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妖之丹青
第十六章 妖之丹青
姓名:丹朱
性別:男
年齡:不詳
職業:墨香齋老板
住址:博美集北墟裏14號
“啊,野穀先生,您回來了。”我停下手中的掃帚,向匆匆而過的鄰人打了聲招呼。鄰人大約是沒有聽到我的問候,隻是低著頭徑直走向自己的屋子,砰地一聲關上了屋門。
“啊呀,立花太太,您怎麽還跟那種人打招呼啊?”隨著殷勤又嗔怪的聲音出現的是街角雜貨店的丸造太太,她挎著滿滿的果蔬籃子,以和她那肥胖的身材不符的速度飛快地奔到我麵前,神神秘秘地道,“您還不知道那件事嗎?”
“那件事是指……?”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到壓低了帽簷的野穀先生的身形在窗邊一閃,隨即重重的褐色簾布便隔絕了我們的視線。
“您是才搬來沒多久所以不清楚,其實也不能怪野穀先生,您也知道,這年頭,誰討生活都不容易,像我家……”
“那個……您說的事到底是指什麽?”我好容易在丸造太太念苦經中途喘氣的空當插進話去,不解地問,泡沫經濟,裁員和道德素質下降,報上的長篇大論與不能和野穀先生打招呼有什麽直接聯係嗎?
“啊,您確實是不知道嗎?”丸造太太像是很驚訝似地用粗短的手指按住了厚厚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道。不待我點頭便左右看看,揮了揮手示意我附耳過去,以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清晰地道,“不就是——殺妻嗎?”
殺妻?!我驚駭地望向有著高大桐樹的隔鄰:“討厭啦,丸造太太,您一定是玩笑來的吧,野穀先生怎麽會是那種人,您可把我嚇著了……嗬嗬……是……真的?”
丸造太太擺出一副八點檔偵探片中警官故作高深的神情,衝著我搖了搖手指:“您不相信吧,我初時可也是不信的,現在卻越看越像呐!不說別的,野穀太太可都有個把月沒在人前露臉了。”
這麽說來確實如此。個子小小的野穀太太生得非常標誌,為人也和善,早先我家剛搬來時還曾有過一些交往,大概是二個月前開始原本每天打掃院落時都會碰到的野穀太太變得較少出現了,而現在確乎有一段時間沒見著了。
“那也許是野穀太太出去旅行了呢?”我盡量尋找著合乎情理的解釋,無論怎樣,僅因為一個月沒見著人家太太就給野穀先生扣上殺妻的罪名也太武斷了。
“有誰見到野穀太太帶著行李出去嗎?”丸造太太努努嘴,不以為然,“旅行可用不了一個月!”
“那……興許野穀太太是有事回娘家去了呢?”
“您是真的不知道啊!”聞言,丸造太太又再次做出了以手捂嘴的動作,驚訝地道,“這一帶誰不知道野穀先生和野穀太太是私自結婚的呐,聽說是……”她刻意壓低了嗓音,用沙啞的假音道,“不倫之戀啊!”
“啊?這麽說是私奔?”我從來沒想到自己的隔壁鄰居竟然藏有這麽多秘密,反射性地提高了嗓門。
“小聲點。”丸造太太緊張地拉住我的手,輕聲道,“那人說不定在簾子後頭偷看我們呐……”
我依眼偷偷地瞟了一眼鄰家的窗戶,不知是不是錯覺,果然感到簾布似乎是動了一下,有個身影從那迅速地退開了。
“立花太太,您可得當心點啊,那種人住在您家隔壁……”丸造太太意有所指地咂了咂嘴,吧唧的聲音響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那為什麽不報警?”
“咳,可不是沒有證據嗎,誰願意攬那檔子倒黴事上身啊?不過,這一個多月誰都沒見到野穀先生帶什麽大件物品出門……”
“您的意思是……”我覺得耳後吹來一股冷風,晚下的夕陽連同白日的溫度都一並帶走了,幾隻覓食的烏鴉在空中飛過,周圍的一切瞬間變得冷清起來。
“屍體八成還在那屋子裏呢!”
丸造太太的定論猶如晴天霹靂,我顫抖著雙手連掃帚都抓不穩了。
“那……那一定得報告警察!”我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丟掉掃帚,匆匆忙忙地就要進屋去打電話。
“您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丸造太太死死地拽住我的手,以前輩教訓後輩的口吻道,“您又沒有切實的證據,如果惹怒了對方,可不就給您家帶來災難了麽?”
“那要怎麽辦?”
“就裝作不知道唄。”丸造太太附在我的耳邊口述經驗,“您可千萬不要在對方麵前表露出絲毫的懷疑啊,當然,如果您有確實的證據就另當別論了。”
“證據?”
“我聽說,這幾日野穀先生每晚都把燈火開得通明在做一件事呐。”
“哎?”
見我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丸造太太很是得意地幹笑了兩聲,繼續用她那喑啞的喉音道,“對街的山口太太有晚在牌友家玩得晚了,回來的時候路過野穀先生家,見他屋裏燈火通明便好奇去看了一眼,誰想到……”丸造太太突然將音量拔高,嚇得我一陣哆嗦。
“她……她……她看到了什麽?”我結結巴巴,幾不能成語。
“野穀先生他啊,在刷、牆、壁!”
“刷牆壁?”我無意識地重複著這三個字,思緒無法正常運作。
“電視劇裏不是常演嗎,為了掩蓋血跡什麽的所以粉刷牆壁,這種花招可騙不過我丸造花枝的眼睛!好了好了,我也該回去做飯了,今天我跟您說的您可別告訴別人了。”丸造太太說著揮揮手,以和來時一樣的快速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內,獨留下我一個又驚又懼。
“一彥,那個,剛才雜貨店的丸造太太說隔壁的野穀先生殺了他的妻子,而且還說屍體還留在那房裏呢,真的好可怕啊!”我一邊熨燙著衣服一邊向他撒著嬌。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野穀先生……一彥?怎麽,身體還是不舒服嗎,飯菜也都沒動,是不是我的手藝不合你的胃口?
好吧,你睡吧,明天我會煮你最愛吃的魚米粥。”我收拾好衣物,關上燈,掩上房門出去了。
丸造太太的話可信度有多少大概連她自己都不確定,這從她每日精神百倍地走三條街去僅有卷心菜價格便宜三十元的超市購買所有東西並且始終紅光滿麵地與人打招呼就可看出,而我卻一直被野穀先生的事所困擾,以至於食不下咽,睡不安穩,人也憔悴了一圈。
“啊呀呀,立花太太,您最近怎麽瘦了那麽多呀!”大呼小叫著從老遠奔來的自然是丸造太太。
“多謝關心,最近有些……”我總不能說是因為受了關於野穀先生傳言的驚嚇才弄成這樣的吧,“因為我家先生最近身體有些不適,我可能是過分擔心了吧。”
“是這樣啊,我還擔心是否因為上次我說的話惹您過慮了呢,不過是些市井流言,您可別太介懷呀,嗬嗬,您一定不會介懷的不是?”
“是是,那是當然。”我忙不迭地應道,趕在她再提些聳人聽聞的事出來之前先截住話頭,“丸造太太,您下回有空也過來玩玩吧,我這就不耽誤您了。”
“啊,哦……”丸造太太有些不滿卻又無可奈何地收住話頭,磨磨蹭蹭地離去了。
我如釋重負地撫了撫胸口,眼神不經意瞟到隔鄰的窗戶處有個人影閃過,是野穀先生在偷看我們!難道說他發現了什麽?
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要到鄰居家去,也許是丸造太太的話折騰得我有些神誌恍惚了,也許是我真的太過在意下午的事了,當我醒悟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野穀家的門口,並且,按響了門鈴。
現在該怎麽辦?逃嗎?在我作出決斷之前,門意想不到的開了,而在門開處赫然站著的正是野穀先生。
“有事嗎?”野穀先生冷淡地道,聲音平板而沒有任何驚慌的跡象。
“那個……我是隔壁的立花,想說過來拜訪一下。”我隨便胡謅了個借口,眼神觸及到野穀先生灰色的毛衣上幾道鮮豔的痕跡,是……油畫顏料?
本來以為一定會遭到拒絕卻沒想到片刻的沉寂之後,野穀先生竟然淡淡地接了句“請進”,讓開身去。
這下子換成我進退不得。有屍體的房間!有屍體的房間!我的腦海裏不停地播放著恐怖片中的驚悚畫麵,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挪一步都困難,難道說他發現了我們的談話想要殺人滅口?這麽想著,我更加不敢往前進了。
“立花太太。”
“什……什麽事?”
“這邊請。”
“好……”我勉強答應著,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往客廳去。
想象中的恐怖場麵並沒有出現。野穀家的客廳雖然此刻堆滿了便當、隔日報紙等垃圾,卻絲毫沒有凶殺現場的痕跡,隻是在正對窗戶的一麵牆上掛起了一幅巨大的布幔,看不到那後麵有些什麽。野穀先生向我比了個坐的手勢,自己撥開一堆空顏料盒坐了下來,幾上放著各種畫筆和一個調色盤,顏料還是濕的。
“您是聽了什麽傳言吧。”野穀先生慢悠悠地點上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吐出來。
“嗬?”
“說我殺害了妻子之類的。”他摘下眼鏡,露出一雙意外清明卻充滿疲憊的雙眼。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清野穀先生的臉,滿臉胡茬,眼角有明顯的皺紋,盡管整個人顯得落魄而狼狽,卻隱約可見年輕時的儒雅風範,這樣說起來,野穀先生似乎是搞藝術工作的,莫非是……畫家?
“那是假的。”在我能有所回答之前,他先自拋出了結論。
“哎?”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並沒有殺害她,事實上是她離開了我。”他掐滅煙蒂,把兩手一攤,“她跟別的男人走了,在一個月前。”
事情的變化超出了我的預計範圍,我訥訥地望著佝僂著身軀一瞬顯得異常蒼老的野穀先生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您應該也聽說了吧,我和清子是從家裏跑出來的。”
我被動地點點頭,接過野穀先生遞過來的東西,是張相片。超豪華的別墅麵前,野穀太太穿著洋裝笑得極之燦爛,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姐。
“清子的父親是外交官,母親則是小有名氣的插花家,而我隻是個學油畫的窮小子,當然,我本來也並不奢望可以得到清子,”野穀先生望著天花板,不知道是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或是別的什麽,“她答應我求婚的時候我高興得整整一晚都沒有睡著,想當然的,我們的戀情受到了她父母的極力反對,後來我們就私奔了。放棄金錢,放棄親情,放棄一切,真是偉大的愛情不是麽!”他苦笑著搖搖頭,“早知道會變成今日這樣,當初也許我就不該向她求婚。”
“她……”我小心地挑揀著字眼,生怕觸痛野穀先生的創口。
“啊,她後悔了。因為我始終沒有成名,隻能靠教小孩子畫畫賺點小錢,就連這棟房子都是她租下的,等了我這麽多年她也算不容易,所以我放她走了。”
“您聽說過博美集這名字嗎?”野穀先生突然岔開話題,站起身來,走到布幔前停下,“是個相當古怪的集市,賣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像是——”他猛地拉開布幔,我一瞬間驚呆,脫口而出。
“野穀太太!”
不,這隻是一幅畫而已。滿麵牆上繪製著一望無際的薰衣草花田,蔚藍的青空下少女時代的野穀太太穿著連衣裙調皮地蹲在一簇花叢前,正試圖去撲麵前的一隻彩蝶。不,這又不像是一幅畫!我幾乎可以聞到流動在花田中的馨香,有微風拂過耳際送來花葉婆娑的聲音,似乎整個花的海洋便處在微妙的波動之中。
“很神奇是不是?”野穀先生愛憐地撫摸著畫中野穀太太的臉龐,“那個人跟我說隻要用我的心我的情去畫就一定能夠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用這些顏料和畫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幾上的那些畫具,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竟然感到金屬的顏料管身上閃爍著妖異的神采。
“還有一點就能完成了,還有一點!”野穀先生似乎是陷入了幻境之中,他歇斯底裏地笑著瘋狂親吻畫中人,“清子,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我無言轉身離開,此後竟再也沒有見過野穀先生。
兩周後,房東太太因為沒有收到房租前來察看。令人驚訝的是,房門打開後,屋內竟然空無一人,野穀先生的所有生活用品都留在屋內,卻唯獨不見了他的人,此外,也沒有發現有野穀太太被害的證據,這整件事情便以野穀先生惡意逃租而告終。
“房東太太,您是在整理野穀先生的東西嗎?”我微笑著走上前去。
“可不是嗎,本來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留下來可以還租,誰想到竟都是些破玩意。”房東太太氣呼呼地翻檢著野穀先生的東西,將那些她認為不值錢的畫作丟到一旁的垃圾袋內,“這家人可真沒教養,交不起租就不要租那麽大房子,逃租不算還把牆壁畫成那個樣子,這樣我還得請工匠重新粉刷才行,真是倒黴。”
“啊,您是說野穀太太的畫像嗎?”
“畫像?”房東太太皺皺眉頭,“那人還畫了別的圖在牆上?真討厭,客廳的那幅薰衣草花田已經夠我煩的了!”
驚訝閃過我的臉龐,瞬息即逝。
“房東太太,如果可以的話,您能將這些顏料和畫筆送給我嗎?我最近剛好對油畫有些興趣。好的,謝謝您。”
剛進屋子,電話鈴就響了起來,我匆匆地將畫筆和顏料擱到桌上接起電話。
“這裏是立花家,請問您找哪位?”
“薰,是你吧!我已經查到你的地址了,我老公在你那邊吧,他兩周前說要去跟你談分手的,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喂喂……”
我輕慢地掛上電話,將發帶鬆開任由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而下。一彥說過,他最喜歡的就是我這頭長發了。
“一彥,你老婆好討厭哦,老是打電話來騷擾我們。”我嬌嗔著,圍住男人的脖子,“不過沒關係的,我們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了,很快哦……”
夕陽的餘暉淡淡地從院門撒進來,將屋內籠罩在一片紅黃的濃重色彩中,在屋子的一角,長發的女人摟抱著男子,那男子蒼白著臉色,儼然,已死了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