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這次兩人的旅行加深了我們的關係。然而就在我猶豫是否要更進一步時,言韶卻突然消失了。
什麽“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真是寧可相信世界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想想之前的荒唐事,我絕不能隻當是“被狗咬了”,一笑而過。
“狀態不好?”冷摯明知故問。
本以為他會繼續挖苦我莫名其妙的失戀,可是他沒有。我猜,或許是在外麵見過世麵了,他的心胸也變得寬闊。
“你的碎屍孿生子怎麽樣了?”我換了話題扔給他。
“我查到了一件事。”冷摯打開手機給我放了一段視頻。
視頻上那輛紅色轎跑相當拉風,而駕駛座上的正是我不見多日的前男友。隨後,有人上了他的車。
那個人的臉我在哪裏見過。哦,是冷摯在調查中的孿生子中的一人。死去的兩人各方麵都是一樣的,從視頻上很難判斷到底是哪一個。
“給我看這個是什麽意思?”我警惕地問道。
“這段路麵監控視頻在我通過加密服務器下載後幾秒,就被全網刪除,有人不想被人知道言韶與案件的關聯。”
“有什麽關聯,或許言韶隻是專車司機?”
“我現在沒有心情開玩笑!”
“好啦。”我癟了癟嘴,盡可能地揣度冷摯的善意,“所以,你想告訴我,言韶是卷入了某件事件中,並不是對我厭倦了拋棄了我?”
“不是猜測。我們的人跟蹤了言韶,他雖然與碎屍案無關,碰巧也被發現了一些事……”冷摯定定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他很少有這樣的表情,出口傷人已經是習慣,但此刻他卻像是在顧忌我的感受。
“你們不再見麵或許是件好事。”冷摯繼續說道,“而且,並沒有案例顯示另一邊的人可以與我們保持長期關係,最近……”
話音未落,研究院主任便從門口踱步而來。
主任和冷摯一樣,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目光看了我很久,終於從文件夾裏拿出一份材料遞過來。
“你被辭退了。”上了年紀的主任說道。
“為什麽!”我跳起來,“為什麽要解雇我,我做錯了什麽,還是我不夠優秀。”
“你很優秀,也沒有做錯任何事,但是你知道研究院並不缺優秀的人。”主任歎了口氣,“其實是董事會的意思,我也不知道為何他們會突然關心一個研究員,這是你的辭退材料,希望你能理解。”
當然不能理解,我還想爭辯什麽,冷摯已冷靜地將我拉開,像是早就知道了事情的結果。
“主任您放心,我會看著她離開的。”
“能讓我把螞蟻搬走嗎?”我小聲堅持了下,“我繁育了他們十幾代,很有感情。”
“有感情?”冷摯恥笑,“你要是在印鈔廠工作,被辭退的時候,因為對錢有感情,會要求帶走流水線上的現金嗎?”
這個人總是嘴上說著無情的話,又回頭幫我一把。在主任安心地離開後,冷摯幫我打包,並把我送回了家。
很顯然,他還有話對我說。可我沒心情了,有什麽比失戀之後,還失業了更悲慘的事?
“不是你的問題。”他眼色平靜根本沒有一點安慰的表情,“言家是暴風科技的董事,言韶的家長不同意你們來往。這就是我剛才想告訴你的,沒想到他們動手那麽快。”
一瞬間,我什麽都明白了。
我和冷摯都隸屬暴風科技公司的“明日計劃”項目組。項目的宗旨是提升人口數量,優化遺傳特性。
作為員工,我們這邊的人再好用不過,個個吃苦耐勞心無旁篤。但如果是言韶的女友,那我的不婚不生主義就十惡不赦。另一邊的人的人生績效是以孩子的數量衡量的。
“你想和言韶結婚,生下他的孩子嗎?”
“當然不想。”我莫名地看向冷摯,“為什麽這麽問?”
“沒什麽,我隻是確認下,你現在是哪一邊的。”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有趣地看著我,“你應該讀過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故事。”
“為愛情,十四歲叛離家族私奔,最後雙雙死在神壇下。”我當然讀過,“你說,我們十四歲的時候在做什麽?”
“攻讀提前批錄取的哈佛生物係預科。”冷摯回答,“我們是同學。”
正如冷摯所言,我們這邊的人活得都非常賣力,追求自我的放飛人生大江大海任暢遊,追求事業的誰都沒有停下腳步總在你追我趕。
因此待業在家的第二天,我就像失去蟻後信息素指揮的工蟻那般,沒有了頭緒。
窗外偶有孩童嬉戲的聲音,還有拿石子打我家的窗玻璃,那是另一邊人們的孩子。他們花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用在建立穩定的關係及照顧幼兒上,政府也給了相當的回報。我曾一度覺得那是浪費時間。
如今看來,並不全是浪費。
至少他們不會像我這樣,除了工作,一整天都無所事事。當他們老了,死了還能被人紀念,我環顧自己被工具書和螞蟻試管塞滿的房間,竟覺得寂寞。
這些東西,在我死後,一樣都不會留下。
我想,我該出去走走了,一直想去海邊卻從未成行。因為那裏沒有螞蟻,沒有可以作為遠行的借口。
“咚咚”,窗子被小石子敲擊聲越加明顯,我裝出生氣的樣子,準備把那些小孩臭罵一頓,一開窗卻嚇了一跳。
“我又找到你了,親愛的。”言韶費力地趴在窗邊。
秋天幹燥的風將他的碎發吹起,露出俊臉上深淺不一的傷痕以及額角幹涸的血跡。
他笑得如此歡愉,仿佛寶物失而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