定很難得,對吧?你放心去,我能照顧好自己,還會在喀什過個特別有意思的年!”
她說得流暢又篤定,甚至帶著點“我終於可以獨立過年”的小小興奮。
劉韞靜靜地聽著,女兒神采飛揚的臉,通情達理的明朗態度,讓她徹底放下心來,同時又湧上一股複雜的酸澀。
她點了點頭,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幹脆利落:“好,那媽媽就放心了。你在喀什注意安全,好好玩,按時吃飯,照顧好自己。也……好好過年。”
母女倆又閑聊了一陣日常,喀什的見聞、北京的天氣,工作上的瑣事,這才掛了視頻。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劉韞臉上強撐著維持的溫和笑意倏然消失。
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帶著卸下偽裝後的深深疲憊。
屋內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將她籠罩。她借著這微弱的光,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映出她獨自端坐的、模糊的剪影。
北京的冬夜,漆黑如墨,隻有呼嘯的西北風卷起零星的雪花,在空中狂亂飛舞,如同春日裏漫天飄散的柳絮。
又是這樣風雪交加的夜。
這風,這雪,總讓她想起他。
她把自己深深埋進沙發裏。
這是他生前最愛坐的位置,皮革上似乎還殘留著他身體壓出的淺淺痕跡和熟悉的氣息。她蜷起腿,保持著一種仿佛仍被他從背後擁住的姿勢,靜靜地看著窗外紛揚的大雪。
這次參加訪問團,確是她主動爭取。原因卻並非女兒所想的“機會難得”。恰恰相反,她是不想留在北京過年。
女兒走出來的方式是走向他守護的土地,用腳步丈量他的足跡。
而她,選擇的方式是寄情於工作,用無盡的忙碌填滿所有可能被回憶和傷痛侵襲的空隙。
然而,有些痛楚是任何方式都無法磨平的。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他的遺物。
清晨的豆漿油條,傍晚的鴿哨,書架上他常翻的那本書,甚至天氣預報裏“西北風”三個字……所有的一切,都能在瞬間擊穿她努力構建的平靜,讓她立刻想起與他相關的點點滴滴。
春節,這個本應最是團圓喜慶的節日,對她而言,不啻於一場漫長的淩遲。
她更不敢想象和女兒一起過年的情景。
怕自己那勉強維持的平靜會轟然碎裂,露出內裏鮮血淋漓的荒蕪。,怕那些掩飾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思念與痛苦,會被日漸敏銳的女兒一眼看穿。
楊柳才剛剛從失去父親的陰霾裏走出來,臉上重新有了陽光,她絕不允許自己成為影響女兒的那片烏雲。
這樣,或許是最好的安排。她在工作中漂流,女兒在遠方成長。彼此牽掛,又彼此留有空間。
她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在昏黃的光線與窗外的風雪聲中,一動不動。
今夜,注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她的明月,她的影,早已天人永隔,隻剩這滿屋清寂,與風雪對酌。
風聲嗚咽,像他遙遠的歎息。
雪落無聲,像他沉默而廣袤的懷抱。
這樣想著,竟也覺得,沒那麽冷了。
喀什這一端,楊柳掛斷視頻,臉上燦爛的笑容也慢慢收斂。
她其實都知道。
知道媽媽不想留在家裏過年。
所以她才提議讓媽媽來喀什,想著好歹,爸爸人生中絕大部分的時光都留在了這片土地,在這裏,感覺上離他也更近一些,或許那份尖銳的痛,能被遼闊的風沙撫平些許。
沒想到,媽媽自己先一步找好了“去處”,一個遠隔重洋、可以暫時逃避節日氛圍的“去處”。她理解母親的脆弱與堅強,那是種不肯在女兒麵前示弱的、孤絕的堅強,貫穿在她的生命裏,已經形成了習慣。
楊柳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煩悶,為母親,也為那個再也無法團圓的“家”。
她打開窗戶,深吸一口氣,冬夜清冷的空氣灌入胸腔,微微刺痛。
然後,幾乎是沒來由的,萊昂的身影和麵容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那股煩悶竟奇異地被衝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些許罪疚感的期待。
原本,她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如果媽媽希望她回北京過年,她當然會回去陪媽媽。
隻是私心裏,她盤算著時間可以稍微推遲一點,至少,要和萊昂一起過完大年三十,把他妥當地托付給熱心的民宿老板娘照顧幾天,自己再飛回北京,待上幾天,然後趕在元宵節前回到喀什。
現在,媽媽要去出差,這個兩難的抉擇瞬間消弭於無形。
遺憾當然是有的,但她早已習慣了父母因各自的事業而不得不放棄一些家庭的溫暖陪伴,更不會任性到要求他們為自己放下重要工作。
獨立,是她很早就學會的課題。
更何況,這次陰差陽錯,竟讓她獲得了一個完整的、可以和萊昂共同度過的春節。
她可以和萊昂一起,完整地度過這個春節了。
她記得他曾不經意間提過,在他的家庭裏,聖誕節或許還有些需要送禮物的儀式感,但春節更像是一個形式化的聚餐,是社交日曆上必須完成的行程,精致,禮貌,卻缺少溫度,氣氛淡薄,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疏離。
這一次,她一定要讓他好好體會一下,什麽才是真正的、熱鬧的、充滿人情味和煙火氣的中國年。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那點陰霾徹底散去,重新亮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