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李林甫勵精圖治 溫泉宮歌舞傳情
張說將政事堂改為“中書門下”,其下設五房總理天下庶務,使朝廷大政集於一體,由此打破了曆來三省分工製衡的局麵。李林甫任中書令之後,這種局麵又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
李林甫任中書令並兼知吏部尚書,總文武官員選事;牛仙客為侍中兼兵部尚書。李林甫當初向李隆基舉薦牛仙客的時候,正是瞧中了牛仙客向為“獨潔其身、唯諾而已”的性格,牛仙客為侍中之後,果然唯唯諾諾,一切政事皆聽命於李林甫。如此一來,李林甫真正成為了朝廷的中樞。
李林甫近來又有了一項新舉措,這日在中書省召來諸道采訪處置使十人,然後麵授機宜。
采訪處置使於開元二十二年設置,其本意為加強朝廷與諸道的聯絡而設。這些使者可以在道內諸州巡視,然後將巡察情況書麵奏報至中書省,使朝廷能知諸州之情,其時采訪處置使沒有任何處置政事的權力。
這十人入中書省再至李林甫案前,皆躬身而立。其時李林甫威權日重,這些人憚於其勢,見了李林甫如同麵聖一般。
李林甫抬眼看了看眾人,說道:“你們明日必須出京分赴各道,不得延誤。”
眾人齊聲答應。
李林甫緩緩起身,然後踱至眾人麵前說道:“本官稟得聖上同意,你們此次巡視道內所轄諸州時,其處置事體與往日略有不同。
“其一,諸州若遇天災之時,你們可當即與該州刺史商議開倉賑糧,不需要事先奏報。
“其二,若發現有貪贓枉法之官吏,包括諸州刺史,你們有權停其職務,並選人代理,同時向朝廷上奏具知其情。
“其三,戶部現在正在簡化度支旨符,以行折納製度。然諸州之情各異,你們須詳細了解各州賦稅實情,使朝廷知聞。”
眾采訪使得聞自己有了這些權限,皆喜形於色。其中的第二條最為緊要,昔日諸州刺史知道這些采訪使並無實權,明麵上雖恭謹有禮,心裏卻不以為然,從此以後,諸州刺史見了他們肯定會有恐懼之感。
李林甫似乎知道這些采訪使心中所思,又厲聲說道:“你們到諸州巡察,不可自恃威權欺淩諸州,須以謙遜之心善待官吏。你們臨機處置之事,禦史台會一一核查,若有人敢胡作非為,當知其後果。”
眾人唯唯諾諾,皆言不敢胡作非為。李林甫揮了揮手,令他們退下,又喚回京畿道采訪使王鉷說話。
王鉷是時任戶部員外郎,是為六品職,其掌天下租賦、物產豐約之宜、水陸道深之利,這一次被李林甫點將兼任京畿道采訪處置使。
李林甫說道:“我剛才所言第三點,估計他們並未放在心上。王鉷,你在戶部任職多年,應當明白我的深意吧?”
“下官明白。李大人之深意,即是諸州貢獻賦稅之時,既要行折納之舉,又要視各自情況變通征收,使賦稅有所增長。”
“不錯。聖上多次說過,朝廷在租庸調之外,不得額外征收。你在戶部應當有所感受,這些年營造之事日多,聖上也動輒賞賜,若僅用法度內的賦稅花費,聖上就有些不太順手了。”
“大人的意思,想讓下官另辟財賦渠道以供聖上取用了?”
李林甫向王鉷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說道:“是呀,你可在京畿道巡視之時琢磨這件事兒,若有想法,可及時與我溝通。嗯,你明白這件事兒也就罷了,也就不足為外人道也。”
“下官明白。”
李林甫摸準了李隆基的心思,他已然識出了皇帝心間的微妙變化。這些年連年大熟,可謂國富民豐,貨物盈積,然國家賦稅統一征之戶部,支付時皆有定例,皇帝並不能隨意花錢。皇帝之所以有如此窘境,主要緣於開元之初,李隆基決意依貞觀故事行事,那麽皇帝須抑奢侈之心,則朝廷規製中多有戒奢侈之條例,皇帝因而不能隨心所欲。李林甫知道,若讓皇帝公然衝破這些禁錮,李隆基礙於名聲,那是斷斷不可為的,自己唯有另辟蹊徑。
王鉷甚得李林甫青睞,將之授為采訪處置使,李林甫正是想讓他結合諸州的實際,探索出一條生財之路。難得王鉷心思靈動,領會甚快,李林甫也就不再過多叮囑。
王鉷欲辭之時,又向李林甫央求道:“李大人,下官妻兄的那件事兒,果然無法通融了嗎?”
王鉷妻兄為萬年縣丞,欲謀縣令位置。奈何吏部循資格授官,其妻兄論起任職年限,尚差一年有餘。王鉷此前認為自己在李林甫麵前說得上話,就替妻兄央求即時升遷。李林甫得知其年限不夠,當即拒絕。
李林甫正色道:“天下官吏眾多,吏部須公平公正待之,方使他們心服口服。我為中書令力倡循資格授任,天下皆知,今日若讓你妻兄破例,即是自毀規矩。王鉷,我甚為看重你,你不可恃此讓我辦違心之事。”
王鉷隻好訕訕而退。
第二日的朝會上,李林甫奏道:“陛下,集賢修書院經曆十餘載,已將《六典》及《大唐開元禮》修成。”
李隆基道:“朕算著日子,這兩部書該是修成的時候了。朕這些日子未到集賢殿走動,嗬嗬,李卿,你們事先為何不透一絲風兒?”
李林甫躬身答道:“臣等妄自認為,陛下對此兩部書期盼甚殷,則書成之時給予陛下一個驚喜最好。稟陛下,兩部書由人奉至殿外,請予禦覽如何?”
《六典》及《大唐開元禮》實為曆史沿革及有唐一代相關製度集成之書,此時修成,彰顯“盛世修書”之說,更顯李隆基治世功業。李隆基此時心中愉悅無比,情不自禁立起身來,臉上笑容燦爛,連聲呼道:“呈進來,呈進來。”其渴望立刻見到兩書的期盼心情在臉上彰顯無餘。
在黃門官導引之下,一行人捧著書函魚貫而入,他們躬身將書函放在禦台之上,轉眼間就堆成小山之狀。
兩書先後經張說、蕭嵩、張九齡、韋述四人負責總管修撰事宜,不料最終由李林甫領銜獻上,就應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古話。《六典》共分為三十卷,其中詳盡輯錄了大唐衙司設置及官吏任用製度,注文中備述曆史沿革,使內外上下,曉然究悉;《大唐開元禮》共一百五十卷。
李隆基行至書堆前,俯身拿起一本書冊翻動,書頁卷起時可聞到其中彌散開來的墨香。
李林甫看到皇帝臉色燦爛,遂伏地叩首說道:“陛下,國家繁榮昌盛,此書修成,可使國家循格令而治,則大唐千秋功業,可曆萬世。微臣恭賀再拜。”
後麵的群臣見狀,也急忙叩拜稱賀。殿堂內由此嗡嗡聲起,可聞諸種頌詞賀詞。
李隆基令群臣平身,轉身歸入禦座,手指書堆說道:“好呀,此書就存於此殿,以便朕隨時取閱。李卿說得對,治天下最忌朝令夕改,此二書修成,我朝就可依格令行事,不可隨便逾越。李卿獻書有功,可賜彩絹一千匹,至於其他修書之人,就由李卿擬出一張單子,要對他們或升秩或賞賜,朕決不會吝嗇。”
想是由於國庫充溢,李隆基近年來賞賜群臣時,出手甚闊。
李林甫急忙謝恩領旨,又躬身奏道:“陛下,臣忝居中書令以來,抽調人力修訂律令格式,年底前當能完成。如今大致框架已成,共刪輯七千零二十六條,計總成律十二卷、律疏三十卷、式二十卷、開元新格十卷。待此律令格式修訂完成,即可與此兩書相映配套,天下政事可循格而行。”
唐朝的律令格式自高祖武德七年(公元624年)頒行後,分別於貞觀十一年(公元637年)、永徽二年(公元651年)、垂拱元年(公元685年)和開元七年(公元719年)四次修訂。李林甫與牛仙客主持此次修訂,共刪去一千二百三十四條,隨文損益二千一百八十條,僅三千五百九十四條未變。該律令格式秉持貞觀時寬法慎刑之精神,誡約不得法外征收,經此修訂顯得更為簡約。
李隆基聞言更喜,說道:“李卿條理眾務,增修綱紀,諸事皆循格令而行,朕最為放心。朕剛剛看過大理少卿徐嶠之奏書,言說去歲天下斷死刑僅五十人。如大理獄院,長久以來相傳殺氣太盛,鳥雀由此不棲,今歲卻有喜鵲在院中樹上築巢。嗬嗬,此為何等的祥瑞之事啊!李卿、牛卿,你們將天下治理得如此順暢,朕心甚慰。”
李林甫與牛仙客當然不敢貪功,急忙躬身說道:“陛下自開元以來勵精圖治,以聖賢道理教化天下,終於治成國泰民安、風俗淳樸之局麵,臣等躬逢其盛,萬萬不敢貪天之功。”
李隆基笑道:“能有今日之局麵,確實非一日之功,然卿二人實為集大成者,功勞亦大。嗯,天下歲斷死五十人,實為宰相燮理、大理官平允之功。可封李卿為晉國公、牛卿為邠國公,刑部及大理寺各賜彩絹二千匹。”
李林甫一日之間既得厚賞,又成為國公之身,其心中由是滿溢幸福。
進入立秋之後,天氣逐漸變得宜人起來。轉眼進入了八月,有關衙署早將“千秋節”的諸物備齊,到了八月初五那日,李隆基駕臨“花萼相輝樓”,群臣上萬壽,王公戚裏進金鏡綬帶,以祝賀皇帝五十六歲的壽辰。
每年的“千秋節”慶典儀式大致相同,李隆基先是接受群臣、王公的祝賀及禮物,然後賜宴,最後舉行以此節為內容的詩會。是年為開元二十八年,屈指算來,李隆基自先天元年登上皇帝位,至今已有二十九個年頭。遙想自己登基時的艱難及山河的凋敝,再觀今日天下似花團之錦簇,李隆基認為自己的作為可以告慰列祖列宗,心中就滿溢得意之情。
整個儀式充滿著喜慶氣氛,並依照程式平穩而行,唯壽王李瑁攜妃前來進獻寶鏡稱賀時,李隆基心中不由得大震。
李瑁及楊玉環依序祝壽,他們到了李隆基麵前雙雙下拜,李隆基喚其平身,由此得睹楊玉環之芳顏。
記得他們新婚之時,楊玉環生得若風擺楊柳,其模樣雖豔麗不可方物,畢竟失於瘦弱,李隆基後宮佳麗眾多,對如此容貌並未太在意。不料一晃數年,楊玉環的身子變得豐腴起來,其舉手投足之間由此增添了一份雍容華貴的風度,容貌間多了一份顧盼自如的媚態,再觀其露在外麵的手臂,顯得珠圓玉潤,皮膚猶如凝脂一般。
李隆基還在愣怔的時候,李瑁夫婦已在典禮官的指引下退下,後來諸王再來拜壽,李隆基在那裏沉思,竟然忘記了喚其平身。還是身邊的高力士識機,出聲讓跪拜者離去,如此使儀式依序進行。
從那日起李隆基開始若有所思。
高力士近來也替皇帝犯愁,連續九日,皇帝不許喚侍寢之人,也就不用再去興慶殿,僅在勤政樓中閱讀一些奏章,或者翻閱《六典》及《大唐開元禮》,困意上來後方獨自就寢。
高力士深明李隆基的性子,知道他身邊斷斷不能無女人侍候。皇帝今年五十六歲,**固然不能太頻,然九日不喚人侍寢,也著實奇怪。
自從武惠妃逝後,李隆基沒有相對固定的女人為伴。他往往興之所至隨便點來一人,或者施蝶選美,或者拈鬮取人,種種花樣翻新,不可勝記。某日,高力士從莆田選來名為江采萍的女子,此女溫婉貌美,又好詩書,頗有太宗皇帝的徐惠妃之風。李隆基見而寵之,令其隨侍身邊數月之久。此女最愛梅花,宮中之人多呼其為“梅妃”。到了最後,估計李隆基有些煩了,忽然不肯親近“梅妃”,也不肯再出花樣選人,甚至讓高力士替自己定奪。
他現在竟然獨寢,可見其厭煩之情日漸加劇,不料竟然如斯。
若說李隆基從此對女人失去了興趣,高力士絕對不會相信。他知道,皇帝之所以如此,緣於他尚未找到自己可意的人兒。然而,這個可意的人兒到底在何方呢?高力士一籌莫展,隻好暗暗犯愁。
深秋的涼意透過窗欞漫入殿內,令殿內擺放的數盆**散出了陣陣幽香。李隆基斜躺在胡床之上,借著燈光閱讀《婆羅門曲》之曲譜。
《婆羅門曲》係天竺之樂,經由西域商人輾轉傳入京中,近日剛由李龜年獻上。李隆基閱之,竟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已暗自揣摩多日。
剛剛過去的中秋節之夜,李隆基邀來道士羅公遠入“花萼相輝樓”一起賞月。他們相對坐於露台之上,天上的一輪圓月當頭,瀉下的銀光使周圍景物清晰可辨,李隆基一麵賞景,一麵聆聽羅公遠宣講道家的至理。
自從高祖皇帝將老子奉為皇家先祖,並追封為“玄元皇帝”,道教一躍成為國教,其地位淩於佛家之上。到了開元時代,道家的地位依然無法撼動。某一日,李隆基根據自己的夢幻,派人到樓觀山間找到一張老子像,當即將之迎奉於興慶宮之內。此後,李隆基召來所有高手畫師,令他們依此像摩畫老子真容,將之分置諸州道觀之中。由此一來,天下處處皆有老子畫像,可見老子及道教受尊崇的程度之高。
老子之《道德經》五千言,其中的道理寫得含蓄空明兼簡略意深,所以其日後弟子有一部分就歸入了以木劍靈符作法的一類,他們莫測高深,將自己扮成神人一般。羅公遠顯然就有這種本事,他說的那些話令李隆基浮想聯翩,腦中幻想無限,是夜入睡之後,李隆基又很快進入夢中,繼續白日的這些幻想。
蒙矓之中,李隆基似被羅公遠引領至月宮之中。他們到了一個名為 “廣寒宮”的所在,入門之後就見到一株高聳的桂樹,其下有一人手持利斧在那裏奮力猛砍,奈何此樹遇砍即合,此人隻有在這裏空費力氣。
李隆基問羅公遠道:“這吳剛到底犯了什麽事兒?日日在這裏砍樹不已,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
相傳吳剛為漢朝西河人,曾隨仙人修道成仙,不料入天界之後犯了天條,就被貶到月宮,日日幹這種徒勞無功之事,以示懲罰。
羅公遠笑道:“陛下,天機不可泄露。”羅公遠凡夫俗子,他豈能知道吳剛的命運為何?他這樣說話,還是想故弄玄虛。
忽聞香風陣陣,樂聲繚繞,素愛樂律的李隆基急忙尋至有聲處。就見居中的宮殿高台上,一群婀娜多姿的仙女,正隨著音律翩翩起舞,其音為天籟之音,其舞則是人間絕無,令李隆基看得聽得有些癡了。
李隆基今日來到廣寒宮,最大的心願就是見一見美貌的嫦娥。美妙的樂舞令他暫時駐足下來,然心有不甘,眼神猶在四處打量搜尋嫦娥的蹤跡。
嫦娥不知躲在何處,李隆基四處搜尋不見,心中不免有極大的遺憾。如此一分心,竟然又誤了李隆基的一件大事。
李隆基觀此樂舞實在美妙無比,就向身邊未舞仙女打探此曲何名,那仙女微笑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難識,可名為《霓裳羽衣舞曲》。”
李隆基向為不服輸的性子,他得聞“人間不識”的言語,就憑借著自己的記憶要生生將此曲舞記下。他暗自想道,自己隻要將樂譜記下,再觀舞蹈之大致模樣,回宮後依樣敷演,如何就“隻應天上有了”?
待李隆基夢醒之後,才發現自己所記曲譜僅有一半。另一半之所以遺忘,自是因為李隆基多思嫦娥的緣故。
李隆基這日觀罷《婆羅門曲》,覺得此曲韻律與夢中丟失的那一半曲譜大致相似,不禁龍顏大悅,就在那裏琢磨將所記月宮曲譜與《婆羅門曲》相合。人間的《霓裳羽衣舞曲》就此完成,李隆基決定翌日就入梨園令樂工、伶人們照此敷演一番。
高力士看到皇帝臉上露出了笑意,知道他已想定了心思,遂趨前兩步輕聲說道:“陛下,夜已深,似應安歇了。”
李隆基因為成就了一曲好樂譜,心中大為亢奮,此時並無睡意,笑道:“高將軍,我現如今能安然而臥嗎?”
高力士會錯了意思,還以為皇帝的話中有某種暗示,遂忙道:“小武妃正候在殿外,就讓她入殿侍寢如何?”
李隆基聞言歎息一聲,說道:“人言高將軍最識我心意,其實未必。我剛才因觀樂譜生出一些喜好之心,你又拿這種事兒來煩我。唉,你讓她回去吧。”
高力士惶恐地答道:“臣知罪。”然後走至門前,吩咐宮女引武賢儀離去。
李隆基起身來到案前,提筆將自己心中剛才想到的曲譜變化處記錄下來。月宮之曲與《婆羅門曲》糅合一起,並非生硬地疊合在一起即可,其中還要依李隆基的心意增刪取舍,韻律變化處更要細加琢磨,以使整首曲子圓通如意。
高力士剛才的殷勤惹來皇帝的責怪,他現在隻有侍立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李隆基將剛才心中所思以曲譜的方式都記錄下來,待他日再加潤色,整個曲譜大模樣可成,就可令人邊演舞邊完善。李隆基此時心中忽然又晃過夢中月宮仙女的領舞之人,心中大起感慨:“此曲隻應天上有,這些仙女眼見是難來人間了。”
他於是扭頭問高力士道:“嗯,聽說壽王妃善舞能歌,果然如此嗎?”
高力士想不到皇帝會忽然提到壽王妃,一時不明其心意,遂小心翼翼答道:“臣也聽過此類傳言,惜未見過,則無能知悉壽王妃歌舞之技。”
李隆基此時憶起“千秋節”時壽王夫婦到自己麵前拜壽的情景,想起那楊玉環婀娜身姿及雪膚玉顏,他今日思來恍若昨日,就自言自語道:
“此曲舞領舞之人非尋常歌伎能領,那纖塵無染又曠達高貴的模樣,也隻有她能夠擔當了。”
高力士不知李隆基所言何意,生怕又會錯了念頭,就不敢貿然插嘴。
李隆基又思索了一會兒,吩咐道:“聽說壽王宅中晚間常有歌舞,你明日就入壽王宅,替我看看壽王妃的歌舞之技。”
高力士躬身答應。
李隆基又道:“你入了壽王宅,不許言說奉旨而行。總而言之,你須尋個自身理由,動靜不得太大。”
高力士第二日晚間果然入了壽王宅,對李瑁言說自己聽聞這裏的樂舞不錯,想來開眼一回。李瑁自從母親逝後,已漸漸感到自己被父皇遺忘,今日父皇的第一寵臣入宅,他當然小心巴結。楊玉環得李瑁殷殷囑咐,遂精選曲譜,自己親自下場,或歌或舞,果然妙絕。
高力士回宮後繪聲繪色說了楊玉環的歌舞之技,最後說道:“臣觀壽王妃歌舞之時,忽然憶起趙麗妃歌舞的情景,她們確實有些相似。若論舞姿雍容華貴一節,壽王妃似要勝過趙麗妃。”
李隆基沉吟不言。
其實高力士觀看楊玉環歌舞之時,其心中油然晃出趙麗妃的模樣。那一時刻,他惕然驚覺:皇帝關注壽王妃,其意真的限於歌舞之技嗎?他再將趙麗妃和武惠妃的事兒想過一遍,愈覺此事意味深長。
皇帝在潞州初識趙麗妃,正是他失意彷徨的時候,其身邊有了一個能歌善舞的妙人兒為伴,即可帶來許多歡樂;及至開元之初,皇帝勵精圖治,將玩樂之事棄置一邊,趙麗妃再想以歌舞取悅皇帝,終無機會。當此之時,年輕貌美兼聰穎無比的武惠兒闖入皇帝的視線之中,她除了與皇帝共行魚水之樂以外,還可以談古論今,與皇帝有許多共同的話題。
眼前天下豐饒,朝中大事皆處置得妥妥帖帖,皇帝的心緒由此鬆弛下來。他這一段時日覽盡後宮之人,可惜無得選之人,他是否還想覓得一個如趙麗妃那樣少有心機且歌舞俱佳的妙人兒呢?
高力士有了這樣的心思,他一麵觀看台上楊玉環翩翩而舞,一麵想了許多相關的事兒。
李隆基終於開口道:“哦,看來傳言非虛嘛。高將軍,我這些日子成就一曲《霓裳羽衣舞曲》,可謂殫精竭慮,其領舞之人最為關鍵。若依你所言,這個楊玉環倒是合適人兒。”
高力士此前就想過,皇帝若以歌舞之名將楊玉環召入宮中,實為不妥。為免惹物議,須耐心想出妥善法兒緩緩為之。他此時心中已有計較,然礙於皇帝之顏麵也不能明說,遂婉轉說道:“壽王妃實為領舞之不二人選,隻是她貴為壽王之妃,讓她入宮領舞隻怕有些不妥。”
“嗯,如何不妥了?”
“壽王妃為正五品之秩,若讓她混跡於歌伎之中,恐於禮不合。”
李隆基聞言麵現焦慮之色,斥道:“胡說,朕好不容易有了一件可樂之事,豈能以禮相阻?高將軍,悄悄將相關人員集於一起,讓他們為朕演練一回即可,哪兒顧得了如此多的繁文縟節?”
高力士看到皇帝有些氣急敗壞的模樣,更加證實了自己此前的猜測,心中於是不無得意。他故作思索之狀,緩緩說道:“陛下,臣有一個主意,既無礙陛下興致,又免外人物議。”
“嗯,你有何主意?”
“每年十月,陛下例帶百官及諸王、命婦入溫泉宮避寒。時辰很快進入十月,待入溫泉宮之後,陛下密召壽王妃演舞,如此可以兩遂其便。屆時再由臣向壽王敘說詳細,即可無聲無息。”
李隆基仰頭思索了一遍,覺得高力士此計可謂無懈可擊,遂頷首同意。事兒至此妥善解決,李隆基的心間一陣輕鬆,並湧出陣陣期待欣喜之意,倦意也同時湧上來,他於是安然而睡。
驪山腳下的溫泉有治療疾病、祛除風寒的妙用,漢代以來,諸朝多在這裏設立離宮。貞觀十八年,太宗皇帝令將作大匠閻立德在周、隋離宮的基礎上營建新殿。此後曆朝經常修繕,其規模並無大動。
李隆基於開元之初入此宮賦詩曰:“桂殿與山連,蘭湯湧自然。陰崖含秀色,溫泉吐潺湲。績為蠲邪著,功因養正宜。願言將億兆,同此共昌延。”
李隆基此時心係天下,雅不願獨享此湯,該詩序中說道:“惟此溫泉,是稱愈疾。豈予獨受其福,思與兆人共之。乘暇巡遊,乃言其誌。”表達了他願與民同樂和君臣同樂的胸懷。溫泉宮中設有各類館室,各色人眾須依貴賤程度入相應的湯池而沐,其中確實設有供庶民沐浴的大湯池,隻是庶民百姓是否能入池而沐,也就不得而知了。
然百官、內外命婦、諸王等人隨皇帝前來沐浴,這倒是不爭的事實。近年以來,每至十月,李隆基都要帶人來這裏住上十日左右,其目的在於躲避初寒,兼而沐浴健身。到了這些日子,皇帝和百官一麵享受沐浴之樂,一麵處置政務,大唐的國都就從長安移到這驪山腳下。
皇子與皇孫皆居於宮東側的一片住房裏,與長安的“十王宅”與“百孫院”相比,這裏顯得過於狹窄。
李瑁與楊玉環進入了自己的居所,剛剛安頓好,高力士即不期而入。
諸王隨皇帝入溫泉宮沐浴,此為皇帝的恩賜,且居所狹小,李瑁不過攜楊玉環和二位媵人來此,不可能將所有家人帶來。
李瑁看到高力士未帶隨從,僅一人來此,微覺詫異。那高力士雖是李隆基寵臣,又是宮內太監之首,到了李瑁麵前,畢竟是奴才的身份,其禮數依規矩而行。李瑁自從母親逝後,漸漸知道自己再無相護之人,見了外人更加謙遜,高力士禮數雖齊,他也不敢怠慢,急忙殷殷相迎,屏退左右,將高力士引至座上,然後拱手問道:“阿翁一路鞍馬勞頓,如此不辭辛苦來此,有何見教?”
高力士現在地位尊崇,皇室之人見了他異常尊敬。自太子李瑛開始至現太子李亨,見了他皆呼之為“二兄”(高力士家中兄弟排行第二),諸王公主見了他則呼之為“阿翁”,至於駙馬一輩則呼之為“爺”,可謂敬重不怠。
高力士看到無閑人在側,暗讚壽王還算乖覺,遂說道:“咱家來此,即是有事向壽王求請了。”
“阿翁怎能如此說話?阿翁有令,自當吩咐。再說了,阿翁神通廣大,天下殊無難事。”
高力士歎了一聲道:“按說並非難事,卻是咱家失於計較了。聖上近日來新成一曲,正好入溫泉宮敷演,咱家這幾日忙昏了頭,偏將攜帶樂工伶人的事兒忘在腦後。聖上在路上問起此事,咱家方才知道犯了大錯。”
李瑁道:“此去京城不遠,可快馬使人去招即可。”
“唉,聖上的性子,那是決計等待不及的。聖上新成一曲,正為興奮之時,若無人敷演,定會氣餒不已。壽王知道,自貞順皇後逝去,聖上一直提不起興致來,若為此氣餒,則是咱家的罪過了。”
李瑁大起同情之意,急忙說道:“是啊,父皇龍體最為重要。阿翁智計百出,說什麽也要想個法兒渡過此關。”
高力士微笑道:“咱家愁緒無計之時,忽然憶起那日入壽王宅觀樂舞的情景。壽王妃能歌善舞,其歌舞之技勝於那些伶人。若能使壽王妃助聖上敷演新曲,相信能解此燃眉之急。”高力士說完,起身拱手向李瑁施禮道,“說不得,隻好請壽王救難咱家了。”
李瑁急忙起身,將高力士勸回座位,說道:“阿翁怎能如此說話?孝敬父皇,實為兒子們的本分。讓內人去助父皇敷演新曲,實為小事一樁,且為孝敬本分,阿翁何來如此客套之語呢?”
高力士凝視李瑁,說道:“如此說來,壽王答應咱家了?”高力士已大致摸準李隆基的心意,他又知楊玉環的容貌風度,知道楊玉環從此入宮之後,恐怕再難回到壽王宅了。高力士其實為宅心仁厚之人,心想自己為悅聖顏,不惜編排故事來誘此懵懂之人,心中就晃過了一絲不安。李瑁笑道:“阿翁現在就可攜內人入宮,我豈敢攔阻?”
高力士心中雖不安,又覺得此事重大,務必向李瑁敘說輕重,以使他不得輕易對外人泄露楊玉環的行蹤。他先是說道:“現在就不必了。這裏離宮門不遠,過上半個時辰,請壽王知會壽王妃,讓她獨自到宮門前,咱家自會派人在那裏迎候。”
李瑁看到高力士如此鄭重,心中微微生疑,又不敢問詢,隻好隨便應了一聲。
高力士瞧出了李瑁的遲疑之色,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於是微微一笑,鄭重說道:“壽王啊,聖上與壽王妃畢竟為翁媳,他們在一起演舞,若被閑人瞧見,說不定鼓舌播非。壽王,此事還要隱秘一些最好。”
李瑁連聲稱是。
李林甫到了溫泉宮稍事休息,即入宮請見李隆基。
李隆基此時正斜倚在胡床之上閉目養神,心中正憧憬著與楊玉環相會的情景。聞聽李林甫來見,他知道李林甫行事一絲不苟,這會兒入見定有要事相告。
李林甫攜來一道擬發製書,其中為授任五品以上官員的人員名單。李隆基接過此書,稍稍在胡**欠了欠身,然後快速掃了一眼。
李林甫說道:“還是行在路上之時,吏部方將此名單擬好。臣不敢耽擱,隻好前來擾動陛下了。”
李隆基自胡**起身,走至案前索筆署令了此書,然後將之遞給李林甫。
李林甫微覺詫異,說道:“陛下,其中人員甚多,陛下似應一一瞧過,如此匆匆即署令,何其速也,萬一其中有不妥當之處呢?”
李隆基笑道:“李卿任中書令以來,行事謹慎,皆依格令而行,難有逾越之處。朕以為自開元之初曆任宰相,李卿最令人放心。譬如授任一節,以姚崇、張說之賢,他們猶有私心,而李卿堅持循資格授任,不管親疏遠近皆以格令待之,遂使天下官吏,皆稱李卿公平公正啊。”
“謝陛下誇讚,臣依本分行事,不敢妄自居功。”
李隆基取得天下大治的一個根本原因,在於使用宰相的分寸上把握甚好。他先是針對時弊選出良相,然後給予充分大的權力使其專任,為防宰相任期過長後容易懈怠及結黨,李隆基往往以三年為限設置宰相任期。李林甫自開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任中書令,至今已四年有餘。李隆基覺得他行事謹慎,絕無野心,將朝廷政務處置得井井有條,實在順手無比,從未動過宰相易人的心思。
李隆基又說道:“今後如此等循資格或循格令的文書,皆由李卿處置即可,就不用找朕署令了。”
“陛下不可。朝廷自有規矩,天子之事若讓臣下代理,即為逾製,臣萬萬不敢奉旨。”
李隆基搖搖頭,歎道:“李卿啊,你若與張說相比,就失於變通了。朕今年五十六歲,精力大不如前,豈能如年輕之時事必躬親?你多替朕辦些事兒,朕實慰藉無比,又如何能說你逾製了?”
李林甫隻好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李隆基忽然想起了一事,吩咐道:“嗬嗬,你循資格選官,確實阻礙了一些人的晉身之路。那太子妃之兄韋堅若循資格,大約還要數年升為五品秩吧?嗯,你就在此書中補敘一回,授韋堅為五品職吧。”
“陛下大約是從太子之請吧。既有陛下特旨,那是不必以資格為限的。”李林甫認為韋堅被皇帝重用,定是太子在旁說項,心中就惕然驚覺,於是有了現在看似淡然的一問。
“太子向來不愛管此等閑事的,此為惠宣太子妃所請。”
是時李隆基的三兄弟已先後辭世,僅有寧王李憲尚存。三兄弟辭世後,李隆基贈李成義為惠莊太子、李隆範為惠文太子、李隆業為惠宣太子。
李隆業於開元二十二年辭世,其妻韋氏也就成了惠宣太子妃。此韋氏為韋堅之姐,即與當今太子妃出於一門。同門姊妹或嫁叔叔,或嫁侄兒,這輩分就有點糊裏糊塗,可見唐代對女家輩分不太看重,當時人們對此等事兒視若無睹,並無怪異之感。
李林甫因為當初旗幟鮮明地支持武惠妃,其擁立李瑁之心為朝野所知,由此落下一塊心病,便對新太子有了警覺之心。現在韋堅並非太子所薦,李林甫由此看到韋堅身後枝蔓榮盛,心中更添憂慮。
李隆基卻不知道眼前李林甫的心思,又轉向另外一個話題,問道:“李卿,你以為李適之如何?”
“李尚書主持刑部,行事端莊又果斷,皇族之中亦為超卓之人了。”李適之為李承乾的孫子,若論與皇帝的親疏程度,李林甫絕對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是啊,朕也有同感。嗯,須使他入三省曆練一番,將來應該有大用。李卿,你以為呢?”
“陛下聖慮遠大,臣以為然。隻是李尚書好酒疏於理事,陛下若能有所訓誡,則臻於完美。”
“是呀,他往往與賀知章等人縱酒狂歡,甚至提劍夜行,確實與上官身份有些不諧。好吧,朕下次見了李適之,要好好說將一番。”
李隆基入溫泉宮主要有兩個常待的場所,一個為飛霜殿,此為他接見群臣和議事寢居的所在;另一個則為九龍湯館,館之北麵為一片闊廳,可以在這裏表演歌舞,館南為更衣之所,與九龍湯相連,此湯由皇帝獨享,當然,若皇帝願意,也可以邀人共浴的。
卻說楊玉環得了李瑁的言語,懷著忐忑的心情獨自步往宮門。這裏已有兩名宮女等候,她們見了楊玉環,即說奉高將軍之令迎候壽王妃,然後將楊玉環帶至九龍湯館。
楊玉環步入館內,馬上感到一股溫熱之浪撲麵而來,頓時將室外的初寒一洗而淨,周身覺得溫熱起來。其時館中僅有她們三人,兩名宮女小心侍候不敢說話,館內顯得相對寂靜,唯聞水聲潺潺。楊玉環畢竟還有少女心性,遂緩步探究水聲何處。她行到牆壁前,方悟室內如此溫暖的原因,原來牆腳處開鑿有尺餘寬的水道,其中水流潺潺,兼而水汽氤氳,敢情此水係從溫泉引來,由此室內溫暖如春。
楊玉環此前僅在大池中沐浴,哪兒得識皇帝禦泉竟然精致如斯?她不由得鼓掌讚道:“妙呀。”
一股渾厚的嗓音自身後傳來:“唉,室內燥熱如此,你何不將披帛除下?”
楊玉環愕然而顧,驚異地發現皇帝站在身後。她大驚失色,連忙轉身,然後伏地叩拜見禮。
楊玉環此前多次見過皇帝,多是遠遠參見不敢凝視,心中懾於皇帝的威嚴而戰戰兢兢。不料今日皇帝話語既柔,關愛又細,她竟然有些呆了。
李隆基凝視眼前這位妙人兒,其年齡為二十二歲,昔日那個清麗的少女經曆了近五年的壽王妃生活,身子豐腴了一圈,變得珠圓玉潤兼而風情萬種。再觀其入室之後被熱氣催熱了臉龐,飽滿的額頭上沁有絲絲汗珠,臉膛紅潤透徹,宛如初升的朝霞,極濃處似吹彈可破。楊玉環看到皇帝將自己扶起後竟然不肯將雙手拿開,臉上的紅霞更現燦爛之色。
李隆基很快意識到自己失態,急忙縮回雙手,扭頭喚道:“來人,將王妃引入座中坐定,打開數扇窗子,讓室內清涼一些。”
兩名宮女急忙過來招呼楊玉環入座,楊玉環此時憶起皇帝之語,伸手除去肩上的披帛。楊玉環知道今日入宮須起舞,就穿了一件輕薄的黃羅銀泥裙,外罩一件厚實的五暈羅銀泥披帛。其披帛除去之後,周身頓時為之清涼。
楊玉環所穿黃羅銀泥裙下擺及地,披帛除去後,就見她雙肩**,低束的羅裙使得她的前胸半露。李隆基觀看此模樣,第一次知道了楊玉環的皮膚竟然美妙如斯,心中就晃過了“粉胸半掩似晴雪”的詩句。
李隆基看到宮女要去開窗,急忙止之曰:“真是蠢才。沒看到王妃已然除去外衣了,若再開窗,她非受涼不可。你們下去吧。”
楊玉環看到皇帝關注自己的冷熱,竟然如此細心,心中就有了莫名的感動。李瑁近年來移愛他人,早對楊玉環少了憐香惜玉的關愛。她現乍遇如此細致的關懷,眼中向李隆基投去感激之意,初來時的惶恐之心也被此感激之情衝淡許多,顏色間就漸漸有了一些從容。
李隆基一生閱人無數,當然明白楊玉環此時的真實心理。他知道,眼前的首要之事,就是要想法舒緩此女的緊張心緒,待場麵變得輕鬆之時,兩人方能從容而談。
李隆基取過曲譜,將之遞給楊玉環。他是時已觀察到楊玉環在那裏手足無措,待她手中有曲譜可觀時,當能舒緩其心緒。
楊玉環怯怯地起身取過曲譜,俏眼不敢直視李隆基,眼神在那裏遊移不定。
李隆基觀此情狀,心智癡迷愈甚,他努力穩定心神,邊入座邊說道:“記得你小字為玉環吧?嗯,我今後就呼你為玉環了。別在那裏傻站著呀,入座、入座。高力士大約向瑁兒說過這個曲譜的事兒,你坐下先看上一遍,我們再說話。”
楊玉環乖覺地“嗯”了一聲,然後輕盈地入了座。她依令在那裏細觀曲譜,眼中的餘光看到皇帝正在那裏凝視自己,心中忽然湧出一陣異樣之感,兩頰的紅霞不自覺又飄然而至。那一霎時,她眼前的曲譜變得模糊無比,心中如有一頭小鹿撞入,使她不明所以。
李隆基察覺了楊玉環的異樣,於是悄聲站起,慢慢踱至南邊的更衣室內。他想以此舒緩楊玉環的心緒,讓她安心看完曲譜。他這一去,竟然用了小半個時辰方才返回。
楊玉環穩住心神,細細地讀完了整個曲譜。她起初默然而讀,待讀完上半闕,漸被其中美妙的音律感染,不自覺地隨曲哼出聲來,身子也隨著音律而動。她由於沉浸在曲譜之中,竟然不知李隆基又悄悄回到身邊。
看到楊玉環沉浸在音律之中,李隆基心中也是如癡如醉,不覺輕聲問道:“玉環,此曲名為《霓裳羽衣舞曲》,你可為我舞之嗎?”
楊玉環驚愕而起,她此時心意已平,歎道:“陛下,賤妾觀此曲譜,隻覺得為人間仙曲,若賤妾一人獨舞,深恐難現其韻味。”
“不妨,我已囑高力士將樂工伶人召來,他們明日就到了。你先咀嚼其中韻味,明日成為領舞之人。”
楊玉環淺淺一笑,俏眼凝視李隆基,眼神中就比剛才多了一份大膽,問道:“此曲果然為陛下所作嗎?”
“嗯,其中多為我夢中所思,再將《婆羅門曲》混糅其中而成。”
楊玉環眼神中又多了欽佩之色,其喟然歎道:“唉,此曲超脫凡塵,哪兒為人間之曲呢?陛下,賤妾肉胎凡骨,恐難將曲中仙風舞出。”
李隆基發現了楊玉環偶然露出的嬌嗔之色,心中又複鼓**。他走至古琴前坐下,扭頭說道:“玉環,我先將此曲輕撫一遍,你一邊傾聽一邊默思舞蹈之姿。此曲罷後,我再撫琴,你就要在前方起舞了。”
楊玉環於是立在李隆基身後靜聽其琴音,李隆基依譜撫琴,其間偶爾有幾處滑音,自是李隆基感覺楊玉環的柔絲輕拂其頸間,由此心旌搖動所致。
其實楊玉環距離李隆基有兩步之距,其青絲如何能拂至他的頸間呢?
此曲既罷,楊玉環此時已默思出自己的舞姿,遂飄然下場依李隆基的琴音起舞。李隆基一麵撫琴,一麵觀看楊玉環的舞姿。隻見她身輕如燕,廣袖翻飛,分明是自己夢中的廣寒仙子下凡而舞嘛。
李隆基對曲譜並未純熟,他由於專注於欣賞楊玉環的舞姿,竟然幾度忘記了音律,由此數次停頓。
楊玉環舞罷之後,其周身已是大汗淋漓。李隆基見此模樣,不覺伸手替她揩汗,如此一來,翁媳今日已是二度肌膚相觸了。
楊玉環此時早沒了初來時的緊張心緒,她一麵伸手取過絲絹自揩汗水,一麵嬌聲問道:“陛下此次撫琴有幾處停頓,似不如剛才的琴藝呢。”李隆基瞧到她那似嬌似嗔的模樣,心間又複鼓**,竟然有些如癡如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