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聞一多俯身呆望地上的茶杯碎片,不知所措。

聞父:“你摔碎了我一隻乾隆年間的杯盞,破了我一套好茶具的件數。”

聞一多偷瞧父親,惴惴不安起來,下意識地打算彎腰撿那些碎片……聞父:“算了,一會讓別人掃起就是了。”

聞一多:“父親,我不是故意的。”

聞父:“我也沒說你是故意的。”說罷,推開門邁了出去。

聞一多困惑地望著父親。

聞父在門外頭也不回地:“跟我來。”

聞父背一手於後,聞一多亦步亦趨跟隨著,父子二人在聞家大院左轉右繞……

父子二人先後踏入聞父的書房“綿葛軒”。軒中書架上,卷籍多而整齊,幾無空處。數張案上,或置琴,或置棋,四壁亦懸古色古香的書畫。聞父落座後,聞一多懷舊地東摸西看,分明心係感慨。

聞父:“自從你有了屬於你自己的‘二月廬’,連每次探家的日子裏,也不涉足我的‘綿葛軒’了。”

聞一多正翻開一期《新民叢報》,看登在上邊的梁啟超的文章,聽了父親的話,將叢報合上,放歸原處,轉身望著父親說:“但兒自幼求知的欲望,畢竟是從這裏開始,由這裏而變得強烈,而變得不能滿足的。”

聞父:“你知道我為什麽又帶你到這裏來?”

聞一多搖頭。

聞父:“還記得你小時候,”想了想接著說:“應該是辛亥革命武昌起義之後的一天,我和你的叔父們在這‘綿葛軒’ 裏徹夜議論新政,評說國家時局,而你在門外偷聽,被我責令麵壁罰站的事嗎?”

聞一多:“父親,我不記得了。”

聞父:“我倒一直記得。我看你也不是不記得了,而是不願承認罷了。”

聞一多笑笑:“知子莫過父。父親,兒讀書越多,越是厭嫌古代文人們慣走的仕途之路,對經商比厭嫌仕途更甚;雖認為科技於興國十分重要,但又天生難以付諸行動,那麽似乎也隻有實踐為藝術的人生了。兒的此種人生選擇,沒有使父親大失所望吧?”

聞父:“失望是失望過的。但是,你畢竟已長大成人,你有你選擇人生誌向的權力。何況,即使由我來代替你選擇,目前的中國,除了為藝術的人生,似乎也並沒有什麽另外的一條人生之路,適合你這樣的青年去走了。”

聞一多感動:“謝謝父親的理解。”

聞父:“我引你到這裏來,就是要以平等的態度與你交談交談。正如我與你的諸叔父們在這裏坦陳各種見解一樣。”

聞一多高興:“父親,倘兒言辭上有什麽冒犯之處,父親不會再責令兒麵壁罰站吧?”

聞父也顯出了很高興的樣子:“既言平等,自當雖親子而視如同輩,擯除權威,但服良言。拿棋來,我與你邊弈邊談。”

看得出,聞父的話是發自內心的。顯然他希望以平等的態度,爭取兒子的一份理解。

兩人對弈圍棋時,聞父又說:“從你給我的許多信中看,你對‘事理’ 兩字,正在通達起來。文字的修辭方麵,也是越來越有長進了。”

“父親誇獎了。”

“就是說,你的信於見解方麵,也不是沒有可商榷之處;於文字方麵,也不是沒有可圈點之詞。”

“父親博覽群籍,精通經史子集,兒還當努力向父親學習。”

聞父有點沾沾自喜起來:“你們這批中國的新知識者,倡導白話文是對的,但也不可因噎廢食,全盤否定文言文的精妙。比如‘有黃犬臥於途,奔馬驚而踏斃之’一句,倘以史筆記錄之,該是怎樣的文字呢?”

聞一多執子想了想,搖頭一笑:“父親猝然,兒一時答不上來。” 他是故作不知。

聞父:“這是不必太想的嘛。‘奔馬斃犬於途’,寥寥六個字,原意昭然。又比如事理方麵,自由戀愛,新式結婚,是當下你們新知識者每每歡呼著擁護的潮流,我們老派人物若阻擋這潮流,確乎的有些不自量力。但若像你和你高真表妹,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以我們雙方家長的眼來看,你們懂事後的相處,那也是相待以禮,相近以情,相敬而又相知,這樣關係的一種父母包辦,是否有別於完全封建的父母包辦,是否可另當別論呢?”

聞一多將臉扭向一旁,握子不落了。

聞父盯著兒子:“你回答我的話。”

聞一多將臉轉向父親,迎視著父親的目光倔強地:“包辦就是包辦,男女二青年,也許一生相待以禮,相近以情,相敬而又相知,隻要那一個‘愛’ 字他們不曾彼此表達,彼此接受過,任何人強以某種形式使他們成為事實上的夫妻,全都是包辦。沒有什麽完全封建和不完全的封建之分,更沒有什麽另當別論不另當別論的區別!”

“你!……”

聞父板起了臉,沉默片刻,隱忍地說:“兒子,我們聞家,世代乃誠信之家,高家也乃有榮有譽之家,何況我們兩家又有姨親關係,遷就了你自由戀愛的向往,就對不起高家,就傷害了你高真表妹,就玷汙了我們聞家的誠信清名,你站在父親的角度替父親想一想,此事但凡有一步體麵的退路,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似乎相求於你這個兒子……”

聞一多微微冷笑:“父親,您說的什麽親戚關係,什麽對不起,什麽傷害,什麽玷汙,什麽誠信,顧全多多,唯獨不顧我的內心感受!明擺著是以我的終身大事做了顧全的代價!叫您的兒子怎能不有一種被權威擺布的屈辱感覺?!……”

“那你還回來幹什麽?!”

聞父一拍棋盤,震得棋子紛紛跳動……“父親,我實話告訴你!我此次回來,就是打算當麵勸說高真表妹,要她做我的同誌,一道反對你們父母們的包辦。而我和表妹,從此還是要相待以禮,相近以情,相敬又相知,至於那一個愛字,我們何時彼此表白,誰先向誰表白,或者一生並不表白,各自心有另擇,那純粹是我和表妹之間的事,任何人的強迫,兒都萬難從命!”

“兒子,我供你在清華求學十年,原指望你心懷大誌,將來光耀家門,可是你卻決定了什麽為藝術的人生,我責備過你麽?沒有,一句也沒有!你自言要實踐什麽為藝術的人生,卻又參與學潮事件,隻落得個至今是否將被清華除名連自己都難料的下場,我責備過你麽?沒有。一句也沒有!古人雲: ‘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你對家族兄弟們常言孝悌之理,為什麽在這一樁明明並不委屈你的婚事上,卻一定要叛父逆母呢?!”

聞一多站了起來:“父親,您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壓迫的方式方法與企圖使我們二十九名不屈服的清華學子乖乖就範的人們沒什麽兩樣!……”

聞父也霍地站了起來,父子二人眈眈對視……“聞家驊,你太放肆了!”聞父氣得將圍棋棋盤掀於地……聞母的房間。

聞母坐在椅上,用衣襟拭了拭淚,唉聲歎氣,聞家駟站在她身後,輕輕替她捶背……

聞母:“也不知你哥哥在他的‘二月廬’那兒,每天都是怎麽過的?這不等於被你父親禁閉在那兒了嗎?”

聞家駟:“媽,你別難過了,有韋奇在那兒照顧他的寢食,有書為伴,他既不會受半點委屈,也是不會感到寂寞的。”

聞母:“你父親和你哥哥,一個將誠信看得重要無比,一個將婚姻自主視同生命,聞高兩家這一樁婚事,最終可怎麽了結啊,媽為此操死心了!”

聞家駟:“讓我哥獨自在那兒想上一想,也好。”

聞母:“家駟,難道我們的眼光都錯了?難道你高真表妹,真的那麽配不上你一哥?”

聞家駟:“媽,您想的太多了。我了解一哥,他並不是覺得高真表妹配不上他。他是一時鑽入了牛角尖,不情願接受家長包辦這一種形式。清華的學子嘛,一個個都以反封建的叛逆者自居,當然不甘心自己的婚姻打上一個父母包辦的印章。”

聞母:“家駟啊,你既然說你了解他,何不替爸媽去勸勸他?”

聞家駟:“父親也這麽要求我了。媽你放心,我一會兒就去。一哥對我勸他的話,還是肯聽些的。”

望天湖邊, “二月廬” 被湖光山色襯托著,一如聞一多的詩中所讚美的情形。聞一多的目光在追隨著窗外掠來掠去的燕子們……聞一多在心裏默想:二月廬呀二月廬,我一向幸運地是你的主人,想不到此次回來,卻做了你的囚徒……二月廬內,到處擺放著書籍;這兒那兒,有的夾著紙簽,有的正放著,有的反放著,顯然隨時都會被拿起接著讀……韋奇進來,低問:“一多,晚飯你想吃什麽呢?”

聞一多心不在焉地:“你想吃什麽,我便隨你吃什麽,你看著做吧!”

韋奇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正欲退出,聞一多轉過身來,問他:“韋奇,你不斷長籲短歎地為哪般呢?”

韋奇:“我的少爺啊!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嘛!”

聞一多:“怎麽又叫起我少爺來了?”

韋奇:“你從小身為少爺,卻一點兒少爺的脾氣都沒有。現在你長大了,學問多了,反而鬧起少爺脾氣來了,那麽我自然要叫你少爺嘍!”

韋奇說完,走出去坐下剝豆子。

聞一多也走出去,也坐下剝豆子……聞一多:“連你也認為,封建包辦婚姻有理?”

韋奇:“封建不封建,我不想評說。我隻想告訴你這麽一點,你表妹高真姑娘,她對你是一片真心地好!”

聞一多:“我是她的表兄,她尊重我,這是我能感覺得到的。至於她對我是否一片真心地好麽,這我可就不知道,所以我反抗雙方父母替我們包辦的婚姻。”

韋奇:“她對你是否一片真心地好,你不知道,我可知道。”

聞一多笑了:“你怎麽竟知道?說來聽聽。”

韋奇:“說就說,不是我替高真姑娘不平,這心裏頭憋悶!有一次,高真姑娘又來你家玩,她讓我帶她到你這‘二月廬’來看看,我就帶她來了。”

韋奇索性將手中豆子放於盆中,鄭重其事地講起來:“二月廬”裏。

高真環視著滿室書問:“我表哥每次探家,總喜歡整天整天待在他這‘二月廬’裏?”

韋奇:“可不,有時幹脆接連幾天睡在這兒。別人不給他送飯來,他就連飯也忘了吃!”

高真:“除了看書,他還做些什麽呢?”

韋奇:“散步、看書;散步、看書。也不是小孩子了,卻常常蹲下身瞧看湖邊地上鳥兒們留下的爪印,發呆愣神!”

高真:“當真?”

韋奇:“當真,我說高真姑娘,你可思量好了,我們一哥,我看他是書讀多了,快成書癡了。你將來嫁給一個書癡不會後悔啊?”

高真害羞地掩口笑道:“我可要把你的話告訴他!”

韋奇:“哎呀別別,千萬別,我是在開你的玩笑嘛!”

高真:“放心吧,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才不會告訴他呢。要是真的嫁給了一個書癡表哥,那我也隨著他當書癡唄!”

聞一多:“她真是這麽說的?”

韋奇:“我編瞎話騙你幹什麽呢?那天她將這‘二月廬’的書一本本全部拿起看了一遍……”

聞一多:“可她並不識字。”

韋奇:“她是不識字,她是將那些破損了的書選出來,將那些書皮舊了的書也選出來,她回家時,讓我將那些書裝了兩大箱子,隨她送到她家去。她為了修補你那些書,半個多月沒邁出她們高家的門!”

聞一多:“我以為……是家裏雇人……”

韋奇:“你以為,你以為!”———站起,並將聞一多扯起拽往屋裏,從架上抽出了一本書給聞一多看:“瞧,多下工夫!多細致的活兒,比巴河鎮紙活店裏的師傅還技高一籌……”

聞一多看過那一本書,放回架上,自己又抽下另外的幾本書看,每本的封麵都像新的一樣。

聞一多:“怎麽沒人告訴我?”

韋奇:“除了我,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聞一多:“那你怎麽不告訴我?”

韋奇:“她不讓我告訴你。”

聞一多:“為什麽?”

韋奇:“姑娘們的想法,我又哪裏會知道?你若想知道,何不去問她?”

聞一多若有所思地:“是啊,是啊。”

韋奇:“可你已在這‘二月廬’ 裏三天了,自己就沒看出來你的書全變新了?”

聞一多:“我……我不是說了嘛,我以為是家裏雇人……”

韋奇:“我連發了誓不告訴你的,也告訴你知道了,你怎麽以為是你個人的事了,我得剝豆子了。”

韋奇嘟噥著,便又到外邊去了。

聞一多手持一卷書,緩緩坐在藤椅上沉思起來,往事又一幕幕地浮現眼前:夜晚。巴河鎮,正月十五鬧元宵。

聞一多、聞家駟、韋奇走著,看著。聞家駟一回頭,奇怪地問:“咦,表妹呢?”

聞一多、韋奇也站住了,四顧尋找。

聞一多:“表妹!表妹!……”

韋奇:“高真姑娘!高真姑娘!”

聞家駟舉手一指:“那兒,她來了!”

高真逆著一股人群走到了他們跟前。聞一多板起臉,以兄長責怪小妹妹的口吻說:“你哪兒去了?怎麽不跟緊我們?要是把你丟了,叫我們回去可如何交代?”

高真卻不正麵回答,反而伸出一隻手來:“一哥,把你帶的錢給我!”

聞一多:“你要買什麽啊?”

高真:“先別管,快給我吧!”

聞一多掏出錢,交在她手上。

高真:“都給我!”

聞一多又摸摸兜:“都給你了呀!”

聞家駟、韋奇在旁疑惑地看她。

高真又將手伸向了聞家駟:“你的錢也都給我!”

聞家駟:“我身上沒帶錢。”

韋奇:“我身上倒是帶著些錢,不過,是聞老先生囑我順便清了‘皇香閣’去年一年的紙墨錢。”韋奇猶豫地看聞一多。

高真急得跺了下腳:“我會還給你呀!”

韋奇:“可是不小一筆錢呢!”

聞一多:“韋奇,別讓我表妹著急了,先給她吧。我父親要是質問,我會替你解釋的。”

韋奇隻得掏出錢交給高真。高真攥住錢一扭身逆人群而去。聞一多三人不約而同跟在其後。

某客棧門前。

一名少女,頸插自賣自身的草標,淚流滿麵地哀求圍觀的人們:“哪位好心的先生可憐可憐我,把我買了吧!哪位好心的先生可憐可憐我,把我買了吧!”

人們同情地搖頭,歎息……

客棧主人也替少女向人們訴說著:“唉,她娘帶著她,從北方乞討到南方,投親不著,流落此地。是我見她們可憐,將她們收留在我這小小的客棧,不期她娘一病不起,死在我這兒。她欠下了我店錢、借給她為她娘抓藥的錢、還有我替她雇人送她娘的錢。現在生意冷清,我也是負著債苦心經營,她不自賣自身,可叫她怎麽辦呢?哪位先生慈悲為懷,買了她去,不但使她有了一條生路,也是救濟一下小店啊。”

在圍觀者中同情地聽著的聞一多一行人互相看看,此時都明白了高真要錢的原因。

高真對客棧老板微鞠一躬,彬彬有禮地:“店家,聽來您也分明是一位慈悲為懷的人了。您的難處,也著實是可以理解的。我願為這位姑娘還清她欠下您的錢,先給您這些,您看還差多少?”

高真說罷,把錢遞向客棧主人。

客棧主人略遲疑,緊接著一把將錢掠去,急急點數……“恩人!”

那女孩悲叫一聲,便欲雙膝給高真跪下。

聞一多上前一步,扶住少女,沒使她跪下去,低聲地:“小妹,不必這樣!”

少女雙手掩麵,嚶嚶哭泣。高真憐憫地撫慰著少女。客棧主人數完了錢,對高真苦笑道:“姑娘,大話是不能輕說的,你這點兒錢,還不夠替她還清店錢。

我剛才已經言明了,她還欠我……”

高真:“得啦得啦,您就說還該替她還多少錢吧!”

店主說:“十塊大洋!十塊!”

瞪著哭泣的姑娘問:“你自己告訴她吧,是不是還該還我十塊大洋?”

圍觀者中忽然有人高叫:“區區十塊大洋,算是幾個錢,本大爺發善心把她買了!”話音剛落,一個油頭粉麵然而目光邪**的男人擠上前,掏出一錢袋,大模大樣地朝客棧主人一遞,指著高真又說:“別點了,肯定比她給你的那點兒錢多!也肯定比那北方小妞欠你的錢的一半多!就當本大爺今天先交一半買下她的定金了!另一半,三天後來領人時再給齊了你!”

客棧主人雙目發光,趕緊將錢袋接過,對高真說:“姑娘,讓你說著了,這世上慈悲為懷的人還真不少!”說著,要還高真的錢。

高真求助地望著聞一多,未接客棧主人還她的錢。

那男人湊向少女,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欲摸少女臉:“北方小妞,模樣看起來就是比湖北小女子眉目舒展……”

少女懼怕地往高真身後隱藏。

高真:“你這人,放尊重些!”

那男人:“姑娘,關你什麽事?現在,她已經一半是我的人了!?”

圍觀者中有人高叫:“小姑娘,千萬不能跟他走啊!他是專做皮肉生意的,會把你賣到窯子裏去!”

那男人望著人們一叉腰一瞪眼:“嗯?哪個吃了豹子膽,敢壞我的好事?”

眾人膽怯,噤聲無語。

聞一多跨前一步,義正辭嚴地:“你真是做好事嗎?”

那男人:“你是什麽人?”

聞一多:“清華學子聞一多。”

圍觀者中有人交頭接耳悄悄議論:“望天湖邊聞家大院聞廷政的長公子。”

“十三歲考入清華,他父親是前清秀才,前幾年人稱他‘小秀才’。”

“這就好,這就好,但願那小妹不至落入煙花柳巷之地……”

那男人輕蔑地:“誰管你學子不學子的,在我眼裏,一概的學子,隻不過等於是兒子、孫子……”

韋奇早已按捺不住,跨上前厲喝道:“嗨!這人!出言不得放肆!”

那男人:“出言放肆?我便打他這學子一頓又怎樣?!”

韋奇擒住他舉起的腕子,怒視道:“想動武?那麽就跟我來試試吧!”

隻一搡,那男人連退數步,跌倒於地;站起來後,自知不是韋奇對手,從客棧主人手中一把掠去自己的錢袋,狼狽而去……客棧主人不滿地:“嗨,你這人真是橫插豎擋!好端端的幾全其美的事被你攪黃了,現在你怎麽給我個交代?”

聞一多莊嚴平靜而又不卑不亢地:“店家不必再嗦了,這小妹欠你的錢,學子替她一次還清。”

高真、聞家駟、韋奇、那少女及眾人,一齊將驚異的目光望向聞一多。

客棧主人:“你說話可要算數。”

聞一多:“我的話當然是認真的。”

聞家駟將聞一多扯往一旁,悄悄地:“我們哪裏來那麽多錢啊?”

聞一多:“四伯父的家不是就離這兒不遠麽?去借。”

聞家駟一拍腦門:“對,我去!”

說完,轉身就走。

聞一多:“家駟!”

聞家駟站住,回頭看他。

聞一多:“你去,未必能說得清楚,還是我親自去得好。”

看著韋奇又說:“這兒的事,就交給你了!”

韋奇:“你放心,有我在這兒,哪個敢對高真姑娘和這小妹無禮,我對他不客氣!”

聞家駟:“一哥,還有我哪,你快去快回!”

聞一多轉身時深深地看了高真一眼,高真也正充滿信賴和期待地看著他……

那自賣自身地少女以同樣的目光看著他。

聞家內廳。聞父背身背手而立。聞一多、聞家驊、高真、韋奇站成一排,神色皆顯不安。聞一多、高真不禁對視。聞父緩緩轉身慢條斯理地說:“那麽你們要怎樣安排那姑娘呢?”

聞一多剛要開口,高真搶先道:“我要帶她回我們高家,讓父親認他一個幹女兒,將來替他擇嫁一個好人家。”

聞父:“嗯,此乃至人至善之舉。如此一來,我對你們的一番審問,豈不是顯得厚財薄義了麽?”

聞一多:“父親,孩兒們不敢這麽想。”

聞父:“量你們也不敢。你四伯父家差人來問個明白,我自然也是要向你們問個明白的。”

高真:“伯父,一哥向四伯父借的錢我回家後會稟告父親,請父親親自還來。”

聞父:“真真的孩子話。那樣我以後還有何麵目與你父親談仁論義? ‘子日: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你們見義勇為,證明不愧為我聞高兩家兒女,我心裏也覺欣慰,臉上也覺光彩。家驊,你帶表妹和弟弟到廚下去。就說我吩咐的,獎賞你們一頓夜宵。你們愛吃什麽,隻管讓灶上師傅做就是了,去吧!”

聞一多等退出,高真在門外望著聞一多說:“表哥,謝謝你。”

聞一多:“表妹,是我該謝你啊! ‘見善如不及,’ 就是要當成榜樣的意思。

我覺得父親是在暗示我,今後要以表妹為榜樣。”

高真頓時害羞,嬌嗔地舉手欲打聞一多:“伯父才不是那個意思呢,你取笑人家!”

聞一多卻捉住了表妹的手,四目凝視……聞家駟卻趴在門上,眼湊門縫往廳內偷窺,並回頭向聞一多和高真做手勢。

聞一多不好意思起來,遂鬆開高真的手,二人也躡足走過去偷窺……廳內。

聞父倒了兩杯茶,拿著走到韋奇跟前,遞給韋奇一杯,鄭重地:“韋奇,如果沒有你保護聞高兩家孩子們,他們今夜恐怕難免要被痞邪之徒欺辱了!我以茶代酒謝你!”

韋奇接過道:“那實在是韋奇的職責,先生何必言謝。”

聞父:“你在我聞家大院,已十餘年矣。對我聞家老少,忠心耿耿。我聞家有你這樣的忠仆,實是聞家一幸!”

韋奇:“先生言重了。想我韋奇,從前不過是江湖上一尚武之人,落難之際,蒙先生不棄,收在聞家,且信賴萬分,影響以禮義廉恥,使我韋奇遠避歧途。

先生實在是我命中恩人,命中貴人啊!”

聞父:“彼此彼此。請!”

韋奇:“聞先生請!”二人互相敬盞,各自一飲而盡。

門外,聞家兄弟與高真感動地你看我,我看你……一手持卷,坐在窗前呆呆沉思著的聞一多。

“一哥……”

聞家駟的叫聲打斷了聞一多的思路,他站了起來:“駟弟!”

聞家駟:“我望著你的到背影半天了,呆呆地出什麽神呢?是不是又在想詩句啊?”

聞一多笑笑:“和詩句沒什麽關係。”

聞家駟:“這我倒奇怪了,你頭腦中,幾時呆呆地想過和詩句沒什麽關係的事?你不是常說,世間諸事,人生諸事,於你都是和詩有關係的事麽?”

聞一多:“駟弟,不要取笑我,我心裏有些煩悶,陪我出去走走吧!”

韋奇從廚間探出上身說:“家駟,你若不來,我還真是把你們父親的話當成聖旨,不許他離開這‘二月廬’ 半步。現在可是你陪他出去的,吃飯的時候我要向你要人!”

聞家駟:“放心吧,我保證出去一對兒,回來一雙兒!” 聞一多已迫不及待地走到前邊去了,回頭催促道:“駟弟,胡說些什麽呢!快走快走!”

韋奇衝他們背影喊:“我在湖裏下了網,別忘了給我起兩條魚帶回來!”

望天湖畔,藍天碧水,景色迷人。兄弟二人徐徐漫步在湖畔。

聞家駟:“一哥,還記得麽?當年,新思潮湧動,也推進了我們這個大家族的觀念變化,一向主張請老師到我們家裏來教我們讀書識字的父親,竟決定把我們家族中的六個兒輩,都送到武昌兩湖師範學堂附屬小學做正規的學生。而且,父親親自陪送我們,乘船溯長江而上,將我們安頓在武昌那一所租的房子裏,還為我們六個孩子親自下廚做了集體生活的第一頓飯……”

聞一多:“怎麽會不記得,每一回憶,往事曆曆在目。我們當年像一群小魚,從家鄉的巴河支流,遊進了浩**長江。從此我們這些望天湖的子弟,開始接觸更廣闊的天地。”

聞家駟:“當年最傷心的就是高真表妹了,因為她再來我們家,沒人跟他玩了。走的時候,她依依不舍地一直把我們送到巴河渡口……”

聞一多未說什麽,又陷入了回憶……巴河渡口,聞一多等六個孩子已在船上;高真站在岸上,淚限汪汪的;她身旁站著韋奇。

船開了,高真的眼淚流下來…… 高真追著船喊:“一哥,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聞家駟:“我們不回望天湖了,以後就在武昌娶媳婦了!”

聞一多:“家駟,不許胡說!你不是成心惹表妹傷心嗎?”

聞家駟嘟噥著:“瞧你厲害勁兒的!開句玩笑都不許啊?”

船離巴河渡口越來越遠;岸上,高真與韋奇的身影仍在,並揮手……“一哥……”

聞一多的思緒回到現實,目光詢問地望向弟弟。

聞家駟:“在你心中目中,難道父親真是一位典型的封建家長麽?”

聞一多反問:“在你心目中呢?”

聞家駟:“我敬愛我們的父親。”

聞一多:“我也敬愛我們的父親,可是……”

聞一多不說下去。

聞家駟:“可是什麽?”

聞一多:“你八成是領了父命,前來說服我的吧?”

聞家駟:“說服不敢,隻不過,我自認為,比我們的父母更加了解你這位哥哥……”

聞一多:“哦?說來聽聽。”

聞家駟:“你是一個愛詩的人;你又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婚姻之事,在你那兒,首先是詩性的事情,連形式,也該是接近著完美的。所以,你的抗婚,是衝著父母包辦的形式去的。另外,你在清華學子中,是引領新思潮新觀念的前衛人物,又怕日後同學們譏你為封建包辦婚姻的馴服者……我說的對不對?”

聞一多以攻為守地:“不出我所料,你果然是父母派來的說客。”

聞家駟:“與你相比,我幾乎可以說沒有多少詩人氣質,凡事亦不追求完美。

依我想來,這婚姻之事,恐怕倒最是一件不能以形式怎樣論幸福與否的事情。”

聞家駟一邊說,一邊觀察聞一多的表情。

聞一多洗耳恭聽地:“說下去。”

聞家駟:“高真表妹性情溫良,賢淑識禮,而且對人間苦難深懷悲憫之心,又是那麽善於體貼人,關愛人……”

聞一多:“果然是一位話語周密的說客。不過,倒也把我的心思看了個分明。”

聞一多撿起一片石子,向湖中拋出一串水花———顯然,他的態度已漸漸開始鬆動。聞家駟也撿了一片石子,卻未拋出,又撿了一片,二石相擊,合拍而歌: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扶我畜我,生我育我,

顧我複我,出入腹我。

哀哀父母心,兒女盡相知?

聞一多:“這最後兩句,可是你強加給詩經的!”

聞家駟:“古人雲: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我們的父母,也是同樣啊!”

聞一多:“不說這些了,我們起網捉魚去。”

兄弟二人起網捉魚的情形是各濺一身水,結果還是溜了大魚,僅得小魚。

聞家兄弟與韋奇在吃飯,斯時銀鉤懸於簷角,月華如水。

韋奇舉杯道:“家駟,你一來,便解脫了我,我謝你一杯!”

聞家駟:“我一哥是響鼓不用重狂錘,而我也隻不過點到為止罷了。”

二人碰杯……

聞一多:“那麽,我就隻有自斟自飲了。”

一飲而盡之後,盯著弟弟和韋奇又說:“你們都別高興得太早,我這個完美主義者,反對封建婚姻形式的堅決立場,那是絕不改變的!”

聞家駟和韋奇,不禁同時一怔。

聞家內廳。

聞父聞母端正而坐,神情肅穆。

聞一多肅立父母麵前,一臉剛愎,正據理力爭地侃侃而談:“一不祭祖,二不行跪拜之禮,三免所謂鬧洞房之封建習俗,此三項條件,乃兒最低要求。倘蒙父母二位大人理解,何日何時與表妹成婚,悉聽父母安排。否則,兒與表妹的親事,絕難從命。雖落不孝之名,也在所不惜!”

聞父不動聲色地:“你的話,簡直就是最後的通牒了。”

聞一多:“父親,不是什麽最後的通牒,是兒最後的申訴,也是兒鄭重之聲明。想我清華學子,所受乃文明進步之思想熏陶,豈能在包辦婚姻麵前節節妥協?”

聞母:“兒啊,你怎麽至今還指責父母是封建包辦呢?難道你與表妹自幼青梅竹馬的感情就不是這樁婚姻的先緣了麽?”

聞一多:“母親,形式怎樣,有時也會影響人心好惡的,孩兒不想繼續爭辯。”

聞父將手輕輕在案上一拍:“好一個不想繼續爭辯!”

言罷站起,剪手踱步。

聞母:“兒啊,後兩項條件,可以商議。這不祭祖一條,隻怕我們做父母的實難依了你。”

聞一多:“兒的三項條件,是一條也不讓步的。祖先遺風,本在兒血液中,本在兒靈魂裏,不忘,不祭無妨。但忘,祭亦虛偽!”

聞父豎起一手,製止了母子的話。

聞父:“兒子,我也不爭辯。雙方家長言婚在先,再怎麽講,我們做父母的,也是難逃包辦之嫌了。這是為父對不住你的地方。所以,為了證明為父補過的態度,就首破家族之例,你的三項條件,一並答應。”

聞一多一時被父親的寬宏大量所動,輕輕叫了一聲“父親”,竟不知再說什麽好。

聞母:“可是,這也不是我們聞家單方麵就做得了主的事情啊,通知了高家,他們會怎麽想呢?”

聞父:“至於高家嘛,也隻有我親自登門去解釋了。”

言罷,大步而出。

聞一多不禁扭頭望父親的背影,感激父親的理解,難為了父親的內疚與爭取到了部分婚姻自主權利的欣然,三種心情交織於內心,使他的表情看上去矜持而又複雜。

聞父在門口駐足,也扭頭望他:

“兒子,清華使你變了……”

聞母一聲歎息。

喜燈明耀———內中新燭初燃,仿佛一環環渲映滿室的光暈,滲著少女的臉頰那一種淡淡的羞紅似的……

新房裏———高真罩著紅蓋頭,一動不動端坐床畔,定如雕塑。

聞一多背手佇立窗前———窗前皓月當空,室內室外一片寂靜。

高真嬌嗔地:“一哥,我透不過氣來。”

聞一多緩緩轉身,無聲地走到高真跟前,瞧著高真書生氣地:“我忘了向我們的父母再提一個條件。”

高真:“什麽條件?”

聞一多:“連紅蓋頭這一種多餘之事,也一並免了。”

高真一扭身顯出生氣的樣子。

聞一多伸手要替高真掀去蓋頭,但手指剛一碰到蓋頭,高真又一轉身……聞一多:“哎呀,蓋頭上有條毛蟲!”

高真一下子將蓋頭掀了,丟在地上。

聞一多:“逗你呢!”———撿起蓋頭,疊好放在桌上,指著說:“你看這紅燭,它並沒有流下太多的淚來,證明我並沒有讓你獨自在床邊坐很久。”

高真:“說來說去,還是你的理!”

聞一多又望著皓月說:“你看那明月,多麽的圓,多麽的近啊!剛才我望著它時在想———如果此時此刻,我們是在月裏,即使沒有月宮,隻有一處小房舍,比如就像我的‘二月廬’,那將多好啊!當然,更要沒有結婚的種種熱鬧。世人真是奇怪,為什麽偏要把婚事辦出那麽些陳規陋習呢?”

轉臉望著高真問:“我堅持我們的婚禮一切從簡,你不會不滿於我吧?”

高真搖頭。

聞一多笑了,繼而說:“想聽我背詩給你聽嗎?”

高真沉靜地點頭。

於是聞一多吟他的《色彩》一詩:生命是張沒有價值的白紙,

自從綠給了我發展,

紅給了我熱情,

黃教我以忠義,

藍教我以純潔,

粉紅賜我以希望,

灰白贈我以悲哀;

再完成這禎彩圖,

黑還要加我以死。

從此以後,

我便溺愛於我的生命,

因為我愛他的色彩……

高真:“我不喜歡你這一首詩!”

聞一多:“為什麽?”

高真:“詩首先要以精妙的詞句,來寫美的事物。灰白是美的顏色麽?我不喜歡灰白色!更不喜歡黑色!還有什麽悲哀啊,死啊,我們這般年輕,在我們的新婚之夜,為什麽要想到那些呢?不喜歡!不喜歡!”

聞一多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徑自發呆,高真忽然掩口吃吃地笑了。

聞一多:“你笑什麽?”

高真反而笑得更響,以至於彎下腰去,不能自已。

聞一多:“你笑什麽嘛!”

高真強忍住笑:“我想起了我們小時候的一件事。”

聞一多:“什麽事使得你如此大笑?”

高真:“一哥你還記得嗎?那一天,你到我家去玩,而我父親,身為縣令,正端坐在堂斷案,你非要看我父親怎麽審案,就拉著我的手,跑到大堂屏風後麵,和我一塊兒踏著凳子,趴在屏風上邊偷看,結果將屏風壓倒了,將我父親壓在屏風下邊,將跪在堂上的一幹人等都嚇跑了,氣得我父親喝令衙役們要打你的板子;你嚇哭了,直喊: ‘縣官大老爺,我冤枉啊!’ 要不是我攬過於身,替你說情,你那一頓板子也許就挨定了!你記得麽?……”

聞一多也笑了:“怎麽不記得,那一天,你父親可是真的生氣了!”

高真:“通達事理的人,滴水之恩,也當湧泉相報。現在,你不想謝我麽?”

聞一多:“是該謝你。”

他從案幾上拿起了替高真買的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