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左季高因禍得福 樊軍門辭官明誌

京中郭嵩燾、王閭運正在為左宗棠的事費心思。

“人找了不少,但沒有頂用的。大家都知道季高這回得罪的不隻是一個官製台,還有眾多的滿人,躲還來不及呢,誰願此時摻和進來?現在隻有肅中堂這一條路還可以走走。肅中堂向來惜才,敢為漢人說話。老兄是肅中堂的座上賓,此事費心非老兄莫屬。”郭嵩燾道。

王閭運麵露難色道:“我在中堂那雖有些臉麵,但這麽大的事,我也不敢去隨便說。”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兄就勉為其難吧!”郭嵩燾再次請求。

王閭運也不好推托:“我隻能試試,不能抱太大希望。”

第二天,王閭運在肅順下朝前趕到他的府上。肅順滿麵喜氣,王閭運上前施禮道:“給中堂請安。中堂今天心情不錯,定是遇到了喜事。”

“今天皇上賞了一副墨鏡。”肅順滿心歡喜,戴起來讓王閭運看。

王閭運恭維道:“中堂為皇上殫精竭慮,皇上聖明,不賞中堂還賞誰呢?人不分滿漢,隻要有才能,中堂也敢大力舉薦,滿朝上下,還有誰有這樣的氣魄!胡林翼、曾國藩這些漢臣,無一不是中堂舉薦,也無一不是能幹之臣。”

肅順摘下墨鏡,盯著王閭運問道:“你劈頭就說這麽一通話,是有什麽事吧?”

“在下不敢隱瞞,的確要為一人說情。”

“是左宗棠吧?”肅順馬上猜到了。

“正是。在下與左季高無恩無怨,之所以為他求情,實為大清社稷著想。現在東南半壁淪於賊手,想要收複這半壁江山是離不開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這些人的。天下人盡知曾、胡、左是湘軍三大關鍵人物,如果左宗棠倒了,湘軍必受影響。而中堂重用漢臣,不少滿人是有看法的,如果中堂聽任左宗棠倒了,那駱秉章肯定難逃幹係,駱秉章倒了,曾國藩、胡林翼這些與左宗棠關係密切的漢臣還能站得住嗎?到時中堂……”王閭運分析道。

這話把肅順說得心頭一驚。的確,這一陣滿人大臣們接二連三上折子,開始還隻參左宗棠,後來連駱秉章、胡林翼等人都指責了。如果左宗棠倒了,少不得會有連鎖反應。他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現在保左宗棠不僅是為他一人。皇上那裏我自會盡力,但僅憑我一人還不行,最好是有內外大臣們上書作保,我才好開口說話……”

王閭運聞言立即出了肅府,去找郭嵩燾商量上折之事。

“你我都是湖南人,上折不合適。但其他人對季高缺乏了解,而且誰願擔這個風險呢?”王閭運有些擔心。

郭嵩燾想了想道:“看來隻有求藩祖蔭了。他不但文采好,而且能仗義執言。從去年人值南書房後,就深得皇上賞識。”於是,兩人在廣和居備了一桌豐盛的宴席。

清代實行滿漢分居製度,宣武門外是流寓京官和士人們聚居之地,廣和居位於此地可謂得天獨厚。這裏的各道名菜都是傳自於聚飲的京官士人,南北風味,東西特色,名聞京師。雖說是飯莊,但軒窗潔淨,壁懸楹聯,頗具文雅之風。

酒過三巡,三人已頗有醉意。藩祖蔭道:“兩位肯定有事,不然怎能破費請在下到此。”

於是,郭嵩燾就把事情的原委如實說了。

“你們這位湖南老鄉如何雄才大略在下並不清楚,也不好妄談,但你們知道下官最佩服什麽嗎?那就是季公的操守!人幕多年而不貪一文,實屬罕見。憑這點,這折子下官一定上!”

郭、王二人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站起來一起向他敬酒。

當晚,藩祖蔭便將起草好的折子請郭嵩燾過目。折子並不長,郭嵩燾看著禁不住念出聲來——

楚南一軍,立功本省,援應江西、湖北、廣西、貴州,所向克捷,由駱秉章調度有方,實由左宗裳運籌決勝,此天下所共見,而久在我聖明洞鑒中也。上年逆酋石達開回竄湖南,號稱數十萬,以本省之餉,用本省之兵,不數月肅清四境。其時賊縱橫數千裏,皆在宗裳規劃之中,設使易地而觀,有潰裂不可收拾者。是國家不可一曰無湖南,而湖南不可一曰無宗裳也。宗裳為人負性剛直,嫉惡如仇,湖南不肖之員,不遂其私思,有以中傷之久矣。湖廣總督官文,惑於浮言,未免有引繩批根之處。宗裳一在籍舉人,去留無足輕重,而楚南事勢關係尤大,不得不為國家惜此才。

郭嵩燾看後讚不絕口,隻是有些憂慮道:“藩兄此疏一上,就得罪官製台了。”

“若能救下季公,下官又何必計較其他。”藩祖蔭十分坦然。

郭嵩燾拱手道:“那在下就代季高謝謝老兄了。”

第二天,藩祖蔭就把折子帶到了南書房。南書房是當年康熙所設,主要是選拔文采出眾的翰林士子做文學侍從。這些文學侍從官品不高,也不操重權,但因有機會接近皇帝,也成為要職。

這天議完朝政,鹹豐把肅順留下了。

“最近有人上折子為左宗棠陳情,認為駱秉章調度有方,實由左宗棠運籌決勝。說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而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想必這折子你也看到了,你有什麽想法不妨給朕說說。”

“奴才認為藩祖蔭對左宗棠有些過譽,但是不無道理。奴才認為此次左宗棠被參,一是他幫駱秉章整頓湖南吏治,得罪了一些人;二是近年來駱秉章、胡林翼、曾國藩等與發匪作戰,屢建奇功,朝廷多有依賴,引起了咱滿人的不滿,因此向左宗棠下手,實則是為了打擊漢臣。”肅順應道。

“曾國藩、胡林翼在剿賊中縱橫馳騁,功不可沒。但朕又怕他們尾大不掉,因此六七年來,對他們屢有褒揚,卻一直沒升他們。尤其是曾國藩,編練湘軍已愈七載,至今還是在籍侍郎。”

肅順當然能體會鹹豐的苦心,於是勸道:“皇上擔心的是,畢竟曾國藩是漢人。但奴才可以身家性命擔保,曾國藩極崇孔孟之道,絕不是心懷妄念之徒。觀其數年來居功不傲,有功未獎而無怨,可知其人忠心事主。此人不僅責己甚嚴,對子弟亦教誨有方,又有容人之大量,將士屬吏同僚,無不心悅誠服,可供皇上大用。”

鹹豐一眼看穿了肅順的心思院“你是不是要告訴朕,兩江總督出缺,你要安排什麽人了?”

肅順一激靈,就跪倒在地院“朝廷用人大事,奴才再借個膽也不敢妄專。”

“這樣最好。朕對你榮寵有加,也可讓你回家養老!”鹹豐冷著臉道。

“雷霆雨露都是天恩,奴才任由皇上處置。”

“你明白就好。”鹹豐緩和了語氣,“朕問你,滿人都是‘糊塗蟲’‘渾蛋’這話可是你說的?”

“奴才是說過。”肅順立即承認,“不過,奴才說的是那些整日提籠遛鳥、空食倉粟的遊手好閑之輩,絕沒一概而論。奴才也是滿人,就認為自己不糊塗。”

鹹豐聽肅順這麽一說,又可恨又可笑:“好你個肅順,臉皮比城牆還厚,自誇也不臉紅。”

聽這話,肅順知道雷霆已過,因此又借機進言:“皇上,咱們滿人真要好好整頓一番了。想當年祖宗人關,八旗勁旅何等勇猛?可如今洪逆作亂,我滿人所帶八旗及綠營兵,先是一戰即潰,後是不戰自潰。我滿人承平日久,世受恩典,多紈絝,少偉男,皇上不可不查。”

鹹豐歎息道:“朕又何嚐不知。當年皇祖雍正爺也曾改製讓滿人自食其力,可最終收效甚微。如今朝廷內憂外患,上下穩定最為要緊。整頓旗務,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你如此輕看滿人,可知天下畢竟是咱滿人的。你把滿人得罪盡了,難道就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奴才隻知忠心事主,從不想後路。”肅順回奏道。

“嗯,朕知道了,你跪安吧!”

肅順猶豫了一下,還是鬥膽道:“既然皇上稱讚奴才的忠心,奴才更不能隻顧自己榮辱,還請皇上保全左宗棠。”

鹹豐還未最後拿定主意,於是便道:“這事以後再說。”

安徽宿鬆湘軍大營,曾國藩正與他最器重的學生和幕賓李鴻章談起左宗棠。

李鴻章是安徽廬州人,父親李文安與曾國藩是同年進士,兩人關係很好。後來李鴻章人京隨父讀書,就拜了曾國藩為師。李鴻章很聰明,二十五歲就中進士。太平軍起事後,他奉旨到安徽辦團練,在軍事上表現出非凡的才能,屢打勝仗,因此招忌。他在安徽官場待不下去後,就到曾國藩的軍中當了幕賓。

曾國藩幕府中人才濟濟,他每天都與幕賓們一邊吃飯,一邊談論局勢。這天,曾國藩見天上彤雲密布,大雪將至,便說道:“少荃,看來今天必有大雪。季高今天就到,我已派人前去迎接,你我同到營外相候如何?”

李鴻章道:“學生出營接季公即可,何勞恩師大駕?”

“此次不同以往。他此時心灰意冷,受不得一點冷遇。”曾國藩擺了擺手。正議論著,一個親兵進營稟告道:“報告大帥,左先生已到營外。”

聞言,曾國藩、李鴻章一前一後連忙迎出帳外,隻見左宗棠和王德榜正向大營走來。一臉落魄一身粗布棉袍的左宗棠趨前幾步,拱手道:“滌帥,左某要打擾了。”

曾國藩笑臉相迎,正要介紹身邊的李鴻章,卻聽左宗棠道:“滌帥不必介紹,如果猜得不錯,這位就是滌帥高足李少荃。”

李鴻章聞言一拱手道:“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前輩之才天下盡知,晚輩仰慕已久。”

此時鵝毛大雪紛紛飄落,曾國藩挽著左宗棠的手走進了軍帳。

室內炭火熊熊,四人圍火而坐。左宗棠將外衣脫了道:“滌帥,左某這些日子心灰意冷,不想一到這就受到如此款待,真有到家的感覺。”

“季高客氣了。想當年曾某兵敗靖港,心灰意冷,也想投水了斷,是你出城相慰,否則曾某早成古人了。我治軍以來,何日不受構陷詆毀?如今我臉皮厚了,心也硬了,隻要皇上不要我死,我就不死,人各一張口,任他說去。”曾國藩勸道。

“滌帥氣度令人佩服,隻是蠅營狗苟實在讓人活得憋氣。此番我隻想領一隊人馬,到戰場上去痛痛快快殺敵,明刀明槍殉國,總比被小人暗算來得痛快。左某從未親臨前敵,但行兵布陣,絕不輸於總兵、提督。”左宗棠又道。

“季高差矣。你是運籌帷幄之才,又何必到前線拚殺?譬如老夫,從軍以來從未臨敵對陣。人各有異,量才而用,前敵後營,同樣盡忠報國。”曾國藩大搖其頭。

左宗棠歎息道:“隻怕我是報國無門啊!”

曾國藩勸慰道:“你不必太灰心,胡撫台、駱撫台還有我的保折都遞上去了,京內也已托人打點,肅中堂已答應向皇上陳情。皇上聖明,不久就會有定論的。你來之前我正與少荃商量安慶之戰事,正好聽聽你的意見。”

天黑了,帳內亮起燈火,三人秉燭夜談。

次曰一早,曾國藩剛剛起床,李鴻章便匆匆來報院“恩師,江南傳來消息,說江南大營再次被長毛攻破了!”

曾國藩一翻身便坐了起來,倒吸一口涼氣院“快請季高過來商議!”

養心殿裏,鹹豐指著麵前的一遝折子道:“這些日子,為左宗棠說情的人不少呢!駱秉章又上折子了,還把樊燮貪汙不法的證據寄了過來。樊燮不幹不淨,還有臉告別人?胡林翼也說左宗棠這人剛明耐苦,精熟方輿,曉暢兵機,名滿天下,鎊亦隨之,請朝廷惜此人才。曾國藩亦上折求情。”

“皇上,這是漢人結黨,互為奧援。奴才以為不僅要嚴懲左宗棠,對與之勾結之漢臣也要嚴加參劾。”桂良奏道。

“江南需滿漢合力才能收複,奴才以為應該讓左宗棠戴罪立功,以助時局。”肅順向來與桂良意見難一致。

“江南大營已站穩腳跟,假以時日,必能克複金陵。絕不能讓漢臣們恃功自傲,以免尾大不掉;更不能滅了長毛,又養出幾個‘三藩’來。”桂良寸步不讓。

正爭持不下之時,太監安德海匆匆將八百裏密折捧來。鹹豐看罷之後臉色蒼白,身體搖晃,幸虧被安德海扶住才沒倒下。鹹豐鋒利的目光掃了桂良一眼,又憤怒地把密折甩到他的臉上。

那正是江南大營統領和春奏報大營被破、請求朝廷治罪的密折。

江南大營是鹹豐三年(公元1853年)太平軍定都金陵後,清軍為防太平軍東進蘇、常而在金陵城東建起的。1856年,楊秀清、秦日綱攻破了向榮統領的江南大營。同年,由於太平天國發生內亂,清軍重建江南大營,由和春統領,陸續聚集了五六萬人,太平軍幾次攻擊都未能衝破。和春報稱大營固若金湯,清廷也是寄予厚望。

誰料此次李秀成率軍攻占了浙江省城杭州,把江南大營的主力吸引了過去,他卻率主力悄悄北上,與金陵城內的太平軍同時發動進攻。江南大營一百餘座營盤全部被毀,大量的槍炮、火藥、鉛子以及白銀十餘萬兩盡人太平軍之手。急速回援的和春中了埋伏,幸被部將救起,才連夜逃到了鎮江。

桂良等人被這個敗訊驚呆了。鹹豐劇烈咳嗽起來,身體直冒虛汗,跌坐在禦座上。大臣們都慌了,有的叫禦醫,有的喊皇上保重龍體。肅順卻非常冷靜,大聲道:“大家不要驚慌,先讓皇上回暖閣休息。”

“你們都出去!你們都給朕滾!”鹹豐半躺在**,稍稍緩了過來,指著那幫慌亂的大臣疾言厲色,又對站在身邊的肅順道,“你不叫禦醫是對的,不然傳出宮去還不知變成什麽樣子。大清像朕的身體一樣,受不得一點風吹草動。”

“皇上多慮了,皇上春秋鼎盛,身體絕無大礙。剛才不過是著急了些,現在奴才悄悄去請禦醫過來瞧瞧。”肅順應道。

鹹豐卻搖了搖頭:“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不必請禦醫。朕是又驚又氣,驚的是和春前些時候還言稱江南大營固若金湯,沒想到不出一個月就被攻破。朕氣的是這些滿臣隻顧與漢臣爭個上下,全不把朝廷安危放在心上。”

肅順一邊給鹹豐捶背一邊道:“皇上不必生氣,奴才以為滿臣們爭這口氣也並非壞事,至少可以給那些漢臣敲敲警鍾,讓他們明白沒有皇上的恩澤,不要說立功,他們就連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你說得有道理,朕看重的正是這一點。”鹹豐好像突然想到似的,道:“兩江總督出缺已經有些日子了,此職關係剿賊大業,必須由知名大員實領,胡林翼、曾國藩兩人可擇其一就任,你說說,誰合適一些?”

肅順斟酌道:“論資曆,胡林翼任湖北巡撫已有幾年,出任總督順理成章。不過他在湖北一切舉措盡善,此時不宜調動;在籍侍郎曾國藩用兵穩慎,如果他出任兩江總督,那麽長江中遊有胡林翼,下遊有曾國藩,聲氣互通,不愁反賊不靖。”

鹹豐連連點頭道:“好,就照此擬旨。另外,湖南左宗棠不知有多大年紀?”

“四十九。”肅順知道轉機來了,情不自禁浮出笑意。

“正是為國效力之際,如果才堪大用,當盡快用之,過幾年精力也就衰了。”

肅順知道左宗棠已轉危為安,並且將因禍得福,拱手道:“皇上聖明,奴才即刻擬旨。”

鹹豐又補充一句:“把這個諭旨抄給官文看。”

五天後,上諭就到了安徽宿鬆湘軍大營。

那天午飯後,曾、左、李三人出營踏雪,剛出大帳,但見一騎飛馳而來,遠遠地就高喊道:“聖旨到。在籍兵部侍郎曾國藩接旨!”

曾國藩隨即命令放炮接旨。

欽差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在籍侍郎曾國藩,自編練湘軍以來,公忠體國,戰功素著,著賞加兵部尚書銜,並署理兩江總督,江蘇、江西、安徽三省大小官員悉聽節製。左宗裳熟習湖南形勢,戰勝攻取,調度有方,應否令左宗裳仍在湖南襄辦團練,抑或調赴該督軍營,著曾國藩一並複奏。

欽此。

曾國藩叩頭謝恩,左宗棠已感動得伏地痛哭。

“皇上聖明,此結果早在意料之中。我立刻上奏皇上,請你留營助我剿賊。為了克複安慶,我打算移師祈門。季高可回湖南速募一軍,以助我後路。”曾國藩勸道。

左宗棠和王德榜隨即起程回鄉,走了十八天才回到長沙家中。他回來得真及時,周夫人和大兒子孝威都病得厲害,正打算寫信讓他回家呢!

周夫人身體本來就弱,當年左宗棠赴京趕考,有傳言說他在路上病死了,周夫人一著急,從此就落下了病根。這次左宗棠遇到這麽大的麻煩,出門後又是杳無音訊,總督府的官差幾乎日日監視。周夫人憂心如焚,舊疾複發,已經病了兩個多月。

孝威從小身子就弱,家中有難,他是長子,自然要與母親分擔。他又要讀書備考,結果也病了。

孝威是左宗棠最鍾愛的孩子,聽說他因為備考而病,大不以為然,責備他不該如此醉心於功名:“讀書原本是為明理,學做聖賢,不在功名,如果品端學優,即不得科第也為人所尊;如果隻會寫一筆時派字,作幾句工致詩,摹幾篇時下八股,騙一個秀才舉人,就是中進士又有何益?”

周夫人不忍丈夫如此責備兒子,為他開脫道:“讀書求功名原也沒錯,你又何必如此責備?他若不肯用功讀書,不是更讓你憂心如焚?”

左宗棠來到東廂看孝威還在昏睡,歎道:“唉,都是我害的。夫人,朝廷已不打算要我的命了。”

“這個我早已知道。前些天駱撫台已來過,郭大叔給他來信說朝廷大概要起用你了。”

左宗棠歎氣道:“官場凶險,是非難論。這次大難不死,我打算還是回柳莊做我的湘上農人。”

周夫人向來是隨左宗棠的心性,應道:“夫唱婦隨,全家都聽你的。隻是你退隱農田,真甘心一輩子做個湘上農人?你埋頭經世致用之學,苦研天下輿圖,是可兼濟天下蒼生的。現在說去說留還太早,畢竟朝廷還沒準話,夫君何不再待些日子?”

周夫人說得不錯,無論是朝廷給曾國藩的諭旨還是郭嵩燾傳回的消息,隻能表明朝廷打算起用他。但朝政錯綜複雜,說不準風向就可能大變,現在做打算還有些太早。於是左宗棠不再去想,請郎中給夫人和兒子看病後,就回了湘陰老家掃墓。

左宗棠從老家回來,剛進門,管家就迎了出來道:“老爺,駱大人正等著您呢!聽說皇上給您聖旨了。”

左宗棠有些慌亂,是凶是吉心中無數,因此問道:“駱撫台臉色如何?”管家不明所以道:“也沒什麽特別,還是白白胖胖的。”

見管家回答得風馬牛不相及,他也不再細問,便加快腳步進了院子。

駱秉章迎出正堂朗聲道:“左宗棠接旨!”

左宗棠聞言便跪到地上,駱秉章展開上諭,卻並不立即宣讀,好像在觀察左宗棠的反應。這麽僵了一小會兒,駱秉章才開始宣讀:

軍機處字寄湖南巡撫駱秉章,今日軍機大臣奉上諭:左宗裳剛明耐苦,楊曉兵機,精熟方輿,在湖南讚助軍事,成效卓著。著賜三品京堂,賞花翎,讚襄湘軍軍務。現浙江、江蘇、安徽、江西軍事吃緊,著左宗裳先募一軍,訓練有成後即赴戎機。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左宗棠高呼道,人卻沒有立即起來,他樂極生悲,伏地痛哭起來。

駱秉章連忙去扶道:“季高,想不到傲視天下的你也有落淚的時候啊!”左宗棠站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便恢複了常態,拱手道:“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不說了,今天在下在寒舍宴請撫台大人,務請賞光。”“你夫人正在病中,我不宜打擾,我已在衙門備了酒宴,請先生現在就去。”駱秉章道。

“當初蒙難,不少人都避之不及,現在因禍得福,在下實在不想看那些小人的嘴臉。”左宗棠不肯去衙門赴宴,轉身吩咐管家道,“你現在就去請王朗清,還有賴先生。”

兩人很快就來了,周夫人匆忙之間準備了幾樣小菜,駱秉章也把衙門的酒菜帶了過來。左宗棠第一杯酒先敬王德榜,他說什麽也不肯受。駱秉章勸道:“先生很少敬酒,這杯酒你是受得起的。在先生最難的時候,隻有你與他朝夕相處,除了你,沒人受得起第一杯酒。”

王德榜一飲而盡,眼淚奪眶而出,笑道:“在下真為先生高興。這些日子裏在下一直在想,如果先生這樣的人被蒙冤問斬了,那老天就真是不長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