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這杯敬命的茶,你敢不敢喝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
就在蕭承緒幾乎要按捺不住,開口嗬斥的時候。
謝珩,動了。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盞茶。
那是一隻骨節分明,虎口和指腹都覆著一層薄繭的手,屬於一個常年握著兵器的男人。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與沈知微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
很輕,很短暫,卻像是一點火星,燙得沈知微的心口猛地一縮。
她飛快地收回了手,藏入袖中,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謝珩接過了茶,卻沒有喝。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上一眼,隻是將那杯茶,平平穩穩地,放在了自己手邊的案幾上。
然後,他抬起臉,重新看向蕭承緒,仿佛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殿下,軍情圖在此。”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硬調子,將沈知微方才那石破天驚的舉動,輕描淡寫地,抹了過去。
既沒有讓她當眾難堪,也沒有公然拂逆太子的意思。
處理得滴水不漏,卻也疏離得,像隔著千山萬水。
沈知微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
心底那點剛剛燃起的火星,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一幹二淨。
“嗬。”
蕭承緒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對這個結果,極不滿意。
他往前踱了兩步,站到沈知微身邊,用一種近乎狎昵的姿態,伸手指著案幾上那杯紋絲未動的茶,笑著對沈知微開口。
“知微,你瞧瞧。”
“謝少師公務繁忙,心裏裝的都是軍國大事,哪有閑情逸致品你這杯茶?”
“你這番心意,算是白費了。”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廳角那個一直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雲秀身上。
“不像雲秀姑娘,隻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就比某些人,要順眼得多。”
這番話,比之前更加露骨,更加刻薄。
春桃在門外聽得牙都快咬碎了,胸口起起伏伏,卻隻能死死忍著。
沈知微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隻是轉向謝珩,仿佛完全沒聽到蕭承緒的冷嘲熱諷,聲音平穩地切入了正題。
“謝少師,方才殿下說,北蠻三萬鐵騎陳兵關外三十裏。”
“我想請問,這三萬鐵騎,為何隻在三十裏外安營紮寨,而不繼續前壓,兵臨城下?”
她頓了頓,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他們的糧草補給線,我們查清了嗎?從何處來,能支撐他們多久?”
這兩個問題,精準,犀利,直指戰局要害。
不再是後宅婦人的爭風吃醋,而是真正關係到一場戰役勝負的關鍵。
前廳裏那股子粘稠曖昧的私情氛圍,瞬間被這番話衝刷得幹幹淨淨,隻剩下邊關大營裏該有的,那種鐵與血的肅殺。
謝珩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終於第一次,正正地,落在了沈知微的臉上。
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快得讓人抓不住。
蕭承緒的臉色,則徹底黑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僅沒傷到對方,反而被那股力道反彈回來,震得自己胸口發悶。
沈知微根本不接他的招。
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證明,她來北境,不是來談情說愛的。
她是在談軍務。
這讓他所有關於“兒女私情”的指責,都顯得那麽可笑,那麽上不得台麵。
謝珩看著她,終於開口。
“北蠻統帥,是號稱‘沙狼’的呼延烈,其人用兵,狡詐多疑。按兵不動,一為試探我軍虛實,二為誘我軍出關迎戰。”
“至於糧草,斥候來報,半月前,曾有一支龐大的商隊自西域而來,進入了北蠻王庭。若所料不差,那便是他們的補給。”
他的回答,言簡意賅,卻將局勢剖析得清清楚楚。
沈知微點了點頭,正要繼續追問。
“報——!”
一個傳令兵,帶著一身風塵,從廳外猛地衝了進來,單膝跪地,聲若洪鍾。
“啟稟殿下,啟稟將軍!”
“關外蠻兵營地,剛剛豎起了……豎起了白狼王旗!”
什麽?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就連一直穩如泰山的謝珩,臉色也驟然一變。
白狼王旗,是北蠻可汗親征的標誌!
呼延烈的三萬鐵騎隻是先鋒,北蠻可汗的十萬主力大軍,已在後方!
這已經不是一場邊境衝突,這是傾國之戰!
蕭承緒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他雖然來做監軍,想的卻是鍍金和奪權,哪裏想過真的會碰上這種滅國級別的大戰?
他腿肚子都有些發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軍情緊急!”謝珩猛地站起身,身上那股沉凝的殺氣再也無法掩飾,“傳我將令,全軍戒備,關閉城門,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另外,”他看向那個傳令兵,“召集所有副將、校尉,一刻鍾後,中軍大帳議事!”
“是!”
傳令兵領命,飛奔而去。
整個前廳的氣氛,瞬間從暗流湧動的僵持,變成了戰前的極度緊張。
再也沒有人去關注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也沒有人理會蕭承緒那難看的臉色。
謝珩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經過沈知微身邊時,他腳步頓也未頓。
清芷院,不,現在應該叫榆林關守將府的偏院。
沈知微一回來,就卸下了全身的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春桃連忙端了杯熱茶上來,急得眼圈都紅了。
“小姐!他……他怎麽能那樣對您!還有那個雲秀,她算個什麽東西!太子殿下也太過分了!”
沈知微沒有說話,隻是端起茶杯,用溫熱的杯壁暖著自己冰涼的指尖。
她腦子裏,一遍遍回放著前廳裏的每一個畫麵。
謝珩的冷漠,蕭承緒的刻薄,還有雲秀那張,與她七八分相似,卻充滿了柔弱與驚惶的臉。
原來,不記得了,差別這麽大嗎?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她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春桃警惕地看過去:“誰?”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帶著幾分顫抖。
“側妃娘娘……奴婢雲秀,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