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冒死救謝珩
第92章 冒死救謝珩
雲秀。
這兩個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針,紮進沈知微的腦海,攪起一片翻江倒海的疼。
她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連指尖的溫度都沒有半分變化。
可春桃卻看見,自家小姐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得像一張紙。
“讓她進來。”
沈知微的聲音很輕,也很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春桃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沒敢多話,轉身去開了院門。
雲秀走了進來,依舊是那身素淨的衣裙,洗得有些發白,襯得她那張臉越發楚楚可憐。
她不敢抬頭,隻是走到廳中,離著沈知微三步遠的地方,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地磚上。
“奴婢雲秀,謝側妃娘娘救命之恩。”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沈知微蹲下身,雙手輕輕抬起了雲秀那張掛著淚痕的臉。
“你沒必要留在這趟渾水的。”
她匍匐在地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抬起頭,淚水漣漪的眼底,是與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全然不符的執拗。
“娘娘,奴婢不走。”
雲秀的瞳孔裏映著沈知微清冷的身影,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奴婢這條命是王爺救的,如今又承了娘娘的恩,才能繼續活下去。奴婢願一生一世侍奉王爺,為奴為婢,報答王爺與娘娘的恩情,請娘娘成全!”
好一個“報答王爺與娘娘”。
春桃在一旁聽得氣血上湧,差點沒忍住罵出聲。
這哪裏是報恩,這分明是賴上王爺,還想鳩占鵲巢!
沈知微終究沒有和她繼續糾纏。戰事,毫無預兆地,猛然爆發。
隻聽得城牆之上,風聲嗚咽,夾雜著遠處蠻族大營裏傳來的,隱約的號角聲。
“將軍!城門快頂不住了!”
謝珩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很清楚,一旦城門被破,短兵相接,以蠻人鐵騎的凶悍,榆林關必將陷入一場慘烈的巷戰,屆時,全軍覆沒也隻是時間問題。
不能等了!
“開城門!”謝珩的聲音,沙啞卻決絕。
“將軍三思!”
“開城門,隨我出擊,毀了那些攻城槌!”
他拔出腰間的長刀,刀鋒直指前方,那股悍不畏死的殺氣,讓周圍的士兵熱血沸騰。
“願隨將軍死戰!”
城門,在一片悲壯的嘶吼聲中,轟然大開。
謝珩一馬當先,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率領著一支五百人的敢死隊,直衝入敵陣。
沈知微就站在不遠處的角樓上。
她看著那個在萬軍叢中衝殺的背影,看著他刀鋒所向,人仰馬翻。
她的心,被一隻手死死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前世,就是這一戰。
他就是這樣,為了毀掉攻城器械,率親兵衝殺,雖然成功,卻被數倍的敵人圍困,重傷昏迷……
不。
這一世,絕不可以!
沈知微的視線,飛快地在混亂的戰場上掃過。
她看見了!
在敵陣的右翼,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有幾個不起眼的北蠻弓箭手,他們沒有參與混戰,所有的箭矢,都隻對準一個方向。
——謝珩!
他們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春桃!”沈知微的聲音,冷得像冰,“去,告訴城樓上的張副將,讓他立刻調動神機營的弓弩手,對準東南方向那處土坡,給我無差別地射!”
“小姐……”春桃嚇得腿都軟了。
“快去!”
沈知微厲聲喝道。
春桃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看著城下那片絞肉機般的戰場,雙腿抖得幾乎站不穩。
“小姐……那、那是神機營,沒有太子殿下的手令,擅動神機營是死罪啊!”
“他死了,我們都得死!”沈知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他要是死在這裏,北蠻大軍破關,你以為蕭承緒會保我們?他隻會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沈家頭上!”
“現在,立刻,去!”
最後三個字,像是三記重錘,砸在了春桃的心上。
她看著自家小姐那雙燃著火焰的眼睛,那裏麵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春桃一咬牙,提起裙擺,連滾帶爬地就朝著城樓中央跑去。
張副將正在指揮弓箭手壓製城下的敵人,聽完春桃帶著哭腔的急報,他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也現出了幾分凝重。
他順著春桃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敵陣右翼那處不起眼的土坡上,有幾個北蠻兵士的身影,他們的站位和姿勢,明顯是經驗老到的弓手。
再看戰場中央,謝將軍如入無人之境,正一刀劈翻了一個試圖偷襲的蠻兵,離那幾架攻城槌已經越來越近。
張副將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側妃娘娘說得沒錯,那是個陷阱!
“殿下在哪兒?”他一把抓住身邊一個親兵。
“殿下……殿下在後麵……”
張副將回頭,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女牆垛口後麵,隻露出一雙驚恐眼睛的蕭承緒。
他來不及多想,幾步衝了過去,單膝跪地。
“殿下!末將懇請殿下下令,動用神機營,清除敵陣右翼土坡上的伏兵,掩護謝將軍!”
蕭承緒的視線,從張副將的臉上,越過去,投向了遠處那片血腥的戰場。
他清楚地看見了,那個黑甲銀槍的身影,是何等的英勇無畏。
他也清楚地看見了,那處土坡上,引而不發的殺機。
一陣狂喜,混雜著嫉妒與怨毒,瞬間衝上了他的頭頂。
死。
謝珩,你去死吧!
你死了,北境的兵權就是我的。
你死了,沈知微那個賤人,就再也沒有念想了!
“胡鬧!”蕭承緒從喉嚨裏擠出尖利的嗬斥,“神機營何等重要,豈能因為一個人的安危就輕易動用?萬一這是北蠻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呢?”
“謝珩自己要逞英雄,就要有赴死的覺悟!”
“殿下!”張副將急得雙眼赤紅,“謝將軍若是有失,城門一破,榆林關危矣!我等都將萬劫不複!”
“放肆!”蕭承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直了身子,聲音卻因為色厲內荏而顯得格外尖銳,“你是主帥還是我是監軍?本宮的決策,需要你來教?”
“你……”
張副將還想再勸,卻被蕭承緒身邊的內侍死死拉住。
“張將軍,殿下的安危要緊,您可別再刺激殿下了。”
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不遠處的沈知微眼裏。
她的心,一瞬間,涼得像是被關外臘月的寒風吹透了。
她看著蕭承緒那張因為恐懼和興奮而扭曲的臉,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
指望他?
還不如指望天上的神佛。
時間來不及了。
土坡上的那些弓箭手,已經張開了弓。
沈知微猛地轉身,視線掃過城牆,最後落在了牆角一匹無人看管的戰馬身上。
那是方才一個傳令兵騎來的,馬鞍上還掛著弓箭。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她提起裙擺,朝著那匹戰馬,瘋了一樣地跑過去。
“小姐!”春桃發出一聲驚呼。
沈知微充耳不聞。
她跑到馬前,動作笨拙卻異常迅速地翻身上馬。
她不懂騎術,可此刻,求生的本能,救人的執念,壓倒了一切。
她抓緊韁繩,用盡全身力氣,雙腿狠狠一夾馬腹。
戰馬吃痛,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朝著那洞開的城門,猛地衝了出去。
“攔住她!”蕭承緒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可已經晚了。
沈知微的身影,像是一隻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衝入了那片人間地獄。
風在耳邊呼嘯,血腥氣混雜著塵土的味道,嗆得她幾乎要嘔吐出來。
她的眼前,是一片混亂的刀光劍影,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廝殺聲。
她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聽不清。
她的眼睛裏,隻有一個目標。
那個在敵陣中衝殺的,玄色的身影。
“謝珩——!”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聲呐喊。
“小心右邊——!”
喊聲,被淹沒在了戰場的喧囂裏。
她看見,土坡上的弓箭手,已經鬆開了弓弦。
數道寒光,帶著死亡的呼嘯,直奔謝珩的後心。
不——!
沈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一拽韁繩,驅使著戰馬,用一種自殺般的姿態,橫著撞向了謝珩的方向。
正在劈砍一架攻城槌的謝珩,似乎聽到了什麽。
他下意識地回頭。
然後,他就看到了他此生,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沈知微,他名義上的側妃,那個應該在京城繡花描眉的侯府貴女,此刻,正穿著一身被血點染髒的素裙,騎著一匹戰馬,滿臉驚惶與決絕地,向他衝來。
在他身後,是數支破空而至的冷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躲開!”
謝珩的吼聲,幾乎撕裂了喉嚨。
他想也不想,猛地一拉自己的馬韁,調轉馬頭,不退反進,朝著沈知微迎了上去。
他伸出手,想將她從那匹已經失控的戰馬上拽下來。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頭發顫。
三支羽箭,狠狠地釘在了謝珩的後背上。
他的身子,在馬背上,猛地一晃。
伸向沈知微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而沈知微的戰馬,也終於因為力竭和驚嚇,前蹄一軟,轟然跪倒。
她整個人,從馬背上被狠狠地摔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滿天星鬥,天旋地轉。
她掙紮著抬頭,隻看見謝珩的戰馬悲鳴一聲,倒了下去,將他壓在了身下。
而四麵八方,黑壓壓的北蠻士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瞬間將他們兩人,圍得水泄不通。
一柄柄冰冷的彎刀,從四麵八方,指向了他們。
完了。
沈知微的腦子裏,隻剩下這兩個字。
她看著不遠處,那個掙紮著想要起身的男人,看著他背後那三支還在微微顫動的箭羽,心口一陣絞痛。
她沒有救下他。
她還把自己,也搭了進來。
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北蠻將領,翻身下馬,走到他們麵前,用生硬的漢話,發出了得意的狂笑。
“哈!抓到了謝珩!還附贈一個中原的美人!”
他一揮手。
“帶走!”
兩個蠻兵上前,粗魯地將沈知微從地上拽了起來。
另一個蠻兵,則將昏迷過去的謝珩,像拖死狗一樣,拖了起來。
沈知微被反剪著雙手,押著往前走。
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榆林關的城樓。
她看見了,蕭承緒那張,因為計劃得逞而露出狂喜,又因為她的出現而變得驚疑不定的臉。
然後,她的視線,與那張臉,隔著生與死的距離,遙遙相望。
蕭承緒,你等著。
若我能活著回來,我必讓你,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