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她捂著臉,眼淚從指縫汩汩而下,滴在茶杯裏,花了她的妝容。“我不是我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流笙握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溫度似乎讓她鎮定下來,她緩緩抬頭看她,淚眼婆娑中,流笙的臉漸漸清晰,她瞪大了眼,驚呼出聲:“你……是你!你是給我銅鏡的那個人!”她終於想起那麵銅鏡的來曆了。夢中出現的白衣白裙的女子,裙擺有赤紅花瓣,她的笑容溫暖而清雅,她將銅鏡交給她,告訴她好好唱。她扶著桌角站起身來,一雙桃花眼豔得幾欲滴下血來:“是你!你為什麽要害我!”她踉蹌著想要逃離這間茶鋪,流笙卻如鬼魅一般出現在她身後,那麵銅鏡被她拿在手中,纖細手指撫過鏡邊繁複花紋,清雅嗓音就響在她耳邊:“你還沒有想起來嗎?看看這個如何?”她像是被迷惑了心神,目光看向桌麵那盞盛著清澈之水的茶盞。

淡煙迷霧間,巍峨莊嚴的宮門緩緩浮現,白玉鋪就的長階上有白衣女子正在艱難爬行。她似乎受了極重的傷,血色染紅了裙擺,像忘川河邊赤紅的彼岸花幽幽綻放。

殷紅血跡延伸了一路,她嘴唇白得像雪,讓人擔心下一刻便要暈過去,可她擰著眉,是決不放棄的堅決。她的身邊站滿了人,有貌美如花的女子,有英氣逼人的男子,也有白發蒼蒼的老人,均是一副淡漠疏離的神情,看著血流不止的她,看著重傷難治的她。

人群之間,有一位青衣女子,懷裏抱著一麵銅鏡,腰間掛著一隻青玉笛子。她在人群中看上去是那麽卑微,毫不起眼,隻是她眼中有別人都沒有的不忍。

白衣女子爬到宮門前時終於支撐不住,暈在血泊之中。她握緊了笛子,悄悄吹奏起來,那聲音別人聽不見,卻如春風一般緩緩覆在了白衣女子身上,就如深夜中的一點螢火之光,雖然能量微薄,卻給了她唯一的力量。

她醒了過來,撐著一口氣爬向高坐在帝位上的男人:“求你,救他。”水中的畫麵在淒厲而堅決的嗓音中消失,覃衣大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眼中的迷茫和驚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是震驚和了然。她後退兩步,身影隱在繚繞茶霧中,良久,終於開口:“是你。忘川之靈,流笙。”她想起來了。她曾是天宮一名身份卑微的樂官,當年她因善意之心,偷偷為犯下大錯的流笙吹奏春風化雨調,幫她療傷,孰料事後被天帝察覺,於是將她貶下凡塵,曆經情劫。

這一世是她最後一世,曾經的每一世她都為情所累死於非命,若這一世她依舊不能堪破,便再也沒有機會回歸仙位了。銅鏡是她的法器,她唱的皆是她的生生世世。流笙找到她,將銅鏡交給她,幫她渡過了這最後一世的情劫,不久之後,她便會飛升了。流笙不是在害她,是在幫她。一切真相終於明了,前世往事皆是人間虛妄,她心如古井,再不起波瀾。落日為竹林鍍了金邊,她走在林間小道上,忍不住回頭問她:“你還是沒有找到他嗎?”流笙朝她搖頭,她看見她唇邊淡淡的笑,還有眼底不忍回憶的慘烈,終於轉身離開。她幫她一次,她還她一次恩情,今後,再無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