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江南來的
沈逸轉身時已換上公事公辦的表情,“下官還要巡防西市,告辭。”
他說完,轉身下樓,背影挺拔卻帶著幾分孤寂。
待那抹絳紅消失,褚行湊近低語,“主子,要查沈小旗近日行蹤嗎?”
“不必。”
晏凜淵望著空****的樓梯口,指腹摩挲著玉扳指。
那小狐狸倒是搶手得很……
裴琰那草包不足為懼,倒是沈逸——
他眯起眼睛。
錦衣衛查案查到醉香樓?
怕不是查人查到此處。
“去查查西市近日的案子。”
他忽然改口,轉身走進房內。
總要找個由頭盯著錦衣衛的動向。
褚行領命而去。
話說到康詩予這邊。
她今日一早換上粗布短打,將長發束成男子發髻,便悄悄出了府門。
彼時,她頭戴鬥笠,臉上抹了些灰土,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少年郎。
“籲——”
驢車停下,康詩予跳下車,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塵。
她抬眼瞧了瞧路況,目光掃過路邊的桑樹。
果然如東家所說,這路邊的桑樹此時都蔫巴了……
“這位公子,可是來收繭絲的?”
一個佝僂老者迎上來,渾濁的眼睛裏透著希冀。
“老丈,可有黴繭賣?”
康詩予刻意壓低的嗓音裹著幾分沙啞。
老漢眼底火光“噗”地滅了。
他眯起皺褶堆疊的眼皮,暗忖這小少年莫不是拿窮苦人尋開心?
他嘴上留著三分餘地,“後生莫拿老漢逗悶子,那些繭都長綠毛了。”
正經商隊躲瘟神似的繞道走,誰家傻子買這醃臢貨?
“就要這樣的。”康詩予擺擺手,“您隻管裝車。”
“公子這邊請。”
老漢怔了一瞬,佝著腰快步帶路。
他暗自腹誹,這怕不是哪家錢莊的敗家子偷溜出來學人做生意?
柴門一開,黴味撲麵而來。
康詩予強忍著不適,伸手撚起一撮黑綠相間繭絲,指尖觸到潮濕黏膩的觸感。
“這些......”
她拖長尾音,餘光瞥見老者局促地攥緊補丁衣擺。
老者歎了口氣,無奈道:“當時暴雨來得又急又猛,王家莊地勢低窪的蠶房全泡了水……”
他枯樹枝似的手指戳了戳發黴的繭堆,“搶出來的繭絲沒地方晾,不能及時繅絲,堆在祠堂才兩天就長毛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舍得扔……
康詩予指尖無意識摩挲衣袖邊緣。
這些桑農,平日裏怕是連溫飽都成問題。
偏偏遇上這等糟心事兒……
這些繭絲,是他們辛勤勞作的成果,每一步都傾注了無數心血與汗水。
如今,這些繭絲卻因受潮發黴,沒了銷路。
連買生石灰防潮的錢都擠不出來……
她突然覺得東家出的主意妙極了,就該整治那些貪官汙吏。
“老丈,這些黴繭我都要了,價錢嘛......”
老者抓住她袖口,“公子真要這些醃臢貨?”
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她,仿佛要挖出什麽陰謀。
“可別像隔壁李家莊的黑心販子,說是收繭絲,轉頭就告到官府說我們以次充好......”
康詩予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似乎也是黑心販子……
隻不過……她黑的不是他們。
“老丈放心。”她定了定心神,“我們東家做喪葬生意,專要繭絲充棺槨夾層,我願高出市麵價購入。”
“公子肯收就是天大的恩情了!”老者連連作揖,“不敢要高價......”
他不敢奢想,隻求能勉強回個本。
“您數數。”康詩予將銀兩塞進老者龜裂的手心,“勞煩再幫我打聽誰家還有這樣的存貨,我一並收了。”
老者接過銀兩,手都在發抖,兩眼通紅。
不敢想……
他竟真把這積存已久的黴繭賣出去了。
康詩予看在眼裏,心中微酸。
幾輛板車吱呀碾過田埂時,康詩予望著車上的黴繭出神。
此次收絲,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桑戶屯在手裏的黴繭數量之多,遠遠超出了她的預估。
可見那場暴雨受災的桑戶不少……
當天,康詩予來到準備好的倉房,按林沁月給的方子調配藥水。
“二掌櫃,真要摻這個?”
錦繡坊夥計扒開生石灰,被嗆得直咳嗽。
康詩予點頭,“石灰二兩,明礬三錢......”
她一邊默念,一邊將藥材倒入大鍋。
藥水沸騰,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這…這法子真能成?”
夥計將信將疑地將黴繭浸入水中。
康詩予盯著逐漸發白的繭絲,“能成,石灰褪色,明礬增亮。”
隨著時間流逝,她抽出浸透的圓鼓鼓的繭絲對著光線瞧,黴斑竟真淡去幾分。
她鬆了口氣,輕笑道:“晾幹後噴些桂花油,表麵上應該與上等繭絲無異。”
另一個夥計也直呼,“二掌櫃這法子當真妙極。”
他將處理好的繭絲晾好,遠遠看去,當真如雪般潔白。
康詩予抿了抿唇,神色間流露出一絲遺憾,“可惜繅不出絲,裏頭的絲已經變脆了。”
這法子隻能讓繭絲褪去黴斑,徒留潔白的表象。
夥計笑了笑,“是啊,這要是能繅出絲……豈不賺大了!”
康詩予不語,埋頭繼續浸黴繭。
三日後,康詩予扮作絲綢商出現在集市茶棚。
她將包袱攤開,裏頭裝著林沁月從侯府庫房挑的上等真絲。
她特意選了靠路邊的位置,將真絲攤在桌麵。
遠處馬蹄聲漸近,她猛地攥緊袖口。
來了。
“籲!”兩個差役勒住韁繩,領頭的疤臉漢子甩著馬鞭踱過來,“小子,這絲怎麽賣?”
康詩予縮了縮脖子,聲音發顫,“官爺,這絲有人訂了……”
兩個差役見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小子,你東家是哪家商號?怎麽沒見過你?”
疤臉漢子趙五踢開長凳坐下,腰間佩刀“哐當”砸在桌沿。
康詩予強自鎮定道:“小的是從江南來的……”
“江南來的?”
趙五抓了把真絲在指間搓撚。
嘖,這絲線細滑柔韌,竟比前些日子收的還好。
這幾日能收的絲越來越少了,若是能入這一筆,可算能交差了。
他眯起眼,“小子,這些絲爺全要了。”
康詩予手心沁出冷汗,“官爺,這批絲我已答應賣給別家……”
趙五猛地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