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冬至
江淑葦與林育森從家裏搬了出來,搬進了育森學校騰出來的半間教室裏。
這是育森堅持的。
不搬出來,他們便沒有辦法真正地開始新的日子。
盡管育森的媽打滾哭鬧,育森還是咬牙搬了出來。
半間教室朝北,正入了冬,早起的時候,毛巾凍得鐵硬,水缸裏裏浮著一層薄薄的冰。
薇薇很快地得了感冒。
後來林育森裝上了爐子取暖,一大早起來將封了一夜的爐子捅開,坐上一壺水,水開了,蒸汽突突地頂著壺蓋,給屋子裏增了暖意。
林薇薇的病緩慢地好了。
淑葦在走廊裏做飯,晾衣,早上四點起來,穿過半個校園去倒馬桶,再送薇薇去托兒所。下了班趕過去接孩子,她幾乎擔起了全部的家務事,好讓育森多一點時間休息,以應付越來越暴躁的學生。
這卻是他們夫妻兩最安穩的一段日子。
屋子的後牆是一大塊黑板,黑漆有點駁落了,育森想法子給修補了,淑葦每天晚上在上麵教女兒薇薇識字。
薇薇是一個極其安靜聰明的小姑娘,淑葦發現她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夫婦倆為了這一個發現偷喜得像拾得了大金元寶。
江淑葦相信,林薇薇是老天給她的最大最好的補償,是她未來的生命裏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婆家是想著淑葦再生一個兒子的,提了許久了,說是現在生活倒底比前兩年好一點了,薇薇又是個省心的孩子,再養一個,如果是個兒子,林家也有後了。
淑葦沒有同意,她說要一心一意地培養女兒薇薇。婆婆極其不高興,這也是促使他們下決心搬出家的一個原因。
私底下,育森是感激著淑葦的。
這兩年,育森的身體一直不大好,人總是懶懶的,他們之間,沒有了夫妻生活許久了。在婆婆跟前,淑葦隻是說她自己不想再生了。
育森對淑葦說過,謝謝你為我擔起了這麽多。
淑葦說:你也曾為了擔過許多。
淑葦從陳大姐那裏新近得了一個肝病保養的方子,這一年冬天起,他們的半間教間裏就常飄著中藥那股子悶悶的香,薇薇倒很喜歡這味道,常把小鼻子湊到藥罐子上小狗似地嗅嗅,把濃黑的藥汁端給父親,在他喝完之後再往他的嘴裏塞進一顆她省下來的蝦須酥糖。
夫妻兩個輪流著教女兒識字,數數,背唐詩宋詞。他們一家,如同一艘在漸來的暴風雨裏竭力保持著平穩的小船,安靜地努力地向前駛去。
最先感覺到事態的嚴重的,是沈佑書的媽媽。
這一年開春的時候,她跟淑葦提出來,要回佑書父親老家的小鎮住一段日子。說是老家有佑書父親的一個遠房老妹妹,這些年一直沒斷了聯係的,老妹妹唯一的女兒支邊多年,現在老伴去世,自己也退休了,想讓嫂嫂陪著一起過。
淑葦不肯答應。
可是她還是走了。
淑葦跟育森趕到車站時,火車已開了,噴著白煙,拖著長長的鳴聲。
下了火車再轉小船,就會到。
淑葦回娘家時,發現她帶走了佑書的畫像。
幾天以後,她打來了電報。上麵隻得四個字:女兒保重。
後來淑葦想到,許是她那個時候,就預料到了未來日子的不易。她一輩子經曆得太多,心裏頭比誰都清楚,可是她也無從明說。在某些苦難來臨的時候,卑微的靈魂隻得選擇高貴的沉默。
運動到來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最先被揪出來的是陳大姐夫婦。
他們說陳大姐夫婦是潛伏在革命隊伍裏的特務,牽涉到幾位當年的地下黨被捕犧牲事件。夫婦倆很快被隔離審查。
他們被隔離的頭一個晚上,淑葦偷偷地去看過陳大姐。
他們的家早就被抄過兩回,幾乎所有的書籍、報紙、信件、證書都被搜走了,連牆壁都被撬開,像是牆上張開了一張張恐怖的大嘴,隨時可能吞噬一切。
大姐拉著淑葦,說:我相信黨,相信真理。我們的過去是清清白白的,可是你的過去卻太過沉痛,淑葦,忘掉過去,努力活下去。什麽也比不過這一天一天的日子。活著終歸是幸福的。
一個月之後,陳大姐死了,據說是畏罪自殺,自絕於人民。
在同一個夜晚,陳大姐的丈夫出逃,他們的雙胞胎兒女超英與超美也失蹤了。
接著,工宣隊進駐淑葦所在的小學。
工宣隊的隊長是一個瘦長的男人,麵容板紮得一點表情也沒有,明明還算年青,卻好像老得把以後的日子給提前過了。
在他見到江淑葦第一眼,他那張嚴密得滴水不露的臉上有了一點點的破綻,一場漫長的會議結束之後,他在校園的一個角落裏攔住了淑葦。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江淑葦。
在那一瞬間,淑葦認出了這個人。她試探著叫出一個名字:豆芽?
豆芽說:“我現在叫做吳衛東。”
江淑葦很快地被揪了出來。
學校的圍牆上貼著她的大字報。
她有著不那麽清白的出身,父親一個業主。更嚴重的是,江淑葦一直與內奸陳開英過從甚密,陳開英是江淑葦的證婚人,陳開英的兩個孩子一直叫江淑葦做“娘娘”,兩家幾乎每一年的春節都要在一起過初五,也許是密謀什麽反革命的活動。
過不多久,又有人揭發,江淑葦的父親是殺害城市平民許雲仙的凶手,死後尚留給兩個女兒與一個兒子一筆剝削來的巨額財產。這麽多年以來,江淑葦一直企圖向組織隱瞞這件事。
淑葦想不出來這件事是誰又提起來的,這些年來,她從未對人提起,每次填表,她隻寫父親為業主,已故。
從這一天起,江淑葦與一群教育部門被揪出來的牛鬼蛇神一起,每每區裏或是市裏召開教育係統大會都會被押解上台接受批鬥。
這個時候,江淑葦才明白到底是什麽人把過去的事情揭開。
那個男人如今老得淑葦幾乎認不得了,隻在他把戴著的帽子拿下來在手裏反複地揉捏時,淑葦才驀然想起,當年的他,瑟縮地站在她家的小院裏,削瘦臘黃的一張臉孔,紙片似的一個人兒,也是這樣神經質地捏著帽子的角。
是後母雲仙的相好,淑葦記得他仿佛是姓許的,原來他解放後也做了老師,隻是不與淑葦一個區。
淑葦發現自己並不恨他,他不過是為著過去的那一點恨,或是他是真心愛過那個做了淑葦後母的女人的。江淑葦甚至對著這個叫做許敬之的人微笑了一下。
為了他的那一點癡心,淑葦想,一個女人活著,也不過是圖這世上有一個人對自己有一點真心。淑葦想起橫死的雲仙,大睜著眼,躺在潮濕的青磚地上,青色織錦掐金的旗袍,臉如白灰,像一朵殘破的梔子。興許她現在可以閉眼了。
江淑葦的每一個白天都在口號、謾罵與噴氣式刑罰中度過,晚上回到家裏,她繼續教女兒林薇薇念書識字。江淑葦好像一個奇怪的彈簧,在重壓之後,呈現出一種執拗的韌性來,連她自己也很奇怪,自己為什麽不哭,也不覺得有多苦,那似乎也不是一種麻木,隻是覺得這一切都沒有什麽。
興許她的日子曾經苦到極處,她已經是一塊浸透了水的海棉,沒有什麽可以再傷她的了。
何況她還有女兒薇薇。
薇薇顯出了一個智力超常的孩子特有的沉靜與明慧來,她背完了三字經,背完了千字文,背完了百家姓之後,竟然開始自己讀書了。
書是林育森從學校圖書館裏冒著極大的風險偷拿回來的,可惜那不過是那個百年名校藏書中極小極小的一部分,其餘的都堆在學校的操場上,一把大火燒了個幹淨。火焰竄得那樣高,甚至點燃了一棵很大的銀杏樹。那樹被燒掉了半邊,隔了兩年,在剩下的一半邊上,發了新的芽。
江淑葦被揪出來兩個多月後的一個晚上,有人敲開了她家的門。
那是個頭臉都密密地包裹在格子頭巾裏的女人,淑葦家裏隻燈著極小的一盞燈,上頭還套了個報紙糊成的燈罩,好把燈光盡可能地遮住,所以,直到那女人摘下頭巾,淑葦也一時沒能認出她來。
女人把臉湊到淑葦眼前來,啞了嗓子說:“淑葦,是我。我是蘭娟。”
蘭娟帶來了一個小包袱,像多年前她去尋陳磊時差不多的一個包袱。隻不過,以前是為了找回這個男人,現在是為了離開他。
江淑葦是知道的,現在的陳磊,是市裏風頭極健的年青幹部,她就幾次遠遠地看見過他,穿著半舊的軍服,依然是一口標準流利的普通話,在發言,在宣講,氣勢宏壯,掩不住的得意。
然而蘭娟說,她現在不大認得他了。
他不再是她巴心巴肝地愛過的人了。
他們結婚數年,沒有孩子,聽說是,他另有了人。看樣子,他的官是要一直往上做的。
他們悄無聲息地分了手,蘭娟再沒有地方去。在她一葉烏篷離開那個水鄉小鎮的時候,她曾經發過誓,永遠不會再回去。
兩天以後,林育森送走了蘭娟。江淑葦把她送到沈佑書母親那裏。兩個人可以有個伴。
蘭娟臨走的時候,天正下著細雨。
早過了立春,雨水多得惱人。江淑葦都不敢送她到門口,怕被人看見,隻隔了半掩的門拉著蘭娟的手,小聲地囑咐她兩句:我拜托你了蘭娟,替我顧著我媽媽。
蘭娟走的時候說:淑葦,到底,你比我有眼力。
比起江淑葦來,林育森的日子更加地不好過。
育森出身城市平民,父親是當年累死在資本家工廠裏的老工人,幾乎所有的人都勸他與江淑葦劃清界線。日子越過,勸說已變成了威逼。他的媽為了這事,已經上過一回吊,被人救了下來。大姐是早早地與他們斷絕了來往,因為她的孩子要參軍,受不起這個拖累。
到了這一年入夏的時候,林育森的媽把兒子找回家,最後跟他攤了牌,堅決要林育森跟江淑葦劃清界線。
不過大半年的功夫,林育森白了一半的頭發,他的眼鏡框也早斷了,卻隻是懶得去修,顫微微地掛在鼻梁上,他幾乎是一個半老頭子了。
離婚的事,倒是江淑葦先提出來的。淑葦隻希望他帶走女兒薇薇,無論有多麽舍不得,離了她,薇薇會少受一些磨折,還可以繼續地讀書,薇薇還沒到上學的年紀,可是學校早就停了課,就算是上了學,也是沒有書讀的。不如跟著父親,無論如何,書還是要讀的。
林育森答應了。
林育森說,你曾經等一個死人,我現在等一個活人。我總是有希望的。淑葦,我還等著我們將來能團聚的一天。
這個時候,又入了冬。
在他們夫婦倆最後團圓的這一天傍晚,一封電報發到了林育森與江淑葦的家。
是蘭娟打來的:母故,速來。
江淑葦丟下電報便開始揀了洗漱用具裝進小包裏,裹了圍巾就要出門。育森攔住了她,問她要做什麽。淑葦說:我知道半夜裏還有一趟長途。
育森突地身手靈活起來,跳起來頂住了門:“你不能走,會當你是畏罪潛逃的。淑葦,那就完了。我們都完了。”
淑葦想說:我要去,說什麽,也是要去的。
可是她開不了這個口。
江淑葦還是趁著夜色走了。
是有人幫了她了。
育森說,我們說好了,兩天以後你一定回來。
林育森都沒有顧得上替女兒薇薇梳洗一下便把她塞進被窩,囑咐她無論如何不能出聲兒。之後,他與另一個人一起坐在漆黑一團的屋子裏等著天亮。
這一天是冬至,一年裏頭,黑夜最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