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唯一私權

金壩縣城的夜色,被警燈的紅藍光束攪得支離破碎。

水包子的車剛駛出圍心花園的巷口,後視鏡裏就晃進了那抹刺目的光。他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比起拘留罰款的威懾,他更怕的是飯碗砸了——這輛車,是全家老小的活路。

警笛聲越來越近,尖銳得像一把錐子,紮得他耳膜生疼。水包子咬著牙一腳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一陣嘶吼,車子瘋了似的往前竄。

他想拐進老城區的窄巷,借著錯綜複雜的巷道甩開追兵,可警車像是預判了他的路線,早一步橫在巷口,堵住了所有退路。

“操!”水包子低吼一聲,方向盤猛地打死,車子在路麵劃出一道刺耳的弧線,逆行衝上了對向車道。

看著警車越逼越近的架勢,水包子心裏那點僥幸被碾碎了。

這次是來真的,不是例行查證那麽簡單。

一股莫名的恐懼直衝天靈蓋,他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逼著自己鎮定。以往遇上這種爛攤子,他第一個想到的是項標,再不濟還有申孝辛兜底,可現在,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空的——沒人能幫他了。

慌亂中,眼角餘光掃到了路邊縣醫院的紅色招牌。

那幾個發光的字,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水包子猛地打方向,車子拐上正醫大道,不顧一切地撞開醫院大門,輪胎碾過門口的減速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身後的城區中隊警車沒有絲毫遲疑,一輛橫在醫院門口,荷槍實彈的隊員瞬間散開,將大門圍得水泄不通;另一輛則飛速繞到後門,斷了他所有逃路。

水包子顧不上停穩車,拉開車門就往門診大樓衝。

他跑得太急,褲腿被台階絆了一下,險些摔倒,爬起來又跌跌撞撞地往上跑,目標隻有一個——祝金令住的那間病房。

砰——

病房門被狠狠撞開,震得牆麵都微微發顫。

祝金令正靠在床頭翻著書,聞聲瞬間彈坐起來,手裏的書攥成了武器,全身肌肉繃緊,進入了戰鬥狀態。可看清門口的人時,他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

是李光豹。

是水包子。

祝金令緩緩放下手裏的書,目光落在水包子身上——他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眼神裏滿是驚魂未定的惶恐,像是被獵人追得走投無路的獵物。

“怎麽了?”

祝金令皺著眉,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話音剛落,水包子猛地轉身關上門,後背死死抵住門板,仿佛這樣就能擋住門外的追兵。他看著祝金令,嘴唇哆嗦著,帶著哭腔哀求:“竹子,他們要抓我……你救救我,你不是中隊長嗎?你一定要救我!”

“我們是一起玩泥巴長大的兄弟啊,這次你不能不管我……”

祝金令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一起摸爬滾打、向來能扛能忍的漢子,此刻哭得涕泗橫流,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這輩子的底氣都被抽幹了,隻剩下一眼望到頭的絕望。

那種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的無力感,祝金令沒體會過,卻看得心口發悶。

“說什麽傻話。”祝金令放柔了語氣,抬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過來,先喝口水,慢慢說。”

他話音剛落,敲門聲就響了起來,不輕不重,卻像是敲在兩人的心上。

水包子嚇得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躲到病床側邊,死死縮在祝金令身後,攥著他的衣角,像個尋求庇護的孩子。

祝金令深吸一口氣,揚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城區中隊的隊員魚貫而入,領頭的人看到病**的祝金令,連忙敬禮:“令隊!”“令中隊!”

“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剛才有個嫌疑人往這邊跑了,我們過來……”

隊員的話沒說完,目光已經落在了祝金令身後縮著的水包子身上。眼神裏的了然,像是在說“果然是您的熟人”。

祝金令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了波瀾。他就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的,該來的總會來。

“我知道了。”祝金令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們收隊吧。”

“我會親自跟鐵中隊匯報情況,不會讓你們為難。”

隊員們麵麵相覷,見祝金令把話說到這份上,又篤定地保證絕不徇私枉法,這才敬了個禮,轉身退出了病房。

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水包子緊繃的神經終於垮了,他癱坐在地上,哽咽著說不出話。

“竹子,我……”

“沒事了。”祝金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這個中隊長,別的本事沒有,這點事還是能說了算的。你別擔心。”

他遞過一杯水,臉上掛著笑,語氣裏滿是熱心。

可水包子卻有些恍惚。他不習慣祝金令這樣的官腔。

以前祝金令還是個普通交警的時候,他超載、違規、超速被抓,求著祝金令通融,對方要麽一口回絕,要麽就拖著不辦,半點情麵都不講。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他心裏憋著氣,漸漸和祝金令疏遠了,直到上個月田勇結婚前夕,他才真正原諒了祝金令。

“你身子骨怎麽樣了?”水包子接過水杯,看著祝金令蒼白的臉色,看著他裹著繃帶的手臂,眼眶又紅了,滾燙的淚水砸在手背上。他頓了頓,又憋出一句,“你和張雪涵的婚約……怎麽樣了?”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祝家被退婚的事,早就傳遍了波都村,沒人不知道。

“哈哈哈哈,死不了。”祝金令仰頭笑了兩聲,笑聲裏卻沒多少暖意,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現在啊,我又是全村唯二的單身漢了。”

這話把水包子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卻還在往下掉。

“吃飯了沒?”水包子抹了把臉,岔開了話題,他不想提剛才的驚魂一幕,更不想把祝金令拖下水。

“就吃了幾個水果墊墊肚子。”

祝金令順著他的話往下說,眼神卻微微沉了沉。

“水果哪能吃飽?”水包子立刻掏出手機,“等著,我叫小勇送點酒肉過來,咱哥倆好好喝兩杯。”

看著水包子忙著打電話的樣子,祝金令臉上的笑容沒散,手裏卻悄悄摸出了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敲著,給鐵文萍發了條消息:到底怎麽回事?

很快,鐵文萍的回複跳了出來。祝金令看完,緊繃的肩膀鬆了鬆,心裏懸著的石頭落了地——還好,隻是行政罰款,不算大事。

可轉念一想,又忍不住歎氣。

這點罰款,對其他人(黑車司機)來說可能不算什麽,對水包子而言,卻是要扒掉一層皮的。那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他跑私家車這點錢過活。

上次兄弟們來醫院看他,來得急,走得也快,好多話都沒來得及說。

等會兒田勇來了,正好,哥仨好好敘敘舊。至於水包子的事,他這個中隊長,總得為自己的兄弟,行使一次唯一的私權,從輕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