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自卑

桑布將車開到了小區裏，停在倫珠家樓下，抬頭正好看到的是倫珠家的廚房。隻有這樣桑布的心裏才會感覺踏實。

桑布決定就睡在車裏，將最前麵的車窗打開一半，以保證有新鮮的空氣進來。桑布決定睡在後排的座椅上，將倫珠帶來的毯子鋪在上麵，躺在上麵必須蜷著腿，這個姿勢並不舒服。阿沃睡在副駕駛座上，它將長長的尾巴墊在方方正正的腦袋下麵，看上去倒是很舒服。

可睡到半夜時，桑布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壓著，呼吸變得困難，睜開眼睛，發現阿沃趴在自己的身上睡著了。

桑布側過身摟著阿沃，自從來到城裏，阿沃一直不適應，桑布能感覺到它的緊張。桑布離開城裏小半年的時間，再次回到城裏，也有了陌生感，開始想念寬闊的草原，想念那裏的靜謐，那裏的自由。桑布感覺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已經與草原和雪山是相融的、相通的。

還不到天亮，桑布就被阿沃吵醒，聽到它哼唧的聲音，知道它要小便，桑布立刻起來，推開車門帶它去小便。

天還沒完全亮，小區裏的路燈還亮著。桑布趁著這個時間帶著阿沃在小區裏走一走。昨天幾乎一整天阿沃都被困在犛牛袋子裏，它真的是憋壞了。終於自由了，跑起來步伐都變得輕盈、歡快。雖然還是一瘸一拐的。

桑布覺得阿沃也可能想念草原了，因為它是真正屬於草原的。真正屬於一個地方，離開這個地方，不僅僅是想念，長久的離開可能會生病，甚至會失去生命。

這也是桑布改變了讓爺爺來城裏生活想法的原因，讓爺爺離開草原，就像砍斷了一棵大樹的根，沒有土壤和水分的滋養，就會失去生命。

桑布看到有一輛旅遊大巴駛過，想起自己當導遊時，四五點鍾就要起來，和司機一起去接遊客，然後清點人數，做好出發前的準備工作，如果去的景點比較遠，六點前就要出發。

桑布看到阿沃顯得異常興奮，極力地扭動著身體，它現在越來越愛表現自己。

這個時候的溫度是一天裏最低的。桑布抬起頭，看向倫珠和卓瑪住的三樓，燈光已經亮起，能看到倫珠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很快玻璃窗上就覆蓋了一層水蒸氣。

雖然沒有看到卓瑪，但站在樓下的桑布感覺與卓瑪靠得很近，他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這時候看到有人從樓洞裏出來，桑布立刻抱起了阿沃，擔心阿沃會嚇到別人。

那個中年人急匆匆地走著，胸前係著圍裙，手裏拎著兩大包東西，看他的裝束像是擺攤的，賣早點之類的。本來他都已經走過去了，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阿沃，感覺很新奇，隨口問道：“你的狗長得太奇怪了，像狐狸啊！”

桑布趕緊點頭稱道：“是的，是的。我的這隻狗的確很像狐狸，見到的人都這麽說。”

那個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就匆匆離開了。

突然桑布有個大膽的想法。他準備將阿沃裝扮成一隻像狐狸的狗，然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大街上了。

天已大亮，桑布喂阿沃吃了倫珠送來的雞腿，阿沃吃得特別香。之前在家裏它很少能吃到雞肉，現在剛開始嚐試就特別喜歡，桑布擔心回到草原它會不習慣吃牛肉。

桑布依舊將阿沃裝進那個大的犛牛皮袋子裏，顯然它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很配合主人的。阿沃現在已經像個聽話的小孩子。

他帶阿沃到了一家寵物用品商店，店主是位大姐，梳著丸子頭，皮膚白皙，穿著粉白相間的格子襯衫，她看了一眼阿沃，笑容可掬地問道：“你的狗長得很特別，它是什麽品種？我從來沒見過。”

桑布看店主不像是本地人，如果她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不可能不認識藏狐，可桑布又不想說謊，就附和道：“它是我們草原那邊特有的品種。”

“我見過各種犬類，這個品種我還是第一次見。它挺可愛的。就是……挺可惜的，不然會更加可愛！”店主並沒有直說。

阿沃好像聽懂了店主的話，立刻咧開嘴要大笑，嚇得桑布趕緊伸手捂住它的嘴，不讓它大笑，它的笑很可能會暴露它的身份。

店主人很熱情地向桑布介紹店裏的寵物用品，很耐心地說：“你的狗很特別，我給它選條適合它的牽引繩，這條就可以。還可以給它配個牌子。它的紅帽子看上去有些舊了，不如給它再買頂新帽子，這頂就很適合它，你覺得怎麽樣？”

桑布將牽引繩拿到手裏，用力扯了一下，感覺很結實，項圈處是真皮的，戴上也不會很難受，於是決定買下它。他又問阿沃要不要這頂帽子，阿沃向後退，顯然它很抵觸，但桑布還是決定給它換個顏色，因為紅色的帽子太顯眼，還擔心有人認出阿沃，於是給它換了頂黑色的。

又給阿沃挑了條短褲，桑布拿在手裏試了下，很薄很透氣，這樣就可以將它長長的尾巴藏起來。雖然阿沃並不喜歡，但它還是勉強接受了。

換了身行頭，桑布看了一眼，阿沃看起來和普通的狗沒有太大的區別。

熱情的女店主誇讚道：“這麽一打扮，你的狗看上去多帥氣！它還挺聽話的，我怎麽感覺它能聽懂我們說話。我說得沒錯，你看我一誇它，它就在笑，真是太神奇了，它是我見過最聰明的狗。”她還說：“你不介意我給它拍張照吧？”

“當然可以。”

女店主掏出手機給阿沃拍了張照片，高興地說：“這張照片洗出來後我準備將它掛在店裏，你不會介意吧？”

桑布答道：“不會的。”

女店主很慷慨地說：“如果是這樣，這條牽引繩還有這頂帽子就不要錢了，就送給你們了，就相當於給我們打廣告的費用。”

桑布還是堅持付了錢，然後離開了寵物用品商店。

桑布牽著阿沃走在街道上，起初還小心翼翼地，他觀察著行人的目光，發現並沒有人注意到阿沃有什麽不同，這時桑布放心大膽起來。

桑布牽著阿沃回到倫珠家樓下，帶著阿沃來到三樓，然後敲門。

接下來聽到“咚咚”的聲音，是拐杖接觸地板發出的聲音，過了一陣子傳來開門的聲音，門打開後見到的是卓瑪，拄著雙拐，她的一條褲腿是空的，有風吹進來，她的褲腿在擺動。

看到桑布卓瑪有些緊張，因為如此狼狽地站在心愛的男人麵前，卓瑪感覺到特別的自卑，風從空空的褲管裏一直吹到她的心裏，涼颼颼的，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桑布看到了她的黑眼圈，知道卓瑪肯定沒有休息好，他剛才去超市給卓瑪買了水果還有蟲草和酸奶。站在門口，阿沃看到卓瑪，發出了很親昵的聲音。

卓瑪低頭看了眼阿沃，借著這個機會，她讓自己的身體盡量轉了一下，讓自己健全的身體朝向桑布。看到阿沃也缺了條腿，但它臉上依舊掛著燦爛的笑容，卓瑪覺得人類有時真的沒有動物勇敢。

“卓瑪，我能進去嗎？”桑布問道。

卓瑪猶豫了，自從桑布離開，她一夜都沒睡好，在思考著自己該怎樣去麵對桑布，是否能接受桑布對自己的愛，在糾結了一夜之後，她還是沒有勇氣接受。

已經去世的媽媽，還有生活在她家附近的阿克舅舅，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不配擁有正常的感情。站在桑布的麵前，她無法克製自己的自卑，就算自己接受了桑布，而自己一直生活在自卑裏，她寧願放棄這樣的感情。

在媽媽去世之後，卓瑪已經在努力克製自己的自卑，自從開始給牧民們送貨，看到阿克和阿尼們滿意和燦爛的笑容，看到他們對自己的肯定和需要，她找回自信，以為自己慢慢地治愈了自己的自卑。

而站在桑布的麵前，自卑又像洪水猛獸般襲來。讓卓瑪明白，原來身體受過的創傷即使愈合了，心理的創傷也不會消失、不會愈合，隻是被暫時性的遺忘。

“我……你最好不要進來，因為我站在你麵前，我連一點自信都沒有了，我連拄拐都沒有力氣。原來我以為我不會再自卑，現在看來我是自欺欺人而已。”

桑布一時也不知道怎麽來安慰她，因為他之前麵對的是陽光、燦爛的卓瑪，而突然麵對自卑、怯弱的卓瑪，讓他不知所措，不知道用什麽樣的語言去安慰。如果去安慰她的方式不當，又怕觸碰到她的傷心處，會雪上加霜。

桑布此時又急又擔心，嘴裏卻蹦不出一個字，一個合適的詞，一句恰當的話，本來就不太善於表達的桑布特別窘迫，汗水立刻冒了出來，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桑布汗流浹背，這並沒有讓卓瑪心軟下來，也沒有改變她的想法。她絕情地說：“我原來以為我已經戰勝了我的自卑，而站在你的麵前，我的自卑又像洪水猛獸一樣席卷而來。原來有些情緒是不會消失的，隻是被傷疤暫時蓋住了，當傷疤再次被揭開時，整個人都有可能被這種情緒吞沒。桑布，所以你以後可能經常會碰到這種情況，所以和我在一起是很糟糕的。”

“不會的，我隻是……隻是著急，我越是著急越不知道說什麽來安慰你。”

卓瑪接過話說：“所以一個身體殘缺、性格自卑的女人真的很讓人無語，不是嗎？”

“不是的，卓瑪。相信我，不是這樣的，強烈地喜歡一個人，不會因為身體有殘疾而改變，而唯一能改變的或許是你的想法和對生命的態度，所以我懇求你，改變現在的想法和對生命的態度，就像以前那樣陽光、開朗、樂觀。”

他接著問道：“讓我進去好嗎？”

卓瑪還是很堅決，沒有讓桑布進來，而是用一根拐杖直接關上了門。

桑布站在門口，他沒有走，因為他擔心卓瑪。

桑布一直站在門口，聽著門裏的動靜，裏麵很安靜。

阿沃餓了，桑布就給它吃牛肉幹。等到下午五點多的時候，倫珠下班回來，走上樓梯，看到坐在門口的桑布，特別驚訝地說道：“我說剛才路過的時候看你車裏沒有人，原來你在這，一整天都坐在這裏嗎？”

“是的。”說著桑布想從地上坐起來，卻發現坐的時間太久，腿已經麻木，嚐試了好幾下才站起來。

倫珠問道：“卓瑪不讓你進去，是嗎？”

“是的，她比較激動，我很擔心她，所以就一直沒有離開。”

倫珠語氣裏也透著對卓瑪的擔心，她說：“昨天晚上她幾乎沒睡，早晨醒來後，我發現她長了黑眼圈，我也很擔心她。”

桑布聽到更加著急，很自責地說：“倫珠，是不是我的到來給她帶來了壓力，如果真的是這樣，是我打擾了她，我馬上從這裏離開。當初是因為被她吸引才為她而來，現在為了她不被打擾我願意離開這裏。”

倫珠無奈地笑了，說道：“如果一段感情能因一個人的離開就此終結、徹底消失，那這段感情就不曾真正存在過。傷口留下的痕跡是用刀，而愛情留下的痕跡是用心。因為都用心了，所以才會糾結、痛苦。如果一個人離開，所有情感的症結就能打開，就不會有天涯淪落人了。”

桑布對倫珠的話一知半解，因為桑布是第一次對一個姑娘動心，卓瑪是他的第一個心上人，他還像剛剛走進裁縫鋪的學徒，還不知道用什麽方式去補救情感上出現的問題，他連簡單的縫縫補補都沒學會。

桑布有些不知所措，問道：“倫珠，那你說我該怎麽做？”

“能打動一個好姑娘的永遠不是金錢和物質，也不是獻殷勤，更不是花言巧語，而是真心和忠誠，因為金錢、物質、殷勤、花言巧語很容易就可以做到，而真心和忠誠是很難做到的。”倫珠說。

桑布似有所悟地說道：“倫珠，我會一輩子對卓瑪好的。我會把你說的話當成我的愛情箴言。我給卓瑪買了水果還有點心，她喜歡吃棗糕，我還買了蟲草酸奶，給她多補充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