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八】繁華過境,往事早已散落在天涯

有了遺憾,才有了可以回憶的片段,才有了令我們一生也無法忘懷的東西。 踮起腳尖,徘徊在十字路口。該向哪條路的盡頭眺望,才可以一瞥你路過時傾城般溫暖的微笑?夕陽拖著疲憊的身影悄然安睡,你亦漸漸走遠。揮揮手,向空氣中尚殘留的身影告別。孤獨的角落裏,小小的身影隨著風的呼嘯飄散走遠。心好冷,可惜血液的溫度保留不了昔日的溫存。於是,你一低頭的轉身,便在頃刻間,淩亂了我半世的守候。

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

那天,哥打來電話說,母親去世了!是突發心髒病。聽到這消息,我心裏像空了一樣。那一刻,想立即就在母親身邊。

那天,縣城去鎮裏的那條隻有四十分鍾的路,我覺得特別漫長,心跳伴隨著汽車的轟響在一分一秒向母親靠近、靠近。

當我踏進家門時,母親就躺在她那張寬大的**。母親躺著,猶如神衹般安詳、坦靜。母親在小憩,我在想。我隻想母親正在睡眠中。我輕輕地走到床邊,久久地凝視著,我怕驚動了熟睡中的母親。我仿佛聽到母親均勻微細的鼻息聲。我看著母親那有些自然卷曲的白發,那靜靜垂在母親額頭上的幾綹銀絲。那張像是因沉睡而變得蒼白的臉龐坦然、靜寂,像天使一般,我希望能夠感覺到她起伏的呼吸。

沒有一點聲息,那麽安然寧靜。淚,無聲地漫過我的臉頰。我看到那疊放整齊、鮮中帶著冷色的絲織壽衣,平放在母親的床邊。那疊放在桌子上白色的布匹,正在被人撕扯著。我看到,年邁的父親,一夜間更加蒼老。這個16歲就當兵離開家鄉,打過無數次仗的老軍人看似恬定,但他那對母親的眷念和不舍都寫在了臉上。再也抑製不著自己悲慟的心情,“媽媽呀——”我終於大哭起來。

兩個月前,我曾回家看望母親。在和她閑談時,母親講了一番使我至今不能忘卻,也使我追悔莫及的話。母親用白話(粵語)說:“人一旦去了,要火葬,媽怕火葬。不過,眼睛閉上了,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怕了。”母親說這些話時神情淡定(就像說,她要出遠門了,又不得不去,必須選擇的這種唯一的交通工具一樣自然)。我雖然心裏有些難過,但我還是說:“媽,您隻是手腳不太靈巧,怎麽就說這些呢。”母親平靜地笑了說:“媽總有一天要去的。不知那時,你會不會在媽身邊。”母親沉靜片刻又說:“那時,天會很冷。”我透過窗子看著驕陽似火的八月天。我想,母親在說什麽呢。母親雖然72歲了,但看上去也不算老。母親中風後,落下後遺症,隻是左手腳不那麽靈活自如。但母親麵部五官正常。那端莊詳和的臉上,也始終帶著微笑。有病在身的母親麵色還好,精神也好。我把話題岔開,淚卻在眼睛裏打轉。不想,母親真的歿於二OO三年農曆十月十六這個入冬的季節。

母親去了。我生命中最疼愛我的這個人去了。我真的沒能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陪在她身邊。冥冥中,這似乎是在母親的意料之中。

母親去世將近六年了。在今年這個清明時節,我跪拜在母親的墓前。母親的身影、母親的容貌,還有母親那好聽的南腔北調的語音(媽媽,允許女兒說您講的話是南腔北調的吧),仿佛又在我的耳畔和眼前浮現。母親的聲音宛如天籟。那是已深深切入了我們骨髓的聲音。媽媽講粵話我們能聽懂,不是嗎?盡管歲月早已改變了我們的口音,但總喜歡媽媽同我們講,軟軟的極好聽。而媽媽總是要用怎麽也講不準的小城的方言。母親說:走鄉隨鄉。可有時,母親不得不用她優雅的手勢來表達。幾十年來,母親的聲音就是這麽好聽地飄**在我們生活的天空中,響徹在我們的生命裏的每一片領域裏。

我,深入淺出地回憶著母親的點點滴滴,淚水再次模糊我的眼簾,回憶母親伴隨我們生活成長的每一個細節,懷戀那再也無法重現的有母愛的幸福時光。

母親生性溫和善良,是一個非常愛幹淨整潔的人。母親一生為了跟隨父親,放棄了在南方一切優裕的條件,義無返顧地和父親來到中原,來到這個她陌生的小城。為此,從生活上、語言上給母親帶來很多的不便。因此,母親也失去了太多太多,而母親說:“孩子在哪,家就在哪。”

母親去了,但母親那端莊美麗、善良溫和、優雅賢淑的影姿,卻揮之不去。母親那樂善好施的美德已經傳給了我們……

30年前的一個嚴冬,母親曾撿到一名奄奄一息的棄嬰。

那是我們剛從南方來到中原這個小城後,過的第一個冬天,也是我們第一次看到美麗的雪景。那天,我和姐姐哥哥興奮地在雪地裏嬉鬧。我們昂著頭,大張著嘴巴迎接從天空中飄落下來的雪花。母親站在屋門口,凍得縮手縮腳,她揣著給外公外婆寫好的信,要去郵局投遞。我們兄妹搶著問母親信中寫的什麽?母親說:“告訴外公外婆說,老家下雪了。我們看到雪了。冬天這裏很冷,雪很美。”我們看著穿戴像熊媽媽一樣笨重的母親縮著手,踩著積雪,腳下發出“哢哧哢哧”的聲音,消失在去郵局的路上。等母親回來時,她已滿身是雪。我們笑著說,母親像雪人一樣,但母親神情有些急切,她雙手抱在胸前,站在門口抖動著身上的雪花,急忙走進屋子裏,站在爐子旁邊,解開大衣的扣子,一個意外使我們驚得目瞪口呆:一個陳舊的小棉被子裏包裹著一個小生命,拳頭大的小臉凍得發紫,扣子般的小嘴緊閉著,浮腫的雙眼緊合著。(當時我小,很害怕)我望著小心翼翼撫弄著小生命的母親,脫口說:“媽媽,娃娃仔,嗨某嗨死噻哇。”(粵語:媽媽,他,她是不是死了?)母親嗔怒地說:“牟德啉廣。”(粵語:別胡說)。母親用溫熱的毛巾輕輕地擦拭著小嬰兒的臉,一遍一遍。又把她裹在胸前用身體溫暖著。終於有了“唔哇唔哇”的啼哭聲。母親笑了,後來,母親把這個嬰兒取名“瑛”,乳名“雪兒”。在冬天的雪地裏,母親撿到了這個被遺棄在郵局門口一個大石頭堆旁,而過往行人無意問津、視而不見的女嬰。母親抱回去像寶貝一樣照顧著,視為親生。如今,瑛已為人媳,為人妻,為人母,享受著人間的幸福生活。母親就是這樣善良,對那些乞討到家門口的人,母親從不冷眼看待,或大聲嗬斥。她總是接過那些爛了邊緣、或有些汙垢的碗,滿滿盛上飯,再加上菜。有時,還遞上一個饅頭。女兒嫁人後,每次回家,母親總教女兒怎樣做人。母親常說:要尊重那邊的公公婆婆,孝敬他們;要團結那邊的弟媳,處理好關係;要經常和那邊的姑子往來,要善待他們;要理解丈夫,體貼他;要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在母親麵前,我縱使有小小的抱怨和委屈,總得不到伸張,總讓我先反思,這就是她做人的標準。遇事我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先反思自己,寬容別人。我們曾經搬過無數次家,那麽多年來,無論我們搬到哪裏,母親和鄰裏的關係總是相處如初。鄰裏喜歡母親做的南方米酒,母親用心地教給他們那看似簡單可他們怎麽也做不出媽媽的味道的小手藝。

每年冬天來臨,母親總是要精心地買上好的糯米,在家裏做上兩甕米酒。這時,無論我們兄妹什麽時候回家,她總是煮上些米酒,再撲上雞蛋,讓我們暖胃,驅趕寒氣。

母親做的米酒甘甜醇美。無論是同事或是來家玩的朋友、鄰居,母親總是熱心地說:“嚐嚐我做的米酒吧。”母親煮上米酒,撲上雞蛋,客人吃過,讚不絕口。於是,嫁作人妻的我就懷念冬天,懷念每次回到娘家坐在爐子旁,看母親為我煮製香氣襲人的米酒,一邊看一邊嗅著從鍋裏慢慢升 騰起來的那股似煙似霧的濃濃香味,口水就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雖然現在再也吃不到母親做的米酒了,但我也不願從推著自行車沿巷、沿住宅樓叫喊著:“米酒啊”的生意人那裏買。因為,這吃不出媽媽的味道。媽媽的味道總是飄溢在兒女的唇邊,醇香、濃美、甘甜、回味無窮。

母親的愛看似平凡渺小,仔細體會卻細潤綿長。幾十年已經過去,我恍如閨中。在我還是青春年華時期,曾遭受過莫名的傷害,那些流言像子彈一樣向我襲來,把我在工作之餘對文學充滿熱愛和幻想視為不務正業,並蒙受那些無法解說的誹言。對於女孩子來說,這無異是最致命的傷害。是母親一雙溫暖理解的手,撫摸在我傷痛的心上。夜晚,母親讓我睡在她的身邊,半夜在惡夢中哭醒的我,發現母親一手摸著我的額頭,一手放在我的胸口上來回輕輕地拂著說:“孩子,做惡夢了吧,不怕,不怕。”我聽著母親溫婉的白話,那時刻,我像是受了驚嚇的孩子,蜷曲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有了母親泰然的處事,中傷者的謠言不攻自破。

我已不再年輕。心總是長不大的我,在母親離開後,才悟出我永遠失去了避風的港灣。才知道,母親這個遷徙到中原小城的南國女人,已融入了這座小城人的生活中,融入了她的子孫生命中的每一滴血液裏,最終融入了父親家鄉那片靜寂的泥土裏。

母親,不要怪女兒筆力不逮吧!回憶母親千遍萬遍,女兒心中永遠懷著那份無限的眷念。母親,女兒再次給您跪拜!願母親在天之靈安息!

人生感悟:

母親是一本無字的書,她教給我們無限的慈愛,也教給我們如何去奉獻愛;母親是一首無聲的歌,她默默地勞作,譜寫出一曲曲美妙的樂章,播撒著人生的真諦。母親滋養著人間真善美,洗涮著世上假醜惡。母親是一團不熄的火,她將自己燃燒,把世界照亮。失去母愛,天地將一片黑暗。

讓我們牢記母親的深沉與博大,無私與溫暖。

懷念父親

父親走了,在被哮喘病、冠心病等好幾種病痛折磨了數年後,終於在二00六年中秋節那天,撒手人寰。是結束,也是解脫。

父親是我的繼父。當年,我的親生父親去世時,我才三歲,為了生存,母親帶著我改嫁給了他。說起當年母親與繼父的結合,還有一段佳話流傳至今。當時的母親沒什麽文化,又遭受了丈夫不幸病故的打擊,可正當風華正茂的她不但心靈手巧,而且能說會做,上門提親的人就絡繹不絕,有為官的,有經商的,母親一律拒絕了。母親本來心意已決,要獨自帶著我終老其身,強悍的奶奶一直未能打開父親的病逝是母親的生辰八字太硬所以勊死的迷信思想心結,生方設計將母親和我趕出了陳家大門。母親無奈之下,隻好跨出改嫁這一步。母親的條件很簡單,隻有一條:要求對方心地善良。可是人心隔肚皮,又如何能一眼看清?母親帶著我在姨媽家寄住了兩個月,這期間,母親常常日出夜訪,四處打聽,終於聽說城南有個男人,兄弟四人,其排行居三,其父親是縣城裏很有名望的地主,從小家境殷實,可是解放前夕卻因為家境問題帶來了災禍,父輩被打倒,土地財產被政府沒收。其他兄弟三人為了自保,紛紛與老父親劃清了界限,唯他沒有。他守護著病中的老父親,日伺三餐,夜掖被角。幾年後,老父親安然過世,他又東奔西湊,借錢來安葬了老父親。老父親的病一直將他拖到四十歲上還是光棍一條;讓老父親安然入土,又使他負了一身外債。有哪個女人願意嫁給這樣一個又老又窮的男人?

母親聽說這個人的故事後,竟然抱著我找到這個男人,她隻對他說了一句話:“隻要你對我女兒好,我就嫁給你。”對於“窮在街前無人問”的他來說,這真是天上掉餡餅的事情!

就這樣,母親和繼父結合了。那一年,他四十一歲,母親二十三歲,我三歲。很快,我就有了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剛結婚時的父親,性格懶散,沒有什麽過家庭生活的經驗,加上他又是老三屆的高中生,嗜書如命,就三天兩頭地跑到縣城中心的一個書攤上去看連環畫,一看就是一天。母親常常和他爭吵。記憶中,父親唯一一次“打”我,就發生在那樣的年月。那是個冬天的晴日,他又在書攤上呆了一天,天近黑時才回來。母親忙完生產隊的活計回家來,正忙著喂妹妹吃奶,父親就問母親為什麽還不做飯。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的母親把半歲的妹妹往**一扔,就和他爭吵起來。父親看見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妹妹,嘴裏說了一句:“不要就大的小的全不要了。”說著,順手把站在門邊的我提起來一扔,單薄瘦小的我像一片樹葉,被父親的大手扔到門外,額頭剛好磕在一塊石板上,血“汩汩”地冒了出來。母親跑出來抱起我,趕緊送到醫院包紮。當天晚上,母親背著妹妹,拉著我,住到了姨媽家。父親就一天三趟地往城東的姨媽家跑,他的歉疚和誠心在冰天雪地裏一趟趟地接受著考驗。半月後,在親友們的勸說下,母親原諒了他,我們又回到了城南的家。

改革開放以後,沒文化但是極有膽略的母親放棄了生產隊的活計,帶著父親下了海。他們一起販過雞蛋、藥材、糧食,包車把一堆堆貨物拉到昆明、貴陽等地,賺來一疊疊票子。短短幾年,我家就在縣城最繁華的建西路上蓋起了門麵房,家裏有了冰箱、彩電等家用電器。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們的家境著實讓無數人豔羨不已。

可是,父親的哮喘病卻在這個時候犯了,而且很嚴重,一用勁就喘不上來氣。父親隻好賦閑在家,照顧我們姐弟三人的日常生活。母親單槍匹馬,無力再從事原來的生意,隻好進了一批服裝,早出晚歸地在縣城鄰近的鄉鎮集市上零售。

1995年,我們家又經受了一場苦難的考驗。那一年,父親背著母親幫他的一個同學擔保貸款,十五萬款子貸出來不久就被那人揮霍一空,到還款期,那人卻神秘失蹤了,銀行和法院的人就來沒收我家的房子。原來,父親是用我家房產證去做的抵押。母親也是此時才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在法院的強製執行麵前,母親瞪著一雙“霍霍霍”往外噴火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了三個字:“我還錢。”

母親辛苦了大半輩子才積下這一座房子,自然不會拿房子去抵賬。於是,母親取出家裏的所有積蓄,變賣了家裏所有的電器,又東奔西借,湊了十三萬多一點,還給銀行,銀行的人考慮到我父親受的是不白之冤,也就自認倒黴,賠了一萬多。

自此,我家的境況又跌入深淵。我不得不結束剛開始三個月的大學學業,妹妹也放棄了高中的學習。母親把父親趕到城南的老屋裏,要與他離婚。已經長大的我們就與親戚朋友一起勸慰父母。年過半百的他們在打了幾個月的拉鋸戰之後,還是為了我們姐弟三人和好了。

一九九六年春天,為了幫助家裏還賬,我告別故鄉,背上行囊,隻身到了深圳,混入熙熙攘攘的打工人潮中。進廠的第七天,接到父親的來信,展開信紙,父親輕喚的一聲“梅兒”,竟讓我潸然淚下。從三歲到二十歲,十七年來,父親從來沒有這麽溫柔地叫過我。印象中少言寡語的父親,原來內心裏也埋藏著如此深情的對女兒的愛。特別是在隻身漂泊異地的那時那境,怎不令人感動!

三年後,我與豫西南的丈夫相遇相識,我們情投意合,準備結成百年之好,可我們的婚事卻遭到母親極力反對。母親的理由像麵牆,橫在我的麵前:她不舍我遠嫁。這時,知書達理的父親站出來勸慰母親:女兒長大了,就應該讓她自己去選擇自己的生活,隻要她覺得幸福就行。兒女們生活得幸福,這本來就是父母的初衷,你為什麽要阻止自己的女兒去過自己幸福的生活呢?

在父親的開導下,母親心裏的結慢慢開解,同意並操辦了我的婚事。

我自一九九六年離開故鄉開始,每年總要回鄉探親一次。看著父親的白發一年多似一年,看著父親的腰身一年彎似一年,父親的哮喘病更是日重一日,雙眼也患了白內障,看東西一日模糊一日,我心裏的隱痛也在日益加劇。二00五年冬天,母親送父親到省城去做白內障摘除手術,手術沒做成,父親卻被查出冠心病晚期的病灶來,父親的思想壓力立即增大。我三天兩頭打電話勸慰他,並和他約好年後去接他來北方住一段時日,父親欣然同意了。

二00六年春節剛過,我買好車票正欲動身去接父親,母親卻打來電話,說父親患了極其嚴重的痢疾病,出行很不方便,等好一點再說。我隻好將票退掉。一等又是月餘,父親的病稍好一點,我又被單位派往外地學習三個月,回來接著被陷入日常瑣事之中,一直到七月初,妹妹打電話告知我父親病重,我才得以推掉一切事務,急匆匆趕到家,陪父親住了一個月。那一個月裏,我幫父親洗腳、剪指甲、洗衣服,常常和父親促膝而談。我們什麽都談,古今中外,天南地北,父親講述的時候,我是一個最認真、最忠實的聽眾;我描繪的時候,父親就是一個最慈愛、最包容的長者。我們談到最多的是弟弟,父親交待我以後條件寬裕了,要多照顧弟弟,可不能不管他。我承諾父親,說您放心吧,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一個月後,父親的身體仍然沒有好轉的征兆,也沒有惡化的跡象。放不下北方的工作和家庭,我不得不告別父親,返回北方繼續奔忙。時隔兩個月,我接到父親病重的電話準備再次返回故裏,父親卻讓母親阻止我回程,並交待母親他走後,安靜地將他埋葬,不要告訴我。母親想到我是他的養女,在一個人生和死的大事上,他或者對我心存有何芥蒂,又不敢跟病重的他細究,隻好黯然落淚。

風急火燎的我還是執意回到了家鄉,直到跪伏在父親的病榻前,父親才氣喘籲籲地道出了個中原因。他說我的家庭負擔太重,上有同樣身患重病的公公,下有剛上小學的孩子,工作忙,離家鄉的路途又遠,無論是經濟還是精力,對於南北奔波的我來說,都是一種極大的透支。母親就勸慰父親,說你從小把她撫養成人,如果不讓她來看你最後一眼,她將埋怨我一輩子。再說她還年輕,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掙錢。父親心裏的擔憂才稍有緩減。

這時,我又跟父親提出了一個上初中那年就提過的請求,想把陳姓改成父親的顧姓。父親依然沒有同意,並且態度比前一次還堅決。父親自始至終不同意的理由很簡單:一個人有無孝心,跟姓什麽沒有絲毫關聯。是啊,這麽多年,父親待我視如己出、我對父親尊重有加的感情並沒有受到任何有無血脈連接的影響,我又何必在姓氏問題上苦苦不解呢?可我還是在心底作了一個決定:在父親的墓碑上,我將刻下一個顧姓的名字。

我在父親病榻前守候的兩天半時間裏,父親一直很清醒,說的話不多,都是些日常瑣事,沒有再提任何放不下的話題。二00六年中秋節中午,父親安然地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安詳地合上了雙眼。現在想來,夏天時節的那段相處,是父親留給我的最後時光,那些話,也是父親最後的遺言。

父親這一輩子,心地善良,性情耿直,總是用自己的善良去度量別人。在他的心裏,這個世界總是美好的,沒有任何桎梏和醜陋。他從來不設防,因此才有了當年被同學欺騙的事件。雖然我和妹妹的學業都被迫中斷了,但是我們從來不記恨他,因為我們知道父親的心,它是那麽善良、晶瑩、剔透。

父親走了,永遠離開了我,在午夜夢回的時候,我常常記起父親的音容笑貌,埋藏心裏的遺憾就會跳出來,驚擾夢境。遺憾之一:沒有實現接父親來我的小家居住一段時日的諾言;遺憾之二:離家十多年,回去陪伴父親的時間實在太少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看來,這兩個遺憾在我下半生的時光裏將要如影隨形了。因為,父親走了,永不再回來了。

人生感悟:

親情的無私,

母親是部永遠寫不完的書

那一年,我的生母突然去世,我不到8歲,弟弟才3歲多一點兒,我倆朝爸爸哭著鬧著要媽媽。爸爸辦完喪事,自己回了一趟老家。他回來的時候,給我們帶回來了她,後麵還跟著一個不大的小姑娘。爸爸指著她,對我和弟弟說:“快,叫媽媽!”弟弟嚇得躲在我身後,我噘著小嘴,任爸爸怎麽說,就是不吭聲。“不叫就不叫吧!”她說著,伸出手要摸我的頭,我擰著脖子閃開,就是不讓她摸。

望著這陌生的娘倆兒,我首先想起了那無數人唱過的淒涼小調:“小白菜呀,地裏黃呀,兩三歲呀,沒有娘呀……”我不知道那時是一種什麽心緒,總是用忐忑不安的眼光偷偷看她和她的女兒。

在以後的日子裏,我從來不喊她叫媽媽,學校開家長會,我愣是把她堵在門口,對同學說:“這不是我媽。”有一天,我把媽媽生前的照片翻出來掛在家裏最醒目的地方,以此向後娘示威。怪了,她不但不生氣,而且常常踩著凳子上去擦照片上的灰塵。有一次,她正擦著,我突然對她大聲喊:“你別碰我的媽媽。”好幾次夜裏,我聽見爸爸和她商量:“把照片取下來吧?”而她總是說:“不礙事兒,掛著吧!”頭一次,我對她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好感,但我還是不願叫她媽媽。

我們大院有塊平坦寬敞的水泥空場,那是我們孩子的樂園,沒事便到那兒踢球、跳皮筋,或者漫無目的地瘋跑。一天上午,我被一輛突如其來的自行車撞倒,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立刻暈了過去。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裏了,大夫告訴我:“多虧了你媽呀!她一直背著你跑來的,生怕你留下後遺症,長大可得好好孝順呀……”

她站在一邊不說話,看我醒過來,伏下身摸摸我的後腦勺,又摸摸我的臉。不知怎麽搞的,我第一次在她麵前流淚了。

“還疼?”她立刻緊張地問我。

我搖搖頭,眼淚卻止不住。

“不疼就好,沒事就好!”

回家的時候,天早已經全黑了。從醫院到家的路很長,還要穿過一條漆黑的小胡同,我一直伏在她的背上。我知道剛才她就是這樣背著我,跑了這麽長的路往醫院趕的。

以後的許多天裏,她不管見爸爸還是見鄰居,總是一個勁埋怨自己:“都怪我,沒看好孩子!千萬別落下病根呀……”好像一切過錯不在那硬邦邦的水泥地,不在我那樣調皮,而全在於她。一直到我活蹦亂跳一點兒沒事了,她才舒了一口氣。

沒過幾年,三年自然災害就來了。為了少一個人吃飯,她把自己的親生閨女,那個老實、聽話、像她一樣善良的小姐姐嫁到了內蒙。那年小姐姐才18歲,我記得特別清楚,那一天,天氣很冷,爸爸看小姐姐穿得太單薄了,就把家裏唯一一件粗線毛大衣給小姐姐穿上。她看見了,一把給扯了下來:“別,還是留給她弟弟吧。啊?”車站上,她一句話也沒說,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向女兒揮了揮手。寒風中,我看見她那像枯枝一樣的手臂在抖動。回來的路上,她一邊走一邊叨叨:“好啊,好啊,閨女大了,早點尋個人家好啊,好。”我實在是不知道人生的滋味兒,不知道她一路上叨叨的這幾句話是在安撫她自己那流血的心。她也是母親,她送走自己的親生閨女,為的是兩個並非親生的孩子,世上竟有這樣的後母?

望著她那日趨隆起的背影,我的眼淚一個勁往上湧。“媽媽!”我第一次這樣稱呼了她,她站住了,回過頭,愣愣地看著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又叫了一聲:“媽媽。”她竟“嗚”地一聲哭了,哭得像個孩子。多少年的酸甜苦辣,多少年的委曲,全都在這一聲“媽媽”中融解了。

這一年,爸爸有病去世了。媽媽她先是幫人家看孩子,以後又在家裏彈棉花,攫線頭,供養我和弟弟上學。望著媽媽每天滿身、滿臉、滿頭的棉花毛毛,我常想親娘又怎麽樣?!從那以後的許多年裏,我們家的日子雖然過得很清苦,但是,有媽媽在,我們仍然覺得很甜美。無論多晚回家,那小屋裏的燈總是亮的,桔黃色的火裏是媽媽跳躍的心髒,隻要媽媽在,那小屋便充滿溫暖,充滿了愛。

我總覺得媽媽的心髒會永遠地跳躍著,卻從來沒想到,我們剛大學畢業的時候,媽媽卻突然地倒下了,而且再也沒有起來。

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什麽都可以忘記,卻永遠不能忘記她給予我們的一切……

世上有一部書是永遠寫不完的,那便是母親。

人生感悟:

真想把自己化作一團火,溫暖母親的心;真想把自己變成一座山,將母親的重負托起;真想把自己變成一泓清泉,洗去母親的倦容,擦亮她明亮的雙眼;真想將自己鑄成一塊鋼,為母親架起通向希望的橋梁,好讓母親跨越苦海,走向光明!

散落在雪夜的母愛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幾個孩子的母親。

前夜的一場大雪帶走了她薄如紙灰的生命。從此,她再也不用在淒風苦雨中浪跡街頭,再也不用在世態炎涼中遭受白眼,再也不用在喧囂鬧市中忍受孤獨。

她是個患有精神病的老乞丐,約有70歲的模樣,經常拖著一條殘腿,踽踽著,蹣跚著,在我居住的小區附近垃圾箱裏用她那雙枯如幹枝的手翻找食物。她臉上被風霜雪雨無情地刻劃出深深的印痕,猶如條條盛滿汙水的溝壑。花白的頭發由於長年累月不洗而結成厚厚的硬痂。無論春夏秋冬,她身上披著的總是那件破舊得翻卷出棉花的黑棉襖,連扣子都不係,**出幹癟得如布袋般曾經奶過孩子的**。她除了找東西吃就是躺在垃圾旁或草地裏睡覺,懷裏總抱著一捆用幾乎褪盡顏色的紅布紮住的幹柴。我從來都沒見她抬起眼睛看過從她身旁走過的任何一個路人,也許在她看來,這個世界上隻有她一個人,而過路人也大多不屑拿正眼去看她。

聽母親說,老乞丐年輕的時候長得很標致,是個出自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在外地某城市工作時嫁給了一位幹部子弟,婚後兩年為家裏添了個白白胖胖的小男丁,一家人歡天喜地。可是,好景不長。3年以後,“**”開始了,由於出身不好,她被當做“牛鬼蛇神”受盡一切折磨。不久,她就瘋瘋癲癲、喜怒無常了,沒過幾天,被婆婆趕出了家門。盡管她聲嘶力竭呼天搶地哭喊著,“我不要離開我的寶寶,我不要離開我的寶寶……”盡管她使出渾身解數妄圖砸破那扇緊閉的可惡的鐵門,可是,她卻未能改變自此後被剝奪做母親權利的悲慘命運。

許是尋根的本能使她一路乞討回到了家鄉。可是,她母親在她回家之前就受迫害而死。她舉目無親,形單影隻,又癡又傻,淪落街頭。

我問母親,為什麽老乞丐的親生兒子不來找她,母親歎口氣說,“她兒子在那座城市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有人告訴過他母親的現狀,可他卻說自己從來沒有享受過母愛,是他奶奶含辛茹苦把他撫養大的,他母親早在許多年前死掉了。”

就這樣,老乞丐孱弱單薄的身影一年年在縣城裏晃動著,徘徊著,我隻是偶爾表示一下同情,在她經常光顧的垃圾箱旁放上幾袋餅幹或者方便麵,而更多時候,幾乎是忽略了她的存在。可就是在這樣一個老乞丐身上,卻發生了令我刻骨銘心、靈魂震顫的一幕。

一天下班回家,遠遠地,我聽到一個小孩子哭喊著找媽媽的聲音,前麵有個兩、三歲的小女孩邊走邊大聲啼哭。一定是大人沒有看好,孩子自己走出了家門。我將自行車猛蹬了幾下。就在這時,突然發現那個老乞丐放下她經常抱著的幹柴,從對麵蹣跚著也向小女孩走去;我生怕她神誌不清會傷害孩子,就跟她搶速度。沒想到,在我下自行車的瞬間,她閃電般伸過雙臂把孩子抱在懷裏,盤坐在地上。

“好孩子,乖寶寶,不哭不哭……”她那在平日裏混濁失神的眼睛突然放射出光芒,那光芒足以驅散寒冬的陰冷,足以融化凍結的冰霜,充滿了我從未見過的慈愛,那是一種母性的光輝,難怪走累了哭倦了的孩子能夠在她懷裏安然地躺著停止哭泣。她騰出一隻手,脫下身上僅有的那件禦寒的破棉衣,蓋在孩子弱小的身體上。而她則**著上體,鬆弛幹老的皮膚就像粗糙的枯樹皮,在寒風中似被一層層地剝落掉,我分明聽到了那瑟瑟抖動而發出的聲響,可她的臉上卻漾著幸福滿足的微笑。隨後,她用臉緊貼著孩子紅撲撲的麵頰,一隻手緩緩拍著孩子的背。一會兒,她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孩子,那深陷的眼窩汩汩流淌著暖暖的愛意,許久,她的目光都不肯從孩子的臉上挪開,生怕孩子會突然從她眼前消失掉。她的手顫巍巍地挪到孩子的臉上,輕輕撫摸著,撫摸著,如同撫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她幹裂蒼白的嘴唇囁嚅著,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跟孩子說話。隨後,她抱緊孩子,閉上眼睛,沉浸在無限的幸福之中。兩行熱淚彎彎曲曲在她阡陌縱橫的臉上。或許,是眼前這一幕勾起了幾十年前她曾經做過母親的美好回憶;或許,是這個小女孩讓她捕捉到與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的氣息;或許……或許根本沒有那麽多或許,她對小女孩的愛完全出自一個女性、一個母親潛在的愛的本能。天下的母親都是一樣的,無論她是貧窮的還是富有的,無論她是健康的還是病痛的,無論她是幸福的還是不幸的,她們都會發自本能地散發出母性的光輝,讓人感受到暖暖的愛流。我早已潸然淚下了。

“你這個老乞丐,快放開我的孩子!”一個尖銳的女聲突然劃響在耳邊,隨後就看見一個年輕女子一把從老乞丐手中奪走了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老乞丐淒厲的哭聲回旋在飄滿落葉的灰色天空,或許是幾十年前被奪走兒子的那幕又闖進了她曾經麻木的記憶裏,她踉踉蹌蹌追趕著,哭嚎著,摔倒在冰冷的馬路上。許久,她站起身,仿佛從夢中醒來,又恢複了原先那種木然神色,撿起地上散落的幹柴和紅布。這時我才看清,那褪色的紅布原來是一個小孩子的兜肚。她彈去兜肚上的灰塵,把幹柴重新捆好,緊緊抱在懷中,踽踽著,蹣跚著,漸漸消逝在夜色裏……

我也是個母親,心早已被這一切深深刺痛著。從此,我對老乞丐滿懷的是敬重,而絕非原來單純的同情了。可是,自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她來過這裏撿東西吃。

“經常在我們小區附近撿垃圾的那個老乞丐死了,聽說,前天夜裏死在了城北的雪地裏。”今天下班時,從鄰居的閑談中我才知道她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在那個冰冷的雪夜,她靜靜地躺在野地裏,對孩子無盡的思念和無邊的愛像一串長長的珠子漸漸斷落,散落在雪地上,隨著凜冽的朔風,飄揚在淒清陰黑的午夜。

你愛我,我知道

那一刻,所有的堅持和偽裝全部崩潰,若藍的眼淚無拘無束地灑了下來。

童童慢慢把臉貼到若藍已經沒有任何溫度的胸口上,小聲說:“媽,我聽到了。你愛我,我知道。”

(1)

麵對診斷結果,若藍眼前忽然一片漆黑,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天塌了的那種感覺。她才36歲,人生還沒走到一半呀!

包裏的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起來,好像是個錯覺,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和畫麵在這時都像一種錯覺,可電話卻響個不停。

路過的人推推她:“電話,電話!”若藍一個愣怔反應過來,茫然地在包裏摸索了半天才摸出電話,按了接聽鍵,沒等開口,女兒童童就在電話那端衝她嚷:“媽你在哪呢,也不回來做飯,餓死我了,真是的……”

12歲的丫頭,發起脾氣來有板有眼的,說完還“哼”地一聲把電話掛了。

若藍一個激靈,世界在這個瞬間恢複正常。她知道眼前要緊的,是回去給童童做晚飯,吃完飯,童童還要補課,馬上要升中學了,又要學書法和鋼琴,時間緊得讓一家人透不過氣來。

若藍把診斷書塞進包裏匆忙往外走,聽到身後醫生追出來說:“回去趕緊辦理一下病休手續來住院吧,可不能再拖了。”

若藍裝著沒有聽到,也不回頭,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2)

童童正坐在沙發上撅著嘴巴胡亂摁著遙控器,看到若藍進來,遙控器一丟,又開始嚷:“媽你看看幾點了,都快來不及了……”

若藍一邊換鞋子一邊卷袖子,然後包一丟衝進廚房,剛要淘米,忽然想起什麽,心裏一咯噔,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到門邊,表情嚴肅地說:“童童,進來!”

童童站起來不解地看著若藍,歪著頭問:“進去幹嗎?”

若藍伸手把童童扯進來,說:“從今天起,你要跟我學做飯。以後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還想讓我給你當一輩子保姆啊,哪有這樣的孩子……”

若藍幾乎是喊叫著跟童童說話,說得童童一愣一愣的,沒等反應過來,卻看到媽媽忽然掉了眼淚。

“媽,你怎麽了?”童童心裏有點怕了,小心翼翼地問。

終於,童童吃過飯去補課了。若藍一屁股坐下來,再度腿軟心也軟,可忽然抬頭看到牆上掛著的童童100天時的放大照片,便又打起精神,拉開抽屜找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想了想,開始寫一些東西,邊寫邊絮叨:毛衣在第三個抽屜;襪子在最下麵的抽屜;衛生巾買綠色包裝的護舒寶;來例假不能喝涼水;公交車卡充值在南京路32號總站;有事先打爸爸的電話,打不通就找姑姑;要尊重長輩尊敬師長尊重殘疾人尊重沒有錢的人更要尊重自己……

丈夫應酬完回來時,若藍還繼續趴在那裏飛快地寫著什麽,頭都沒抬。丈夫打趣:“是不是偷著寫日記呢?”若藍笑笑沒應聲。

丈夫又問:“該接童童了吧?”

“不接。”若藍依舊沒有抬頭,“我跟她說了,讓她自己和同學結伴走回來。”

丈夫奇怪起來:“不接你怎麽會放心?”

若藍白了丈夫一眼:“我說了不接就不接,以後不再接送她了,她是大孩子了,這樣的事讓她自己去做。”

丈夫愣在那裏,半天,詫異地問:“若藍你怎麽了?”

若藍忽然頓住,怔怔地呆了半天,歎口氣,說:“明年單位可能會派我去外地工作,你現在那麽忙,我想讓童童自立一些。”

丈夫舒口氣,想了會兒點點頭,回身坐下來。

(3)

童童覺得媽媽從那天晚上起整個人都變了,從一個最好脾氣的媽變成了脾氣最壞的“惡婆婆”。更讓童童受不了的是畢業考試剛剛結束,媽媽就開始讓她做所有的家務—洗衣服、做飯……不是讓她學,而是讓她親自去做,媽媽在旁邊看著。

到底隻是12歲的孩子,有一次童童實在受不了了,洗著洗著菜一下把洗菜盆丟出去老遠。還有一次她幹脆大聲叫嚷,把碗砸了好幾個……這樣的時候若藍反而不發脾氣,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童童,任她哭鬧,完了,若藍把東西收拾起來重新擺在她麵前,要童童繼續翻炒鍋裏的菜……

那年的暑假,童童覺得自己過得苦不堪言,好像忽然落在了書上寫的後媽的手裏了,發狠上了中學就住校,不再回來受若藍欺負。

(4)

起初,若藍還打開電腦到處查找與自己的病相關的資料,大體都看了一遍後就再也不上網了。許多次的查找結果是一樣的,診斷出來的病,即使做了手術,最好的結果,用藥物維持著,能撐三五年就算奇跡。不做手術,隻有一年或者一年半的時間。最後一次關閉電腦的時候若藍下了決心:放棄治療。她不想讓童童看到她在殘存的光陰裏一直以痛苦的姿勢躺在病**,她怕那樣會從此帶走童童生命中的微笑。她要把治病的錢省下來留給女兒。

終於吃到了童童做的像樣的一頓飯,小丫頭很不情願,聽著若藍的讚歎始終一言不發,直到若藍說,周末把同學都叫來吃童童做的飯好嗎?童童的眼神才亮了起來。

若藍幫著童童準備了晚宴,同學來了一幫。童童的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氣。若藍趁機發表言論:童童是個好孩子,她聽話,懂事,又自立;你們也都是好孩子,是童童的好朋友,希望你們以後能互相照顧,互相關心,永遠都做好朋友。

小孩子們劈裏啪啦地鼓掌,童童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小聲說:“媽,你今天晚上真漂亮。”

若藍也笑,摸著童童毛茸茸的小腦袋,說:“這些日子媽對你太嚴厲了,可是媽想讓你做個驕傲的小孩。有本事的人才有資格驕傲,才會讓人尊重和羨慕,知道嗎?”

童童吐吐舌頭,大度地說:“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計較,誰讓你是我媽。”

若藍心酸無比,孩子在對她粗暴脾氣的容忍中,不知不覺學會了寬容。她微笑,以此掩飾身體內越來越急劇的疼痛。

(5)

暑假過後,童童一下子長大了很多,獨立生活的能力讓她自己都感覺到吃驚。她有說不出的欣慰。秋天的時候,若藍終於撐不住倒下了。丈夫將她送去醫院,醫生大發脾氣,然後無奈地搖頭,做手術已經來不及了。

丈夫眼前一團漆黑,腦子一片空白,感覺天塌了一般。若藍卻非常平靜,無非是該來的結局到來了,早一天晚一天而已。而此時,她已經不用再害怕,幾分鍾前童童還打電話過來,問:“媽,晚上你和爸想吃什麽啊?”又說:“給你和爸買幾雙襪子吧,我覺得78%精梳棉的那種就挺好穿的……還有啊,媽,我給那個男孩回信了,他覺得我說得對,他說等他過了18歲再追我……”

若藍的心緩緩放下,對丈夫說:“走吧,咱們別在這裏,咱們回家。”

兩個月後,入了冬,童童過13歲生日。吹蠟燭的時候,童童說:“媽你放心吧,我長大了,會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爸爸。”

那一刻,所有的堅持和偽裝全部崩潰,若藍的眼淚無拘無束地灑下來。

若藍在一個下雪的晚上離開了。童童在若藍身邊安靜地坐了很久,沒有哭,隻是坐在那裏,後來慢慢把臉貼到若藍已經沒有任何溫度的胸口上,小聲說:“媽,我聽到了。你愛我,我知道。”

人生感悟:

也許我們都是普通人,無法阻止生死離別,可我們能夠用持久的耐心和綿密的關懷,去縫合每一個走遠的親人,留住她的溫暖。

天堂裏的至親,你們和好了嗎

對於大姐,我的印象並不深。隻能從零星的記憶中搜索到父親經常從集鎮上給我帶回好吃的東西時,大姐卻隻能偷偷地躲在一邊露出羨慕的眼神。到8歲那年,我才從爺爺、奶奶的口中得知,大姐生於1968年,在我上麵還有一個哥哥叫小東。

記得有一次,父親和母親在地裏幹活兒,直到傍晚,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這時,大姐已經為父母端上了晚飯。可父親剛夾起一口菜後,就衝大姐發起脾氣來:“菜咋炒這麽成?你說你能幹個啥?”說著,父親把筷子啪地往桌子上一放,開始數落起大姐來。大姐像做錯事的孩子,呆呆地站在桌旁,一個勁兒地掉淚。其實,像這樣挨罵受訓的日子,大姐早已學會了逆來順受。此時,她除了流淚,還能怎樣呢?那天晚上,大姐沒有吃飯,枕頭濕了一半。

後來,又有了二姐。直到1978年,我的出世才讓這個家多了一些歡笑。然而,大姐的命運卻沒有因為我的到來得到一絲改變。父母從來不讓大姐接近我,至於享受和我在這個家庭裏同樣的優待,那就更不用說了。即使這樣,大姐仍苦苦支撐著,努力救贖著自己當年所犯下的過錯。

在大姐16歲那年,初中畢業的她本來可以就讀市裏在當時算來比較好的護士學校,可當奶奶好不容易說服父親時,倔強的大姐卻流著淚水撕毀了手中那張完全可以改變她一生命運的錄取通知書。

在家裏幫父母做了兩年農活後,大姐突然不辭而別。

父親在大姐離家出走後的第一年,仿佛一下子就蒼老了10歲。大姐走後的日子裏。我曾無數次著見父親偷偷地拿著大姐兒時的照片,呆呆地看著,看著……其間,爺爺、奶奶也曾多次勸說讓父親想辦法把大姐找回來,可固執的父親卻好像始終沒有任何行動,與以往不同的是,父親每年都會出去“看病”,而且一去就是一兩個月。

短短的幾年裏,父親為“治病”幾乎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其實,我心裏明白,兒女都是父母的心頭內,父親雖然表麵不在乎大姐離家出走,可事實上父親的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當初的魯莽而自責內疚,父親“治病”也隻不過是要麵子的他偷偷找大姐的一個幌子而已。

1988年春末的一天,我正在教室裏上課。大姐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姐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隻不過時年已經20歲的她臉上全然找不到一絲朝氣,反而多了一些那個年齡不應有的滄桑,多了一絲不安和忐忑。

我知道,大姐是想家了,想爸爸,想媽媽了。我緊緊地拉著大姐的衣角,像攥住一隻小燕子,我怕大姐再次從我身邊溜走。可那時的我畢竟年紀還太小,根本不懂如何去安慰大姐,隻是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姐,咱們回家吧!姐,咱們回家吧!”可大姐卻摸了摸我的頭,隻是默默地流淚,始終不肯跟我回家。

幾天後,村裏一位和大姐同歲的女孩兒抱著孩子回娘家。父親緊跟在她後麵走了很遠很遠。我心裏清楚,如果大姐沒有離家出走的話,父親也該抱上外孫了,而外孫應該也有這麽大了!

1994年,我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師範學校。正當父親為我高達幾千元的學費焦頭爛額的時候,一張來自深圳的匯款單如雪中送炭般飛到了我家。落款竟然是大姐的名字。

父親得知是大姐寄來的錢後,默默地歎了口氣。第二天,便讓二姐把錢取出來又匯回給了大姐。

隨著開學日期的臨近,父親更加忙碌了。今天幫東家蓋房子,明天幫西家打玉米地,為我積攢著學費。開學的前一天,父親屋裏的燈一夜未滅,迷迷糊糊的我隻聽到父親一聲接一聲的歎息……

第二天,當父親領著我來到學校,把一遝零零整整的錢交到收費處,囁嚅著正要對收費人員求情看能不能緩些補齊我的學費時,收費人員看到我的名字後卻先開口了:“學費他姐姐已經從深圳匯來交上了!”

父親聽到這話,先是愣怔了一下,繼而低下了頭。回到家,父親悶悶地喝著酒。那天,從來不沾酒的父親喝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塗。

兩年後的一天,父親忽然從屋裏櫃子的底層拿出了一捆東西,是用報紙包的錢。父親叫過我,說:“這是6000元錢,你給她寄去吧!”聽著父親的話。我的心猛地一顫:給她寄去?父親竟然連大姐的名字都不願意提及了,這在我看來,該是一種怎樣的絕情呀!可我也知道,那筆大姐寄來的錢,多年來一直壓得父親喘不過氣來。而今,他終於了卻了一樁心事。

我給大姐打了電話,並把錢寄了過去。大姐沒說什麽,隻是在電話裏不停哭泣。而電話這頭的我,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來安慰她。

我知道,父親和大姐之問的情感糾葛或許用一生的時間都無法化解。

2000年底,我要結婚了。我打電話問大姐,你能回來參加我的婚禮嗎?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過了一會兒,大姐說,還是算了吧!祝福你,弟弟!

幾天後,我接到了大姐從深圳寄來的2000元賀禮。

隨著父親年齡的增長,再加上常年疾病纏身,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有時人也變得糊塗起來。特別是從去年開始,父親每次吃飯總要讓母親多擺上一副碗筷,而且有時家裏人都坐齊了,他還是不吃飯,嘴裏不停地呢喃著,再等等,再等等……

整理大姐的遺物時,我無意中發現了幾本厚厚的日記本和一張大姐與我的合影。翻開日記本,字裏行間無不流露出對父親、對家人的無限思念。撫摸著這張照片,淚眼矇矓中,我仿佛又看見了大姐。

如今,大姐和父親已相繼離我而去。我常常在想,不知道遠在天堂裏的大姐和父親是否早已消除隔膜,和好如初了?我還常常想,人世間的恩恩怨怨。為何就不能早早化解?尤其是血濃於水的親情,為何要留下那麽多的遺憾?

人生感悟:

有的時候,我們真幻想時光可以重來一次,那樣的話就可以重新選擇一切,麵對相同的時間裏發生的相同的故事不會再重蹈覆轍,不會再走傷心路。懂了遺憾,就懂了人生。遺憾是人生的必經之路,但還是希望大家都能少一點遺憾,該說的話要說,該做的事要做,該回報親情的時候就要義無反顧地回報,不要為自己找任何借口,要知道,時間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