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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傅看一眼窗外的天色,歎口氣:“唉,又聊了一下午。可我還是什麽都不懂。今天聊得高興,喝得也好,謝謝你,我得回去銷假,準備晚上送餐了。”說著他站起來,慢慢套上明黃色的工服大衣。

我說:“不多坐會兒嗎?感覺還有很多話可聊。”

他說:“不了,總得回去掙錢。”

他走向門口,我跟在後麵。推開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說:“對了,張師傅,我有一件事求你。”

來了。我盡量平靜地回應:“什麽事?別客氣盡管說。”

“不太好張口……”他顯得有點為難,“我說了你可別怪我交淺言深。”

“你說。”

“我想請你幫我辦件事。”

巨大的失望感如潮水般湧來,我盯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剛才縱橫時空的畫麵被揉成一團鼻涕紙。“做什麽?”我壓抑著情緒回答。

他猶豫了很久:“張師傅,我今天晚上會死。”

“……什麽?”這句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他會哭訴缺錢或者假裝接電話說出事故之類,那是騙子的常用伎倆。

“今天晚上八點四十分,在去政通小區送餐的路上,我被一輛闖紅燈的奧迪車撞了,飛出去十米遠,倒在地上,摔斷了脖子。”他說,“沒等救護車開到,就死了。”

“可是……”

“嗯,我親身經曆的。那個十字路口的路況不好,水泥特別粗糙,我在路上滑出去很遠,很疼。成為騎士之後,我無數次經曆這個場麵,死過多少次,記不清了。每次都很疼。”

我瞅了他一會兒,判斷這段對話的真實性:“可是你可以避免的,你可以不做外賣員……”

“那次我沒有選擇做騎士,得到貴人幫助,賺了大錢,活到五千零五十歲。回到真實世界的時候,我沒法再選,已經通過培訓考核成了一名騎士。”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若不仔細觀察根本難以發覺,我相信那不是演技,“……不知道為什麽,在那以後不管我怎麽選,生活都會越來越差,隻有做騎士能夠養活家,養活媳婦,是不是說老天已經玩膩了,隻留給我一條絕路?”

“那今晚不接訂單,不行嗎?”

“試過很多次,陰差陽錯,還是在差不多的時間死去,一樣被車撞,一樣很疼。”趙師傅喃喃道,“就像有隻手推著你往那邊走,你再逃跑,再掙紮,一樣被推到那條絕路上。”

我掏出手機看時間:七點四十五分,隻剩不到一個小時。在這一刻我決定相信他說的話,因為他的眼睛裏藏著恐懼,那種絕望的恐懼。“為什麽一開始不說這些?”我問,“你知道一會兒會死,還跟我聊天喝酒,如果早提出來,或許我們能想出什麽辦法改變結局……”

他猛然用通紅的眼睛直盯著我:“你覺得我現在是真的活著,還是在走小路?”

我退後一步:“我……我不知道……”

“如果我真正活著,就不會注定死,因為一切還沒發生過;如果我隻是腦子在幻想,那做什麽又有啥意義呢。”他噴出帶酒精味道的熱氣,“我能做啥,我啥也做不了啊張師傅,你懂嗎?你一定懂啊。”

此刻我的腦中一片混亂,無數個時空箭頭漫天飛舞,纏成一團厘不清的亂麻。“我不知道。”我避開他的直視,“不知道……”

他垂下頭,喘了幾口氣。“反正,就這麽一件事要求你。”他忽然揪住我的衣袖,“就一件事。從你家陽台,能看見政通小區門前的十字路口,一會兒,八點四十分,你在陽台上看著,看我會不會死。”

我張大嘴巴看著他。

“我反複想過了,反正就這麽幾種可能:第一,這是條小路,我死了,回到大路上,剩下的一切都沒了,你也沒了;第二,這是條小路,我死了,你還活著,你能看見我倒在那兒,被救護車拉走;第三,這是條小路,我逃過一劫,這次沒有死,下次再死;第四,這是大路,我逃過一劫,跟媳婦順順利利活下去;第五,這是大路,我被車撞死,人死燈滅再不能活。”他快速說出一段話,緩了口氣,“你就站在那兒看著我。如果八點四十分沒出事故,今晚也沒出事故,明天我帶著好酒好肉上來找你,咱們倆喝到天昏地暗,喝成兩個王八蛋。如果……”

“趙師傅,你別這麽說。”

“……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想請你去我家裏看看。我家是盧溝橋曉月苑四裏三號樓最西頭的那個雜貨鋪,我媳婦腿腳不方便,在鋪上躺著,你繞到收款台後麵去看她,告訴她我死了。一夜沒回去,她肯定急壞了。不要怕,照實說,她能承受得起,她不是那種想不開尋短見的女人。我藏了點錢在空調罩子裏,夠她幾年裏吃喝穿戴,那些賬主都不知道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我一死,外債就算是消了,她能安安生生過日子。就是以後沒人給她做飯洗腳抹身子,一個女人家,跟著我沒享過什麽福,總覺得對不起她。以後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她,陪她聊聊天,她脾氣臭,你忍著點,那女人心是善的。”

我怔在那兒,久久沒法開口。

趙師傅臉上有疲憊的悲容,但又從悲容中浮出一個笑:“不知托付過你多少次了,你每次都答應,可我從不知道結果,死後的事情,沒人知道。謝謝你了,張師傅。”

“趙師傅,你不會死的,沒有什麽是注定的!”我終於出聲,回身拿起桌上畫滿箭頭的紙,幾下撕成粉碎,“我們說的所有事情都是猜測,沒人知道以後要發生的事情,概率是獨立事件,不會受那些夢境的影響……我們還沒有把你思維的秘密厘清楚,那太複雜,充滿悖論。怎麽判斷那些支線的交叉點,怎麽進行選擇,怎麽利用預演來找到人生的最優解……我想了很多,可能的策略有很多……”

他笑容收斂,留下眼角悲戚的皺紋:“既然誰都不知道,你怕什麽?”

“趙師傅……”

他說:“如果我今天沒有死,也不再做夢,我就一天一天,認真過活。明天抓緊時間多送幾單,一單掙一塊六,十單十六,一百單,一百六,房租水電和藥費就出來了。今天要死了,一了百了,這不就是生活。隻有媳婦放不下,要不是她,我早就瘋了傻了,有她,我才懂什麽叫過生活。張師傅,求你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樓道裏的冷風灌進來,我閉了一下眼睛,門關閉,趙師傅消失在北京的冬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