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玉肌美豔女道士 鼓舌藏奸李林甫
李隆基伸手觸及楊玉環臉頰之時,既感受其肌膚的柔嫩,又聞到其發間因流汗而透出的香氣,不禁心旌神搖,其個中滋味,唯有李隆基本人方能明白。
心中既然燃起欲火,若李隆基順勢將楊玉環擁入懷中以成其好事,那楊玉環懾於皇帝威勢,肯定不敢拒絕。何況楊玉環與皇帝相見之後,早拋卻了羞怯之心,兩人言笑晏晏,其意甚恰呢。
李隆基強耐心中之火,努力將心神調勻,然後側頭喊了一聲:“高將軍。”
一直候在側室之中的高力士聞召,急忙疾步過來。李隆基說道:“時辰不早了,她也有些累了,你喚人將她送出宮吧。”
楊玉環張嘴欲言,又生生地將話頭咽了回去。李隆基捕捉到了她那絲飄過來的眼神,竟然能感受到其中有些戀戀不舍之意。
高力士躬身答應,他取過搭在座上的披帛將之交與楊玉環,然後躬身相請:“壽王妃,請這邊行。”
楊玉環當然還要向李隆基行禮告退,李隆基又感受到其眼神中的些許幽怨之意。
高力士令宮女將楊玉環送至宮門前,自己又轉身回返室內,就見李隆基正在繞室踱步。高力士偷偷觀看其神色,見其臉上滿是亢奮之色,偶爾也有淡淡憂慮的影子,高力士由是全明皇帝心意。
李隆基到了高力士麵前止步,喟然歎道:“此女大妙,此女大妙啊。”
高力士微微一笑道:“臣知陛下與壽王妃琴舞相諧,眼前時辰尚早,怎麽就讓她走了?”
李隆基知道自己什麽事兒都難瞞過這名老奴的眼光,遂哂道:“朕為皇帝,豈能如此猴急?”
君臣相對一笑,對對方心思皆了然於心。
李隆基示意高力士坐下,自己也複歸座上,微笑著說道:“力士,我們須要好好計較這件事兒。”
高力士知道皇帝所言何意,看樣子皇帝今日已打定了主意,即是要將楊玉環收入後宮。然楊玉環畢竟是皇帝的兒媳,若公然收入肯定會惹議論。
那麽必須尋一個妥當的法兒。高力士事先早為這件事兒費盡心思,其首要之事就是讓楊玉環脫去壽王妃的身份。楊玉環成為壽王妃之時由皇帝頒下冊書,天下皆知,她現在不可能如尋常夫婦那樣被丈夫休掉即可,不管其走向何方,還必須由朝廷頒下製書方才圓滿。
高力士已想出一個主意,遂小心翼翼地說道:“宮中規製,後宮之人可出為女尼,壽王妃能否仿照此例?”高力士的這個主意其實緣於則天皇後的經曆。則天皇後昔為太宗皇帝的後宮才人,太宗皇帝逝後,她按例削發入感業寺成為女尼。此後高宗皇帝見而悅之,將其複召入宮,最終成為則天皇後。
高力士得宮中傳說,知道太宗皇帝未逝之時,高宗皇帝與則天皇後已暗生情愫,否則後宮佳麗甚多,高宗皇帝不會想起感業寺有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尼,也不會獨入此寺與她相會。高力士相信,則天皇後先為女尼再複入宮,定是他們事先計議好的策略,以情勢上估計,此計多由睿智的則天皇後所擬。
不過現在向李隆基獻計,高力士不敢老老實實搬出這段往事為據,他隻好改稱循宮中規製而行。
李隆基凝思片刻,歎道:“如此辦不失為好路徑,隻是她壽王妃做得好好的,為何要削發為尼呢?如此稍嫌突兀,須有翔實理由。”
高力士道:“陛下聖慮遠大,如此小事,定有良策相輔。”
李隆基此時心情甚好,笑道:“哦,你莫非也想成為諛臣?如此諛詞,我聽來覺得十分受用啊。”
高力士雖為李隆基身邊的第一寵臣,平時無話不說,還是明白自身身份的。皇帝有此輕鬆之態,他萬萬不敢順著杆兒與皇帝說些不敬之言,急忙辯解道:“臣實話實說,不敢擅進諛詞。”
李隆基卻沒有顧及這些閑話,他此時想起了姑姑太平公主的往事。太平公主幼時,吐蕃聞其名向則天皇後請婚,則天皇後不忍親生女兒遠赴高原,遂以為已逝姐姐榮國夫人追福的名義,度太平公主為道士,以拒和親之事。李隆基想到這裏,覺得依此故事辦楊玉環的事兒,要比高力士所獻之計高明得多,臉上就浮出了會心的微笑。
李隆基告訴高力士:“浮圖禁忌太多,不用將她遁入其門了。昭成皇後逝去近五十年,我這些日子正想著為母後追福,嗯,若將壽王妃度為女道士,使其入觀替昭成皇後祈福,實為我的一片孝心了。”
高力士聞言心中暗讚皇帝心思果然活絡,片刻之間就想到這樣一個好主意,委實妙絕。壽王妃若度為女道士,其意在替皇帝逝去的母後祈福,彰顯皇帝的仁孝之心,天下定傳為美談,世人一時之間又怎能知道其中的奧妙所在呢?楊玉環成為女道士,過一段時間再令她還俗,如此無聲無息名正言順,就成了皇帝的後宮之人。
楊玉環既然要成為女道士,須有道觀為之棲身,高力士心中開始盤算與興慶宮相近的道觀何在了。他小心問道:“陛下,興慶宮西門外有一白雲觀,隻是稍嫌破舊,臣這就喚人去整修一番,以為壽王妃今後的容身之所如何?”
李隆基道:“不用忙碌了。我看玉真觀甚好,就讓她去那裏寄身吧。”李隆基此時暗笑高力士迂腐,又非真的讓楊玉環長期為女道士,無非一個名義而已,哪兒用得上大興土木呢?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是夜,李隆基異常興奮,子時以後方才就寢。其身在榻上,猶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高力士瞧其模樣,知道皇帝還是思念楊玉環的緣故。他出門後暗自笑道:還說別人猴急呢。陛下你內心煎熬無比,又硬撐著故作矜持狀,豈不是自找難受嗎?
楊玉環回到居所,李瑁僅淡淡地問了幾句,楊玉環的心中卻久久難以平靜,甚至有些甜蜜。
如果說楊玉環入宮時心中忐忑,待她被李隆基雙手扶起後,這顆忐忑之心就變得迷離婉約起來,其中雜有莫名的欣喜。
男女相見,最奇妙的就是初見時的感覺。楊玉環被李隆基扶起的一刹那,倏忽間觸及李隆基的眼神,她從中讀出了溫潤熱切之意,心弦由此被撥動,馬上感覺自己置身於極度溫馨的氛圍之中。
李隆基既為皇帝,又是丈夫李瑁的父親,楊玉環當然不敢有任何綺想。她隻是覺得此種感覺很舒服,既有甜絲絲的心理感觸,又有莫名的興奮之情。當李隆基抽身離開令其觀譜,楊玉環借此空當很快調整好自己的心緒,再見皇帝時就從容了許多,此後二人琴舞相配,楊玉環也漸漸恢複往日的言笑之態。
她還從李隆基身上感受到了許多別樣之處,女人最重細節,李隆基今日的諸多作為,是李瑁決計沒有的。
楊玉環早聞皇帝擅長音律之學,她此前也見過李隆基所譜之曲,多讚其美,今日再見《霓裳羽衣舞曲》,更歎實為人間仙曲。
李隆基年少時有倜儻之美,如今漸至老年,其身上更添儒雅之氣。其實男人若有地位或者有才氣,女人眼光中便有了諸多的仰慕,何況楊玉環現在僅二十二歲呢?
至於李隆基對女人的細致體貼,更令楊玉環心折。李瑁與之相比,相差甚遠。
是日晚上,楊玉環沐浴一番,然後獨寢榻上,眼睛盯著黑暗的房頂,在那裏一幕幕回味白日裏與皇帝相處的情景。
楊玉環記住翌日入宮的時辰,由此盼著黑夜早點過去,以使那個時辰早點來臨。然她思緒聯翩,一會兒琢磨著自己的舞姿,一會兒又想到皇帝的音容笑貌,由此愈發感到黑夜行得太慢,內心更加著急,就愈發不能入眠。
第二日的九龍湯館之中,楊玉環依約前來。她入內看到其中僅有皇帝一人,詫異地問道:“父皇,那些樂工伶人呢?他們應該到了呀。”
李隆基道:“哦,高力士說他們攜帶樂器甚多,由此誤了行程。哼,京城離此甚近,他們就是蝸牛,爬也該爬過來了。”其實樂工伶人已到溫泉宮,李隆基念著前一日與楊玉環相會的美好氣氛,不許他們前來。
楊玉環聞言撲哧一笑:“是呀,他們真成了蝸牛,也該爬過來了。父皇,這些人該打。”
“好呀,我令人備些板子,他們前來之後,就由你來援手吧。”
楊玉環將手亂搖,說道:“父皇,妾手無力,若妾援手,豈不是便宜了他們?”楊玉環此時說話,較之前一日少了一些拘謹,兩人對話分明如常人一般。
李隆基看到楊玉環變得伶牙俐齒起來,與她那明眸美顏相配,就多了一分生動,比宮中之人見了自己多斂眉信目有趣味多了,由此龍心大悅。
此後李隆基操琴,楊玉環依韻而舞。
楊玉環經過一夜亂思,今日的舞姿又多了一些變化,飄逸之中更現仙女之姿。
李隆基撫罷一曲,停手喟然歎道:“你昨日說此曲為人間仙曲,你今日之舞,何嚐不是人間仙舞呢?”
楊玉環拖曳廣袖,緩緩行至李隆基近前,其婀娜的身段隨著腳步而輕搖,宛如一位月宮的仙女下凡而來,李隆基觀之,不禁意亂神迷。他看見楊玉環臉上又現出不少汗滴,就取過身邊的錦帕起身,欲替楊玉環揩汗。
楊玉環伸手去迎錦帕,口中說道:“父皇,還是妾自揩吧。”
李隆基不許,伸手攥住了楊玉環伸過來的手。兩手相握之時,二人同時感受到了異樣,楊玉環眼中露出了羞澀和欣然之色,由此四目相對凝視,時辰好像為之凝固。
良久,李隆基才回過神來,揚起錦帕替楊玉環揩汗。楊玉環雖年輕,畢竟也是過來之人,她已從皇帝的眼神之中讀出了深意,心中羞澀身子綿軟,李隆基急忙將之扶入座中。
楊玉環就此癱在座中,眼神遊移不定。她由於大致知道了皇帝的心意,心內又添慌亂之情,隻好暗自調息以掩慌亂。
李隆基閱人甚多,觀此情狀即知楊玉環的心中所思。他微微一笑,喚來兩名宮女,吩咐道:“壽王妃有些累了,你們服侍她入湯沐浴一番。嗯,她的衣服有汗漬,不可再穿,須為之另換衣衫。”
楊玉環明白朝廷規製,聞言急忙撐起身說道:“陛下不可。此九龍湯為陛下禦用,妾實在不敢逾製。”
李隆基道:“玉環勿慮。須知天子金口,也是不可更改的。嗯,你昨日就該在這裏沐浴一番,這就速去入浴吧。待沐浴之後,可與朕共進晚膳。”
楊玉環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說話才好。那兩名宮女還算識趣,上前攙著楊玉環走向浴室。楊玉環行之半途回頭而觀,就見皇帝仍然站在那裏注視著自己,她的目光中於是有了許多複雜的神色,讓人難識其味。
楊玉環第一次進入九龍湯,方識此湯之大。南牆根東南角傳出“嘩嘩”水聲,自是地底下湧出的溫泉穿牆而過匯入室內池中。室內水池分為上下兩個,上湯如九龍狀堆砌成池,下湯則池麵寬闊,其中竟然置有白船可供**舟。楊玉環畢竟少女心性,看到白船,有心上去劃動一番,又思第一次入內,終究不敢張狂。
二宮女熟練地替楊玉環除去衣衫,將她攙入池中。楊玉環乍入水麵,感到水溫適宜,就愜意地將全身浴入水麵之下,然後頭枕池壁閉目養神。經過一番折騰,楊玉環本來繁亂的心緒稍稍平定,她開始琢磨:聖上莫非喜歡上自己了嗎?
大凡女人被男子關愛,往往心中甚喜,假若此人又為皇帝,則如此關愛實在不能拒絕。楊玉環此時先喜後憂,其憂慮自己身為壽王妃,縱然皇帝喜歡,實為不尷不尬的事情。
楊玉環思來想去,終究無法破解此迷局。既然無法破解,也隻好隨遇而安了。
兩名宮女看到楊玉環已在水中浸泡片刻,遂輕聲召喚她到池壁上坐定。二人一邊一個,替楊玉環洗頭搓身。沐浴既畢,一名宮女則取來新衣替她穿上。
她們將楊玉環引出湯室,轉往側室。這裏大約是皇帝日常沐浴時起居的地方,其中有榻有案,一應寢具皆備。
一名宮女輕聲說道:“聖上說了,請王妃娘娘先在此室中歇息片刻。王妃娘娘剛才累了,就由婢子服侍入榻中歇息吧。”
經曆了剛才的舞動,楊玉環確實有些疲累。池水的溫潤已然舒緩了疲勞,若再入榻上歇息實為美事。楊玉環就聽從二宮女的擺布,任她們脫去自己的外衣,然後扶入榻上被中安歇。
二宮女悄悄退出,室內由此一片寂靜。楊玉環舒適地躺在被中,身上的毛孔經剛才的溫泉水滋潤而張開,無一處不暢快。她於是將四肢伸展,眼睛微微閉上,享受這美妙的時分。
一張大手悄悄地扶住楊玉環的臉龐,楊玉環先是驚了一下,既而釋然,她知道定是皇帝之手,遂臉含笑意慢慢地張開了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皇帝的那張笑臉。
李隆基柔聲說道:“玉環,剛才的水溫還算適宜嗎?”
楊玉環未及答話,隻覺皇帝的雙手已從臉龐上下滑,緩緩地滑至胸間,她不由得嚶嚀一聲,雙手不覺就抱緊了皇帝的雙臂。
李隆基由此占領了嬌嫩兒媳婦的身體。
好事既罷,嬌羞的楊玉環頭枕李隆基的手臂,俏目深深,欲語還休。
李隆基歎道:“環兒,你昨日離去後,我竟然一夜難寐。”
楊玉環本想再稱“父皇”,話到口邊又覺不妥,就生生將“父皇”二字咽入肚中,她停頓片刻,方緩緩說道:“陛下,妾……妾昨晚也是一夜難眠啊。”
李隆基不覺又抱緊了楊玉環的胴體,說道:“嗯,今後我們二人相對之時,可呼我為‘三郎’。”
楊玉環點頭答應,當時又想說話,終覺“三郎”二字不好呼出,臉上的嬌羞之色愈加濃厚,隻好將臉龐埋入“三郎”的胸懷之中。
自此,楊玉環再未回到李瑁的身邊。
楊玉環入宮一夜未歸,壽王李瑁心中大存疑惑:父皇召之演舞,竟至通宵達旦嗎?
辰時三刻,高力士又獨自來見壽王。李瑁正是滿腹狐疑的時候,看到高力士來此正好替自己解疑,遂恭恭敬敬地將之迎入堂中。
李隆基與楊玉環成就好事,高力士其時就候在門外,當然能知二人的內情。晚膳之後,高力士又將他們奉入飛霜殿就寢,是夜李隆基抖擻精神,二人不知又鏖戰了幾回,到了子時方才鳴金收兵。高力士早上起來即到飛霜殿等候,孰料日上三竿,皇帝榻上依然無聲無息。高力士就得此空隙,前來見壽王欲敘說詳細。
李瑁畢竟年輕沉不住氣,二人坐定後即問道:“阿翁,玉環入宮一夜未歸,到底所為何事呢?”
高力士看到一宮女正在那裏添茶,遂示意她離開,然後側頭笑對李瑁說道:“王妃入宮,實為舞事啊。咱家前日已對壽王說知,莫非壽王忘了嗎?”
李瑁有些著急,說道:“我知道她去演舞,奈何她一夜不回,難道演舞須通宵不歇嗎?此處與宮中相連,相距僅幾步路,她為何不回呢?”
高力士正色道:“咱家今日來此,正欲向壽王說知此事。壽王妃不僅昨夜不回,就是今後也難回壽王身邊了。”
李瑁霍地站起,急聲道:“她……她不回了,此為何道理?”
高力士麵色平靜,示意李瑁坐下,然後說道:“壽王妃今後不再回到壽王身邊,就是這‘壽王妃’的名號,恐怕也要改一改了。請壽王少安毋躁,容咱家細細敘說。嗯,昨日聖上觀壽王妃演舞之時,心中忽然湧出仁孝之心,聖上當時念起已逝的昭成皇後了。”
“昭成皇後已逝近五十年,她與玉環有何幹係?”
“大有幹係!聖上念其母後音容,就興起了替昭成皇後祈福的慈念。其時壽王妃正在麵前,聖上就對咱家說,欲將壽王妃度為女道士為昭成皇後追福。壽王啊,聖上金口,那是言出必踐的。”
李瑁聞言頓時哭笑不得,顫聲說道:“這……這又從何說起?”
高力士臉色嚴肅,凝視李瑁沉聲道:“聖上治國,以仁孝為根本。聖上今生此慈念,壽王為皇子,難道不能遂聖上的這點心願嗎?”
李瑁被高力士的氣勢所懾,張了張口,終究說不出話來。
高力士知道李瑁性子有些懦弱,其強勢的母親逝後膽子更小,他覺得剛才說的硬話已足矣,就轉而柔聲道:“聖上說了,此次返京之後,要為壽王另行擇妃。壽王啊,你若有心儀之人,也可稟報聖上照準的。”
李瑁此時頹坐座中,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如何回複高力士之話。
高力士明白他此時的心境,又勸道:“壽王啊,人言一日夫妻百日恩,壽王妃今度為女道士,她終究難忘與壽王的情分。她如今滿足了聖上祈福母後的願望,今後定能在聖上麵前說上話兒,如此一來,實對壽王大有裨益啊。”
高力士如此說話,即為**裸的威脅了。他想告訴李瑁,昔日武惠妃在世,可保李瑁榮華富貴,如今武惠妃已逝,你宮中又有何人可為倚仗呢?君不見,皇帝一日能殺三子,你李瑁若無相護之人,則今後結局,實為難料。
李瑁左思右想,終無得法,隻好接受這種現實,遂答道:“阿翁說得對,父皇有仁孝之心,我為皇子,應效父皇之行。阿翁,今後的事兒全憑父皇做主,諸事也請阿翁多加看顧。”
“嗯,此為皇子本分。壽王啊,你知道此事就可以了,不用向外人說嘴。待朝廷頒下敕令,你須誡約府內口舌,不得妄說。”
李瑁隻有滿口答應,他起身將高力士送出門外,轉身回到室內在那裏獨坐發呆良久,還悄悄地灑下一泓清淚。
後數日,李隆基頒下《度壽王妃為女道士敕》,其中寫道:“聖人用心,方悟真宰;婦女勤道,自昔罕聞。壽王瑁妃楊氏,素以端懿,作嬪藩國,雖居榮貴,每在精修。今距太後忌辰即近,詠懷追福,以茲求度。雅誌難違,用敦宏追之風,特遂由衷之請,宜度為女道士。”
敕文中所稱,楊玉環之所以成為女道士,那是她自己的“由衷之請”,李隆基不過遂其願而已。由此可知曆來官樣文章,那是當不得真的。
李隆基此前帶人入住溫泉宮,一般在旬日之內小住即返京。這一次由於得識楊玉環滋味,二人雙宿雙飛,不覺時光穿梭如飛,一口氣在這裏待了十八個美妙的日子。
返京之時,楊玉環獨坐一輛密封的車兒緊隨皇帝鑾駕之後,壽王李瑁的車駕遠隔後方。僅僅十餘日前,楊玉環與李瑁同車而來,不料如今就人分兩端。楊玉環端坐車中,心中多想與李隆基一起的神仙般的日子,對李瑁的麵貌漸至模糊,隻是偶然想起。
早晨起駕之前,高力士悄悄詢問李隆基道:“陛下,臣已傳話京中之人將南熏殿灑掃完畢,就將王妃安頓其中如何?”
李隆基聞言瞪起眼睛,斥道:“糊塗,她已是女道士,還為王妃嗎?既為女道士,如何能入宮居住?”
高力士心中不由得暗笑:事情已然做成了,皇帝還要將麵子活兒做足。他臉現惶恐之色,答道:“臣糊塗,乞陛下責罰。”
李隆基笑道:“責罰你什麽?我們此前已經說過,將她安頓在玉真觀即可。嗯,玉真妹妹的性子愈來愈孤僻了,她麵前多了一人說話,也不無好處。”
高力士躬身答應。他此時心中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兒,瞧近來皇帝與楊玉環如膠似漆的纏綿勁兒,楊玉環若真的待在玉真觀中不見皇帝之麵,皇帝能夠隱忍嗎?他肯定不能忍耐!
玉真觀建在大明宮內,其與興慶宮有複道相通。若皇帝思念楊玉環,可將她載入輿中抬至興慶宮,無非費一些周章而已。
玉真公主眼瞅著高力士將楊玉環帶至自己麵前,臉上似笑非笑,問楊玉環道:“楊玉環,你好好的壽王妃不做,偏要‘由衷之請’來做女道士,到底犯了哪一根筋?”玉真公主事先已知那道度楊玉環為女道士的敕令,心中正在大呼奇怪。
楊玉環此前也知玉真公主的脾性,玉真公主當初能夠堅執在父親睿宗皇帝麵前請為女道士,到了皇帝哥哥麵前也是毫無禁忌。如果李隆基待寧王李憲為敬重,那麽對於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則是又愛又怕了。皇室之人都知道,若玉真公主到皇帝麵前相請的時候,隻要不違朝廷規製,李隆基是百依百順的。如此一來,皇室之人見了這位道士公主便恭順有加,楊玉環昔日多次隨李瑁入大明宮內向她請安,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的。
現在玉真公主出言質問,楊玉環還算伶牙俐齒之人,現在卻為玉真公主的氣勢所奪,心中又懷有鬼胎,嘴巴張了幾張,終究說不出話來。
高力士看到楊玉環的尷尬之色,急忙上前遮掩道:“公主,此女請為女道士,即是想為昭成皇後追福,實為一片仁孝之心。聖上令老奴引此女來此,想讓公主賜此女一個道號,今後還望公主多多指引修道才是。”
玉真公主聽到高力士提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其氣勢頓時收斂一些,歎道:“哦,若有此孝心,亦為不易了。楊玉環,你今後可以太真的名號在此修持吧。”
楊玉環躬身謝道:“妾敬謝公主收留。”
玉真公主畢竟疑竇未消,她喚來一名使女,令她將楊玉環引入靜室歇息,單留下高力士說話。
玉真公主斜睨高力士,不屑地說道:“高將軍,現在僅剩下我們二人。你須對我說實話,將楊玉環度為女道士,果真為母後追福嗎?哼,事兒如此蹊蹺,哪兒會如此簡單?我問你,皇兄和你到底在弄什麽玄虛?”
如此讓高力士犯了難,李隆基臨幸楊玉環的事兒,隻有高力士最明底細。然皇帝頒下敕令,明言度楊玉環為女道士,玉真公主雖為皇帝的親妹妹,其中隱情未征得皇帝同意,如何敢啟口敘說其中真情呢?高力士在那裏吭哧了半晌,方緩緩說道:“聖上聖慮遠大,老奴智淺才疏,不敢妄猜聖上心意。”
玉真公主此時已然猜出了一二,她見高力士閃爍其詞,不禁怒道:“什麽聖慮遠大?全是狗屁,皇兄的那點花花腸子我能不知嗎?高將軍,皇兄是否要打楊玉環的主意?由此掩耳盜鈴,將她藏於我處,欲暗度陳倉?”
高力士不敢接腔,玉真公主觀此模樣,愈堅信自己的猜疑:“好呀,你還不告訴我實話?那楊玉環今後道號太真,為我觀中之人,皇兄今後再也休想見到她。”
高力士知道這個皇妹向來口無遮攔,就是在皇帝麵前也毫無顧忌,遂不敢在她麵前多說一句,以免惹出禍端。他聽到公主說出如此狠話,急忙躬身說道:“請公主見諒,老奴為聖上身邊侍候之人,僅憑聖上言語行事。至於聖上今後是否想見太真道姑,老奴委實不知。或者聖上與公主會麵之時,公主親口問一聲,也是好的。”
玉真公主“撲哧”一笑道:“哈哈,老滑頭,真有你的,話說到這個地步還滴水不漏,皇兄器重你,看來還是瞧對了人。滾吧。”
如今大唐天下,皇帝對高力士尚且禮數有加,唯有玉真公主才敢如此說話。高力士知道公主的稟性,也不以為意,就躬身告退。
李隆基在溫泉宮與楊玉環纏綿十餘日,倒是頗費精力。其在溫泉宮不用早朝,回到京中卻要恢複早朝的慣例。李隆基回到興慶宮後覺得周身乏力,是夜未召任何人侍寢即獨自睡去。正睡得香濃之時,掌時宮女輕輕至榻前喚醒李隆基,告訴他該是上朝的時辰了。
香甜的夢境被瞬時打破,李隆基無奈地睜開眼,心中有些窩火。然宮女喚醒自己為其職責本分,他也無法發作,隻好歎口氣起身穿衣。冬日裏天亮甚晚,此時天上曉星漸沉,四周還是一片黑黝黝的顏色。李隆基一麵穿衣,一麵暗自嘀咕道:“好好的白日裏什麽事兒都可以辦,為何要有早朝之例呢?這豈不是將君臣一起折騰嗎?”
李隆基是年五十六歲,自感精力大不如以前,近來又添了與楊玉環繾綣之事,愈發感到疲累。他在太監的攙扶下進入禦座,群臣禮畢後猶哈欠連連,臉上疲態盡顯。說也奇怪,他今日對群臣所奏多提不起興致,僅隨口敷衍兩句而已。
唯有李林甫奏京畿道采訪處置使王鉷所為時,李隆基方打起精神聽得甚為詳細。王鉷秩級較低,無緣參加朝會。李隆基覺得李林甫所奏太過簡略,遂讓李林甫待朝會散後,帶同王鉷入宮再詳細稟告一回。
王鉷得了李林甫的鈞令,遂在京畿道諸州巡查多日。他牢記李林甫的訓示,專注新辟財稅之源,由此果然發現了朝廷征稅之時的幾個漏洞。
其一,諸州向朝廷納物時,由於轉運過程中有水漬傷破等狀況,朝廷由此並未得到全物。
其二,皇帝因為各種原因,往往下令免除某地百姓賦稅一年。王鉷以為,賦稅可免,也不能分文不收,須另征腳錢。
其三,戍邊之人由朝廷免除籍貫的賦稅,實行募兵製之後,朝廷還要每歲給付兵丁相應的費用。然一些兵丁死亡之後,邊將為了吃空餉,刻意不申牒除去該兵丁的名錄,朝廷還要接著付費。王鉷以為,應派員至邊關清查兵丁存亡情況,若有領空餉的情況,須按原來戶籍向邊將追回相應的租庸。
王鉷思路明晰,口齒伶俐,將這三個漏洞剖析得甚為明白。李隆基聽得十分認真,目視李林甫讚道:“好呀,想不到李卿能用如此超卓之人。這些漏洞存續多年,為何此前多視而不見呢?”
李林甫道:“陛下,諸州與邊關皆有自身的思慮,朝廷此前雖有巡查,畢竟不細。臣此次奉旨派出諸道采訪處置使,又賦予他們一些權限,再有王鉷這樣上心之人,方能窺出端倪。”
李隆基向王鉷頷首說道:“你很好。你有過計算嗎?朝廷每年可為此多收多少錢?”
王鉷躬身答道:“稟陛下,僅以京畿道為例,每歲可多征十億萬錢,若推及天下,可歲入百億萬錢。”
李隆基不由得歎道:“哦,僅此三個漏洞,每歲就可多征這麽多啊。”
李林甫見機稟道:“陛下,王鉷以為這些錢皆為常年額外物,非征稅物,不用入藏國庫,可入內庫由陛下賞賜之用。臣以為此建言甚好,乞陛下采納。”
李隆基笑道:“這麽多錢,哪兒能賞賜得完?嗯,李卿,王鉷此次有功,應當重用,可授其為戶部侍郎兼侍禦史。”
王鉷聞言,急忙叩首謝恩。王鉷為李林甫的親信,他當然也樂見其成。
王鉷的這三個建言,看似未超出租庸調征收範圍,其實深究,還是加重了百姓的負擔,有重斂之實。譬如再向諸州收取損耗之錢,諸州定將這些錢再攤向百姓;朝廷免了百姓賦稅本是基於天災等原因,王鉷卻要再征腳錢,勢必還要從災民手中收取。
這些錢收歸國庫也就罷了,李林甫和王鉷卻要取悅李隆基,妄稱此錢為“額外物”,可貯入內庫由皇帝任意支取。李隆基現在需要錢的地方甚多,如此巨量之錢可供自己任意揮霍,當然龍顏大悅,當即超升王鉷之職。
王鉷退下後,李隆基滿心歡喜,笑對李林甫說道:“所謂天人合一是也。朕此次入溫泉宮,覺得那裏既狹小又破敗,有心好好修繕一番,然國庫之錢皆有用度,不得妄取,朕甚是矛盾。哈哈,不料卿與王鉷卻送來這麽大的一筆錢,朕心甚慰啊。”
李林甫問道:“陛下的心意,欲用這筆錢修繕溫泉宮嗎?”
“正為此意。李卿,你速速找人繪製圖樣,至少要依興慶宮規模再造溫泉宮。嗯,這名兒也須改一改,今後可稱之為華清宮吧。”
李林甫心中暗想:這哪兒是修繕了?分明是重造新宮嘛。
李林甫此後秉持皇帝心意,派人重修溫泉宮。其在驪山上下,增湯井為池,台殿環列山穀。湯池既有皇帝及妃嬪之湯,也有百官之池。宮中新建飛霜殿、九龍殿、長生殿、重明閣、朝元閣等殿閣;宮外建有“十王宅”及“百孫院”以及百司及公卿邸第。由於錢帛充實,華清宮既造得金碧輝煌、美輪美奐,建造工期又短,年餘既成。此為後話。
說完了這些事兒,李隆基又想起起床時的鬧心事兒,就決然說道:“李卿,今後早朝之例不用行了。”
李林甫有些不解,說道:“陛下,早朝為古製,若一朝廢之,有些不妥吧?”
“怎麽不妥?今後諸卿若有事稟報,可於辰時之後入宮見朕。一樣能將事兒辦了,為何非要折騰得七葷八素,由此更無精力呢?”
李林甫其實也厭煩早朝。皇帝上朝可在卯時一刻入座,而大臣們卻在寅時一刻即要上路,然後集於待漏院等待,又比皇帝早了一個時辰,是夜根本睡不好覺,要比皇帝辛苦多了。
李林甫此時又敏銳地察覺,皇帝現在有些怠政之嫌了。開元之初至今,皇帝勤政無比,一樣為早朝,他什麽時候嫌過早朝折騰人了?
李隆基為了自圓其說,似自嘲道:“李卿啊,朕轉眼就要進入花甲之年了,與年輕之時相比,精神就要差了不少,看來歲月不饒人啊。”
李林甫急忙稟道:“陛下說得對,隻要將事兒辦好了,何必在乎是否早朝呢?臣這就吩咐下去,今後群臣若有事稟報,例在此前朝會之日入宮麵聖。對了,還須辰時以後。”
李隆基頷首說道:“就這麽辦吧。李卿為中書令,早將朝廷巨細之事理得井井有條,朕近年來覺得輕鬆多了。嗯,今後你還一力操持吧,朕不必知道的事兒,就不要來煩朕了。”
李林甫聞此言語心中大震,暗中思忖:皇帝如此說話是出於真心呢?還是試探自己?他再觀皇帝的神色,再思他剛才不願早朝的事兒,由此斷定並非試探自己。李隆基英武絕倫,由此拚殺而出成為皇帝,又勵精圖治多年,造就了眼前這個花花世界,則他什麽時候都不可能成為一個昏庸的皇帝!李林甫深明此節,在皇帝麵前什麽時候也不敢表露自己的懈怠倨傲之心,遂恭恭敬敬答道:“臣萬萬不敢奉詔。天子保有天下,則朝中巨細之事務必知聞。”
李隆基哈哈一笑,不再說此話題。他此時又忽然想起一人,問道:“李卿,那嚴挺之如今何在呀?”
李林甫的記性甚好,當即答道:“嚴挺之初為洺州刺史,現遷為絳州刺史。”
嚴挺之當初因與張九齡友善,又極為鄙視李林甫,被李林甫行了“一石二鳥”之計,將張九齡與嚴挺之同時貶斥。
李隆基歎道:“嚴挺之為人正直,最早瞧出王毛仲有反心,還是立有大功的。朕後來想呀,他基於前妻之情幫王元琰求情獲罪,算是有所懲罰了。嗯,此人可堪進用,你隨後問問他的近況。”
李林甫恭順地答應著,隨後辭別而去。他邊走邊盤算,如何應付嚴挺之這件事兒呢?
李林甫已然瞧準了嚴挺之這類人,他們若再被重用,說什麽也不會對自己言聽計從,既然這樣,你嚴挺之還是賦閑到老最好。
從勤政樓到中書省衙居的路程不算太遠,李林甫進入中書省的大門之時,已想好了主意,入衙的第一件事兒,即是令人去喚嚴挺之的弟弟嚴損之。
嚴損之因受哥哥之累,多年來一直任承議郎。此職為六品的散階之官,雖有朝廷俸祿,然無事可做。嚴挺之被貶之後,朝野之人皆稱此為李林甫的“一石二鳥”之計,嚴損之又知哥哥與李林甫積怨甚深,現在李林甫位至中書令,正是炙手可熱之時,遭此處境隻好默默忍受,不敢有非分之想。
嚴損之進入中書省見了李林甫,急忙躬身施禮。李林甫抬眼看到嚴損之,臉上露出慣常的笑容,起身到了嚴損之麵前,執手將之攜至側座之上,然後並排坐定。嚴損之想不到李林甫竟然如此和藹可親,心中惶恐頓生,說道:“李大人召喚下官,有何事吩咐?”
李林甫微笑著說道:“我今日偶然翻動名冊,看到你任承議郎多年未動,唉,此事是我疏忽了。你之才具與令兄相若,令兄因事被貶也就罷了,怎能將你長期閑置呢?損之啊,此為我的過錯。”
嚴損之一時不明李林甫之意,他這些年賦閑已久,心態早已平複,隻要李林甫不再生事,如此混著日子,亦為不錯,遂低頭說道:“難得李大人念記,下官其實心甚滿意。”
嚴損之還是鬧不明白李林甫的真實心意,隻好答道:“下官不敢。”
“嗯,我想好了。明日即授你吏部司封員外郎,你以為如何?”
吏部員外郎雖與承議郎同秩級,然其執掌賞封命、朝會、賜予之級,當然不能與散階之官同日而語。嚴損之聞言,不禁喜出望外,起身躬身施禮道:“李……李大人待下官如此厚恩,下官萬分感謝。”
李林甫臉上笑容又回歸燦爛,揮手令嚴損之坐下,說道:“以你的資格,早該調出散階了。我今日方才授任,其實有些晚了。你不怪反謝,我如何消受呢?”
嚴損之想不明白李林甫今日為何如此謙遜,不管怎麽說,李林甫想著自己,足證李林甫還是一位公正的好官。此前有人多次在嚴損之耳邊說道,李林甫與其兄交惡,那麽嚴損之難有出頭之日。今天看來,李林甫實為公平之人,則此前的這些謠言便不攻自破。
李林甫還是主動提起嚴挺之,其歎道:“損之呀,外人皆言我與令兄不睦。唉,我們二人其實性子迥異。譬如令兄好直言,我口舌拙笨話語甚少,如此就有了區別。想是外人從差別上瞧出我們不睦,也就有了流言。然他們不知,我本人甚為欽佩令兄的才具,他被貶外任,我很是惋惜不已。”
嚴損之聞言雖有些將信將疑,然他剛才將自己調任吏部,顯係好意,心中也就愈發相信李林甫之言。
李林甫道:“令兄出為外任已數年,損之呀,我剛才辦了你的事兒,就連帶著想起最好將令兄也召回京中任職。令兄實有相者之才,他若回京能堪重用,對我也有好處啊。”
嚴損之看到李林甫如此積極為哥哥著想,心中就認定了李林甫為天字一號的大好人,臉現感恩之情兼有急切之意,匆匆說道:“好呀,鄙兄為外任多年,下官在京中也是望眼欲穿。李大人位居中樞,隻要李大人願為鄙兄著想,定有良策。”
李林甫微微閉眼,似乎陷入了沉思,既而緩緩說道:“令兄畢竟為聖上熟識之人,若使令兄回京,須當由聖上允可。”
嚴損之當然知道此情,急忙連連點頭。
李林甫接著說道:“我近來在聖上麵前,數次聽到聖上主動提起令兄之名,看聖上的意思,雖對令兄上次包庇前妻之事不能釋懷,畢竟有思念之情。如此看來,令兄須有一個麵聖的機會。我想呀,隻要聖上與令兄會麵,則此事能成!”
嚴損之大喜道:“好哇,下官謹遵李大人之言,這就修書一封,讓鄙兄返京麵聖。”
嚴損之又複惶恐,頓時語無倫次道:“下官……下官確實糊塗,還請……還請李大人指點……指點迷津。”
李林甫故作沉思狀,如此沉默片刻,方緩緩說道:“朝廷之製,外官返京除了朝廷召喚之外,若其身體有恙,也可回京診視的。”
嚴損之大惑不解,說道:“下官知道,鄙兄雖年齡漸高,身體還是無恙的。若詐病入京,豈不是欺君之舉嗎?”
李林甫道:“對呀,人若上了年紀,最易患風疾。此病來勢甚急,若狀輕微,愈後無遺症。若讓令兄言說自己患了風疾,此事別人無法舉證,怎能說欺君之舉?損之呀,令兄既為老臣,又是聖上關注的人兒,他若言說自己患了風疾,聖上向為仁慈之心,聞訊後定當召見撫慰。唉,我將此事想了一遍,也隻覺得此法為上策了。”
嚴損之聞言大喜道:“李大人替下官兄弟著想,下官全家沐此大恩,實為幸運。李大人,此策大妙,下官這就修書至絳州,讓鄙兄遵計而行。”李林甫道:“何必如此麻煩,此去絳州,書信來往一回需多少時日?凡事宜早不宜遲,令兄因病入京診視又非公事,無需公文,你可以令兄的口吻寫狀一道,再覆以令兄的印章即可。”
“下官來寫,能行嗎?”
“怎麽不行?你將此狀寫好交與我手,大事可諧。此後你與令兄,自可在家靜候佳音了。”
嚴損之心中此時的感激之情無以複加,他起身跪伏於李林甫麵前,叩首道:“李大人之恩,下官隻好叩謝了。”
李林甫急忙將嚴損之攙扶起來,怪道:“我雖為上官,我們畢竟還是同僚嘛。你行此大禮,實為逾製!今後萬萬不可。”
嚴損之的眼中,此時已然閃出感激的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