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出征

這一年,沈佑書原本先要去學校實習半學期,可是他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報名參加了誌願軍。

江淑葦聽到這個消息時,覺得自己心突地裂開了一個缺口,好像有什麽東西直朝她心底裏墜了下去,許久才聽到輕微的遠遠的撲通一聲。

周末回到家,淑葦也不知該怎樣問沈佑書為什麽要這樣做。

佑書看淑葦的臉色,自覺把這個女孩子得罪得那麽重了,更加地局促無措。

兩個人一樣的心腸,卻錯了勁,落得反倒遠了起來,淑葦晚間趴在窗前,看向佑書的那個小窗口,那裏卻很快地滅了燈,漆黑一片。淑葦回身差點撞到佑書媽媽,佑書媽說:“淑葦,我曉得你心裏不好受,國家正是用得著年青人的時候,我們都是舊社會過來的人,沒有人想走回頭的路再過一次民不聊生的日子,佑書和千千萬萬有誌青年一樣,為國效力,為貧苦的人保衛這來之不易的平安幸福,他做得是對的。另外,淑葦,佑書還有佑書的一份心思,你若不問,他一輩子也不會說,我的小孩我最了解。”

淑葦在原地怔了好一會兒,抬腳跑出門去,卻見沈佑書站在牆角那一株冬日裏隻餘枯枝敗葉的薔薇架下,好像已經站了許久。

院子裏太黑,淑葦不大能看得清佑書的麵目,隻聽得他說:“江淑葦,你知道嗎?多年以前,我父親也隻比我現在大個幾歲,才有了哥哥和我,那個時候我們都很小,抗戰爆發了,父親投筆從戎,參加抗日。江淑葦,我父親不是國民黨軍隊中的敗類,他手上並沒有共產黨人的血,他是犧牲在抗日的戰場上的,我一直覺得,父親也是為國捐軀的。我是他的兒子,我要以我的行動,來替父親正名,我們父子,都是可以為了國家灑一腔熱血的。”

淑葦突地打斷他的話:“佑書,無論如何,你要回來。”

黑暗裏淑葦聽得佑書輕輕地笑了一笑,說:“自然,一定的。淑葦,共產黨是仁義之師,現在平民的日子好過起來,有地方可以講理,有了為老百姓謀利益的官員,等著吧淑葦,也許有一天,我們,都可以過上很好的日子,手裏有積蓄,身後有房舍,階前有花,廊下有樹,甚至還可以家家用上那種自來水,家家有無線電聽。那個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一個學校教書,最好是那種郊區的小學,我們像行知先生那樣,為農家子弟傳授知識,教他們有理想,有抱負,做一個於家於國都有用的人。那時候,一切,都會好的。”

淑葦歎了一聲,說:“那個時候你成了英雄了,說不定,會覺得做了很大的官,有了更加廣闊的天地了。”

月穿過了雲層,清輝一點點染上了石階,院子這一角微亮起來,“不會的。”佑書說,“永遠也不會。”說著他咧開嘴笑起來,他上麵的一顆犬齒上一回搭那個披屋時在牆角磕掉了小半個,使得他像個長牙中的孩子,淑葦在微光裏也微笑起來,為著佑書的笑,為著他缺掉的一點牙,也為著他剛才說話時,說到的“我們。”

佑書接著說:“也或許,我殘了,缺胳膊或是斷腿,或是少了半邊耳朵,雙目失明......”

淑葦沒有等他說完:“那都不要緊啊,隻要你回來。沈佑書,你要回來。”

“好啊。那就說定了,一定回來。”佑書突地又忸怩起來:“江淑蔚,如果,我給你寫信,你會不會看?”

“我會。”

看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個標點,還有每一塊你未及填滿的我絕不會忽略的空白。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淑葦還是沒有料到離別來得這樣快。

僅不有兩天的時間,佑書就要開赴前線了。連小育寶都感受到了離別的傷痛,整天像個尾巴似地粘在佑書的身後,一看到佑書有空,便張了胳膊:抱抱。他們的腦袋挨在一起,育寶抱緊佑書的脖子,在他的短短頭發上啃了一口,佑書大笑起來,說你真是屬牛的寶貝,拿人的腦袋當青草呢。

到出發的那一天,淑葦一夜沒有能睡著,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她聽得窗玻璃上輕輕的扣擊的聲音。

淑葦從地鋪上起來,走到窗前,看見穿著軍裝的沈佑書。

窗玻璃上落著清晨濕重的水汽,佑書在那一片水汽上寫:再見。

淑葦在玻璃的這一邊把手掌捂在那兩個字上,手上的暖意把水氣融了,那兩個字慢慢地醞開來,筆劃裏劃出一道一道的水滴墜下來,眼淚似的。

佑書慢慢地也把手蓋在那兩個字上,他們現在手貼著手,隻隔了一道玻璃被體溫暖得溫溫的玻璃。

淑葦突然開了窗,倒把佑書嚇了一跳,淑葦朝佑書的手裏飛快地塞了一樣東西。

佑書展開手來看,是那一顆小金花生,上頭一個葦字,年代久了,略有點模糊。

淑葦和佑書媽媽在第二天去火車站送別沈佑書。

淑葦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多的人,一車皮一車皮,全是年青的麵孔,軍服,背包,水壺,更多更多送行的人,眼淚,叫喊,歡呼與口號聲,大喇叭裏的歌聲樂聲,像是半空裏飄浮著一股最最熱烈的氣息,天空都在這一片熱烈中微微地顫抖。

許多學生模樣的人在與自己的同學或是朋友告別,塞給要遠離的人一本本的筆記本與一支支的自來水筆,在這樣熱情的當口,他們甚至忘記了羞澀,女孩子們勇敢地擁抱著他們穿著軍裝的朋友或是愛人。

淑葦沒有買筆記本,她買了一百個信封,幾劄文具店裏最光滑最貴的信紙,還有一支自來水筆,塞進佑書的包裏。她跑開,把時間讓給沈家媽媽,隔了重重的人群,淑葦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佑書,佑書是瘦瘦的體形與中等的個頭,一會兒,他掩沒在人群裏,一會兒又落出一個頭尖兒或是半張笑臉,好像他是一葉波浪中起伏的小舟。

火車終於要開動了,車上與車下的人相互招著手,呼喊著彼此的名字,叫著:再見啦再見。

忽然,在人群一片驚叫聲裏,一個穿著軍服的身影飛快地跳下火車,往送行的人裏跑出來。

那身影越來越近,淑葦看到,那是沈佑書。

沈佑書飛快跑過來,跑到江淑葦的身邊,把一樣東西塞進她的手裏,轉身又飛快地跑著衝向已緩緩起動的火車,他轉身得那樣快,淑葦都沒有看清他臉上的表現,隻覺得他火熱的氣息噴在她臉上,一下子,又被他跑離時帶起的飛吹得麵上一涼。

有人一把把沈佑書拉上火車,佑書側身站在車門口,拉著扶手,往淑葦站頭上的方向看。

火車漸漸地遠了,噴吐的熱氣團團地升到空中,遮天蔽日,等它散去的時候,你念著的人已經遠得再也不見了。

淑葦一直把信捏著,到晚上睡時歇了燈她才摸黑出來,到佑書的小披屋裏,拉開了燈,開始看信。

佑書在信上說:

淑葦:

我一直覺得,世上最令人不齒的事,莫過於趁人之危。

我怕的就是這樣的一種錯誤,所以許多話不敢說。

因為你是從來都是我遙遠的、秘密的、不可侵犯的玫瑰嗬。

可是如果我不說,我便不敢奢望你能夠懂得,但幸好你懂得。

多謝你懂得。

淑葦,多謝你懂得。

另有一張裁得細長條的宣紙,上麵是佑書清秀正整的小楷。

不用鏡前空有淚,

薔薇花謝即歸來。

信裏還夾著一個小小的包得有棱有角的小紙包,淑葦打開來看時,是幾張紙票子,包錢的紙上寫著,這是我私下裏存的一些零用,想存夠了,給你買一架風琴,你在學校時最愛彈,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在鄉下教書。你教音樂,我教國文。可惜存得不夠多,替我收著吧。等著我回來時,接著給你存。

淑葦想,這個傻子,一個月的津貼才多少錢,還要給媽媽一半補貼家用,這錢他是怎麽存下來的呢?

佑書走了,淑葦帶著弟弟和張媽,與佑書的母親相依為命。

沒有多久,小育寶又病了一次,是很重的腦膜炎,幾乎送掉了一條小命。

這一場重病,花光了淑葦大伯給她的那些錢,育寶似乎變得有點愣愣的,一雙眼也不如從前那樣靈活,或是張媽說,孩子活著就是萬幸,哪怕不再聰明,不再出挑,但好歹還活著,總是你父母的一點骨血,人笨一點或許倒好,比較容易安生地過日子。

佑書的媽媽待淑葦姐弟親生的一樣,育寶更是天天地粘著她,比粘張媽還厲害。她閑了便教育寶識字數數,事實上,她現在空閑的時間越來越多了。本來她擅畫仕女圖,可是,新社會了,仕女圖漸漸地沒了多少市場,畫店要佑書母要學著畫一些工農兵的形象,然而她總是畫得不順手,大幅的山水從前她沒怎麽畫過,輕易也不敢下筆。現下隻能畫些小幅的年俗畫或是花卉,收入是少得多了,醫生又說,小育寶的身體,頂好喝一點牛乳補充些營養。那個東西不僅貴,還難買得得很,佑書媽托了過去的同學從上海帶過來,怕零碎地買太麻煩了人家,一買便是半年的量,這是一大筆的支出,家裏的開銷慢慢地成了問題。

淑葦狠狠心,把佑書留下的錢交給了家裏,隻留下一張角票做個念頭。那張票子很新的,淑葦記起是那一回年三十時,張媽包給佑書的一個小小紅包裏的那種簇新的票子。

淑葦還足有一年才能實習,分配工作,她的那點津貼也全貼補在家裏了。十九歲的小姑娘,顏色正好,沒有什麽花色的衣裳,可是布衣素麵已經足夠美好。

她總是微笑著,那是心裏頭滿滿的快活溢出來的那一點笑的輕波。

周末回家來,她隔了窗看著掩在黑暗裏的佑書的小屋子,一邊寫著功課或是哄著弟弟,或是做著家務,看著看著,覺得好像那烏黑的窗口在下一秒鍾就會亮起來,像是一雙眼睛睜開了,或是,像窗上開了一朵燈的花。

城裏花銷大,張媽說,不如,她回老家去吧,帶著小育寶一起去,鄉下空氣好,菜都新鮮,小孩子去了說不定身體就帶好了。

淑葦周末趕回家時,看見張媽竟然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她央著淑葦替她買一張車票,被佑書媽媽攔住了。

佑書媽媽說,一家人,就活在一處,不能分開,張媽你還要等著佑書回來喝一杯他跟淑葦的喜酒呢。再說,政府對軍屬多好了,逢年過節送錢送物,新社會,沒有過不下去的道理。

淑葦也說,還有一年自己就畢業了,分配了工作,就可以掙工資。做老師工資還是不錯的。

就在這個時候,佑書的第一封信輾轉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