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永別
江淑葦坐在夜班的長途上,車子晃得實在厲害,車箱裏滿是汽油嗆人的味道,江淑葦僵直地坐著,她頭痛欲裂,精神卻出奇地亢奮,像腦子裏轟轟地著了一團大火,燥得棉襖幾乎要穿不住,可是臉與手腳都冰得像死人。車裏很暗,映得窗玻璃成了一麵烏沉沉的鏡子,裏頭映著一個中年女人鬼魅一樣麵孔,玻璃上大約是有一道烏跡子,如今橫在江淑葦臉上,好像是她臉上的一道疤痕。
江淑葦沒有想到這麽一個人會幫她。
在她的記憶裏頭,這個人稀得如同縷煙,或許比煙還不如,那個時候她那樣小,那個時候吳衛東還叫做豆芽,瘦得三根筋挑了個小腦袋,成天被她的父親江裕穀嗬斥得溜溜地轉,沒著沒落的一個小孩子,時常在院門那裏伸頭伸腦地看她們姐妹倆,被張媽像防賊似地緊緊地防著。
林育森想起來對淑葦說可以去求一求他,到底以前是認識的,淑葦想到,吳衛東雖然是工宣隊的頭頭,但這些日子裏頭,倒還真的沒有對她下過狠手,於是淑葦的心裏升起了一點點的希望。
育森陪著淑葦偷偷摸摸地找上吳衛東的門。
他還沒有結婚,一個人住在淑葦學校後麵的一大間教室裏。
這真是一個恐怖的晚上,淑葦夫妻兩個挨著牆角推磨似地轉了許久,才鼓足了勇氣去敲吳衛東的門。
江淑葦實在是沒有想到吳衛東會幫她。
他說他隻能給她兩天的時間,兩天之後,她必須要回來。
江淑葦這才坐上了汽車。
車票是姐姐淑真替她弄到的。
淑葦上路的這一個晚上,有一個女人頭臉裹得嚴實,鑽進了她們家的小屋。
吳衛東對外隻說,勒令江淑葦在家閉門寫兩天交待材料,半步也不準出房門,兩天之後再來接受人民群眾的教育與批鬥。
林育森坐在自家小屋裏,爐子是早就滅了的,可他不敢升火,蜂窩煤都堆在走道裏,他不敢開門。他的對麵,江淑真背對著他坐著,黑黢黢的一個背影,與淑葦的確十分相像。林薇薇縮在被窩裏,拿著一個小雞啄米的小玩具在手裏,屋子裏隻聽得那個小東西卡,卡,卡,一聲一聲輕微的轉動聲。
淑葦趕到小鎮上時,發現佑書媽媽已經被草草地埋掉了。
蘭娟哭得臉孔浮腫,說佑書媽媽是溺水死的。怎麽就一個眼錯不見,就找不著她人了,蘭娟好容易央人找了一夜,也沒找到她。
第二天,有船上人家早起時聽得有什麽東西嘭嘭地敲著船舷,鑽出船艙看時,看到是個人,顯見的是死了,頭一下一下地磕在船邦子上。是個上了歲數的老阿婆。蘭娟拿了家裏全部的錢散了出去,找人把人打撈上來。雖是淹死的,老阿婆的樣子並不嚇人,眉目慈和,睡著了似的。人人說可能是失了足。
淑葦與蘭娟趁著黑夜來到母親的墳上,蘭娟說,這裏的人都曉得這老阿婆是國民黨軍官太太,平時不大有人敢搭理她們的。她不知道該把媽媽埋在哪裏,這裏並不是墳地,原先有人種藥材的,現在荒著。
四周很黑,蘭娟牽著淑葦的手,讓她去觸摸什麽。
蘭娟說,怕以後難找到媽媽的墳,所以她挖來一棵樹種在這裏,是一株木槿。
蘭娟說,找到樹,就找到媽的墳頭了。
淑葦摸到了那棵樹,樹還細,樹幹有點毛刺,摸著冰涼的,蘭娟說這樹可以活的。
淑葦在媽媽的墳上抓了一把土揣進衣袋裏。
佑書媽媽沒留下什麽東西,佑書的畫像還在,重重地包在一堆細棉紙裏頭。淑葦沒有打開看,可是她知道那是。
江淑葦連夜往南京趕。
回到家的時候,江淑葦覺得林育森又老了幾歲似的。
江淑葦不再受批鬥,她要下放了。
臨走之前,江淑真叫她回家一趟。
育寶結婚了。
一年多以前淑真單位的一個同事做的媒,把她遠房的一個侄女兒說給育寶,那是一個在家裏沒什麽人管的女孩子,糊裏糊塗地長到二十多歲,頭一次來月經時塗了一身。
兩個年青的孩子也不曉得什麽時候,無師自通地做了夫妻間的事。淑真發現的時候,女孩子肚子已鼓得顯眼了。
江淑真跑了大半天,討來個方子,一付藥下去打掉了一個成了形的男孩子。
那個時候江淑葦還每天被批得鼻青臉腫,得到消息跌撞著回到家裏想勸阻,可是已是晚了。
姐姐淑真說:不這麽做怎麽辦?我們育寶是後天得了病才傻的,可這姑娘是天生的傻子,將來怎麽辦?你是陪他們過一輩子還是我陪他們過一輩子?兩個大傻子帶一個小傻子,這日子怎麽過?
淑真瘦長的臉拉得更長,兩腮因為用力而鼓起兩楞,咬著牙說:斷子絕孫了也好。
淑葦心底明白淑真做得對,她想,這個姐姐,從來都比自己絕決。
淑真正正式式地替兩個傻孩子打了結婚證,這會兒叫了淑葦回去,說走之前,一家子吃頓飯,也算是喜酒了。
育寶穿了件毛藍的新衣服,這些年他拔了個子,也是江家人特有的瘦長窄小,若是不開口,倒是個清俊的年青人,很像江裕穀,臉上的線要柔和得多,眼裏沒有什麽神彩。新娘子一件粉色的新褂子,剛做完小月子,吃得粉白圓胖,兩頰上團團的滋潤的紅,其實並不難看,隻是一眼便識得是傻的,拿不住筷子,用手拈了毛豆在吃,笑得全無羞意。
這一刻江淑葦更覺得淑真是對的。
這樣的生命。
淑葦要走的時候,育寶像小時候一樣很親熱地抱著她的腰,他早就比淑葦高了,可是大約是為了表示他還是一個小孩子,他佝僂了腰,塌著肩,以便還可以仰著頭看姐姐。看著就笑起來,問:婆婆為什麽不來喝我的喜酒?
淑葦說:婆婆來不了,姐給你包的紅包裏頭,也有婆婆的錢。
育寶說姐姐你為什麽哭?
淑葦說,因為你長大了成家了,這太好了,姐姐實在是高興,人高興了,也是要哭的。
在江淑葦下放之前,林育森與她離了婚。
育森起先是打定了主意一家子一起走的,可是育森他媽堅決不許,她跪著求兒子跟江淑葦劃清界線,林家畢竟隻有他這一個兒子。
林育森經不起自己母親的這一跪,但其實,他心裏頭是清楚的,母親的一跪,不過是壓塌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興許,在那異常漫長的恐懼的冬至的晚上,那點分手的心思便蠢蠢地冒了芽。
女兒淑葦說她帶著,下放雖然苦,可是女兒還是跟著媽媽好一點。何況,育森媽媽並不真想要這個孫女兒。
辦了離婚的那一天晚上,也是江淑葦在城裏呆的最後一個晚上。
江淑葦足足地燒了大盆的熱水,一家子好好地洗了個澡。
她還求姐姐淑真弄來了包染頭發的染料,放在小碗裏調勻,舊牙刷沾了,塗在林育森的鬢邊再用箅子一點一點地理過去,再理過去。
育森的頭發白了不少,卻還厚實。
鬢發徐徐地黑起來,年歲也好像一點點地回來了。
自然是不會回到最初年華似錦的日子,但看著不再那麽觸目驚心地老像,淑葦側頭打量了一下,很是滿意。
淑葦款款地跟育森聊天,淑葦說:“育森,今後,如果有合適的人,你就向前走一步。”
育森拉住淑葦的手,把頭埋進去,哭起來,頭發上的染料塗在淑葦的手腕上,一痕墨黑。
淑葦勸他說:“你不要這樣。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回來,而你那個時候如果還是單身的話,我們還可以一起過到老。如果那個時候你成家了,我們還是親人,薇薇總是叫你爸爸叫我媽媽,那也算是團圓了。”
育森說:“那樣不是團圓,那樣就是淩遲。如今這是一刀奪了我的命。”
育森說淑葦,我等著你,等著你和女兒。
江淑葦說:“別等。因為等太苦了。”
江淑葦帶著女兒林薇薇下放到了蘇北鄉下。同行的還有三十多位下放的教師和幹部,有的人孤身,有的攜妻帶子,裹了全部的家當乘破舊的長途顛簸了兩天,到達蘇北某縣汽車站。之後又換拖拉機到各人被分配的公社。
路上,薇薇吐到幾乎脫水,多虧一位女老師會紮針,一針下去,孩子才緩過來。之後,小姑娘便奇跡般地停止了嘔吐,瘦小的脊背板得筆直,一直坐到終點。同行的老師們無不驚歎這孩子的毅力。
淑葦去的是最偏遠的一個生產隊,來接她的是一個非常沉默的中年男人,姓劉,極黑瘦,他帶著江淑葦與林薇薇用了三個小時,翻越了兩座大山,薇薇走不動的時候,劉隊長把她背了起來。山路遠,可山勢倒還不險,又是個冬日裏難得的好天,淑葦走得出了一身的汗,最終他們到了一個叫紅衛村的地方,從前這裏叫聚錢村的,後來說是名字太舊,不夠革命,改了名。劉隊長把一幢用黃土夯實的土屋指給江淑葦看,說那就是她的住處。這裏離山東很近了,所以方言更近山東話,不是太難懂,淑葦聽得不遠處有女人在叫,似乎是喊孩子回家吃飯。聲調高亢,氣呼呼的,隨後老遠的,看見一團塵土裏,一個穿了破襖的小身影騰騰地跑過來,大約就是那被叫的小娃兒,跑得近了,淑葦看見他氣極敗壞的小臉兒,腰上紮的草繩,竟是赤了一雙腳。
接著,幾個女人的聲音依次響起,不同的嗓門兒,同樣的內容,都在喚自己的孩子回家,從村子的各個角落裏,從遠遠的田間與林子裏,忽忽地跑出不少孩子,個個活絡個小猴子似地。劉隊長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忽地綻開一道笑紋,說,我們這裏別的都缺,就孩子多,一家都得三五個的。個個野得不像個人。
分配給江淑葦的,是一間十幾平米的昏暗的房間,甚至連扇窗也沒有,牆上留了個洞,插了半片不知哪裏撿來的玻璃。門是好的,有點轉動不靈,但不漏風。劉隊長說,隊上有漿子,還有紙,可以給江淑葦一些把窗子糊上,等夏天暖和了再撕開。隻是漿水精貴,省著點用,不行就用木條釘上。
江淑葦反複地謝了劉隊長,劉隊長仿佛被謝怕了似的,一溜煙兒地沒了人影,淑葦正愁著不知隊部在哪裏葉,他又送來了漿糊與一摞紙。
江淑葦忙到天黑透了,才把所有漏風的地方用紙糊好。那紙也是受了潮的,好在量足,淑葦厚厚地糊了幾層,覺著沒有風灌進來了,這才想起點起灶來。
土屋外頭隻有一點點的柴禾,淑葦好容易升著了火,她沒燒過這種大灶,可是這灶雖舊,保存得不錯,好像有人給修整過,沒有想像中那麽難燒。
土屋裏有了光亮,照見一架土坑,上麵有稻草,散著幹枯的味道,屋梁很矮,好像伸一伸手就夠得到。
江淑葦坐在灶前,薇薇依過來,坐在她腳邊。
火光把母女倆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凝著不動的兩團,外頭,村裏的狗叫起來。偶爾有柴燒炸了,啪地一聲脆響,火星子迸起來,帶著一點煙氣,升到黑暗裏,一晃就不見了。
光影裏,江淑葦看到了久違的沈佑書。
他走過來坐在她的身邊,側過頭來看著她。
薇薇睡著了。
淑葦用手去摸了摸佑書的頭。
淑葦說:從前有段日子,我看你就像我的弟弟。
如今看起來,你就像我的孩子似的。真年青啊。
佑書笑了,好像有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