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玉庭飛雪
她說完她這一生的最後一句話後,毒發攻心,噴出一口鮮血來,血濺在斐玉珩臉上,將他的雙眸染的赤紅無比。
下一刻,便如同枯萎的蝴蝶一般,耗幹了最後一息生命,徹底死去。
死在斐玉珩懷中。
告訴他,她不願嫁他。
斐玉珩抱著那漸漸發涼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隻覺得像是有人探進去一隻手,抓進他的心髒,將他的心活生生挖出來,再當著他的麵,捏成粉碎。
“啊!!!”
斐玉珩好痛,痛的整個人都快要裂開了。
在場所有人都沉默著地看著他,所有人都知道他與李沁兒這一生糾葛與愛恨,都能明白李沁兒死在他的懷中,對他來言,是何種打擊。
就連動手的斐香衾,此刻被血三綁著,被腳踩在地上,那一雙陰毒的眸光,看見已趨近於崩潰的斐玉珩時,也有一瞬的遲滯。
她的兄長……
她的兄長最終還是被她毀了。
嗬嗬。
斐香衾淚落下來,順著臉頰,很快又潮熱的夏風給吹散。
她隻流了這麽一滴淚,因為她隻剩下這一滴淚了。
看著崩潰的斐玉珩,想到那個在月下窗前教自己讀書寫字吹簫的兄長,想到他藍衣而立,翩翩君子如玉的模樣,不知怎得,她又低低地笑起來。
“赫赫……”
斐香衾笑得詭異。
看啊。
天底下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痛,也不是隻有她一個人苦。
她受過的那些傷害,她遭遇的折磨與侮辱,跟她比起來……李沁兒……死得太輕鬆,太幹淨了,不是嗎?
誰讓人家是公主呢,天生好命……
斐香衾的笑,讓凶神惡煞的血三都覺得的詭異。
“閉嘴吧你!”
他一腳踩上她的後脖頸,將她生生踩暈!
……
另一邊。
突然的箭矢驚了馬,斐玉珩躍馬而下時,馬匹便開始暴躁地在原地打轉。
他下馬時,手中的匕首滑落,刮過謝綰的手臂,刮出一道狹長的血痕。
謝綰坐在馬上,用袖子裹住流血不已的傷口,茫然地看著李沁兒死去的這一幕,有種無所適從的空虛感。
為什麽?
為什麽她最好的朋友死了,她心底,卻沒有任何漣漪?
她應該難過的啊,她應該痛的,她應該流眼淚,應該跳下馬衝過去,將沁兒冰冷的屍身,抱在懷中……
可是,一點點情緒都沒有。
謝綰用手狠狠按住自己的手臂上的傷口,試圖用這加注在肉體上的疼痛,來讓自己不那麽麻木,可是沒有用……
下一刻,她的後腰被抱住,整個人被李承赫從馬上抱下來。
李承赫製住了她施虐的動作,看她的眼神,沉痛不已,“綰兒!逝者已逝,你不要這樣淩虐自己!”
謝綰回眸看著他,看著他近在咫尺,俊美如鑄的五官,看著那熟悉至極又陌生至極的眉眼,看著他鬢邊升起的,絲縷的白發。
她抬起手,在李承赫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將那露出來的兩根白發,挽在他的耳後。
才這麽年輕……就有白發了。
這樣親昵的動作,讓李承赫受寵若驚,眼眶唰地變紅,聲音都哽咽起來,“綰兒!你……”
下一刻,才聽謝綰輕輕說道。
“我不難過呢。”
她的語氣,平淡至極,無喜無悲。
李承赫卻血脈逆流,渾身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對上謝綰的眼神,卻悲哀地發現,謝綰的眼底,果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就像是……
崖邊的枯石,風吹不動,雨打不搖,沒有任何情緒。
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浮上他的心頭,他的嗓音沙啞之意,“你……”
謝綰對他溫聲道:“鬆開我。”
她的語氣很輕,又很溫和,但卻讓李承赫的心涼了半截。
李承赫有種錯覺,在李沁兒去世的一瞬間,李沁兒的肉體像蝴蝶一樣寂滅,消失在人間,而謝綰的靈魂,也如蝴蝶一般,完全潰散。
李承赫雙手一顫,鬆開了環抱謝綰的雙手。
“娘——”
下一刻,謝綰的右腿被抱住。
跌跌撞撞跑過來的李乾,看謝綰的眼神,是無盡的孺慕。
他第一次叫她娘呢。
謝綰蹲下身體,輕輕摸了摸他的額發,動作溫柔,聲音帶著寵溺。
“乾兒乖。”
“娘……”
李乾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兒,眼底滑過一抹驚恐之色,攥住謝綰的袖子,“娘,你流血了,乾兒心疼你,乾兒為你包紮傷口吧。”
“不疼的。”
謝綰輕輕從李乾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站直了身體,在李乾呆滯的眼神中,朝斐玉珩的位置走去。
斐玉珩臉上的血,已凝固了。
他抱著李沁兒的屍身,在地上僵坐良久,低垂著麵,五官晦暗,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也中了毒。
雖然沒有當場毒發攻心身亡,但離死也不遠了。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眸,看見是謝綰後,唇角扯了扯,想對她露出一點笑來,可心髒處的傷口,讓他實在笑不出來。
“對不起。”
他輕聲道。
謝綰知道,他為剛才綁架她的舉動道歉。
“沒關係的。”
謝綰蹲在地上,為李沁兒合上那半睜的雙眸。
歪頭看他時,語氣溫和至極,“你也中毒了,先回宮吧,太醫院說不定有解藥。”
“回宮的路上,也可以盤問斐香衾。”
斐玉珩卻搖了搖頭,“不必了。”
他輕聲解釋,隻是每說一句,便有血順著唇角流下來。
“離開荊州時,我曾向太後和陛下立了軍令狀,此次入京,唯一的目的便是接回公主。”
“可惜公主身死,我若獨活而歸,無言麵見周朝上下。”
“香衾的性格我知道,她若用毒,一定是用世間無解的奇毒,解藥是絕對尋不到的。”
“今日,是必死之局。”
“綰兒,麻煩你一件好不好?”
斐玉珩抬眸看著謝綰,語氣認真。
謝綰點頭,“你說。”
“我死之後,希望能火葬,將我的骨灰燒了,到時候葬在西山,漫灑在荒野之中,可好?”
謝綰眉頭微皺,不太理解理解他的意思。
斐玉珩卻深深看了她一眼。
為她做最後的解釋。
“公主性情高潔,此生必然不願再見我。”
“我自知分寸,不會再去打擾公主,還是讓她獨自安眠吧,省的黃泉路上碰到了,讓公主難堪。”
“至於為何葬在西山……”
斐玉珩留戀地看了一眼這幽深的山嶺,眼底流出自憐與癡絕。
“倘若有來世,來世告訴你吧。”
他猛地拔出背上的利箭,刺入自己的心間,淋漓的血,順著他的手臂,全滴在李沁兒的身上。
毒發入心,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鬆開了手中的懷抱,躺在了鮮血淋漓的土壤之上。
手中,攥著那枚一直掩在袖中的玉鎖。
天已黑透,星子與月色纏綿。
他幼年時,師長教的第一首簫曲,叫玉庭飛雪。
可惜,荊州無雪,他已許多年,不曾見過雪了。
綰兒。
來生,請蒼天對我仁慈一點,讓我比李承赫,先一步遇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