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水

林山水去找父親之前,抽了兩條雪茄。

他特意選擇了陳達例行公事查檢房間的時間,不希望遇到陳達。這是他和父親之間的事,他不想讓陳達介入。他想正麵問問父親,想找到理解父親精神狀態的某個鑰匙。

可是事與願違。在進入房子的第一時間,他就撞上了陳達。

“你來做什麽?”陳達平靜地問。

山水推開他:“我需要理由嗎?我的家,我想回來就回來。”

“你很生氣。”陳達說,“按照職責,我需要弄清楚你的精神狀態再讓你進去。”

山水定住了,一字一頓地問陳達:“前兩天我妹妹來的時候,你也是這麽跟她說話的嗎?你不允許她見父親?”

“我沒有。你妹妹和你不一樣。”陳達說,“她的狀態不好,但是攻擊性比你小很多。”

“那你說她什麽狀態不好?”

“她有非常強的抑鬱傾向和自傷傾向。我隻是按常規慣例進行了檢查和處理。”

山水陡然警醒起來:“常規處理?什麽是常規處理?”

陳達說:“對嚴重抑鬱病人的兩種常規鎮靜藥物。”

山水拎起陳達的領子:“你對她的判斷對不對就敢給她吃藥?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陳達退了一步:“你此時非常激動,眼輪匝肌和降眉間肌的緊張度超過平時兩個sigma,出什麽事了?”

“她昨天晚上想自殺。”山水說,“是不是你給她吃了什麽不對的藥?”

“她想自殺?”陳達說,“不應該這樣。我給她吃的藥都是以前吃過的。我今天下午去看一下。”

“你休想!”山水說,“你這輩子休想再去幹擾她。”

就在這時,父親的小工作室的門打開了。父親出現在工作室門口。“你上來。”他對山水說,“你剛才說草木怎麽了?”

“她昨天差點就死了。”山水對父親嚷道,“她差點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父親顯得非常震驚,又有一點頹喪:“為什麽?”

“我怎麽知道為什麽?我就是來問你為什麽的!”山水邊說邊上樓。

山水想要爆發,他有一種憋在體內發不出來的感覺,說不上是什麽,就是壓抑在身體裏想要衝破體表的感覺。

山水問過自己,為什麽要鬧,為什麽總是不自覺跟父親吵。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是想讓父親睜眼看看,看看妹妹和這個家,從他那個小破房間裏出來,看看他工作室之外所有已經變得混亂破敗的角落。他想吼叫,想把父親耳膜上封著的那一層隔膜撕開,讓父親聽到自己心裏翻滾的熔岩的聲音。

山水想起中學時跟父親的吵鬧。每一次他上樓去,跟父親說“我要出門去”的時候,都會遭遇到父親的嚴厲壓製:“不許去!你是怎麽回事!你是故意跟我過不去嗎?”

十幾歲的山水在氣急中總會找到父親致命的軟肋,那就是母親,他會攻擊這一點,作為父親對他的約束的報複:“你別想管我!要是我媽媽在,她才不會管我。”

父親在這種時候會更加爆發:“你就是想要氣死我,對嗎?你以為我怕你嗎?”

山水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夢想著長大後搬出家去。父親和家對於他來說,就是懸在頭頂上的一個壓抑性的吊燈,隨時隨地有墜落傷人的風險。可是奇怪的是,當他真的搬出去,當他真的和他的朋友們住在天橋下的空地裏,他卻依然沒有那種心無旁騖的暢快,或者可以不顧一切地忘懷。他仍然時不時回家,仍然時不時在心裏聽到父親的聲音,並因此而惱怒,仍然有一種衝動,想把父親從他的小工作室裏拽出來,向父親證明自己。

山水在大橋下住著的夥伴並不是所有人都理解山水這一點。他們有時候會問他,為什麽還對家裏的事情斤斤計較。山水會把父親對他的管束和苛責一一給他們念叨一遍。他們不會感同身受,隻是哈哈訕笑,笑他太過執著於一些無意義的糾結。隻有斬斷了這些糾結,才可能有他期望中的瀟灑的人生。他的朋友們來自世間各個角落,多半從未和父母生活過,他們是在新型培育機構出生長大,那裏專門接收懷孕後不願意生養的父母的孩子。那些朋友有的身體存在畸形,有的因為父母遺棄而憤世嫉俗。

“可是我爸爸他就是這麽武斷!他……”山水抱怨道。

“為什麽你就不能徹底忘了他呢?”他的同伴們問他。

“因為他讓我難受啊!他……”

可是他的同伴們總是不以為然。他們的心如飄萍。他們從小生下來的體征指標就有全部精確的記錄和數據review,可是他們一到少年就全部離開養育機構,毫無掛念,心如飄萍。他們不能理解他的痛苦、他的愛的回憶和他的耿耿於懷。

天橋下的同伴們成立了一個“反智能聯盟”,他們是被智能社會拋棄的人,無力融入,於是把所有不滿與自憐轉化為對智能社會的憤怒,經常組織破壞智能機器的行動。

山水已經來到了父親的工作室外麵,父親的衰老和頹然讓他略略驚異。父親手扶門框,眉頭擰得像一把鎖。“你說草木到底怎麽了?”父親問。

“她前兩天不是來見你了嗎?”想到以前的種種,山水的眼睛裏忽然有點潮濕,他不知道為什麽感到一點委屈,“你對她說什麽了?難道不是你的刺激才讓她想自殺嗎?”

“她嚐試自殺了嗎?”父親的嗓子有點嘶啞。

父親的心髒病似乎發作了,話音沒落就向下跌倒。這時,陳達從山水的身後上前一步,扶住父親。他順勢抬手,試圖阻止山水的前行。山水頓時勃然大怒。陳達攙扶父親的姿勢,熟練而親密,就像一個兒子應有的樣子,而自己隻像是一個陌生的外人。山水看著陳達幹練嫻熟的動作,似乎從他的嘴角看到一絲嘲諷的笑。山水的心被尖銳的針紮到心底。

他發瘋似的上前想要推開陳達,陳達抬起手,山水突然感覺出身體被什麽東西擋住了,是實實在在的擋住,不是心理作用,手腳都遇到一股反向力,就像是在十級台風天逆風行走,又仿佛是撞到一堵玻璃牆上。他猜想或許是某種電磁力,透過陳達的手掌釋放出來的。

山水在透明的屏障前無法前行,拚盡全力與這種力量對抗。隻看到陳達在屏障的另一側攙扶著父親,一隻手前伸,阻擋自己前進。

他那一瞬間心撞上了牆。他聽見碎裂的聲音。他的狂怒被某種輕蔑的冰冷彈回,更強烈地反彈到自己身上。

他想起八歲那年母親生病的時候,自己攙扶母親的情景。母親那時剛剛生病,很虛弱,看到院子裏冬日的溫暖太陽,想下樓走走。他攙扶她一步步移下樓梯,他能感覺到她軀體的沉重與柔軟。那個場景與今天眼前的情景是那麽相似,給眼前的情景一種別樣的諷刺。有權守在父親身邊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外來的異類。

他無法遏製心中的怒火,想要與陳達同歸於盡。

他轉身下樓,想要去拿門口的大理石雕塑,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護衛自己的武器。

“我絕對沒有殺死我父親。我唯一想教訓的是陳達。等我上樓的時候,我父親已經倒在地上了。流了很多血。是陳達幹的。隻能是他幹的!”

林山水再一次對調查員重複道。他沒有殺人。他難以抑製心裏的悲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