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河北聚眾舉反旗 金殿點將議出征
時間進入了深冬,一場場飛雪落過,氣溫驟降,長安城裏家家戶戶燃起了南山木炭取暖。
以往的新年,按慣例百官有三天假期。今年特別,李淵下旨自除夕前三日開始,至正月初三皆放假,共有七日。新年期間,人們闔家團聚,設家宴慶祝。
元日曉漏之前,朝中舉行早朝大典,以慶賀新年。李淵頭戴通天冠,身穿大裘冕服,麵南而坐,接受群臣朝賀。例由皇太子獻壽,其次李世民、裴寂、封德彝、蕭瑀、李元吉、陳叔達等人依次獻壽。
其後,中書令封德彝奏諸州進表,黃門侍郎奏新年祥瑞,戶部尚書奏諸州貢獻,禮部尚書奏諸番貢獻;最後,封德彝又帶領眾供奉官獻壽。
太極殿內的左右兩角,樂工在那裏演奏宮廷雅樂,群臣祝詞連連。李淵臉露笑意,他的眼光漫向群臣,思緒飛出殿外:多麽好的時辰,大唐在過去的幾年裏一直忙於剪除諸侯,現在終於可以鬆口氣了。想到這裏,他的眼光又盯向前排的李世民,隻見他頭戴進德冠,身穿團領窄袖襴袍,腰佩魚袋,足蹬烏皮履,日常的英氣內斂,增加了儒雅之氣,心裏又是一喜。
這時,群臣齊刷刷跪地,殿內響徹一片“萬歲”之聲。李淵從座中站起,揮手道:“愛卿們平身。元日氣象,朕覺甚旺,望愛卿們親之珍之。朝事已畢,大家散去吧,各自歸家好好與家眷共度佳日。”
群臣依次退出大殿,李建成看到兵部尚書屈突通一臉憂色,雖處喜慶之境也難掩其容,心裏一動,走過去悄悄說道:“屈公,且緩數日,這件事兒若今日奏報聖上,恐怕衝散了今日喜慶。還按我們前日所言辦事,待下次早朝之時再奏報聖上吧。”
屈突通心裏著急,但看今天的情況也確實無法可想,點點頭道:“太子所言極是,老臣明白,這幾日臣再密切觀察那邊動靜,有新的情況就及時報知太子。”
李世民快步離開太極殿,眼睛餘光中看見李建成和屈突通在那裏說話,知道他們所談的內容。多年的行伍生涯使他極度重視各地情報,每日,各地的動靜源源不斷被報到天策府內,統一匯集到杜如晦的手上,再摘要報與李世民。早些時李世民就知道,河北之地已經出了大亂子。
當初李淵殺竇建德,實在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蓋李淵家係關隴貴族,骨子裏對起身於草莽的首領相當蔑視,認為殺就殺了,不值得惋惜。相反對於曾為隋朝官吏的王世充相當寬仁,僅懲之於流放。其實初為農夫的竇建德發跡之後,待手下寬仁平和,對領地裏的百姓不事搜刮,自己和妻子曹氏不衣綾羅,依舊咽粗糲之食,他的好名聲在山東、河北等地如雷貫耳,百姓和其臣下甚是景仰。隋末大亂,能遇到這樣一位體察民情的好主人,確實相當難得。其在長安被戮的消息傳到河北,許多人非常傷心甚至流下眼淚。
李神通此時作為山東安撫大使來到轄地,這是李淵的第二個失策。李神通好勇簡單,又自恃皇族,眼界甚高,不聽人勸。其東出洛陽之後,沿途經相州、洺州、貝州,最後到了冀州,一路上相當忙乎,忙於向各地調派官吏。這些官吏中的一些人聽說竇建德的部將和舊吏回歸鄉下之時,隨身攜帶了相當多的金珠寶貝,頓時眼紅。他們讓人指引,專索這些人帶入官衙,以法繩之,痛加捶撻,勒逼寶物。一時間,這些消息傳遍了山東之地,那些竇建德的故將舊吏皆驚懼不安,亂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這時,李神通又廣發布告,言說奉李淵旨意,征竇建德故將範願、董康買、曹湛、高雅賢等人赴長安,欲為他們加授官職。
這幾個人聞訊,不約而同聚在一起商議。這一段時間,他們都領教了唐吏的厲害,對李神通的這份布告甚是懷疑。範願道:“當初王世充舉洛陽投降,其手下驍將單雄信、段達等人皆被夷滅,我們若到長安,必無保全之理。且夏王往日擒獲李神通,全其性命,遣送還之。李淵俘了夏王,當即殺害,讓我輩心寒。既然都是個死,我們不如反了吧,起兵為夏王報仇。”
範願此語,說到眾人的心坎上,大家齊聲道:“就是這話,反了吧。”
他們就地撮土為香,盟為兄弟。當即卜了一卦,顯示為須有劉姓者為主方吉。眾人一想,不約而同想起了劉黑闥。範願道:“漢東公劉黑闥果敢多奇略,寬仁容眾,恩結於士卒。今舉大事,若想收夏王故舊,若非此人難有號召力。”其他人當即讚成。聽說劉黑闥此時隱於漳南縣,他們遂起身找尋。
劉黑闥為貝州漳南人,少時為無賴,嗜酒好博弈,長大後不治產業,父兄見他時連連搖頭,無可奈何。天下大亂,給了他一個機會,他先是跟隨郝孝德當了占山為王的嘍囉,打仗時潑皮玩命,又多狡計,漸漸就有了一些名氣。此後又先後入李密的瓦崗軍和王世充軍中效力,聞聽竇建德起兵勢大,兩人幼時即是好友,就脫身來到竇建德的營中。竇建德當即封他為漢東郡公,專管斥候軍。劉黑闥率領斥候間入敵陣中探視虛實,他不僅僅偵察敵情,有時出其不意變偵察為乘機突擊,起到了奇兵的效果,往往大勝,軍中傳他為驍勇之將。竇建德被俘,他落荒逃回漳南,閉門不出躲避搜索。
這日他正在園中鋤菜,範願等人擁入,向他說明來意。劉黑闥聽後大喜,扔掉鋤頭,哈哈笑道:“我正有此意。”他牽來一頭牛殺掉烹之,眾人一邊喝酒吃肉,一邊議論大事。後數日,他們舉兵得百餘人,襲破漳南縣城。同時派人到長安盜來竇建德的屍體,將之厚葬於漳水邊,然後打起為竇建德報仇的旗幟,大肆招兵買馬。周圍百姓多不滿唐吏的行為,紛紛起身響應,旬日間,劉黑闥就拉起了一支三千人的隊伍。此後他自號為大將軍,揮師向南進發,很輕鬆就將鄃縣攻陷。竇建德的故將聞訊,皆帶領人馬向這裏集中,歸屬劉黑闥指揮,人數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不久,兗、鄆、陳、杞、伊、銘、曹、戴八州或刺史自叛,或有人殺唐吏以據之,先後起兵響應劉黑闥。
消息傳到長安,時間已入冬月,李淵並不認為事態嚴重,覺得稍加剿撫即可安定。遂詔在洺州置山東道行台,令李神通為行台右仆射領兵拒之;又詔幽州總管李藝領兵南下,讓他們合兵共擊劉黑闥。
李神通一開始滿不在乎,數次引兵與劉黑闥戰,皆遭敗績。這時他才覺得劉黑闥不好對付,一邊退回冀州等待李藝,一邊發書調邢、洺、相、魏、恒、趙等州兵計五萬餘人到冀州集合,準備與李藝合兵後將劉黑闥一舉撲滅。
臘月二十三,兩軍相遇於饒陽城南,李神通自帶五萬人馬在前布陣,隊伍南北連綿十餘裏,李藝居後接應。劉黑闥所帶人馬僅有三萬,在數量上處於劣勢。劉黑闥見對方人多,心想若像李神通那樣排陣對圓,自己就會被各個擊破,討不到任何好處,因令隊伍排成長隊,沿著漳河堤攻擊前進。
李神通見劉黑闥采取如此陣勢,自恃人多,命令變陣沿堤向東壓過去。這天從一大早就開始落雪,到了這個時辰,忽然刮起了強勁的西風,風裹挾著雪花向劉黑闥的隊伍迎麵吹過去,人難以站穩,雪花打在臉上,隱隱生痛。李神通見狀大喜,叫道:“天佑我也!”催促部下加緊向前攻擊。風助人勢,唐軍急速插入敵陣中,槍挑刀劈,一時間,劉黑闥的軍隊顯得慌亂。
眼見劉黑闥就要大敗,風忽然轉了向,瞬間逆轉成了強勁的東風,把迎麵的唐軍吹得東倒西歪。本來陷入絕境的劉黑闥跳下馬來,手揮砍刀徒步到了最前列,他一路呼喊:“為夏王報仇,隨我衝呀。”
範願等人也紛紛下馬跟隨,眾人見主將如此英勇無畏,都來了精神,借助風勢奮勇向前。遠遠看去,漳河堤上的劉軍像一條翻滾的烏龍,很快闖入敵陣將唐軍衝得七零八落。
後麵的李藝見前方勢頭不好,急忙引軍來援。這時,從東北方殺來一彪人馬攔住去路,原來是高雅賢帶領的後續叛軍來到。他們就地開始廝殺,李藝一時無法前去增援李神通。
這樣一耽擱,李神通陣腳已亂,他雖在陣中竭力彈壓指揮,但已無大用。所謂兵敗如山倒,劉黑闥雖然人少,然衝殺勢頭不減,以一當十,如旋風般在陣中砍殺唐軍。唐軍四散逃走,被殺者和在泥水中溺死者不計其數。李神通無奈,匹馬向貝州逃去,待他收攏殘軍,所帶人馬僅剩下一萬餘。
劉黑闥殺敗李神通之後,又與高雅賢合兵一處,共同向李藝衝去。李藝見獨木難支,無心戀戰,就邊戰邊退,一直退到槁城方才安穩。
劉黑闥並不停頓,帶領兵馬不事休息又攻向貝州。李神通聞訊,早已成驚弓之鳥,遂棄城向南逃跑。後麵的劉黑闥衣不卸甲,緊追不放。李神通前腳剛入了洺州,劉黑闥後腳已到,他隻好又奔向相州,孰料劉黑闥的腳步更快,他連入城的機會都沒有,隻好撒開蹄子向河水邊狂奔。所幸劉黑闥得了相州已經滿足,不再追擊,李神通方能從容渡河趕到洛陽。
劉黑闥此次完勝,名聲更是大振,原竇建德所轄之地紛紛舉旗響應,竇建德故將卒爭殺唐官。劉黑闥自起兵開始,僅半年時間,盡複竇建德舊境。
屈突通得知李神通大敗的消息,時間已是年關,尚未及奏報李淵。他也不知道長安這裏舉行元日早朝大典的時候,劉黑闥正在忙他的登基大典。劉黑闥定都洺州,自稱漢東王,改元天造,封範願為左仆射,董康買為兵部尚書,高雅賢為右領軍,至於竇建德時的文武官員,悉複本位。這個消息若傳到長安,即使快馬來報,也要數日時間。
正月初三,天策府大管家李安早早醒來,徑自入府開始忙乎今日聚宴之事。李安本來一直跟著李淵,李淵當了皇帝後,李世民覺得李安還算妥當,年近四十甚是穩重,就向李淵要來當了自己的大管家。
李安指揮小廝在仁文廳裏設了六張大台子,又在四角升起十數籠紅彤彤的炭火,室內頓時溫暖如春。秦漢以來,大戶人家宴飲之時多采用分食製,南北朝之後,隨著高腳椅子的出現,為了增強宴飲氣氛,又興起了眾人圍台而飲的方式。李世民準備今日請十八學士和天策府屬聚飲,李安請示李世民采用何種方式,李世民答道:“佳節之際最好熱鬧一些,且這些人隨我征戰日久,其中雖有文士,卻已不習慣文縐縐的分食方式。李安,就去弄些大台子擺在大廳裏,不用屏風相隔,這樣最好。”
巳時三刻開始,天策府屬和十八學士絡繹不絕入府而來。看見眾人已經到齊,李世民端起茶盞,滿臉含笑說道:“諸位,今日是七天假的最後一天,想大家這些天日日酒宴,多食油膻之物,該有一物清淡除之。此次彥弘先生從洛陽離職,給大家帶來一個好東西。來,請大家先飲一口。”說完,他率先舉盞飲下。眾人依言端起盞飲下,隻覺一股清香沁入心脾。
李世民所說的彥弘先生,就是任河南道安撫大使的溫大雅,年前被李淵召回。
李世民輕輕舔了一下舌頭,感覺餘味悠長,依舊微笑道:“據彥弘先生言道,該茶出於陝州之峻極峰,名為‘碧澗’,每年產量甚少。這水就更可貴了,是彥弘先生派人深入桐柏山內,披荊斬棘,從那淮水源頭汲來。諸位,日後誰若見了彥弘先生,須當麵謝之。”
眾人端盞品之,唯其中武將不解此味,程咬金品茶之後,並不覺特別,見眾人紛紛落座,遂言道:“秦王,這茶沒有什麽特別呢。老程素日裏食量大,消化也好,沒必要用這勞什子解食。待我見了彥弘先生,就說讓他下次不要帶茶,聽說陝州的野豬甚多,讓他扛回一隻來,請大家品品。”
此言一出,滿堂皆笑。李世民不覺莞爾,指點程咬金道:“咬金兄,我原想你這些年來與這些先生朝夕相處,不管怎樣也能沾上一點書卷氣。誰知我還是錯了,聽你此語,原來你全身上下渾沒有一點雅骨。”
蘇世長接口道:“怎麽沒有?那日我見程將軍拚命啃一副牛牙,總有一絲半片牙骨落入肚中。”
眾人複又大笑,程咬金也咧開了嘴,並不惱怒。
其後,眾人依次入席。
宴飲之中其樂融融,文士武將渾然一體,種種妙語連珠、酒令樂趣,這裏也不細表。隻是到了最後,尉遲敬德已經紅了眼睛,大聲喝道:“秦王,這半年久處京師錦繡叢中,愁煞我等。聽說劉黑闥現在興兵作亂,不如向聖上請旨前去剿殺,這樣才來的爽快。”尉遲敬德來到長安,親自前往朔州接來雙親和妻兒,其子尉遲寶琳已經長到四歲,生得虎頭虎腦,讓尉遲敬德愛得不行,一家人總算共聚一起享受天倫之樂。然數月一過,那尉遲敬德生就的武人心性,多日不經廝殺,手心就癢了起來。
尉遲敬德此語一出,舉座皆靜,大家一同把目光投向李世民。李世民此時酒意也有七八分,隻見他霍地立起身來,將手在空中一揮,慨然說道:“劉黑闥糾集一幫烏合之眾,不足為患。敬德,你們既然起了出外征戰的念頭,明日本王就向父皇稟報,我們就出去走一遭。”
李世民話音一落,在座的武將臉上皆現雀躍之情。坐在一旁的房玄齡默不作聲,心想李世民此時聲名正隆,前去剿滅劉黑闥是十拿九穩的事情。若能再添一場勝利,肯定更能博取李淵的歡心,增加其在群臣中的威信,從而促使李淵早日下決心更換太子。
唐依隋製,皇帝每月於朔、望之日在太極殿視朝,其餘日常聽朝視事的地方則在兩儀殿。正月初四,按慣例文官五品以上及武官三品以上者齊集待漏院,他們在這裏等待入兩儀殿朝見。
其時為五更二點,天色尚黑,這時通事舍人入內,喊聲“上朝了”,百官就跟隨通事舍人入兩儀殿中就位,向李淵行跪拜禮。
李淵的氣色顯然不錯,揮手對群臣道:“罷了,眾愛卿平身。有事迅奏。”
李建成回首向班中瞟了一眼,見屈突通從群臣中閃出,他執笏奏道:“稟陛下,臣元日前接報,賊首劉黑闥於臘月二十三趁風雪之便,襲破了淮安王和李藝的聯軍,河北之地悉被所陷。臣奏事延遲,望陛下降罪。”
李淵甚是寬宏,淡淡說道:“屈愛卿,朕知道你的心意,恐怕攪了節日的喜慶,故不來奏。這不怨你,朕不降罪。想那劉賊能成什麽氣候,諒他也翻不起什麽大浪。”
“昨日臣又接報,劉賊定偽都於洺州,自號漢東王。”
“淮安王呢,他現在什麽地方?”
“淮安王如今已退到洛陽,李藝也已退回幽州。”
“這個神通呀,怎麽如此不濟事。二郎剛剛收複了河北,僅僅數月間又讓他給丟了。屈愛卿,看來劉賊的禍害不小,兵部有什麽想法呢?”
“稟陛下,此事臣已與太子議過,想趁劉賊立足未穩之際,再令李藝統軍南下,另派人統洛陽之軍渡河前去夾擊,爭取一舉剿滅。”
“就這麽辦吧,屈愛卿,你看誰去辦這趟差事?”
一邊的李建成聽言急忙跨出幾步,與屈突通站立一排,朗聲道:“父皇,兒臣願領兵前去剿滅。”
這時,李世民也疾步出班奏道:“父皇,太子理國勞煩,不易輕出。兒臣前次擒獲竇建德已令賊人膽寒,此次能領旨出兵,當能一鼓擒之。”
李淵哈哈一笑,道:“兩名皇兒爭相為帥,為朕分憂,朕甚欣慰。四郎,你在那邊躍躍欲試,也有此念頭嗎?”
李元吉也出班來到麵前,悠悠言道:“兒臣不敢領兵,願隨兄長效力。”
“你願跟隨太子,還是二郎?”
“兒臣願隨太子出兵,二哥前次出征勞累,不宜再動,望父皇恤之。”
禦座上的李淵一時無語,下麵的群臣聽見李元吉言語,都覺奇怪。他們知道李世民和李元吉平素不和,且李元吉為直筒脾氣,向來說話不拐彎,怎麽今天會破天荒替李世民著想?
李世民再拜道:“兒臣擊破洛陽,至今已半年有餘,已經歇過了勁兒。且兒臣深明山東地理,又有一幫降將可以幫忙,望父皇降旨,準許兒臣領兵即時出征。”
李建成也不甘示弱:“請父皇定奪,兒臣堅意出征。”
群臣聽到兩兄弟在這兒爭奪典兵權,另外一個還在那裏明裏幫襯,許多人不明其中詳細,還覺得這李家兄弟為國操心,可謂後繼有人。幾名略知內幕的老臣洞若觀火,已經聞到了其中的異樣。
此時李淵已有決定,說道:“二郎確實深明地理,又有擒拿竇建德的餘威,太子,你不要爭了,就讓四郎隨二郎出征去吧。”
皇帝的話金口玉言,即是鐵定的聖旨。李建成本想再爭一爭,嘴唇動了一動,終於收了心,遂低頭道:“臣領旨。”當即退下。
此後又有數人上來奏事,待李淵一一下旨,東方已現白色。李淵打了一個哈欠,說道:“如此,大家都散朝吧。裴監、蕭郎、封愛卿、陳愛卿,你們隨朕進早膳吧。”
李淵的早膳並不複雜,案前擺有九碟清淡小菜,少有肉食。主食為水晶飯、乳酪餅。水晶飯選用吳興水晶米,用慢火熬煎成粥,湯汁稠黏,飯粒晶瑩。乳酪餅是從胡地傳來,其餡係用乳酪膏腴所製,外覆以一層擀麵餅,在爐中燒烤而成。幾名大臣隨李淵入了東房,就見每人案前已經擺好了食物,看樣子李淵早有安排。
看到眾人坐定,李淵舉起銀箸說道:“眾愛卿,進膳吧。你們在家都為長者,這幾日定是忙得很。朕本想召你們來聚一聚,又想如今的皇室規矩太大,哪如小戶人家那樣來去自由。就想趁著今日早膳的機會,我們幾個來敘一敘。”
李淵性格寬簡,待人隨和,尤其對其老臣,平日裏嗬責甚少,倍加愛撫。
幾人急忙立起拜道:“謝聖上賜膳。”
李淵又一揮手,說道:“罷了,大家不要有太多規矩,坐下吧。”他的眼光看到陳叔達麵前的乳酪餅,轉身斥責侍立的宦者道,“陳愛卿不愛食乳酪,你們難道不知道嗎?趕快換過!”
座中之人多居長安,已經習慣食乳酪,唯陳叔達為陳宣帝十六子,自幼生長在南方,對馬奶、乳酪之類的東西甚不習慣。
片刻間,宦者為陳叔達換了一盤蒸餅。所謂蒸餅,即是今日的饅頭。
眾人不再多話,看到李淵在那裏低頭進食,遂小心翼翼,伏案進餐。很快,早膳即罷,自有宦者躡手躡腳將杯盤撤掉。
李淵進餐後,愛食水果。太監將杯盤撤掉後,就為每人跪獻了一碟綠李。這綠李原種出於洛陽嘉慶坊,名為嘉慶李。在涇縣那裏引種後,個大味甜,成為內廷貢品。
李淵拈起一枚李子咬了一口,笑對裴寂說:“食此李子,又想起昔日在太原時的困頓。裴監,那時候托你之福,讓朕食了幾枚晉陽宮藏綠李。當時的滋味太好了,這些年再也吃不到那樣的好李子。”
裴寂心想,你當初僅吃了數枚,所謂物以稀為貴,那滋味當然令人難忘。如今貴為天子,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當然就沒有特別的滋味了。他心裏這樣想,嘴裏不這樣說,言道:“聖上那時畢竟隻管了一個太原郡,事務不多,有心消閑。如今貴為天子,統管天下,日夜辛勞,所以就食不知味了。”
蕭瑀等人見怪不怪,知道裴寂此人除了溜須拍馬,再沒有別的本事。
李淵一聽,說道:“胡說,朕再忙,入口食物的滋味還是要品一品的。你說朕食不知味,無非想討朕的歡喜。”
裴寂臉也不紅,對之也是一笑。
李淵又話鋒一轉,說起早朝的事兒:“眾愛卿,想起早朝時太子和二郎爭相出兵,朕心甚慰。當初嬴政自號始皇,希望秦朝可以二世、三世一直傳下去,孰料其一撒手,秦二世胡亥就將他的基業丟了,成為一個短命的王朝。可見成就大事,除顧及自身,還要慮及後代。太子這些年淳厚端莊,處事仁義;二郎英勇善戰,從善如流;就是那四郎,自跟隨二郎一段時間後,也將以往的性子收斂許多,曆練得愈來愈成熟了。現在國家有事,他們作為皇子不懼艱險,競相出征,確實為我朝之幸呢。”
封德彝接言道:“陛下聖明,這些年太子在朝理政,秦王出征接連大捷,兩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街談巷議,皆讚聖上聖裁有方,想是天佑大唐,降生這幾個皇子來輔佐聖上。”
封德彝的這番馬屁拍得恰是火候,李淵聽來很是舒服。其實封德彝心裏明鏡似的,早就瞧出了太子與秦王之間的爭鬥。今日早朝上的相爭,他當時心裏一驚,想起兩人之前的矛盾甚是隱秘,明麵上沒有任何痕跡,從今以後,兩人算是揭開了帷幕,從桌底擺到了桌麵上。封德彝曾眼見過隋煬帝巧奪楊勇太子之位的過程,明白朝堂之上,唯此事牽扯麵最大也最凶險。他早就打好了主意,在兩人爭鬥沒有明朗化的時候,自己置身事外,緊隨李淵腳步,不明顯倒向任何一方。
那邊的裴寂忍耐不住,長歎一聲道:“皇帝的聖旨已下,老臣不好再說什麽。不過太子為儲君,除了在朝中理政之外,似也有必要出外典兵曆練一番。作為一名儲君久不典兵,老臣覺得不甚妥當。”
蕭瑀接口道:“老臣以為裴監此語不通。陛下,興兵為帥主旨要打勝仗,方今靖亂之時,誰也不敢保證每仗必勝,更不能大度說打仗為曆練。聖上今朝委派秦王為帥最是聖明。一者秦王能征善戰,所戰皆捷;二者,秦王深明地理風情;三者,秦王新擒竇建德,廣有積威。如今雖說完勝王世充和竇建德,但也不可說天下太平,不能掉以輕心。”裴寂以往朝會時奏事往往出醜賣乖,那時有一個劉文靜常揭其瘡疤,他弄掉了劉文靜,沒想到又出來了一個蕭瑀。裴寂心裏惱怒萬分,然對蕭瑀一點辦法都沒有,蕭瑀現為國戚,李淵甚是親善,直呼其為“蕭郎”。蕭瑀又是兩朝重臣,識見諍論確是高明,他也無隙可乘。沒辦法,裴寂每遇蕭瑀斥責自己的時候,隻好嘿嘿一笑,此後默不作聲。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蕭瑀見他舉手投降,也就收了痛打落水狗的勁頭,不再深責。
然而今天裴寂的表現與往日不同,他嘿嘿一笑對蕭瑀道:“蕭公當然是護住秦王了,想你與秦王一起近一年的時間,這感情就不同一般了。”
蕭瑀“呼”的一聲站起,直視裴寂道:“這是什麽話?且讓聖上評評理。”
蕭瑀身旁的陳叔達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輕聲道:“蕭公,聖上在前,不可造次。”
李淵見自己心愛的兩名老臣當堂頂撞起來,微有怒色。心想都怪自己平素對他們太寬簡,弄得沒有一點規矩。他哼了一聲,見蕭瑀已經坐下,因轉向裴寂道:“裴監,你身為國家重臣,怎麽能說出這般話來?封卿當時也隨二郎一起,豈不連他也說進去了?蕭郎,人言人愈老性子越慢,你怎麽變得愈急起來了?好了,今後在朕麵前不得有如此無理行為。”
李淵未置可否,將他們各打五十大板。
此後李淵也無心再談,起身離去,四人也緩緩退出宮去。
到了晚間,裴寂喚來四人,抬著保暖肩輿,送他入了東宮。
聞聽裴寂欲入宮,李建成急令放行,並疾步出了顯德殿門,上前迎接。李建成日常也瞧不起裴寂,覺得他不過是父皇跟前的一個弄臣,兩人來往甚少。然而到了去年七月之後,兩人關係開始變得密切起來。這種密切其實就是一種默契,兩人也弄不清到底是什麽原因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了,現在看來,大概是李世民鋒芒畢露讓兩人心有靈犀。李世民素來討厭裴寂,尤其是劉文靜被殺,更將裴寂痛恨到極點,認為他不學無術,為一弄臣,反壞了國家棟梁。裴寂見李世民聲名日隆,又聽了些風言風語,心想李世民若勢頭不減,萬一哪天李淵真傳了他太子之位,自己斷落不了好處,不由得惕然心驚。想起李建成性格平和,待人寬仁,倍感親切。而李建成遍視朝中老臣,大部分人與李世民交好,除了一個封德彝難明其傾向外,隻有一個裴寂與李世民交惡,頓感知音。此後兩人相遇時,有事無事就多談幾句,有時李淵賞了裴寂一些罕見的物品,裴寂也會分出部分派人送至東宮。兩人心裏各明對方心意,隻不過沒有說透。
俄頃,就見裴寂那蹣跚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李建成迎上前去,執起裴寂右手引向殿內,溫言道:“裴監,有事就招呼一聲,建成自會到府上相詢。現今天寒路滑,何勞輕出呢?”
說話間,他們就入了顯德殿。裴寂進去後就覺滿殿生香,抽了幾下鼻子,說道:“殿下的日子過得挺愜意嘛,方今天寒地凍,香氣難以彌散,殿下用什麽法兒弄得滿室生香?”
李建成微微一笑,說道:“今日點起了幾支年前交趾貢來的香燭,火隻一燃,香氣就撲鼻而出,甚是奇妙。等會兒裴監回去時,不妨帶走幾支試試。”
“老臣知道此物,煬帝時宮中也有此貢物。不過數量甚少,聽說都讓蕭皇後收了去,老臣但聞其名未見其物。”
兩人在那裏東拉西扯,都不切入正題。最後還是裴寂忍不住,慢慢引入話題,他看著李建成的麵龐道:“想起殿下當初從河東奔往太原的時候,何等英俊,至今也就是短短五六年的時間,這些年殿下日夜操勞國事,額頭上已見滄桑了。”
“裴監言重了,建成今年年齡不足三十,精力旺盛,何至於就有滄桑感了呢?”
“大約是殿下久處京城,操勞國事思慮太多的緣故。想殿下當初統領左軍,出太原後一路殺向潼關,其時跨馬馳騁,何等英雄瀟灑。自從殿下當了太子,等閑難再出長安一步。”
李建成一聽笑了:“裴監此語確為高論,依你所言,這當太子為一苦差事。哈哈,你且將此言渲染開去,隻怕沒有人願意來做太子了。”
“殿下之言差矣,太子之位尊崇無比,此風放出,人人來搶,那還不打破了頭。不過今日早朝之上,老臣見殿下出征意願殷切,是不是想脫身出去清閑數日呢?”
“極是,極是,知我者,裴監也。”李建成見裴寂出言試探,也就玩笑般回複過去。
裴寂嘿嘿一笑,道:“恐怕殿下不是想去躲清閑,是看秦王這些年出征連捷,耐不住寂寞。老臣說的對嗎?”
李建成一愣,沒想到裴寂單刀直入。
裴寂接著道:“請殿下莫怪,恕老臣直言,如今朝廷內外皆頌秦王之能,不提太子之名。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沒有了規矩。這些風言風語,想必也入了殿下之耳,您難道就無動於衷?老臣我卻有點看不過眼。今日早朝之後,聖上賜膳,為此事我在聖上麵前為你爭了幾句,還挨了蕭瑀的一番搶白。老臣越想越不是味兒,今夜來宮,隻想給殿下提個醒兒。”
李建成心裏大為感動,心想李世民招搖才能,畢竟有人看出了他的門道。像眼前的這個庸臣,竟然為自己打抱不平,可見自己這些日子來的不安,並非無端敏感,當是李世民有意挑釁使之。看到裴寂如此坦誠,李建成也不想再掩飾下去,長歎一聲道:“還是裴監知我呀。實不相瞞,二郎自從洛陽返回長安,似乎變了一個人。往常我們相處還算融洽,心思也差不多,遇到什麽事兒,他有時還來我這裏討個主意。這一次回來,從不登東宮之門,見了我僅是淡淡地打一個招呼。他日日在天策府裏搞什麽十八學士,一群武將也簇擁其身側,天策府似乎成了一個兵部,天下的消息他反而比我知道得還快。有人對我說二郎如今趾高氣揚,似乎大唐天下拜其所賜,其實他在前方打仗,我們在京城裏為他調派人馬,增撥錢糧,這勝仗的功勞難道是他一人的嗎?他不過為一前方元帥罷了。裴監,說實話,此次我想爭奪出征機會,不過是瞧著二郎的樣兒不順眼,打仗的事兒我也曾經曆過,有什麽難處?”
“對呀,殿下今在朝堂之上應該力爭,怎麽說了一句話就不再言語了呢?這一點,秦王就比你強,他敢在聖上麵前死爭,想是殿下過於仁孝了。”
“能否出征,明爭未必就能到手。如今父皇的心意我明白,都一股腦兒放在二郎身上,以為每每危急時刻他能定大局,這一點也確是事實。”
裴寂默然,當初李淵派自己為並州總管前去征討宋金剛,結果自己被打得大敗逃回長安。還是李世民領兵渡河,一舉打敗劉武周、宋金剛,收複並州,解除了李淵的心腹之患。他忽然冷笑一聲,說道:“如此說,殿下心裏不該難受,應該讓秦王專力出征才是。殿下,老臣多觀宮廷之事,以您這等仁慈之心,將來會吃大虧的!想那楊勇仁孝為本,平素小心謹慎,結果在楊廣的算計下,硬是被找出了毛病,被廢掉太子之位。還請殿下恕老臣直言之罪,您現為太子,滿心替秦王說好話,焉知秦王心裏到底想些什麽。不可不防啊,當然,除非殿下誠心獻出太子之位。”
裴寂這番話說得已相當露骨。這老兒沒有別的本領,在宮廷中溜須拍馬、察言觀色的本領爐火純青,他又多睹宮內陰謀伎倆,現在坦言說出,可謂一針見血。
李建成思索半天,最後下定決心。他知道裴寂沒有太多本領,平素人緣又差,然他素得李淵信任,為其第一近臣,若能籠絡為己所用,當為一強援。想到這裏,李建成起身拜道:“建成幼稚,今後還望裴監多多教我。至於二郎,裴監的心意就是我的想法,還望今後每每關鍵時刻,能給建成援手。”
裴寂見狀,也急忙站起還禮。
李建成緊鎖眉頭,憂心道:“我也想改變目前的情形,然父皇對二郎信任有加,讓我束手無策。裴監若有什麽好法子,望能指點一二。”
這句話讓裴寂犯了難。他躊躇半天,腦海裏終於浮現出了一個人影,頓時靈光一現,展顏道:“殿下問計,您知道老臣的墨水太少,難以籌劃。不過我想起一人,您不妨一試。”
“誰?”
“封德彝,人言他狡詐多變,計謀百出。在這件事情上,我看他並未完全倒向秦王一邊,你可以試探他的口氣。”
李建成一拍大腿,心想自己怎麽忘了這個人,遂讚道:“裴監不必自謙,此計大妙。今日你若不提,我如何想得起來?”
裴寂頓時洋洋得意。
送走了裴寂,李建成獨自在殿內想他的心事。心想應該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試探一下封德彝的口氣。
窗外暗影浮動,一陣北風刮來,將庭院裏的樹枝吹得“嗚嗚”作響。天剛剛晴了幾天,今日又複陰沉,也許一場大雪就要翩然而至。這又觸動了李建成的心事:史萬寶和韋挺兩人從洛陽訪查歸來,言說那批珍寶的去處有了線索,這幾日韋挺又悄悄去洛陽訪查,不知道現在有進展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