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這男人就是個神經病

顧之澤看著那摞報紙,目測有一個月的量,一個月30份,每份60版,每周末加刊再多40個版……

“請問,所有版都要看麽?”顧之澤冷汗像瀑布一樣流下來,決定當個聽話的乖學生,有問題就問。

“看社會版。”

“看什麽?”

“社會版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應該看哪個方麵的東西?”

“這是我要問你的。”李潤野簡單地說,“你現在還沒畢業吧,給你三天時間,你可以在學校看這些報紙,也可以來報社看。總之,三天後下午一點半來我辦公室,談談你都看出什麽來了。”

顧之澤頭疼地看著報紙,想,這還不得看吐了?

顧之澤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把那一摞報紙的社會版抽出來,數一數一共有25份,他把報紙折一折塞進包裏,直接就返回了宿舍。

宿舍裏林新宇正在背單詞,這小子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麵試已經通過了,畢業論文也搞定了,最近這段時間閑得發瘋,成天著了魔一樣學英語,說是打算碩士畢業後去美國混混NBC。

顧之澤把一遝子報紙鋪在桌子上,習慣性地攤開筆記本開始做摘要。林新宇撇撇嘴問:“怎麽,你要做校對?”

“當然不是,主編讓我把上個月的社會版全看了。”

“看什麽?”

“他沒說……嗨,能看出什麽算什麽吧,盡人事聽天命。”

林新宇丟下單詞本,正色道:“今天楊思寧找過你,你倆到底打算怎麽辦啊?”

“還能怎麽辦,我不能離開,她不能不離開”顧之澤隨手打開一張報紙,一邊瀏覽標題一邊說,“總不能私奔吧!”

“不能遷就一下對方?”

“這就是問題所在!”顧之澤從報紙上方掃一眼林新宇,“我覺得我的理由足夠充分,她覺得她的選擇不會有錯,站在不同的立場,我們都有自己的理由,既然自己不能遷就對方,就不要強求對方遷就自己!”

林新宇轉轉眼睛,把顧之澤的話消化了一下,冷笑一聲:“說的那麽高大上幹什麽,聽著跟人生哲學似得,說白了不就是愛自己甚過愛對方麽?”

顧之澤愣了愣,放下報紙歎口氣:“新宇我覺得你說對了,我一直都覺得我跟思寧之間不算愛情,我倆的關係一直很模糊,說不清楚。”

“你要臉麽?親也親了,抱也抱了,睡也睡了,你說不算愛情?四年了,我還真沒看出來你丫是這種貨色?”林新宇上下打量一下顧之澤,嘖嘖地歎氣。

“別瞎說,”顧之澤臉紅了,“我是親過她,可……可我沒睡過!”

“什麽?”林新宇全身的八卦血液都沸騰了起來,“沒睡過,真的?”

“這我騙你幹嘛,我……我……”

“顧之澤,你……沒什麽問題吧?”林新宇的眼神越來越猥瑣。

“滾!我就是覺得不合適,我一直搞不清楚對她到底是什麽感覺。我挺喜歡她的,但是好像又不算愛她,我……總之,我說不清楚……糊裏糊塗的,我總不能跟人家……這算幹什麽的啊,占人便宜麽?”

“合著這兩年你就沒喜歡過她啊。”

“不是,我挺喜歡她的,真的喜歡。”顧之澤歎口氣說,“可我一直覺得這不算愛情,我又說不清愛情應該是什麽樣的,我挺努力地想要愛上她……反正我說不清楚。”

“真亂,說不清楚就別說了,”林新宇果斷地說,“等你什麽時候真的愛上個人,自然就清楚了。”

顧之澤想想,最後還是放棄地低下頭去接著看報紙,一眼掃過去,一行粗大的黑體字直刺眼底:“十年了,妻子終於滿足了!”

操,顧之澤恨恨地想,這是多麽低俗的一個人才會同意這樣的廣告登載在自己的版麵上。

三天後的下午,信心滿滿的顧之澤走進了李潤野的辦公室,腦袋裏塞滿了最近一個月發生在老百姓之間的雞毛蒜皮事兒。

辛奕坐在李潤野辦公室裏的沙發上,端著杯咖啡,依舊半闔著眼睛,懶洋洋地翻著手裏的一份報表。李潤野依舊站在窗口,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大廈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顧之澤站在辦公室中央,看著這兩個人,渾身所有的神經元高度緊張起來,他覺得這完全就是二度麵試。

李潤野轉個身,靠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陽光從他身後潑灑進來,在刺目的陽光中,顧之澤突然覺得自己無法直視這個男人。

“顧之澤,介紹一下,這位是辛奕,《晨報》的總編。”李潤野衝辛奕的方向努努嘴。

顧之澤機靈地衝辛奕微微一鞠躬:“辛總編好。”

“嗯,好。”辛奕掀起眼皮,放下手裏的咖啡杯說:“我來跟潤野說點兒事兒,你們談你們的,不用管我。”

顧之澤在心裏翻一個白眼:既然這樣,你老人家不如挪挪屁股,換個地兒唄。

李潤野對辛奕的旁聽渾不在意,他直截了當地說:“好了,來談談你對本版的看法吧。”

顧之澤胸有成竹地開始給李潤野背他總結出來的優缺點,一邊說一邊在心裏給自己點讚,覺得自己的分析完全符合《新聞導論》和《當代新聞學》的內容,而且歸納能力有了質的飛躍。

李潤野一言不發地聽顧之澤說了足足有五分鍾,等顧之澤住了嘴後,問:“還有什麽?”

還有?顧之澤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腹誹道:“難道我總結的還不夠全麵?”

“還有……還有,嗯,劉明遠發的文字稿最多,馬軒發的圖片最多。”顧之澤吭哧吭哧地說。

“還有呢?”

“還有……我們每周有一個專題報道。”

“還有呢?”

“還有……咱們版的校對挺負責任的,我沒發現錯字和病句。”

李潤野離開窗戶往前邁了兩步,顧之澤眯了眯眼,看著他站在自己跟前。他真高,顧之澤想,自己有一米七五,這個男人比自己高了一截子,看起來大概有一米八,而且目光冷銳,給人莫大的壓迫感。

“除了這些人人都能看出來的東西,你就沒看出來點兒別的?”李潤野毫不客氣地問。

顧之澤瞬間被這種語氣激怒了,他再一次確定,這個叫李潤野的男人一定有著某種心理疾病,似乎不諷刺挖苦人就渾身不自在。

“我還看出來,您版麵上的廣告全是治療不孕不育陽|痿|早|泄的!”顧之澤脫口而出,還特地在“您”字上放了重音。

噗!坐在旁邊的辛奕一口咖啡噴了出來,手中的報表立刻濕了一片

李潤野瞥了辛奕一眼,看看地上的咖啡漬,皺了皺眉頭。顧之澤想,這人一定是處女座的,不但心理偏執,還有潔癖。

“顧之澤,”李潤野不溫不火地說,語氣平淡,一點兒沒有生氣的意思,“你就沒看出來,我們報道的事件基本都發生在城東麽?”

“啊?”顧之澤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就連辛奕也抬起頭看著李潤野。

李潤野說:“我們的報道的絕大部分事件都發生在城東,因為報社就在城東,距離上便於記者去現場,如果去城西,距離遠路況差耗時過多,極有可能被其他媒體搶了先機。這說明,我們的采訪機動性太差,最好的解決辦法應該是在城西部地區設立一個辦公室,安排記者輪流值守,這樣可以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搶到第一手新聞。”

顧之澤不說話了,這三天以來,他把這25張報紙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筆記做了七八頁紙,可最後分析歸納出來的那些東西還是脫離不了書本的桎梏。而李潤野的這番分析完全是針對報道內容的,是書本上找不到的。

“顧之澤,你還記不記麵試時你說《晨報》的報道是人雲亦雲,沒有主見?”李潤野問。

顧之澤點點頭,那天他臨場胡編的話還言猶在耳,記得當時自己心裏是頗為得意的,現在他覺得那簡直丟人丟到家了。

“我非常欣賞你說的,一家報紙,應該有他們自己的聲音,我以為你就是那種有自己的獨到見解的人。可你剛剛說的那些,隻要念過兩年新聞係的人都能說個八|九不離十,你不過是拿我們的報紙去套書本上的那些條條框框罷了。”

顧之澤不說話了,他覺得自己之前的自鳴得意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李潤野伸出手去,指著外麵的工作區對顧之澤說:“看,那張辦公桌就是你的,我希望你能在那裏有所作為而不是千萬次地重複別人。”

顧之澤順著李潤野的手指看過去,那張桌子距離窗戶不遠,光線充足,光潔的桌麵上隻有一台顯示器,空蕩蕩的好像一片未開墾的田野。顧之澤突然意識到,那就是自己未來生活的一部分,自己將在這裏開始一個職場新人的社會生涯,而身邊這個男人……顧之澤相信,這個男人有足夠的能力的指導、鞭策自己。

這個男人他麽就是個神經病!

顧之澤氣呼呼一拳頭砸在桌麵上,看著退稿箱裏的郵件生悶氣。

六月了,忙完了論文答辯的顧之澤實際上已經是畢業狀態了,楊思寧也返回了楚州開始接觸導師,自己的空閑時間立刻多了起來,於是天天上午十點多鍾就去報社上班,很快就跟組裏的人混得溜熟。

張姐值夜班的時候,他會早點來報社,給張姐帶一份她愛吃的早餐;馬軒出去拍片子的時候,他會跟著幫忙拎器材……組裏無論誰有事兒,跟他說一聲,他都會笑眯眯地點頭,能幫的一定伸手。一來二去,年輕帥氣的顧之澤在短短的半個月時間裏順利升級為全組的新寵,人人都喜歡他,除了李潤野。

負責接聽熱線的張姐履行諾言,兩次把好的新聞線索悄悄扣下來單獨發給顧之澤,顧之澤興高采烈地奔出去采訪,跑得一身大汗地回來寫稿件,等把稿子發到庫裏後,不到十五分鍾就會被李潤野斃掉,批複上連一個字都沒有!

但是顧之澤也很想得開,覺得自己是一個新人,肯定要是受點兒排擠的,現在是試用期,等這段時間過去了就好了。所以他一邊繼續走群眾路線,跟所有人套近乎,一邊不知疲倦地奔波在一次次采訪的路上。

組裏的人在退稿係統裏看到顧之澤的稿子,有時候會好心過來指點一二,而顧之澤也牢牢記得李潤野的教訓,沒事就拿著自己的稿件去敲李潤野辦公室的門。而李潤野一邊毫不留情地斃他的稿子,一邊又極其細致地逐一指出他的問題,甚至會親自提筆幫他改,可改完了,讚一聲“不錯”後又堅決不給他發!時間長了,顧之澤覺得李潤野這個人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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