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黃昏時分,夕陽紅透;餘霞許縷,正在西天沉逝……一聲汽笛,似老翁之悲情一歎。長江———從武漢至黃石的一段江麵,晚霧縹緲,倏濃倏淡……輪船緩駛江中,鏽跡斑斑,仿佛一條患了皮膚病的江豚仰浮於江麵———這是一九二一年底一個陰霾的日子。甲板上,寂靜悄悄,一男子背對層艙,撫欄而立,乃是清華學子聞一多。

聞一多,原名聞家驊、聞多,出生於湖北浠水縣巴河鎮望天湖畔聞家鋪,堂兄弟中排行十一,大家族中稱其“一哥” 或“一弟”,婚後順稱其妻為“一嫂”。因其清華學友潘光旦一句戲言“聞何謂多?” 遂改名“一多”,時年二十四歲。此行乃遵父母媒妁之命趕往家中與表妹高真完婚……下雨了。雨絲如發,聞一多的長衫已經濕了,他似乎渾然不覺,思緒回到了從前……

一篷船撞霧而現,聞父剪臂佇立船頭。

聞父:“家驊,為什麽不帶領著背詩?”

席篷內探出少年聞一多的頭:“父親,背哪一首呢?”

聞父:“就背杜甫的《贈衛八處士》吧!”

少年聞一多:“好……”

江上響起男童們語調稚嫩的背詩聲: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日,鬢發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聞父:“停,這後一句怎講?”

少年聞一多:“哪裏想到二十年後,又能和君子您衛八處士相見於對方家中的廳堂呢?”

聞父點頭:“繼續。”

男童們的背詩聲: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小船徐遠,其聲亦然。

一隻花色的小皮球從一客艙蹦出,滾過濕漉漉的甲板,滾向舷邊……女人的聲音:“別撿了,危險!”

聞一多轉身,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在艙門外,掙著身子要撿球,然而小手被一隻女人的手拽住;女人的身子隱在艙內,聞一多隻能看見她的半條裸臂……

女孩:“我的球,我的球……”

聞一多快步走到舷邊, 一撩長衫, 彎下腰, 伸手擋住滾動的球, 撿了起來……

一名船工恰在此時走過他身旁,恭敬地問:“您是……聞少爺吧?”

聞一多拿著球,疑惑地望著船工。

船工:“聞少爺,下雨了,沒人再在甲板上站著了,您也回客艙去吧,您的衣服都被淋濕了!”

聞一多有些遲疑地:“我們……相識過的嗎?”

船工:“聞少爺,您四伯父,不是在巴河鎮裏開著一家商鋪麽?我在他鋪子裏打過雜。還是他老人家托人介紹我到這艘船上的呢!我家在武漢鄉下,這樣對我來回探家方便多了。我給他老人家打雜的時候見過您幾次。”

聞一多:“那麽,是自己人了,何必在船上也叫我少爺?”

船工:“越是自己人,越該分清身份嘛。要不,這大千世界人和人的關係,豈不就亂套了嘛!”

聞一多輕輕搖頭道:“不好,不好,人生在這個世界上,本是不該被什麽老爺、少爺或下人的名分區分開來的。總之,別人若叫我少爺,小時候還聽得,現在長大了,聽著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說罷苦笑。

船工:“那,以後再遇見您,我稱您聞先生就是了。”

聞一多認真地:“聞一多。以後直呼我的名字吧。我還是名學子,哪裏當得起別人稱我先生。”

船工也認真地:“偌大中國,不是僅有一所著名的學校叫清華麽?您家鄉人,誰不知您是清華的才子呢?我一個目不識丁的普通人,豈敢直呼您的名字?”

別處傳來叫聲:“韓福祿,這邊艙裏有人暈船吐了,快來收拾一下。”

船工:“聞先生,我得去了。您還是別在甲板上了,快進艙裏吧!”

船工離去,聞一多又將身體轉向了大江……憑欄的聞一多,雙手無意識地轉動著球,輕而長地歎息一聲,低吟出兩句詩:暮雨朝雲幾日歸

如絲如霧濕人衣……

他的表情隨之惆悵。與表妹的包辦婚姻,委實是他不甚情願的。

背後女孩怯怯的聲音:“先生……”

聞一多緩緩轉身,見女孩站在離他幾步遠處,正望著他……聞一多:“小姑娘,有什麽事嗎?”

女孩:“先生,還我球……”

聞一多低頭看一眼手中的球,恍然大悟地:“噢,我都忘了,你的球,當然要還給你!”

女孩伸著手正要走向他,聞一多製止地:“別過來,船邊太危險。”

聞一多掏出手絹擦擦球走向女孩,將球還給她,同時抱起了她……聞一多對小女孩柔聲地:“記住,這個球,你也要當它是有性情的東西看待它。它是小球,所以你不能踢它,更不能踏它,你拍它時,要輕輕的。你拍得太重,它就不高興了。一不高興,它就會滾向一邊去,不想跟你玩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聞一多抱著她走到艙門口,將她輕輕放在艙門內,待直起身時,才見是個小艙,僅兩張鋪位;而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女子,一手握卷,斜坐於鋪位,正麵帶微笑,神態端莊矜持地望著他。她身穿旗袍,看去是位生活優越的少婦。

聞一多也微笑了一下,退開。又走回到船舷邊去,憑欄而望。少婦不禁注視他的背影……

韓福祿提著手提話筒喊:“各位先生,各位女士,現在餐廳已為諸位備好晚餐,諸位文明艙的先生女士們請用餐去了……” 聞一多一扭頭,正巧與少婦的目光相視。

韓福祿匆匆走過來:“聞……您一直沒離開甲板啊!您可真是的!……”

聞一多一笑:“我有換的衣服。再說我喜歡在這樣的絲絲細雨中獨自待會兒。”

韓福祿:“該吃飯了。”

聞一多:“我現在不餓。老韓,你忙去吧。”

韓福祿走開,回頭望他,邊走邊自言自語:“書讀多了,人就是會變得與眾不同啊!”

男女乘客,陸陸續續從聞一多背後走過,少婦一手牽著女孩,一手撐傘,也從聞一多背後走過,聞一多全然不覺,從他的背影看出,他一直陷入著某種沉思……

天黑了。船在夜行,江聲汩汩———聞一多的背影還在原處。少婦的身影出現在他背後,撐著傘,替他遮雨……聞一多仍不覺。

聞一多低聲自吟:“二十四橋今仍在,波心**,冷月無聲……”

少婦低聲道:“念橋邊紅芍,年年知為誰生?”

聞一多立刻轉過身,一時不知所措地:“謝謝,這怎麽可以,淋濕了你自己。”

少婦:“聞一多,詩啊詞啊那是當不得飯的,心頭愁緒,也並非靠了才子情調皆可了去。”

說著,將傘遞向聞一多,與他扶欄並立。聞一多接傘在手,不免奇怪地:“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少婦微微一笑:“你剛才與船工交談,我無意間聽到了。”

聞一多:“獨自寂吟,想必也讓你見笑了。”

少婦:“詩人愛詩,猶如女子愛美,誰取笑這一點,誰便是在證明自己的愚蠢。難道我是一副愚蠢的樣子嗎?”

聞一多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雖還算不上是詩人,但我的確愛詩。愛唐詩,愛宋詞,愛古代和現代的一切好詩,就像男人愛……”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多了,忽然緘口。他將臉轉向了江麵———泊在江兩岸的小船上,漁火點點……聞一多:“一年湖上春如夢,二月江南水似天。”

少婦:“這是元代西賢的《春日懷江南》。”

聞一多刮目相看地側臉望著她……少婦:“你的話隻說了一半,你愛詩就像男人愛什麽呢?”

聞一多婉轉地:“在一切的人生中,我覺得,為藝術的人生是最值得的。我的一生,將是為詩的一生。”

少婦:“已然決定了?”

聞一多鄭重點頭。

雷聲隱隱,遠處天穹上裂出一道閃電,江風驟起。

聞一多:“女士,風雨要來了,請回艙吧。”

少婦點頭。

聞一多撐傘,將她送回艙口。待她進艙,聞一多請求地:“能否,將這把傘借我?”

少婦詫異地:“怎麽,你還要待在甲板上?”

聞一多吞吐地:“我……隻不過喜歡獨自待在甲板上罷了……”

少婦:“可是,現在快十點了……” 又一道閃電,又一陣雷聲,風更大了,站在艙外的聞一多,長衫的下擺不時被風掀起……少婦:“這一場雨來勢洶洶,我的傘是難以擋住它的,你別淋感冒了。” 聞一多笑笑。剛想說什麽,一陣大風將傘葉吹折了……少婦也笑了,誠懇地:“聞一多,進來坐吧。”

聞一多猶豫。閃電、雷聲、雨點……少婦在艙內一閃身:“請!”

聞一多猶豫地邁入了艙。一陣風將艙門“嘭” 地關上,緊接著,瓢潑大雨在艙外下了起來……

女孩已酣睡在一張鋪位上,少婦坐於女孩身旁,指著另一張鋪位說:“詩人,隨便坐吧。”

聞一多局促而坐。

少婦:“我也要謝謝你。”

聞一多困惑不解地望著她。

少婦:“謝謝你替我女兒撿起了球,謝謝你用兒童詩般的語言,對她說的一番話。”

聞一多又不好意思起來,低頭道:“哪裏,您過獎了。”

少婦:“聞一多,實不相瞞,沒見到你之前,我已經了解你不少了。”

聞一多詫異地抬頭望著她。

少婦:“我的弟弟也是清華學生,不過他偏攻理科。我早就聽他講過,清華有一名叫聞一多的學生,入學考試時數理化雖成績不好,但文科成績卻特別好,名列第二。尤其將一篇題目是《多聞闕疑》的命題作文,寫得思路獨特,邏輯清晰,文采飛揚,深獲文科老師們讚賞……”

聞一多:“一多慚愧。”

少婦:“我還知道,你是清華學生詩社、劇團的主要發起人;是《清華周刊》的主筆之一;是清華第一名報美術專業的學生,周刊的封麵和插圖,往往出自你的筆下……”

聞一多:“那些,都隻不過是我喜歡做的事情,所以做來投入而已。”

少婦:“那麽,響應罷課,參與學潮,也是你喜歡做的事嗎?”

聞一多嚴肅地:“那不同。一多雖然已立誌將此生獻給詩和美術,對政治之事,一向並無興趣,但若事關公理和正義,一多還是不願袖手旁觀的。竊以為,‘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當是今日之清華學子的社會大立場,當是今日之中國青年的社會大立場。”

少婦:“據說,隻有你聞一多等二十九名學生,堅決不肯向校方低頭認錯?”

聞一多微微點頭。

“倘被取消畢業資格,也絕不後悔?”

聞一多點頭。

“倘被剝奪留美之機會,也在所不惜?”

聞一多點頭。

少婦:“好一個聞一多,能在這艘船上認識你,也算不虛我此行了。”

聞一多起身,彬彬有禮地:“我想,我該告退了……”

少婦:“聞一多,你坐下。因為你是我弟弟的清華同學;因為你是聞一多;因為通過我們的一番交談,我自認為更了解你了……”

聞一多:“可是,畢竟太晚了……”

少婦:“你因為沒有買到一張臥鋪票,又不願在底艙擠著,對不?”

聞一多低頭默認了……

少婦:“聞一多,你今晚就睡在那張鋪位上吧。”

聞一多訝然地:“這怎麽行!”

少婦:“又怎麽不行?”

聞一多張張嘴,不知說什麽好……少婦:“我的先生在馬來西亞經商。他認識湖北航局的一位官員,所以船上特為我們母女預留了這一小艙,你隻管睡下無妨。”

聞一多:“我想,我也許會帶給你諸多不便。” 說著,再次起身,彬彬有禮地微鞠一躬,走至艙門———剛將門推開一道縫,一陣風夾著雨便撲入艙門,門前地上頓時濕了一片……聞一多本能地隨即將門推嚴。背後少婦平靜的聲音:“清華學子的頭腦中,想來不該也有什麽男女授受不親的思想在作祟吧?”

聞一多的手從門把手上放下了,他緩緩轉身,望著少婦,莊重地:“那麽,一多謝了。”

大雨“嘩嘩”地潑著舷窗,客輪在風雨中徐徐前行……艙內,少婦摟著女兒熟睡了……

聞一多仰躺著,頭枕雙手,又陷入回憶:春光明媚的浠水老家,遍地油菜花黃。胞弟家駟和表妹高真在深黃淺黃中奔來跑去,張網撲蝶。少年聞一多的身影踏田埂走來,喊:“駟弟!表妹!回家吃飯啦!”高真循聲望道:“是一哥!”

聞家駟:“你叫得親勁兒的!”學她聲調:“是一哥!……”

高真:“你學我幹什麽?我叫錯了不成?”

聞家駟:“你當然沒叫錯,他也當然是我們的一哥。可是,任你現在叫他一哥叫得再親,長大以後你就叫不成他一哥了,我卻一直還可以叫他一哥!”

高真:“那又為什麽?”

聞家駟張張嘴,欲言又止。

高真:“說嘛,說嘛!”

聞家駟:“現在不能告訴你。”

高真:“說嘛,說嘛,現在不告訴我不行!”

聞家駟拗不過她,又說:“我告訴了你原因,你可不許害羞。”

高真:“如果不是羞人的事,我就不害羞。”

少年聞一多的身影走來。

聞家駟:“那,我就給你個明白———以後,你是要嫁給一哥做媳婦的。這是大人們商議後決定時我偷聽到的事。你成了他的媳婦,連我也要叫你嫂了,你那時還能叫他一哥麽?你隻能這麽叫他了———夫……啊……” 最後兩個字,聞家駟學了一句青衣念白……

高真羞得雙手捂臉,繼而將雙手握成小拳,不停地擂打聞家駟。

聞一多走到他們跟前,大人似地:“表妹,怎麽打起駟弟來了?”

高真羞視聞一多一眼,嗔道:“他壞嘛,他欺負我。”

聞一多:“駟弟,你為什麽要欺負表妹呢?”

聞家駟:“我……我……”眼珠一轉,岔開話頭,將手中的瓶子舉給聞一多看:“一哥,你看我為表妹捕了多少蝴蝶呀!”

聞一多索性給胞弟一個台階,接過瓶子,轉動地看著問:“那,你們兩個打算將這些美麗的小生命怎麽辦呢?”

聞家駟:“我早就想好了,全都做成標本,也代表你的一片心意,送給表妹!”

高真:“我不要……”

聞家駟打斷地:“你不要?那你求我帶你來捉?”

高真:“我……我想……我原本是想,一哥愛看書,做成書簽,送給一哥!”

聞家駟:“一哥,一哥,你心裏隻有一個一哥!還莫如我自己都用線拴了,當一隻隻小風箏放著玩兒!”

聞一多:“駟弟,我不許你把它們都做成標本送給表妹,更不許你都用線拴了當小風箏放著玩兒。表妹,我也不會接受你用它們作成的書簽,將這麽美麗的小生命活活弄死了,那是何等殘忍的事啊!”

聞家駟和高真一時怔怔地看他……聞一多:“還是還它們自由吧!”他說罷,打開瓶蓋,於是一隻隻蝴蝶飛出,盤旋在黃燦燦的油菜地的上空,那情形煞是好看。但是,瓶中還剩下一隻蝴蝶不往外飛。高真:“一哥,給我留下一隻!” 聞一多卻將那一隻也輕輕抓出一揚手放飛了,並說:“你們多不小心啊,把這一隻的翅子都弄破了,看它已無力高飛了,可憐的蝶兒!”高真狠瞪了聞一多一眼,一扭身跑了。

聞家駟埋怨地:“這可是你惹她生氣的吧?就留一隻給她玩又有什麽不行呢!”

聞一多望著高真背影一笑:“我惹她生氣的,難道不會再哄她高興起來?”

聞家。

一群孩子們同桌吃飯;高真眼中噙淚,怏怏地不動筷子。孩子們的目光皆望向聞一多……

聞一多:“那些美麗的蝴蝶,使我聯想到梁山伯和祝英台,我又怎麽忍心不把它們放飛了呢?”又對坐在身旁的高真說:“表妹,別生我氣了,吃完飯我讀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戲本給你聽!”

高真抹抹淚,終於拿起了筷子。

雨過天晴,一個清新的早晨。客輪不知何時停靠於黃石碼頭。

艙中,少婦被下船人的腳步聲擾醒,坐起身,見對麵**已沒了聞一多,傘撐開放在鋪位前的地上,**還有一冊刊物。

她起身走過去,首先收起了傘,接著款款坐在鋪位邊,拿起刊物,見是《清華周刊》;她翻開刊物,內夾一頁紙,上有鉛筆素描,畫的是睡著的她和女兒。

多謝昨夜懇留,為您及女兒草此素描,以博一哂。又,傘已修好。

不過,是船上的韓師傅幫我修好的,一多不敢奪人之功,實告。

聞一多

聞一多少婦邁出艙,正巧見韓福祿在拖甲板。

少婦:“韓師傅……”

韓福祿抬頭四顧,問:“太太是叫我麽?”

少婦:“你的熟人聞一多留言這麽稱你,所以我也這麽稱你。”

韓福祿:“不敢當不敢當,我一個船上幹粗活的人,哪裏也配您太太這麽近便地稱呼!請問太太有何吩咐?”

少婦微笑道:“那個聞一多,他哪裏去了?”

韓福祿:“聞少爺啊,他已經下船了。他家在浠水,得在這兒上岸,再改乘另一段巴河上的木船……”

少婦:“他不願你叫他聞少爺,你可是又叫了!”

韓福祿:“這不是背後嘛!”

少婦繞到船體另側,雙手撫欄張望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分明是在尋覓聞一多的身影,卻又哪裏可見!

少婦若有所失地回到艙中,坐下翻看刊物,中有一頁,印著聞一多的詩《二月廬記》:

麵對一幅淡山明水的畫屏,

在一塊棋盤似的稻田邊上,

蹲著一座看棋的瓦屋———

緊緊地被捏在小山的拳心裏。

……

此時,平靜的巴水河如綢帶般閃著波光。河上,一條載客木船緩緩行駛,船口放著一大一小兩個件箱。兩岸風光旖旎。船家將櫓搖得“唉乃”聲聲……艙內,坐著聞一多和到浠水接他的老人家韋奇。聞一多默默地望著兩岸,心事重重的樣子……

柳蔭下睡著一口方塘,

聰明的燕子,伊唱歌兒

偏找到這裏,好聽著水麵的回聲,改正音調的錯兒。

……

韋奇:“少爺,你有心事?”

聞一多反問代答:“韋奇,我們之間,暗訂一條君子協議怎樣?”

韋奇一怔,遂道:“韋奇聽少爺的。”

聞一多:“以後,你不要再叫我少爺了。我在清華已改了名,先生學生都叫我聞一多了。以後你就叫我一多吧!”

韋奇:“少爺,我不會那麽叫你的。”

聞一多:“為什麽?”

韋奇:“你們聞家一向對我不薄,我要為你們聞家的下人,做個懂規矩的好榜樣。我若那麽叫你,哪兒還有一點兒下人的規矩了!”

聞一多:“那,就我們兩個人時,行嗎?”

韋奇:“行不行,往後,韋奇試試看吧。少爺。”

聞一多不悅地瞪著他……

韋奇:“好,我保證在這條船上不叫你‘少爺’ 了。回家完婚,是大喜的事,你怎麽反倒像開心不起來呢?”

聞一多收回目光,望向艙外。

韋奇:“你們聞家是遠近聞名的耕讀之家,聞老先生又是前清秀才,從祖上就傳下了個個能詩能文的好家風;他們高家,也是黃岡的大戶,而且嘛,和你們聞家一樣,是盡人皆知的書香門第,高真姑娘我也見過,有模有樣的,何況你倆結為夫妻,聞高兩家,就親上加親了……”

聞一多:“韋奇,不談這事。”

韋奇:“你如果再不回來完婚,聞老先生八成就要派我去北京把你帶回來了!”

聞一多轉移話題:“我父母二老,他們身體都健康吧?”

韋奇:“都好,都好。”

聞一多:“今年雨多,我的‘二月廬’沒有塌牆漏雨吧!”

韋奇:“沒有沒有。我知道你要是一回來,就會從早到晚待在你的‘二月廬’裏讀書,替你上心維修著呢,哪裏會讓它塌牆漏雨。”

聞一多的一隻手,不禁地攥了韋奇的一隻手一下:“我在清華,其實也經常思念家鄉、思念父母、思念我的‘二月廬’,還經常思念你。回憶我小的時候,你帶我到巴河鎮去,讓我騎在你的脖子上看戲的種種情形……”

韋奇:“如果少爺和高真姑娘將來在北平安家,需要個人看家護院,我願去。”

聞一多:“你不是已經默認了我們的君子協定了麽?”

韋奇低下頭憨憨地笑……

船尾忽然傳來哭泣聲,二人的目光望向船尾,見船家十六七歲的女兒,赤腳蹲著,一邊擇菜,一邊用手背抹淚———衣服褲子,綴滿補丁。

韋奇歎口氣,悄說:“唉,姑娘怪可憐的,從小死了娘,是跟著爹在這條船上長大的。長大了,也就該嫁了。窮人嫁女,是件愁事。心裏喜歡的男人,往往娶不起她;相中了她的,又往往不是她的心上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句老話,在窮人家女兒們的身上常是反的啊!……”

聞一多再次將目光望向船家女兒,一時表情沉鬱。岸上忽起一個男人的鄉間長調,接著是男人蒼涼的歌唱:好山好水好風光,

不抵妹妹好模樣;

舍得賣掉我雙眼,

隻為妹妹你穿上一件好衣裳……

聞一多撩起衫襟,從兜裏掏出一卷錢,抓著韋奇的另一隻手悄悄塞給他,低聲地:“這點兒錢,是我節省下的生活費,此番回來沒買到鋪位,又節省了一筆錢。一會兒我們下船時,你都給船家,囑咐為他女兒買兩身衣服。”

韋奇點頭。聞一多掏出紙筆,問韋奇:“你記得剛才岸上那個人的歌是怎麽唱的麽?”

韋奇搖頭:“我哪裏用心聽來著呢!”

船家的女兒卻說:“我也會唱。” 語調平靜得出奇。說時,目光凝視遠處,看也不看聞一多和韋奇……韋奇:“那麽,有勞姑娘替我們唱一遍行麽?” 於是船家女兒唱了起來:

好山好水好風光,

不抵妹妹好模樣……

其聲淒楚哀怨。

船家在船尾突然高喝:“別唱了!一個待嫁的姑娘家,信口亂唱什麽!也不怕這位文明的先生笑話……”

船家女兒噤聲了,但見一行淚滴在她頰上。

聞一多與韋奇對視,二人的臉分別轉向兩岸……船靠岸了。

岸上早有聞家雇的轎夫守著轎子在等候;聞一多踏上岸,一轎夫迎上前鞠身道:“聞少爺,聞老爺指派我們來接您,請上轎吧!……”

聞一多:“我就不必你們抬著了,隻抬兩件行李就是了。” 回頭望向船上,見韋奇正向船家交代什麽,船家女兒站於一旁……聞一多在岸上剛走了幾步,船家女兒的歌聲又從背後唱起:好山好水好風光,

不抵妹妹好模樣;

舍得賣掉我雙眼,

隻為妹妹你穿上一件好衣裳!

賣掉了雙眼我不在乎,

免得個看妹妹和別人去拜堂……

聞一多駐足回頭,見船已離岸,船家女兒窈窕的背影立在船頭,聞一多趕緊掏出筆,邊聽邊在手帕上記,過往行人好奇地看他。木船漸遠, 歌聲漸遠……

聞一多在巴河鎮街中左顧右盼地走著,韋奇快步趕上。

韋奇:“一多,你怎麽不坐轎子?”

聞一多:“你這不是改過口來了麽?書是沉重之物,我要再坐上去,那可真真是將轎夫當牛馬了,我是人,他們也是人,人不可以根本不替別人想一想。”

韋奇:“那就別逛街了,緊走幾步快回家吧!你父母一定在家等急了!”

聞一多:“我又哪裏有閑情逸致逛街。歸程匆匆,連件小東西都沒給我的表妹帶,我想在這街上挑選一件。”

韋奇:“這一次可是你自己提到她的。”

聞一多:“我不是不願你在我麵前提到她,而是不願和你談我們的婚事。”

韋奇:“還不是一樣的麽?”

聞一多:“不一樣。”往前走了幾步,站住,對韋奇又加重了語氣說了一遍:“很不一樣。”

韋奇一時莫名其妙。

聞一多在一家鋪子前挑選女子飾頭的鬢花,比較著一紅一紫兩支鬢花,拿不定主意地問韋奇:“你覺得我的表妹她會更喜歡哪一種顏色呢?”

韋奇:“哎呀,隻要是你買了送給她的,哪一種顏色她都會喜歡的。快買下一支走吧!”

聞一多:“那,還是要紫色的吧。紫色會使女子端莊,盡管我自己更喜歡紅色……”

聞一多將手探入兜裏,一時愣住:“韋奇,我的錢都給了那船家了。”

韋奇:“快走,快走!掌櫃的,你不是認得我麽?就記在聞家的賬上吧!……”

韋奇扯著聞一多便走。

巴河鎮中古戲台前,各類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好生熱鬧;幾名工匠正在攀梯盤架地布置戲台,看來不久將有戲演出。聞一多經過時不由得駐足觀望……田間路上,韋奇在前,聞一多在後匆匆地走著……來到門首掛著“春生梅閣” 匾額的大院前,他們剛停下,對掩的大門忽地打開,門內擁出男女傭婢七手八腳、各行其是,搭梯子,掛彩燈,貼剪紙什麽的……

聞一多書奇怪地:“韋奇,春節還有半個多月呢,家裏幹嗎這麽早就張羅著裝點門戶?”

韋奇:“裝點門戶?哎呀,我的大少爺,就別跟我撇文腔了,這是在為你的婚事做準備!”兩位往門上貼剪紙的小女婢竊笑。

而男傭們則打趣:“聞少爺,就等著沾光喝您的喜酒啦!”

“聞少爺,您再不回來,人家高家可就打算退婚啦!那時節,你們表兄妹親上加親的一段好姻緣可就吹嘍!”

聞一多甚難為情。

韋奇:“你又愣什麽神啊!你倒是跟我邁腳進門啊!”

韋奇仍手扯著聞一多,繞廊轉柱,進了一重院子,又進了一重院子———各種關係的親戚們,有的從窗口望見了他,有的在院子裏碰見了他,無不與他親切地打招呼;而聞一多幾乎來不及一一回應,任憑韋奇扯著匆匆往前走……二人終於走到一處幽靜的廳堂外,韋奇通報地:“聞老先生,聞老夫人,一少爺回來了!”

屋內傳出聞夫人急切的聲音:“兒啊,還不快進來!……”

韋奇輕輕推了他一下:“快進去啊!唉,我怎麽覺得你越有學問了,倒好像變得有點兒傻了呢?”

聞一多邁入廳堂,聞母已迎在門口。

聞一多:“父母親大人在上,不孝兒給父母親大人請安……”

他說著就要跪下請安。

正襟而坐的聞父語調緩慢地:“家驊,我們耕讀之家,主張的是追隨時代進步潮流,與社會共文明,這些個老規矩,不刻意而為也罷。”

聞母:“就是,就是!兒啊,為娘著實地是想你啊,多少次夢裏夢見了你!

快來坐在娘身旁……”

於是,聞一多被母親握著手,領到母親身旁的座位坐下;他看了父親一眼,父親也正嚴肅地望著他;他不由地垂下了目光,顯然,他這個已略獲才名的兒子,對父親是敬畏有加的。

聞母的手卻一直握著兒子的手不放,目光也始終不離兒子的臉。

聞母:“兒啊,你臉色蒼白,麵容倦怠,想必一路之上很辛苦吧?”

聞一多剛要說什麽,不料父親開口道:“雖說路程千餘裏,但卻畢竟是坐火車,坐輪船,不像古人,隻能騎馬甚而步行,若言辛苦,未免嬌氣。我們聞家的男兒,年輕時便當養成善於吃苦耐勞的本色。如今之中國,社會的新知識分子如你輩,隻讀寫經史子集是不行的哦。那樣,將來報效國家的資本是不全麵的,依我的眼看來,中國的苦痛還很長久,那苦痛未必就不會涉及你的身上,所以……”

聞夫人:“哎呀,得啦得啦,兒子進了家門剛剛坐下,你就開始一套套地訓誨起來了,也不怕兒子煩!說點兒正事不行嗎?”

聞父:“我說的也是正事。”

聞一多:“兒不煩,兒覺得,父親的話極有道理,故不敢妄言‘辛苦’兩字。”

聞父欣慰地點頭。

聞母:“兒子,你如今已經二十多歲了,在清華苦讀了整整十年了,知道的事情懂得的道理,明明要比你父親還多啊!何必總順著他的話,奉承他呢?”

聞一多:“媽,我可不是在奉承父親,我是發自內心地覺得父親的話有道理。”

聞父的表情更加欣慰,甚至不無得意。

聞母:“不說那些不說那些,還是不說那些大道理吧!兒啊,我和你父親,與你高真表妹的父母,已經商量好了,打算把你們的婚事趕在春節前操辦完,那樣兩家也可以從從容容地過一個春節……”

“這……”聞一多心有異議,欲言又止。

聞父:“兒子,你和你高真表妹的婚事,乃是我們聞高兩家家長在你們小時候替你們議定的。你們漸漸長大以後,心裏也都是清楚的。你也從來沒有說過什麽不願意的話,如今你們都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了,難道你竟心生反悔嗎?”

聞一多:“父親……”一抬頭見父親一臉嚴肅,低頭不說下去。

聞一多:“兒對男婚女嫁之立場,在給父母兩位大人的信中,已經毫不隱瞞地表白了。”

聞父:“是啊,信我早已看過,也讀給你母親聽過了……”

聞一多:“所以我此次回來,隻不過是想再次當著父母兩位大人的麵……”

聞父忽然地:“韋奇!”

聞一多和母親都不禁一驚,氣氛一時凝重。

韋奇聞聲而入,低聲地:“先生有何吩咐?”

聞父:“麻煩你給他沏一杯茶。”

聞一多暗舒一口氣。

韋奇沏茶後退出。

聞父不動聲色:“先喝口茶吧。”

聞一多擎杯,淺呷一口。

聞父望著聞母道:“我想單獨和兒子說些話。”

聞母:“怎麽,我才見兒子沒一會兒,就趕我走?”

聞父:“父子之間,不唯親情話語。我是理解你的心情的,待會兒讓兒子去你屋裏,你們母子盡可以聊個夠。”

聞母想說什麽,卻沒說,不得已地站起,俯身悄對兒子說:“兒子,千萬別惹你父親生氣。”

聞一多:“母親放心,兒不敢。”

聞母在婢女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聞父大聲地:“韋奇!”

韋奇門外應道:“在。”

聞父:“將門掩上,不許別人打擾我和家驊的談話。”

韋奇:“是。”———從外將門掩上。

聞一多反而勇敢地抬起頭,正視著父親,似乎準備與父親唇槍舌劍。氣氛一時凝重起來。

不料聞父微微一笑,慈愛地:“兒子,想必方才茶燙,現在肯定涼了,我看出你正渴著,再多喝幾口。”

聞一多擎杯深飲,放下杯低聲說:“父親,兒也常想父母,常想家。”

聞父:“一路有何見聞?”

聞一多:“天災人禍,沿途流民多多,時見賣兒女者,令人心生同情。”

聞父:“北平的政局還穩定麽?”

聞一多:“兒一向遠避政治,不願與任何在黨人士結交。對‘政局’ 兩字,亦感覺遲鈍,恐兒說不出什麽來。”

聞父:“那麽,怎麽又卷入一次學潮之中了?”

聞一多:“那完全是當局逼迫的。還在去年春天,北洋政府就因籌集軍費參加軍閥混戰,長期拖欠教育經費。北平國立八所學校教職員為了中國之教育事業可以進行下去,也為了自己索薪的正當權利,宣布停止繼續授課,然而北洋政府卻置之不理。六月三日,馬敘倫、李大釗領導的索薪團展開罷教鬥爭,二十二所學校六百多名學生也集於新華門前請願,北洋軍閥競出動大批軍警,毆打請願者,致使二十餘人受傷。清華學校有美國退還的庚子賠款作經費基礎,沒有拖欠教職薪金,起初自然與此事無關。然而‘六三’ 事件之後,我們清華學子還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觀嗎?那樣麻木不仁,無動於衷,同界有難而不聲援的話,清華學子今後還有何臉麵邁出校門以對中國社會?”

聞父卻異常平靜地:“說下去。”

聞一多:“所以,我們清華學子於六月八日通過罷課案,決定執行市學聯決議,十八日罷課。而校方卻將大考提前至十八日進行,並宣布屆時不到考場者等於自動退學。目的十分清楚,就是要破壞我們的罷課。當天晚上,我們再開全校學生大會,以四百二十四票對兩票,通過又一項決議———無論校方如何脅迫,清華學子堅持罷課到底。並要求罷課終止之時,校方給予補考的權利……”

聞父:“可是報上說,校方也做了點讓步,將大考日期推遲至二十二日,那一天,有三分之二的學生進入了考場,這又怎麽解釋呢?”

聞一多:“父親,那是校方後來狡辯而已。若拒不參加,尤其對於我們高四級學子,就意味著八年寒窗付之東流,出國留學之願望也成泡影……”

聞父站了起來,踱幾步,猛轉身盯著兒子問:“既然明白這個道理,為什麽不韜光養晦,審時度勢,而偏偏與二十九名激進學生堅持拒考到底?還自言什麽遠避政治,哼!”

聞一多也不由得站了起來,更加激動地:“父親,人可遠避政治,但不可遠避正義,雖涉嫌參與政治,兒亦不畏任何人指斥,任何方麵壓力,而要恪守敢當敢為的個人立場!我等二十九名清華學子之動機堂堂正正,而校方卻在報上汙蔑我等乃因學業荒疏,成績低劣,借故逃避大考!還逼迫我們寫什麽所謂‘自新’的悔過書!父親,事關孩兒人生的第一次人格尊嚴,孩兒非受什麽政治的蠱惑,乃為社會之正義而抗爭,乃為人格之尊嚴而抗爭,屈服無理懲罰,乃氣節所不許也。且從去年不肯赴考,已經光明磊落到今天。父親,我們是中國有個性的新國民,怎甘做高壓手段麵前俯首帖耳的奴隸!……”

聞父嚴厲打斷:“不要再說了。這些話,你在給我的信中都已經寫到,我並沒回信對你大加指責。你語氣激動,言詞咄咄幹什麽?難道我是那對你實施高壓的一方麽?!”

聞一多一愣,低聲地:“父親原諒。”

聞父:“還不給我坐下!”

聞一多落座時,袖子撫翻了茶杯,茶杯落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