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李潤野從辛奕那裏拿了校版回來的時候,看到顧之澤又坐在電腦跟前砸鍵盤,他不自覺地移動腳步,朝顧之澤走過去。

“老板。”馬軒隔著兩張桌子喊。

李潤野生生刹住腳步,正要轉身時顧之澤抬起了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被電腦屏幕映得晶亮,神情有些木木的,幾乎是無意識地衝李潤野咧出一個笑容後又低下頭敲鍵盤。

李潤野屏住呼吸看著那抹微笑在自己眼前綻開又消失,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向了馬軒。

“老板,”馬軒指著屏幕上的一張照片說,“你看。”

李潤野眯著眼睛看了看,順手拉過鼠標,調整了一下色相飽和度,讚許地點點頭:“不錯!”

“好吧?”馬軒得意洋洋的說,“這叫名師出高徒。”

“不是你拍的?”李潤野詫異地問。

“不是,”馬軒驕傲地說,“顧之澤拍的。不錯吧?這就叫做‘教導有方’。”

“嗯,”李潤野點點頭,“謝謝誇獎,我繼續鞭策他。”

“老板,”馬軒叫了起來,“是我教的好麽。”

“他是我徒弟。”李潤野板著臉,神色間有幾分嚴肅。

“切,”馬軒撇撇嘴,“攝影又不是你教的。”

李潤野對這話充耳不聞,他定定地看著那張照片,但是眼前卻總是浮現出馬軒那副驕傲得意的樣子。自然,顧之澤值得任何一個當老師的驕傲,包括自己,可是……李潤野心裏知道,這還遠遠不夠,顧之澤可以走得更遠。

李潤野彈動食指點了保存鍵,然後對馬軒說:“行了,別那麽驕傲了,趕緊把圖排出來,我明天要用。”

馬軒指指李潤野辦公室的大門,說:“我早放你桌上了,還用得著你催?”

李潤野在辦公桌上找到了馬軒的圖片,但是他更關心的是,本來應該下班回家的顧之澤為什麽又跑回了報社,他寫什麽呢?

李潤野隔著玻璃,看著顧之澤劈裏啪啦地敲鍵盤,眉目舒展,帶著溫情的笑,好像看到了什麽值得高興的事。

李潤野突然很期待。

七點時,待審庫裏出現了顧之澤的名字。那是一篇不長的文章,記錄了個非常簡單的故事:一個老人跌倒了,有人扶起了她,並且送她回家。這個故事簡單到連小學生寫作文都不會再寫,可是顧之澤寫了,用非常簡練的文筆,溫和的語氣,脈脈地敘述了這麽一件微如塵粒的故事。

李潤野覺得很溫暖,這篇文字給人以一種溫暖而喜悅的感覺——就好像顧之澤的感覺。

李潤野慢慢地笑了,這真是一篇非常有新聞意義的報道啊,顧之澤真的很聰明,能夠從一件不是新聞的事件中挖掘出新聞點,李潤野驕傲地想,這就是我徒弟。

他伸手撈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把顧之澤叫了進來。

“幹嘛寫這個?”李潤野問,“你去國際書展逛一下午,就看到這麽一件事兒?”

“師父,”顧之澤正色道,“我覺得這是一個很美的故事。”

“嗯,”李潤野用下巴點點屏幕,“不但美,還很古老,我記得我念小學一年級時就寫過這樣的文章。”

“可是師父,”顧之澤說,“我覺得它很有意義。”

“哦?”李潤野板著臉,心裏卻帶著幾分驕傲問,“意義在於證明你上過小學?”

“不是,”顧之澤完全忽略了李潤野惡劣的態度,也許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初出校門時,那個張揚又浮躁,幼稚又簡單的顧之澤就在李潤野一天天的狂轟濫炸冷嘲熱諷中敗下陣來,漸漸消失不見。

“師父,”顧之澤慢慢地措辭,“我是這麽想的:現在,隻要打開網絡、報紙,看到的幾乎都是□□,見死不救、敲詐勒索更是頻繁。我就想,如果媒體每天都在報道這樣的事情,老百姓會怎麽想?他們會對這個社會失望的,他們會明哲保身,這個社會會越來越冷漠、黑暗。□□太多了不好,與其報道十條不扶老人,不如報道一條勇救老人來的有宣傳效應。正麵典型值得整個社會肯定和宣傳,這樣才能讓老百姓有希望。”

顧之澤說這番話的時候神色沉穩,帶著幾分急切幾分真誠,他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站直了身子,說完時,已經腰背筆直肅立鄭重。

像一把尺子,可以丈量出世間的情義道德,冷暖炎涼。

李潤野默不出聲地看著顧之澤,顧之澤在李潤野幽深的眼神中漸漸慌亂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麽不當說的,也不知道自己那番“高大上”的言論是不是不合時宜的,是不是過於理想化從而違背了新聞原則……

他的視線慢慢開始遊移,指尖緊緊地蜷在一起,覺得頭皮裏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咽一口吐沫,支支吾吾地說:“師……師父?我……我就是……那麽一說……”

“嗯,就那麽一說,”李潤野慢慢地說,聲音平直冷淡,“說話總是挺容易的啊。”

“師父?”顧之澤有點慌,他覺得自己從李潤野的神色中看出了不滿甚至惱怒,這讓他不安。

“那你說痛快了?”

“師父?”顧之澤似乎除了師父就不會再說別的了。

“說痛快了就趕緊走,我要審稿。”李潤野低下頭盯著電腦,再也沒有向顧之澤扔過來哪怕一個眼神。

顧之澤覺得整間辦公室的空氣都被抽走了,他幾次三番想要說點兒什麽,可是李潤野紋絲不動地看著電腦,最後,顧之澤放棄地歎口氣,耷拉著腦袋訕訕地說:“那個……師父,我先走了。”

李潤野衝著門口的方向搖了搖手指,顧之澤喪氣地轉身走了。

在顧之澤轉身的一刹那,李潤野抬起眼皮,看著那不再筆直的背影裹一身的沮喪慢慢地挪了出去,他,不厚道的笑了。

顧之澤沮喪地挪回了工位,馬軒看他一臉的灰敗,好奇地過來掃聽八卦,聽顧之澤說完,也愣了。

“馬大哥,你說我那稿子真的很糟麽?”

馬軒嘬著牙花子想了想,豪爽地一拍顧之澤的肩膀說:“算了,別想了。咱們老板那人的腦回路跟常人不一樣,你要是能想明白了就麻煩了,那隻能說明你的腦回路也不正常。”

顧之澤把下巴重重地磕在桌麵上,煩躁地直搓臉。

顧之澤的沮喪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中午,快十一點了他才踏進辦公區,屁股還沒挨上椅子,馬軒就把一份當天的《晨報》丟到了他的桌子上。

“幹嘛?”顧之澤看著眼前厚厚的一摞報紙問。

“請客吧,”馬軒說,“請我去吃你說的那家好吃的牛肉麵。”

“為什麽?”

“第一篇獨立發稿,有裏程碑意義,怎麽也能值一頓牛肉麵吧?”

“啊?”顧之澤驚愕地眨眨眼,飛速地去翻報紙,在社會版的右側,刊圖和文章的署名都是“顧之澤”!

“這……”顧之澤激動的手都在抖,發稿不是他激動的原因,他激動是因為整篇稿子,李潤野一字沒改!

這就是傳說中的不刊之論啊!就連李潤野都改不了的稿子。

顧之澤得意得簡直要舉著這張報紙去每個版轉一圈,昭告天下。

“小顧子,”馬軒揪著顧之澤問,“你昨天不是說老板特別不待見這稿子麽?”

“是啊,”顧之澤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太深奧了,“馬大哥,你說老板這算不算挫折教育?”

“你快拉倒吧,你需要挫折麽?我怎麽覺得自從你來報社一路都在挫折啊,再挫挫,你就成渣了。”

“渣就渣唄,”顧之澤把報紙貼在嘴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呸呸,全是油墨味。”他皺著眉把報紙折好,小心翼翼地收進書包,這是要拿回家給老爹顯擺的,一定要收好。

“馬哥,”顧之澤跳起來,“我先去找找老板,好歹得問問他啊,然後我請你吃麵。”

馬軒一把拉住他:“別了,老板還沒來呢,咱們先吃飯。”

顧之澤從書包裏掏出一百塊錢,豪爽地一揮手:“走,牛肉麵的幹活!”

兩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在電梯門口熱烈地討論是吃酸辣瓜條還是涼拌金針菇時,電梯們叮當一聲打開了。

“師……師父?”顧之澤下意識地立正站好。

“嗯。”李潤野簡單地點點頭,一言不發地繞過他們兩個抬腳就走,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來什麽回頭對馬軒說:“你找我一趟,有活兒。”

“好嘞,”馬軒高高興興地說,“我們吃完飯就去,小顧請客呢。”

李潤野的腳步頓了一頓,然後抬腳繼續走。那一秒鍾的停頓在顧之澤眼裏拉成一幀畫麵。

“那個……師父!”顧之澤憋著嗓子叫了一聲,“我們去吃牛肉麵,你……一起來吃吧。”

“對啊,”馬軒後知後覺地幫腔,“一起來吃吧,反正你也沒吃午飯,小顧說那家的麵可好吃了。”

李潤野考慮了兩秒鍾,那筆挺的肩背和修長的腿形成一條流暢的線條,利落而挺拔,這背影投注在顧之澤眼裏產生了莫大的壓力,他幾乎是屏著呼吸等待李潤野漫長的考慮。

“好。”李潤野轉身走了回來。

顧之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卻又想起,似乎某人才斬釘截鐵地說“不喜歡”吃牛肉麵。

小店裏照例是人聲鼎沸,顧之澤滿頭大汗地在角落找了張空桌子,把李潤野讓到了最裏麵,自己擋在他的外麵。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覺得李潤野如果坐在外側,一定會被那些潑潑灑灑的湯汁淋到。

牛肉麵很好吃,湯汁濃鬱,麵條是典型的北方麵,根根勁道有嚼勁,顧之澤和馬軒吃的滿頭大汗直喊過癮。一扭頭看到李潤野慢條斯理地往嘴裏挑,顧之澤鼓著腮幫子說:“師父,你要不要來點兒辣椒油?他家的辣椒油炸得可香了。”

“我不吃辣。”李潤野說。

“那……嚐嚐這個!”顧之澤把一碟子香芹推到李潤野跟前,“不辣,他們用麻油拌的,很香。”

李潤野點點頭卻不動筷子,於是顧之澤再往前推推碟子,帶著期待說,“師父,你嚐嚐啊。”

李潤野從善如流地吃了兩筷子,點點頭說不錯。顧之澤高興了,把整碟香芹都推到了李潤野跟前,“那師父你吃這個,我們吃瓜條,瓜條是辣的。”

馬軒塞了滿嘴的麵條拚命點頭,這家店的味道真是不錯。等顧之澤和馬軒都放下筷子了,卻發現李潤野才吃了大半碗。

“師父慢慢吃,我們等你。”

“飽了。”李潤野擦擦嘴說,“本來就不是很餓,走吧,這裏太熱。”

三人回到報社時,張曉璿正好接了個熱線,衝馬軒和顧之澤一努嘴,兩人心領神會地跑過來領了消息就跑。顧之澤一邊跑一邊衝李潤野招手:“師父,等我回來啊,我有事兒要問你呢。”

李潤野不耐煩地揮揮手,轉頭去了辛奕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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