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愛而生恨

除了案件,他倆無話可說。意識到這一點,舒潯的心一沉,好像沒入了一潭冰水裏。

夏曉彤一再強調,初戀讓人難以割舍忘懷。

舒潯站在電梯小小的空間裏,對她這種可笑的觀點表示鄙夷。你看她和左擎蒼,不就如此相安無事,甚至能在同一個案件裏搭檔辦公,在同一個酒店相望而居,卻毫無曖昧。

他是她曾經的戀人,也是至今為止,唯一的戀人。

舒潯回到房間,衝了個澡,晚飯時間未到,一時不知做些什麽,想到左擎蒼通過細看翁玉的微博,發現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線索,或許自己可以效仿一下,於是打了個電話給小薇,讓她找出幾個嫌疑人的微博。小薇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不到十分鍾,就把她們的微博地址都發了過來。

“這是她們常上的號,但不排除她們開幾個小號,這個我再深挖一下。”

跟一天發數十條微博的翁玉不同,幾個嫌疑人明顯都不是微博控,內容也不盡相同。

戴婕妤通常愛轉發一些勵誌段子或心靈雞湯,原創微博多是旅遊隨拍,文字很少,體現個性和個人思想的東西少之又少。

夏曉彤的微博語言很活潑,大量的語氣詞和長串的“哈哈哈哈”,情緒變化明顯,微博內容多以發泄情緒為主,寫個人生活的少,她毫不掩飾自己對黃文淵的愛戀,並以“MrH”作為他的代稱。舒潯發現,她在微博中一共提過三個和黃文淵有關的女人,A、L和W,推算一下,應該是艾淼、鄒蕾蕾和翁玉。在提到A時,她多以炫耀和示威為主;提到L時,明顯弱了,采用大量的回憶過去和自怨自艾,活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W隻被提起一次,“MrH要和W結婚了,我也要開始尋找自己的幸福”。這種變化一方麵是跟“對手”的性格有關,另外一方麵,可能也與黃文淵的態度有關。

鄒蕾蕾的微博大多以原創為主,針砭時弊,妙語連珠,她的見解獨特又幽默,沒有纏綿的兒女情長,沒有憤青的狂傲謾罵,舒潯一條條讀下來竟然有種暢快感。從微博上看,她是一個對感情極度理智的人,用她微博原話來說就是“不容易沉迷於愛情,也從不期盼”。無論是對黃文淵還是對丈夫方仲,她都沒有在微博中提到半句。不過,微博中提到過夏曉彤,沒有半句髒話,卻極盡刻薄。

艾淼是自拍控,微博多是“文字+自拍照”,因為長得漂亮,怎麽拍都好看。舒潯翻到3月14日的微博,發現傍晚8點多的一張照片,點開一看,拍的是一個嬰兒,說是她的幹女兒。舒潯正要打電話給小薇,就接到小薇的來電。

“舒老師,艾淼的嫌疑排除,她剛才打電話給我,說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她一個朋友生孩子,她下班後就去了醫院,一直等到8點多嬰兒出生才回家。我們打電話給她的朋友,證實了她的話,為了保險,我跟小陸明天去醫院查查監控。”

嫌疑人剩三個了。舒潯沒有覺得更加輕鬆,隨著範圍的縮小和真相的逼近,她仿佛又看到一個家庭的崩潰和一個年輕生命的消逝。在她看來,沒有什麽比活著更加珍貴,她永遠理解不了,為什麽凶手能用這種兩敗俱傷的行為毀掉三個甚至更多的家庭。

“叮咚。”門鈴聲打斷了她的思路,起身走到門邊,從貓眼向外看去,是左擎蒼。

舒潯冷靜了一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劉海,麵無表情地開門:“艾淼被排除了,剩下的嫌疑人隻剩三個。”

左擎蒼竟沒有征得她的同意就直接進了房間:“陸子騫剛剛找到了其中三起電擊案發生時,戴婕妤的出遊和出差記錄。”大約是嗅到舒潯身上沐浴液的香味,他頓了一下,斜睨著她,“不能不說,你一時興起問的無聊問題,幫助我們又排除了一個嫌疑人。”

舒潯還站在門口,左擎蒼的闖入讓她有幾秒鍾的失神,剛剛還為自己與曾經的戀人保持距離而自鳴得意,現在他就直接進了她的房間,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五米,她洗完澡不久,頭發未吹幹,衣著也不那麽正式和講究。然而僅僅幾秒鍾之後,她展開反擊。

“注意一下你自己的言辭,我的問題一點都不無聊。戴婕妤每年都有旅遊的計劃,今年也不例外,一個用兩年的時間來計劃一場殺戮的凶手怎麽會有這種閑情逸致?凶手的私生活必定是枯燥而無聊的,她深陷仇恨,輕微的抑鬱症和強迫症讓她無心其他。”她發覺左擎蒼已經轉身直視自己好一會兒了,於是勇敢地回瞪,“另一個關鍵性的細節在於,即使知道自己被當作嫌疑人,她仍能留心在你和陸子騫之中尋找她中意的一個並不斷……”

“吃醋了?”左擎蒼出口截斷她的後半句話。

話題偏離了!這已經開始涉及個人感情,他不應該開這種玩笑,尤其現在。

“沒什麽事的話,請你出去。”舒潯別開頭,讓出個位置。

左擎蒼不但沒有出去,反而往裏又走了幾步,坐在單人沙發椅上,托起放在床沿的筆記本放在腿上,指尖在鼠標區移動著,屏幕上是舒潯還沒有關掉的微博頁麵。

舒潯微咬著下唇瞪他,他當這裏是他家?暫時的安靜中,她才發現他換了套比較休閑的煙灰色V領針織衫,深色牛仔褲,腳上還穿著絨布拖鞋,隨意得真的好像在家一樣。等等!V領露出他鎖骨的輪廓,一如當年般性感,脖頸上好像還掛著什麽飾品,被襯衫的領口擋住,所以看不見。他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娘了,竟然戴了他以前向來不屑的項鏈?

他看了一會兒,把電腦放回原處,也就在這一俯身之間,項鏈的墜子滑了出來,那是一把普通又不起眼的小鑰匙。舒潯雙眼一瞪,腦袋好像被人拿棍子重重一擊,想跑出門去,卻僵在原地。

記憶不聽使喚,就像決堤的洪水,從腦海深處一湧而出。

“別人都是扔鑰匙,你倒好,扔鎖。”那時,他眼底含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望著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淵,大手按在她的發頂揉了揉,弄亂了她紮好的長發。兩人前方的欄杆上,掛著大大小小、形式各異的鎖,鎖上大多是情侶的姓名,象征著兩人永不分離。

當時的自己,含著青澀的愛戀,靠在左擎蒼的懷裏,狡猾而真摯地回答:“通常情況下,一把鑰匙隻能開一把鎖,可是鎖能被好多把鑰匙打開。沒有鑰匙,鎖還可以開;鎖沒了,鑰匙開誰去?我要把鑰匙留著,因為,打不開鎖的鑰匙更加珍貴。”

“那就一起扔了。”左擎蒼從舒潯手裏抽出鑰匙,往前一拋。

“喂喂!你!”舒潯撲向欄杆,可惜隻望見一片霧靄茫茫。賭氣轉身,鑰匙還好好地躺在左擎蒼手心裏,晨光下,反射著光輝,小小的,亮亮的。

後來呢?後來鑰匙不知被她放哪兒去了。

再後來,他們分手了。

再再後來,這把鑰匙掛在了左擎蒼的脖子上。

原來,他留著那把鑰匙,一直留著。

舒潯鼻間一酸,雙唇抖動著,幾乎癱軟在地。所謂心理學,總是當局者迷,她不知道為什麽左擎蒼明明對她毫無半分舊情,他這樣一個除了手表外,不戴任何飾物的男人,卻還戴著鑰匙,堂而皇之!

這是為什麽?

“舒潯,你認為接下來我們的調查重點是什麽?”左擎蒼對舒潯的異樣好像全然無覺,那條項鏈及墜子還露在他的針織衫外,根本沒有藏一藏的意思。

他說“我們的調查重點”。是誰一開始冷著張臭臉說不跟她共事的?舒潯關了門,雙手背在身後靠在門上,像個被老師提問時認真思考的學生。

左擎蒼緩緩抬眼,黑眸鍍上些許暖色。

半晌。

“不在場證據的證人。”舒潯眼中一亮,“凶手狡猾,滴水不漏,但其他人就不同了。”

左擎蒼勾一勾唇角,很好,雖然反應慢了些,但又不謀而合。

經過幾天精心調查和準備後,夏曉彤的父母與方仲忽然被叫到了市局,沒收了所有的通信工具。這三個恐怕從來沒機會到這裏一遊的人,臉上無一例外寫滿了不安和焦慮。

舒潯負責夏曉彤的父母的問話,左擎蒼則負責詢問方仲,兩個密閉房間內都裝有攝像機,記錄他們的一言一行。

舒潯:“你們好,我們現在就黃文淵、翁玉一家被殺案對你們進行詢問。請你們如實回答,3月14日晚6點至8點,夏曉彤是否在家,有沒有出去過?”

夏母:“黃文淵?你們憑什麽懷疑我的女兒?我女兒在不在家,跟他一家死光有什麽關係?!”

舒潯:“有關係,如果夏曉彤在那個時間段不在家中,也不能向我們說明她的行蹤,那麽她極有可能與這起謀殺案有關係。所以,請二位仔細回憶一下。”

夏父:“我女兒當然在家!她能去哪裏?”

舒潯:“那麽,3月30日下午3點至4點之間,夏曉彤在哪裏?”

夏父:“她也在家!”

舒潯:“夏曉彤的微博顯示,3月30日下午3點至4點之間,她與朋友秦某在喝咖啡。我們有咖啡館門口街道監控為證。請再回憶一下。”

夏母:“警察同誌,我告訴你們,我女兒不可能與黃文淵有什麽來往。我知道他們曾經談了個什麽戀愛,但那都是年少不懂事,上高中之後就沒有再跟這個男的在一起。”

舒潯:“是嗎?”

夏母:“我警告過她,如果她再敢跟黃文淵聯係,我就打斷她的腿,再死給她看!”

舒潯:“為什麽你不讓他們來往?這關係著您女兒是否能洗脫嫌疑,請你實話實說。我們現在隻是詢問階段,隨著您女兒的嫌疑越來越大,我們會對她進行審問。”

夏母:“當時曉彤雖然談戀愛,但沒有影響學習,成績一直不錯。我跟她爸商量了,談就讓他們談,以後不見得能長久。可黃文淵太把我們不當外人,來我們家次數多了,我發現床頭櫃裏的錢一次比一次少,連我的金戒指都不見了!”

夏父:“曉彤是很乖的,最後聽話跟那小子斷了,再沒來往過!”

舒潯沉吟了一下,夏曉彤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和黃文淵不但沒有斷交,反而發展成情人關係。

夏母:“3月14日晚上,曉彤確實出去過……但是!她一會兒就回來了,還不到半個小時!”

舒潯:“幾點?您又為什麽會記得?”

夏母:“7點多吧……那天她打扮了很久,我叫她吃飯也說不吃,然後就出門了,那時新聞聯播剛剛結束,她爸跟我說,14日是什麽‘白色情人節’。我以為曉彤談戀愛了,想問問她,但她回來後很怪,一直關在房間裏,我問她什麽事她也不說。曉彤什麽都沒做的!跟你們說的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一定要調查清楚!”

案件到這裏似乎出現了巨大進展,夏曉彤明顯隱瞞了個大秘密。舒潯出去後吩咐小薇,立刻將夏曉彤帶到局裏來。

另外一間詢問室內,左擎蒼和方仲對麵而坐。

左擎蒼:“你很熱嗎?”

方仲:“不熱,不熱。”

左擎蒼:“或者是容易出汗的體質?”

方仲:“對,我怕熱。我有點奇怪,為什麽你們忽然把我帶到這裏來,還把我的手機沒收。”

左擎蒼:“3月14日晚6點到8點,你和妻子鄒蕾蕾吃飯看電影,是誰做的飯?誰找的電影?”

方仲:“我做的飯,電影也是我下載的。”

左擎蒼:“蕾蕾廚藝不錯,你嚐過嗎?”

方仲:“是啊,她做菜很好吃,但不怎麽下廚。女人經常下廚,手會變粗的。我舍不得。”

左擎蒼:“你睡眠不好嗎?”

方仲:“呃……還行。”

左擎蒼:“為什麽你的醫保卡在近一年內刷了幾瓶安眠藥和阿米替林?”

方仲:“有時……有時難免會覺得睡不好。”

左擎蒼:“阿米替林是抗抑鬱處方藥,一般人如果僅僅是睡不好,不會選擇這種藥物輔助睡眠。你有抑鬱症?”

方仲:“對!我有抑鬱症。”

左擎蒼:“我剛才問你是不是睡不好,你否認了。”

方仲:“因為我吃安眠藥,所以不覺得睡不好。”

左擎蒼:“你與鄒蕾蕾認識相處一年左右,而你的醫保卡也是近一年才開始購買這些藥物的。你談戀愛之後,反而得了抑鬱症?她讓你感覺痛苦?你不喜歡她?你一點也不想跟她結婚?”

方仲:“不是的!我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她!”

左擎蒼:“3月15日晚6點到8點,你在做什麽?”

方仲:“我和蕾蕾一起做飯,看電影。”

左擎蒼:“我說的是3月15日。”

方仲:“還是一樣,我下班後回家,和蕾蕾一起做飯,看電影,天天如此。”

左擎蒼:“3月15日是周六。”

方仲:“我加班!”

左擎蒼:“好,你可以回去了。”

左擎蒼抬手示意坐在外麵看監控的陸子騫把門打開。方仲離開後,他走出詢問室,待會兒看看舒潯那邊的詢問視頻,基本上就能破解真相。

“調取夏曉彤家附近公交站台周圍的攝像頭記錄,我們要對夏曉彤進行最後一次詢問。”舒潯看了一遍左擎蒼的詢問視頻,眼裏有一絲急迫,這是她在國內第一次參與破案,呼之欲出的真相讓她有種莫名的興奮感。

左擎蒼看完另一間的錄像,叫過陸子騫:“我故意把抗抑鬱藥麥普替林說成阿米替林,方仲沒有發現,堅持服用這種藥物的是自己。一個連自己吃什麽藥都沒有記清楚的人顯然在說謊。馬上對方仲或鄒蕾蕾的舊居和轎車進行全麵檢查,與現場受害人NDA信息進行比對。”

小薇咽了口唾沫:“犯人是鄒蕾蕾?!”

“先按我們說的做。”左擎蒼嚴厲道。

按我們說的做——他又說“我們”……

舒潯輕咳一聲掩飾過去,低頭看材料。

夏曉彤顯然是從父母那裏聽說了今天的事情,來的時候很匆忙,臉色發白,一見到舒潯他們就又開始可憐兮兮地哭。

“你們別懷疑我!真的不是我!我交代!我都交代!”她掏出手機,擺弄了一番,登上了舒潯沒有見過的微博ID,她果然有秘密小號。

“你們看……”夏曉彤聲音有些發抖,“我知道文淵14號得回家陪老婆孩子,可快7點的時候他給我發私信,說他老婆有事回娘家了,讓我去他家。我沒想別的,因為……我老實說了吧!他結婚後我們還聯係,他老婆娘家比較遠,在縣裏,來回可能都要三四個小時,我有時去他家……”

快7點的時候黃文淵和翁玉至少有一個人已經死亡,發消息的根本不會是他本人。

“可是我到他家後,見他家鐵門和防盜門都是虛掩的,我就直接推開門,然後……我就看見黃文淵倒在地上,他老婆倒在另一邊!我嚇死了,關上門就跑了!我回來後覺得自己完蛋了,我的指紋留在門上,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小薇拿過一份調查報告:“發現屍體的是黃文淵的父母,他們第二天去兒子家接孫女,他們的指紋掩蓋了你的。”

舒潯想了想,指著發私信給夏曉彤小號的那個ID問:“我們檢查過黃文淵的手機,微博客戶端的ID沒有這一個。”

“他都是登錄一次刪一次的,怕他老婆發現。”

左擎蒼叫住正要往外走的陸子騫:“調查這個ID在3月14日的登錄IP地址。黃文淵死後,凶手怕在他觸屏手機上登錄微博留下指紋,就用自己的手機登錄了這個ID,給夏曉彤發了私信。”

“OK!”陸子騫說著,風一樣出門去。

“凶手可以登錄後把指紋擦掉呀。”小薇不解道。

“這恐怕是因為她不知道黃文淵手機的解鎖密碼。”舒潯回答。

“她連他的微博小號密碼都知道……”小薇嘀咕著。

“他這個微博的密碼一直是我的生日。”都這種時候了,夏曉彤竟然還帶著一絲得意。

左擎蒼對她的得意不屑一顧,冷臉問:“你當時隻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我隻推開門,地上都是血,我嚇得馬上跑了。”

“凶手當時恐怕故技重施,躲在門後,如果你進去了,那麽你的屍體也將在第二天被發現。”舒潯說。

“凶手是誰?怎麽那麽可怕!”夏曉彤大呼小叫起來。

陸子騫急匆匆進來,低聲在左擎蒼耳邊說了句什麽話,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和不滿,眉頭忽然皺了起來。小薇把夏曉彤帶走之後,屋裏隻剩舒潯和左擎蒼。

“發生了什麽事?”

左擎蒼抬眼:“鄒蕾蕾自殺未遂,被趕回家的方仲送醫院了。”

“嚴重嗎?!”舒潯一驚。

“文科生連靜脈、動脈都分不清楚,割腕成功率太低。”左擎蒼扔下一句,就出了門。

文科生的舒潯眉頭一皺,瞪了瞪他的背影。

鄒蕾蕾在滿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裏醒來,她未受傷的左手被手銬無情地銬在病床鐵架上。她的眼神無比空洞,丈夫方仲眼睛赤紅地坐在一邊,望著她,又是憐愛又是惋惜。

得知消息趕來的副局長陳洋智和支隊長付曉翔怎麽也不相信,病**那個清秀窈窕的女人竟然是震驚全國的“3?14”滅門案的凶手。

陸子騫那邊,很多至關重要的證據也查到了。

例如,夏曉彤乘坐的公交車站台附近的攝像頭拍到了14日19點38分她等公交和20點06分她飛奔回家的畫麵,確認了她的不在場證據;鄒蕾蕾的車內方向盤上,驗出了血跡反應,經DNA檢測與黃文淵血跡相同;黃文淵微博小號的登錄IP與鄒蕾蕾手機IP一樣。

鄒蕾蕾從小生活在物質條件優渥的家庭,順風順水,骨子裏滿是清高自傲。用她自己的話形容,她極度理智,好像站在製高點俯瞰眾生。

她第一個男朋友林寒家境貧寒,工作兩年了,大學學費貸款還未還完。他們隻交往了三個月,這個男的就以換個城市謀求更好發展為借口,拋棄了還在上大學的她。鄒蕾蕾每天對他寫下詛咒,不知是因為巧合還是別的什麽,林寒去另外一個城市後過得猶如喪家之犬,父母先後患疾病去世,被女朋友以懷孕為由逼婚,孩子長到三歲得了白血病,化驗結果顯示他根本不是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於是隻能離婚,目前不知所蹤。

後來她遇見了黃文淵,這個男人一開始就是奔著她的家庭條件好去的,對她當然百般順從,跟讚美女神一樣讚美她,用盡全力討好她。鄒蕾蕾的虛榮心和控製欲得到了滿足,並認為黃文淵雖然沒什麽大本事,家境也不好,但已經被她的魅力迷得神魂顛倒。骨子裏,她並沒有多喜歡他,她貪戀的是他這種狗一樣搖尾巴的態度。直到她發現黃文淵和夏曉彤長達數年的糾葛。

和婉約窈窕的外表不同,鄒蕾蕾是非常強勢的,夏曉彤的挑釁換來的是她當麵的一頓刻薄臭罵和事後叫來幾個男性朋友的一頓痛扁。夏曉彤再不敢公然挑釁,轉而以弱勢態度博得黃文淵的同情。為了監視他們,鄒蕾蕾每天的“例行工作”就是破解和逼問黃文淵所有聯係工具的密碼,最後,黃文淵的QQ、郵箱、微博,甚至淘寶旺旺的密碼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黃文淵就像一把沙子,握得越緊,流得越快。最終,他受不了鄒蕾蕾密集的監視,又一次出軌被發現後,向她坦白自己從來沒喜歡過她。

鄒蕾蕾跟幾年前一樣,日日詛咒黃文淵遭到厄運。但事不遂人願,通過翻看他的微博、QQ說說,以及淘寶購物記錄等,她發現他不但沒有遭到厄運,還與夏曉彤你儂我儂,並且成功捕獲富二代女翁玉的心。她每天一遍一遍地偷偷登錄黃文淵的各種聯係工具,循環往複,不能自已,痛苦與失望交織,冰與火在體內纏鬥。單位同事私下的嘲笑、相親都遇極品男的遭遇讓她對命運的不公感到不可思議,一再的失意和不甘讓她患上抑鬱症,整夜不能安眠,頭發一綹一綹地掉,發胖,生不如死,隻有每天幻想穿著一件哈利?波特的隱形衣去殺死黃文淵,才能讓她平靜入睡,久而久之她發現,仿佛隻有黃文淵遭到報應才能使她解脫,殺心由此萌發,她將此定義為“代替命運之神所下的懲罰”。

一個在腦海中醞釀許久的謀殺計劃就此誕生。

鄒蕾蕾的怒火,燒向玩弄多人感情的黃文淵,燒向什麽都不如她,最後卻得以跟黃文淵結婚的翁玉,燒向這夫妻倆不到一歲的女兒。

在計劃殺人全家的過程中,鄒蕾蕾遇見了方仲。方仲雖說不是特別優秀,但心已疲勞,並且一門心思計劃殺人的鄒蕾蕾沒有拒絕他。方仲深愛著鄒蕾蕾,漸漸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後來,鄒蕾蕾向他坦白,自己有輕微抑鬱症,目前吃藥控製著。方仲沒有因此嫌棄她,反而更加用心地照顧她。鄒蕾蕾覺得,方仲就像一開始懷著一顆純粹之心大膽去愛的自己,她不愛方仲,飽受精神折磨的她無心其他,隻渴望解脫。

在幾次電擊實驗後,殺人計劃終於被提上日程,鄒蕾蕾的生活陷入了空前的絕望和新生的渴望。這是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理解的一種病態的心境。

3月14日,鄒蕾蕾看到翁玉的微博,知道時機來了。她帶上所有的犯罪工具,踏上了複仇之路,就如同左擎蒼和舒潯推斷的那樣。殺紅了眼的她突發奇想,用一條私信引得夏曉彤前來,卻沒能殺害對方,隻能先行從樓梯間下樓離開,駕車回家。

沾了些許鮮血的手和鞋子沒能瞞過聽見開門聲就急急跑過來迎接的方仲,鄒蕾蕾向他坦白,自己殺了黃文淵一家人,覺得無比輕鬆。當晚,一向沒吃安眠藥就鐵定睡不著的鄒蕾蕾早早就睡了,方仲卻一夜無眠。第二天,兩人一起商定編造了不在場證據,他向公司自請出差,幾天後便帶著鄒蕾蕾作案時穿著的鞋子、衣服等飛去外地,找了個空曠地燒了。

方仲雖不理解蕾蕾為何糾結於往事不能自拔,但強烈的愛意使得他沒有理智地隻想幫她,隻想她能好起來。每個人不一定會遇見一個深愛自己的人,更多時候,是我們不願發現,也不願承認,或許,愛情本來就是一種強迫症。

如方仲所願,鄒蕾蕾的抑鬱症奇跡般地好了,她不再吃抗抑鬱藥麥普替林和安眠藥,睡得跟學生時代一樣好,頭發也不再一大把一大把地掉,還迅速地瘦了下來。她將鷺洲市警察的調查方向引向了跟黃文淵或者翁玉有矛盾的男人,相安無事地計劃著自己的婚禮,直到左擎蒼和舒潯參與辦案。

方仲被忽然帶去問話那天,鄒蕾蕾在家等他,一直等不到也聯係不上,最後去他單位問了同事,聽說他被幾個人叫走了。鄒蕾蕾忽然意識到,警察們可能察覺到了什麽。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剪報和網上關於案子的新聞,想起黃文淵臨死前驚恐的表情和哀求的話語,再次讓她體會到了大仇得報的快感。

然後,她把刀刃架在自己手腕上深深劃下。

鮮血流淌中,她感覺到困倦和舒適。

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仍然會選擇殺戮,隻要像黃文淵這樣的人渣還活得幸福美滿,她就會再次舉起屠刀!

舒潯望著平躺著的鄒蕾蕾,一直難以把她跟殺人凶手聯係起來。人們一直試圖把罪犯的犯罪動機跟人的普通欲望聯係在一起,比如金錢、愛情、仇恨等,但每個謀殺者都有獨特的心路曆程,都有讓他們必須走上這一步的內因。

鄒蕾蕾平靜地向大家敘述自己的犯罪過程和原因,舒潯在一旁靜靜地聽。犯罪心理學中,有個概念叫“犯罪心理的防禦機製”。它是指人在無意識中,為了消除由心理衝突或挫折所引起的焦慮,維持和恢複心理平衡的一種自我保護的方法。鄒蕾蕾謀殺過程中,有一種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的防禦機製,稱為“文飾作用”,用似是而非的理由為自己的非法行為辯解,從而心安理得地去實施犯罪行為。文飾作用的實質在於免除自我譴責和抵禦來自他人的譴責,維護個人的自尊。

從醫院回到酒店,舒潯和左擎蒼站在同一個電梯裏。

“一帆風順的人生並非是好的人生,人隻有多經曆挫折,在逆境中抗爭,才能擁有寵辱不驚的性格和堅韌的勇氣。” 舒潯喃喃道。

左擎蒼不知有沒有想起那場辯論賽,此時隻是漫不經心地答了句:“因人而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