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萬寶銜命探洛陽 士信殉節失洺水

三日之後,李世民點齊將官,與李元吉一起帶領從騎三百人,打馬奔赴洛陽。李世民認為對付劉黑闥不需要大動幹戈,待到了洛陽撥出三萬人馬就足夠了,因而不需大肆調動其他州府之兵。

此次出征,李世民又換了一匹戰馬,名為“拳毛騧”。那匹“什伐赤”被張萬歲帶回隴西配種去了。“拳毛騧”還是由代州都督許洛仁在虎牢關時進獻的,此馬為權於麾國的大良馬,周身皆是黃色卷毛,唯嘴頭為黑色,性子雖烈,卻頗通人意。

一行人到了洛陽,暮色已濃。當初李世民返回長安時,奏請溫大雅為河南道安撫大使,張亮為洛陽都督。其時溫大雅已奉詔回京。張亮為昔日秦王府車騎將軍,聞聽主人前來,早早地帶領一幹洛陽官吏出城門五裏迎候。入城後,張亮已為眾人準備了住處。他們吃過洗塵宴就散去,李世民依舊住在洛園,聞聽張亮已將出征的三萬人馬準備好,甚為滿意。

經曆了兩天的旅途勞累,李世民想早早地休息,然而房玄齡和杜如晦突然推門撞入,臉現驚慌之色。

這兩人平日裏謹慎端正,沉靜大度,很少這般,李世民不解地問道:“什麽事兒讓你們如此慌張?”

杜如晦擦了把頭上沁出的細汗,說道:“今日玄齡兄與我到了新安,想順路看看楚客,於是就下了路。我們見了楚客,見他正緊鎖眉頭在那裏發愁。細問究竟,原來近日新安來了一撮人,他們散在莊園周圍暗中窺探,顯然要不利於山莊。”

“知道這群人是什麽來曆嗎?”李世民一聽也緊張起來。

“楚客發現了這幫人,派莊丁前去打探搭話,對方躲躲閃閃,偶爾露出一句半句話,係京城口音。

“我和如晦一聽,覺得這幫人來者不善,就急忙打馬趕來。路上我們議論,這幫人肯定不是尋常盜賊,其後定有背景,他們顯然是衝著那批寶貨而來。秦王,事不宜遲,要將寶貨盡快轉移,以防夜長夢多。”房玄齡語聲急促,焦急地插話道。

李世民低頭陷入了沉思。

那日韋挺和史萬寶脫下官服換上常服,又去市上買了兩匹馬,出長安慢慢向洛陽行去。到了洛陽,他們不去拜見溫大雅等人,而是悄悄尋了一處僻靜的客舍住下。到了晚間,史萬寶換上一襲夜行衣,憑借輕功爬屋上瓦,四處打探消息。

時間不覺匆匆過了兩個月,眼見要到年關,兩人依然沒有得到有價值的消息。韋挺灰心至極,幾次嚷嚷著要返回長安,被史萬寶勸住。

當晚史萬寶又整裝出外。這些日子,他已將偵察重點鎖定在幾名昔日鄭朝的黃門官身上。自從唐軍入了洛陽,這些人就丟了職業。待唐軍大隊離去,他們仗著有些積蓄,整日裏遊手好閑,不務正業。史萬寶訪得他們今晚要在陳寶曆家聚會,就攀到其客廳房頂上,揭下一片瓦,凝神聽他們說話。

陳寶曆原任王世充的黃門侍郎,現在儼然是數人的頭領。酒過三巡,座中有人說陳寶曆:“現在你也會對付了,這餐中的瑤柱就是陳年的宿貨。”

陳寶曆哂道:“別挑三揀四了,再過幾年,恐怕連這也難以吃上。”

座中有人笑道:“你當初為黃門侍郎,最知道宮中寶貝在什麽地方。若你能隨便拿出一件兩件遠走高飛,怎會有今日之困呢!”

陳寶曆道:“說的輕巧。唐軍入城後如狼似虎,有時為爭一件寶物打得頭破血流,何況宮中重寶呢?唉,眼見那成匣成匣的寶貨被唐軍搬出,要說不眼紅,那是假話。”

席中你一言我一語,邊飲邊說,鬧到半夜。待眾人散去,陳寶曆醉眼蒙矓轉身欲就寢的時候,史萬寶從天而降,一把尖刀抵住陳寶曆的喉嚨,逼問這批寶貨的去向。

陳寶曆嚇得魂飛魄散,酒醒大半,顫聲道:“好漢饒命,當時這批寶貨被唐軍封存,我輩皆被驅除出宮,究竟落在何處,小人真的不知道。”

史萬寶冷笑道:“不知道?你在洛陽經營多年,我就不信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好好想想!”

“這……這……讓我好好想想。對了,我聽說這批貨後來被運出洛陽,直奔長安去了。”

“到底運往何處?”

“好漢,小人委實不知道。噢,我想起來了,聽說為了運送穩妥,唐軍讓經營油壁車的掌櫃陳老倌兒幫忙,你不妨找他問問。”

史萬寶問明了陳老倌的地址,尖刀一閃,登時結果了陳寶曆的性命。

史萬寶尋到陳老倌,威逼利誘,用盡了手段,終於問清那批寶貨的去處。原來唐軍付下定金,雇用陳老倌所有的油壁車,讓他兩日之後再到新安城取車。陳老倌也不知實情,迷迷糊糊說了這些,史萬寶總算滿意,並未殺他。

史萬寶與韋挺得到這個線索,頓時歡喜雀躍。兩人結束停當欲去新安探個究竟,然而此時李建成捎信來,讓兩人先返回長安。原來李神通其時在河北忙得不亦樂乎,要求派將增援,朝中改授史萬寶為山東道行台郎中,令他速去就任,同去的還有王君廓等人。如此一來,探訪寶貨的事兒就落在韋挺身上。年關剛過,韋挺在東宮選上二十人,悄悄潛入新安秘密訪查。一日,韋挺得知避暑山莊裏新來一位莊主,算算時間正是去年七月間才來入住。韋挺覺得疑雲重重,一麵想法打探此人來曆,一麵派人在莊園四角暗地裏監視。

房玄齡、杜如晦所說的正是韋挺這幫人。

李世民抬頭道:“不管他們是何方人士,我們小心為妙。如晦,你去將無忌叫來,事不宜遲,今夜要將這批貨轉移走。”

杜如晦轉身出外,李世民目視房玄齡道:“這批貨放在什麽地方最為妥當?”

房玄齡默想片刻,斷然道:“從何處來,到何處去!當初將此貨放在新安,其實百密一疏,那裏人少路靜,稍有動靜就有跡可尋。洛陽城大,人員來往多,我們可將貨物運回,讓張亮找一安穩地方收藏。”

這時,杜如晦和長孫無忌走入房來。

片刻間,李世民已經想好了對策,對三人道:“你們挑選一些妥當之人,分成兩隊。一隊由玄齡、如晦率領,尋來一批油壁車,將其裝滿陝州稻米,一路大張火把先奔新安莊園。稍做停留後,連夜再向長安行去,入長安後將米送入宮中,就說是我送給父皇之米。另一隊由無忌帶領,你們見車出了莊園,從後牆依次將寶貨搬出送入澗水船上,然後放舟下行,我再讓張亮到渡口接應。”

三人知道這是李世民使出的障眼法兒,急忙躬身出外各自安排。

第二日一大早,李神通滿麵惶然來見李世民。其時李世民剛剛用過早膳,見叔父前來,心裏又好氣又好笑。想他畢竟為自己的叔父,嘴裏說出的話兒很是得體,將李神通的一顆心熨得甚是妥帖。李神通誓言聲聲,堅持一同出征,定報一箭之仇。

巳時,北伐之軍整頓停當,張亮將兵器、糧草之物也一一備好。李世民一聲令下,三萬大軍沿北邙山奔向回洛城,由這裏開始渡河,當日就齊集河陽。

聞聽李世民率領大軍前來,許多被劉黑闥打散的唐吏前來相聚,其中就有被殺敗的王君廓、史萬寶等人。數日間,北征大軍從出洛陽時的三萬人壯大到五萬人。這日傍晚,大軍進至獲嘉縣。李世民計劃在這裏短暫休整後,一鼓作氣殺向劉黑闥據守的相州城。

許是李世民的名聲太大,劉黑闥聽說李世民已經進兵至獲嘉,心中大懼。又見相州城小,且自己戰線拉得太長,恐難擋李世民之一擊。他與眾將商量後,拔寨離開相州,直奔洺州據守。這樣,李世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了相州。

程咬金掩飾不住滿心的狂喜,大聲向眾將炫耀:“如今的秦王啊,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賊人一聽就嚇得渾身發抖。像劉黑闥前些日子多麽猖狂啊,一聽秦王來到,立即溜之大吉。”

眾人皆然其言,唯其中的李元吉、王君廓、史萬寶聽著不是滋味。

次日,李世民整軍北上,其時天寒地凍,道路一時難行。李世民下令,兵貴神速,全軍頂風冒雪而行,行進甚疾。這日大軍行到肥鄉,劉黑闥布下的守城之軍不堪一擊,很快被迫出降。肥鄉一失,周圍的劉軍聞訊大懼,紛紛來降。數日間,豫章守將張善安攜虔、吉等五州來降,陽孝成、馮伯讓等人也舉城來歸。這日,劉黑闥的洺水城守將李去惑派人來見李世民,言說欲獻洺水城出降。

洺水城位於漳水和洺水的交匯處,距離劉黑闥的都城洺州僅有二十餘裏。該城地勢緊要,是洺州聯絡山東之地的第一要道,曆來和洺州依為唇齒。李世民聞言後大喜,知道若得了洺水城,近可以直接威脅洺州,遠可以閘斷劉黑闥與東方諸州縣的聯絡。遂重賞來使,並派王君廓帶領一千五百騎隨來使進入洺水城據守。

李藝得了李淵的旨意,也整頓兵馬三萬出幽州向南攻擊。其時劉黑闥尚在相州,主力大部隨其南下,其北方防守甚是空虛。李藝揮師快速奪下定、欒、廉、趙四州,兵鋒所指,直逼劉黑闥都城洺州北麵的最後一道屏障——邢州。李藝的推進速度甚快,竟然比李世民所領大軍的速度還要迅疾。劉黑闥感到了危機,就令範願帶領三萬人鎮守洺州,自己親帶主力前往邢州,準備先把李藝打敗,再轉過頭來對付李世民。

劉黑闥沒有想到尚未與李藝接戰,李去惑就早早將洺水城獻給了李世民。王君廓入了洺水,入夜派手下將領程名振攜帶六十具大鼓,趁黑來到洺州城西的二裏堤上猛然敲響。鼓聲甚急,鼓點聲似將洺州城內的土地都敲得震動起來。範願摸不著頭腦,心想定是唐軍開始攻城,一麵調派人手加強防備,一麵派人將此消息告知劉黑闥。劉黑闥一聽老巢不穩,留下一萬人入邢州抵擋李藝,自帶其他人馬星夜返回洺州。

及至天亮,劉黑闥才知道受了一場虛驚。恰在此時,有人來報洺水城池已經遍豎唐軍旗幟,想到如今北有李藝、南有李世民,若洺水城陷入敵手,自己這裏隻好被唐軍包圍,劉黑闥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遂令高雅賢統兵一萬前去攻下洺水城。

高雅賢領兵剛剛過了漳水,忽見從河穀裏奔出數千鐵騎,為首之人正是秦叔寶。高雅賢措手不及,當時被殺個大敗,敗兵複又退過漳水。秦叔寶因為己方人少,不敢深入追擊,高雅賢才能從容回到洺州。劉黑闥大怒,集合重兵渡過漳水,將洺水城圍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判斷形勢,覺得應當趁劉黑闥圍困洺水城的當兒,快速分兵與李藝聯手,先拿下邢州,再進逼洺州。這樣逐漸合圍,隻要洺水城不失,像一顆釘子鍥在那裏,就可一鼓擒拿劉黑闥。

李世民主意一定,遂修書一封,派侯君集前去李藝大營聯絡。沒想到,侯君集此去,惹出一樁事兒。

侯君集為豳州三水人,自幼好玩弓矢,以武勇聞名鄉裏。他入秦王府後,因驍勇善戰,漸得李世民的賞識。還在隴西的時候,李世民讓侯君集多隨李靖一起學習兵法,對其期望甚高,現為天策府左虞候。侯君集有一個毛病,就是好矯飾矜誇,如今秦王聲望日隆,連帶他也日益驕傲起來,常常目空一切。

這日,侯君集兼程到了李藝大營,他入了轅門竟然不肯下馬,被李藝門將扯下馬來。李藝當初降唐的時候,李淵正處困頓之境,對李藝自然是恩寵有加。李藝被賜李姓,李淵又親許他的軍隊許宣不許調。李藝本來性格驕橫,他在幽州掌握著生殺大權,認為溥天之下也僅有一個李淵可以賣賣麵子。這會兒他聞聽侯君集入轅門竟然不肯下馬,立即火冒三丈,令人將侯君集打得皮開肉綻。侯君集痛得呼天喊地,想起自己的使命,隻好讓人撐持著入帳來見李藝。

李藝見侯君集入帳,那副痛苦樣兒惹得他更是生厭,沉聲道:“你是秦王的來使?想必你不知道老夫的規矩,今日若不看在秦王的麵上,早將你就地斬首了。”

侯君集拿出李世民的書信,顫聲道:“小人冒犯了燕公虎威,實在該打。這是秦王的書信,請燕公閱覽。”

李藝並不接信,神色漠然地問道:“你為來使,當知道書信的內容,說給我聽。”

“秦王如何寫的,小人未看,不甚明白。大意是秦王如今占了洺水城,想約燕公一同攻下邢州、洺州。”

李藝拿起書信,緩緩將之撕成碎片兒,神色依舊冷漠,冷冷說道:“老夫原想你為下人不懂規矩,尚有可恕之道,現在看來都是李世民不懂規矩使然。普天之下,老夫僅奉皇帝之詔,李世民作為一名藩王,能來號令老夫嗎?你保條小命兒回去告訴李世民,讓他今後凡事想明白了再辦,不要再像今日這樣毛毛躁躁。”說完,李藝手一揮,令人將侯君集趕出大帳。

侯君集一路棲棲惶惶渾身負痛回到肥鄉,見了李世民淚流滿麵,遂添油加醋將李藝的所作所為敘說一遍。李世民聽完臉色鐵青,怒道:“本王現為東征元帥,總理此戰軍務,你李藝不過為一燕公,有什麽理由拒抗我令,且毆打本王府屬?”轉身讓侯君集退下休息,並囑隨軍醫生善為診治。

李神通見李世民憤憤不平,遂勸道:“罷了,二郎,不要再生氣。那李藝的脾氣我也曾領教過的,當初我致書與他,他亦是不理。說起來,我們當時如果合兵一處不各自為政,劉黑闥怎麽能逞凶呢?”

李元吉見侯君集被毆,心中如怒放了一朵鮮花,那一刻,早將李藝視為知己,心想總算有人敢和二郎硬碰硬了。他心裏這樣想,臉上卻沒有任何表示,反而煽風點火,說道:“就是,神通叔所言甚是有理。二哥,那李藝如此跋扈,不如修道表章,奏與父皇知道,好讓父皇申斥於他。”

李世民怒氣衝衝,說道:“李藝不願意配合,隨他去吧。劉黑闥蕞爾小賊,何足道哉?神通叔,四郎,我們不用李藝,也一樣能收拾了劉黑闥!”說罷,當即下令由段誌玄、史大柰、張公謹帶領一萬人馬,出肥鄉經邯鄲北上,直插邢州。

臨行前,李世民麵色凝重對三人說道:“劉黑闥在邢州留有一萬餘人守城,你們領兵前去,人數上並不占優勢,須用巧計巧力,及早拿下邢州。我這裏兵馬要守洺水,要攻洺州,再也拿不出人馬支持你們。”

段誌玄道:“請秦王放心,我們三人若拿不下邢州,願提頭來見。”

李世民手一揮,說道:“那就好,你們去吧。”

劉黑闥整軍再攻洺水,他先派高雅賢領兵五千去頂住秦叔寶的騷擾,自己親帶重兵將洺水城圍得結結實實,不分晝夜,連續攻打。

這洺水城四麵環水,劉黑闥見強攻無效,計上心來,令人在城北、城東挖掘地道,試圖穿城而入。王君廓見狀,驚恐萬分,連連派人向李世民求救。李世民領軍前來,那劉黑闥早有提防,其軍依托有利地勢連連放箭,或從高處拋下檑木灰瓶,唐軍無法前進救援。

李世民就在陣前召集眾人商量此事,他說:“洺水城位置極其重要,劉賊勢在必得,我們若就此放棄,實在太可惜了。”

李世勣憂心地說道:“目前城內有王君廓的一千五百人,加上李去惑的守城之軍,不足三千人。如今劉黑闥一麵派兵拒我,一麵挖地道破城,若這樣僵持下去,不到十日,洺水城必失。”

史萬寶插嘴道:“是啊,若洺水城一失,王君廓就要當俘虜了。”

李世民甚為不滿:“為將為帥者,須堅剛難奪其誌。這王君廓守城,不思破解之法,反而一道書一道書言說退兵。世勣兄,你說能維持十日,還是太樂觀了,我看他王君廓連五日也難以固守下去。”

李世勣道:“如今情況危急,請秦王及早定奪。”

李世民道:“如今段誌玄三人領兵,想已到邢州外圍,我意他們若得了手,可以揮師南攻洺州,則劉黑闥必然會回兵救援,我們就可集合洺水之軍夾擊過去。若我們現在放棄洺水,那就是另外一種打法。”

眾將默然點頭。

這時,羅士信站立起來說道:“秦王主意堪稱絕妙,那劉黑闥擁烏合之眾,正應該如此雷霆一擊,方能收到奇效。”

李元吉現在對羅士信甚是憤恨。當初在洛陽時,羅士信對李世民有些不服,李元吉心裏還將他引為知己,哪兒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李世民不知用什麽法兒將羅士信收拾得服服帖帖,這令李元吉大為不解。其實羅士信此人好勇直爽,心裏存不下話,起初聞言李世民有能,心裏有了比比高低的念頭。他親眼看見李世民擒拿王世充、竇建德,方知李世民既有勇力,更有謀略,其心思漸漸發生了變化,對李世民滿腔佩服,而且死心塌地。

李元吉笑吟吟問道:“羅總管身經百戰,如今洺水城危急將陷,你定有法兒渡過難關。”

羅士信雖是武人,也聽出了李元吉的弦外之音,然並不理會,拱手向李世民道:“秦王,士信不才,願接替王君廓入城堅守。”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王君廓在洺水城內自認朝不保夕,要求突圍。誰會想到,羅士信在這當兒還敢請命入城,這份兒勇氣,非常人所有。

李世民大為感動,起身來到羅士信麵前,執手說道:“士信兄,你這份膽氣昭如日月,我深為歎服。不過行軍打仗不可行險,我心已定,讓王君廓突圍返回,我們給劉黑闥來一個堅壁不出,兩月內其定然授首。”

“秦王不可,我軍如今挾累勝氣勢,正當一鼓破之。若現在撤出洺水,無疑是半途而廢。士信頗有微名,若入城代王君廓守之,劉賊定有所忌。這樣我在城中堅守十日,秦王這邊加緊攻擊,劉賊定當撤圍,則大事成矣。”

李世民目視李世勣,問道:“世勣兄,士信堅意如此,你認為怎樣?”

李世勣沉吟道:“如今天寒地凍,氣候無常,十日內我軍衝阻解圍,我也沒有十分把握。士信,如此確實有些行險。”

羅士信昂然道:“大丈夫行事,當率性而為之。我此去守城,早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萬一城破,相信我也能殺出一條血路來。秦王,事不宜遲,不可再猶豫,請下令吧。”

李世民見羅士信如此堅決,心中本有些不忍,但想起羅士信素來勇猛無敵,萬一洺水城不能守,他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全身而退,遂從羅士信主意,令人登高處揮動紅旗,招呼王君廓從城中撤出。

王君廓見李世民招呼自己突圍,喜出望外,就從軍中挑選三百名壯健兵士隨同身後,然後開了南門,衝圍而出。劉黑闥見有人闖營,急忙號令兵士堵截。那王君廓逃命心切,自己身為前鋒死戰,三百壯士一點點向東挪動。這時,站立高台之上的羅士信見敵陣亂了陣形,回視左右二百騎,大喝一聲:“走,隨我衝。”他們如旋風般衝下高台,快速向敵陣衝去。劉黑闥一時鬧不清唐軍的目的,原想他們是棄城出逃,又觀對方人數不多似乎不像,就在那裏犯了躊躇。瞬間,王君廓在羅士信的接應下衝出重圍,羅士信趁著敵人亂勢搶入內去。其時劉黑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堵截唐軍南逃上,沒想到羅士信這二百人卻反向裏衝,沿途堵截甚少,這樣,羅士信很快就入了洺水城。

劉黑闥眼見唐軍處在重圍之下,竟然敢輕鬆換將,將自己視若無物,頓時惱怒異常。他令範願領兵阻擊李世民北攻之勢,自己親到洺水城下,指揮兵士一麵挖掘地道,一麵不分晝夜向城池猛攻。

羅士信入城後的第二天,天又降大雪,雪不停地下,午時過後,近旁的漳水和洺水頓失滔滔。原來這些日子氣溫極低,河麵結了一層冰淩,未下雪時僅有中流窄窄一溜兒還見水流動,及至大雪一起,雪落在流水中的冰塊之上,遇拐彎時擁塞不動,竟將流水覆蓋其下。洺水城四周的水麵也是白白一層,遠遠望去,感覺是一溜兒平地。如此天氣,加重了雙方的進攻難度,劉黑闥見道路極滑,城牆無可攀緣處,且風雪強勁,不宜大隊出擊作戰,遂令地麵隊伍停止攻城,連連催促加快挖掘地道的速度。

這邊劉黑闥下令停止攻城,那邊的秦叔寶、程咬金、長孫無忌等人眼看著天氣也無可奈何。道路極滑難行不說,這幾日的天氣格外冷,兵士在外出擊,所穿衣服似乎不能禦寒,風將他們全身吹透,雪將每人裝點成一個個的白人,軍中多有凍傷之人。

兩軍在這裏僵持了兩日,範願令人多備檑木之物,見唐軍前來,將檑木推下,頓時碾得唐軍人仰馬翻,並不需用其他兵器。秦叔寶等人無計可施,一時間,唐軍難以前行半步。

李世民聞聽進攻受阻,就在中軍帳裏來回踱步,心裏甚是煩躁。早晨接報,昨晚段誌玄他們揮兵破城,總算有了進展,不想邢州守敵甚是頑強,與唐軍展開了逐街的巷戰。天明時分,段誌玄他們僅得全城的一小半,若想肅清殘敵,最少還需要一晝夜的時間。這樣一來唐軍無暇分身衝出邢州逼向洺州,難解洺水城之圍。眼前的範願憑借地勢和風雪天氣,以逸待勞地輕鬆擋住唐軍的步伐。如此下去,洺水城裏羅士信的處境就越來越危險了。想到這裏,李世民出帳騎上“拳毛騧”,帶領尉遲敬德等人,頂風冒雪向前線馳去。

秦叔寶、程咬金、長孫無忌見李世民到來,急忙迎了出來。李世民見他們神色疲憊,知道他們數日內也受了不少苦。心想自己經曆了多少惡仗,眼前的一個小小範願竟然將自己阻在這裏,心裏不由得生出了一陣煩躁。他不入帳門,下馬說道:“兩位兄長,無忌,這幾日累你們受苦了,走,你們領我到前線看看。”

他們舍馬徒步前行,來到一個高丘之上瞭望,隻見滿目暴雪橫飛,前方一片模糊,什麽也看不清。秦叔寶比畫道:“秦王,你知道這裏地勢,劉賊人馬伏在高處以檑木相攻,實在難以前行。”

李世民道:“叔寶兄,我想士信在城中,處境比我們難多了。劉黑闥雖罷攻城之勢,但其掏地道的活兒一刻都沒停,若如此延遲下去,士信兄危矣。”

眾人默然。

李世民眼望左邊,那裏是依地勢流淌的漳水,無奈說道:“兩位兄長,無忌,你們還要想一些主意,想法打通道路,你們這裏前進一分,士信兄那裏就減輕一分壓力。我聽說那邊漳水,此時已被凍,我再讓敬德領兵沿漳水向前衝擊,你們互通聲息,協力作戰,看能不能收到效果。”

尉遲敬德回營後集合兩千步卒,出肥鄉沿漳水向下遊走去。不料到了中途,劉黑闥已料到此招,伏兵齊出,將唐軍殺得大敗,尉遲敬德收攏殘兵返回。

李世民聞聽此訊,頓時大怒,連連給秦叔寶增兵,令他們不計傷亡加緊攻擊,以便早日打通道路。

羅士信在城中的日子確實艱難,大雪連綿不止,屈指算來他入城已經六天。眼前的敵軍雖停止攻城,然他們挖地道一刻也沒停。為了防止對方挖通地道穿城進來,羅士信想了一計,令人找來多口大缸安在四麵城牆根上,這樣來監聽對方的挖進速度。昨晚,敵軍一條地道已挖至城牆下,隔著大缸甚至可以聽到對方的說話聲。羅士信親自踏勘方位,令人迎頭掘下直井,待敵人剛一露頭,大石、灰瓶迎麵砸了去,頓時將此地道的去路堵住。

羅士信雖暫時擋住劉黑闥的地道攻勢,然此時城中已經斷了糧。他心裏明白,盡管找到了對付敵方挖地道的法子,可以喘息一時,但若己方援軍不至,在劉黑闥凶猛的攻擊之下,自己斷難守到十日以上。那些天,他常常立在城牆之上眼望南方,無數次想象風雪中突然響起喊殺聲,迎麵現出兩張熟悉的麵孔,自是剛猛沉穩的秦叔寶和嬉笑滑稽的程咬金。但雪中寂靜無聲,那不過是自己美好的幻想。有一點可以肯定,秦叔寶和程咬金在那邊定會猛力攻擊,想方設法打通道路來救援自己。無奈天不與人便,風雪擋住了他們前進的腳步。

羅士信在城中一直堅持到第八日,外麵敵方攻擊甚急,隻聽城牆四周都有他們掏洞的聲音。他通夜不睡,來回在城中指揮,兩眼熬得通紅。到了早晨,隻聽一聲震天轟響,緊接著喊殺聲群起。羅士信聽出是城南的動靜,急忙驅馬前去察看。他馳到近前,見南牆一溜兒倒塌,劉黑闥的人馬正如潮水般漫過斷牆向城內擁來。

原來劉黑闥見掏地道入城多次無功而返,遂又變計。他令人掏空南牆下之土,待牆下土一空,城牆自會倒塌。一時間,多條地道齊頭並進,為設疑陣,他們在四周也挖土。這天南牆終於倒塌,劉黑闥見辦法奏效,急令大軍破城而入。

城中守軍堅守多日,人困馬乏,更兼肚裏無食,突見城牆轟然倒下,人人都發呆了。羅士信在那裏聲嘶力竭號令抵禦,眾人才奮力向前,然怎敵劉黑闥人多,他們很快被逼至城內東牆角。羅士信斷後且殺且退,一杆丈八滾雲槍使得神出鬼沒,到了東門下,羅士信下令開門突圍。此時的唐軍僅剩下七百餘人,他們衝門而出,很快衝過護城河,然後向東馳去。

羅士信身旁所帶人馬,皆是王君廓攜來之人,降將李去惑等人已死於亂軍之中。羅士信領著這群人向東疾馳,其中沒有一人了解周圍地形。卻說這洺水城東麵,離漳水和洺水交匯處不遠,每至夏秋水漲,皆成一片汪洋,到了冬春水勢退去,這裏成了一片淤泥深深的沼澤。接連數日的大雪,已將這片沼澤覆蓋成一片平坦的雪地。羅士信他們不知深淺,狂奔而入,邊緣處由於冰層較厚,不易陷進,及到了沼澤的中心,一人一馬的重量頓時踏破雪原下麵的冰層,數百人相繼陷入淤泥中。他們在這裏手忙腳亂,後麵的追兵已到沼澤邊,又見前方人影幢幢,顯然也是敵軍。羅士信見此陣勢,知道不能善罷,仍舊竭力掙紮想逃出泥坑。

劉黑闥此時也來到沼澤邊,他將手一揮,手下人皆張弓矢對準唐軍。劉黑闥下馬款款向前行進了幾步,大聲喊道:“哎,羅士信,你還活著嗎?本王想與你說話。”

羅士信應了一聲:“劉賊未死,我怎麽能死呢?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劉黑闥哈哈大笑:“人言羅士信勇猛無敵,果然不虛,你雖處如此困境還有如此豪情。本王久聞你之大名,傾慕甚深,我們能夠交手也是有緣。如今你已重重被圍,插翅難飛。你不如降了我吧,本王願與你結為兄弟,如何?”

羅士信破口大罵:“劉賊,做你的青天大夢!我羅士信是何等樣人,豈能與你稱兄道弟。不錯,你如今圍困重重,然你捫心自問,秦王大兵壓境,你還能蹦躂幾天呢?我羅士信生是大唐之人,死是大唐之鬼,今日之勢,唯死而已!你的箭不是準備好了嗎?你放箭吧,我若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好漢。”說完,羅士信遍視周圍兵士,說道,“眾位兒郎,士信今日決心精忠報國,你們不可隨我,現在去向劉黑闥投降,士信並不怪你們。”

周圍兵士此時熱血沸騰,齊聲言道:“願隨羅總管精忠報國。”

羅士信哈哈大笑:“好,我們一同入了陰間,還是好兄弟,還一樣整軍來殺劉賊。劉賊,你聽見了嗎?”

劉黑闥臉色鐵青,知道難以勸降羅士信,遂退後數步,手向下一斬。頓時,岸上萬箭齊發,直直射向泥中的唐軍。說也奇怪,岸上接連射了三番箭,泥中唐軍默不作聲,不聞一絲疼痛呼號聲。劉黑闥派人入沼探察,見唐兵全部氣絕。劉黑闥長歎一聲,說道:“真英雄也。”

又過了兩日,史大柰、段誌玄、張公謹襲破邢州殘敵,拔營向洺州逼去。北邊的李藝見李世民對他不理不睬,有心想退回幽州,又恐李淵怪罪,遂令部將薛萬徹、薛萬均兄弟兩人領兵一萬,自趙州也向洺州開去。這樣,唐軍從西麵、北麵對洺州形成了合圍之勢。劉黑闥聞訊,急忙引軍回洺州救援。此時,天已放晴,秦叔寶、程咬金、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四將已聞羅士信戰死的噩耗,他們滿腔悲憤,加力攻打,範願抵敵不住,隻好也隨劉黑闥退回洺州。這樣,洺水城又入唐軍之手。

李世民入了洺水城,不事歇息,帶領眾人東出城門,來到那片沼澤前。此時,長孫無忌正派人將澤中死亡之人一一搬出,隻見他們滿身泥漿,每人身上都插著幾十支箭羽。

羅士信的屍首剛剛被找到,身上箭羽如林,血漿早已凝固布滿全身。其臉色安詳,猶如生前一般。李世民見到大為悲慟,上前一一替他拔出羽箭,眾人也圍上前來,紛紛流淚。李世民一邊拔箭一邊說道:“士信兄,是我害了你呀。不該讓你來此犯險,這下子,我怎麽向父皇交代?”言罷大哭,聲震曠野。

李世勣勸住李世民,說道:“秦王不可太過悲痛,想我們武人本分,或戰死疆場,或得勝回朝,都是一樣的榮耀。人生苦短,羅兄弟不願苟全性命,至死不願降賊,這份心情昭如日月,他雖死猶榮。”

身後的史萬寶聽言一顫,回頭看看遠處的王君廓。隻見他低著頭,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李世民止住悲痛,吩咐道:“無忌,你去找一重棺將士信兄盛殮,然後你親自扶棺送入長安。我再寫一專表奏於父皇,要讓我朝發揚光大士信兄這種忠義。還有,這些戰死的將士也要一一裝入棺材,送給他們的家人,另要給他們的家人以優厚的撫恤。”

長孫無忌專程將羅士信的屍體送入長安,李淵果然下詔,贈羅士信諡號為“勇”,令百官親送厚葬之。當初羅士信居洛陽時,裴仁基待之甚禮,及王世充殺了裴仁基,羅士信出家財將之葬於北邙山,並說道:“我死後,當葬其墓側。”家人從其意,將之屍首運到洛陽北邙山,葬於裴仁基之墓左首。

李世民見劉黑闥縮入洺州,已被唐軍合圍,又傷羅士信死節之事,不願強攻。他算計洺州存糧肯定無多,劉黑闥的數萬兵馬難支一月。遂令眾將堅壁不出,設法斷其糧道,使其自亂。

劉黑闥在城中忍了數日,終於按捺不住,引兵前來挑戰。唐軍任他在那裏跳腳大罵,擂鼓挑釁,給他個不理不睬。不覺日子就過去十餘日,劉黑闥聞報糧草緊張,急忙派人出外調糧。

此時,冀、貝、滄、瀛諸州依舊歸劉黑闥節製,見劉黑闥前來調糧,急忙安排車子船兒,水陸俱進,向洺州送糧。哪兒知道,中途唐軍已在那裏枕戈以待,陸路上,由秦叔寶、程咬金、尉遲敬德分遣隊伍截住廝殺,待他們驅散了運糧之人,一把火將糧草點燃;水路上,程名振素習水戰,先是以舟阻塞河道,然後派水鬼鑿透對方糧船,將糧草沉入河中。

李世民坐鎮洺水城,不理睬劉黑闥前來索戰,專攻其運糧隊。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這天,房玄齡和杜如晦從長安來到陣前,他們已將那批寶貨安置妥當,此刻向李世民回複。

李世民問道:“那批車送入宮中了嗎?”

杜如晦答道:“那日我和玄齡護著車到了長安,此時天已黑透,我們正要入城,就見一彪人馬舉著火把攔住去路。”

“什麽人?”

“燈火下,我們見為首之人正是東宮府屬韋挺。他見了我們,臉色古怪,笑問車裏裝的是什麽。我說是陝州粟米,是秦王貢給皇上的。”

“他信嗎?”

“當然不信,他說奉太子之令,專程來接這批車。我和玄齡故做為難,顯得十分不願,沒奈何才將車子交給了他,並讓他打了一張收條。”杜如晦說完,就和房玄齡輕笑起來。

房玄齡道:“想韋挺小心翼翼將這些車送入東宮,他和太子滿心想有什麽發現,不料,一車車翻開,除了米,什麽也沒有。哈哈。”

李世民沒有笑,神色凝重:“這麽說,在新安窺探之人是韋挺安插的。如晦、玄齡,看樣子有人早就打我們的主意了,不可太大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