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家排隊來相親
下午4點30分,徐沛然回到自己的家。離原本預定的一個月早了整整一個禮拜。
他的右手上還纏著一圈圈的繃帶,左手放下行李掏出鑰匙。在開門的時候徐沛然遲疑了一下。
鑰匙叮叮當當,在空****的走廊裏發出悠長岑寂的回響。
推開門,從布窗簾透射出的陽光,把空氣裏幽幽飄飛的灰塵照得雪白,徐沛然禁不住咳嗽幾聲。
所有的窗門都緊閉著屋子裏的空氣沉悶滯澀,沒有隨手脫下的衣服淩亂地丟在沙發上,陽台上空空的,沒有洗曬的衣物,洗手間的毛巾和牙刷都幹幹的。
他把鑰匙輕輕放在桌子上,帶起了桌子上淺淺的灰塵。摩挲著指尖的灰漬,徐沛然的心微微一緊。
和他上次回來時的樣子差不多。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樣物品都明白無誤地說著一個事實:沒有人住。他不是瞎子。又怎能不讓人懷疑呢?可是之前杜月白卻對這件事隻字未提。
所以,他第一時間打了電話給她。
電話裏的她除了一點點的吃驚,聽不出一點異樣,也沒有向她坦白任何事情。
他差一點就問出口了。
可是他沒有,隔著電話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不想給她製造借口的餘地,寧願麵對麵研判她給的答案。
他忍不住想,那個有一點狡猾有一點慵懶,做什麽都從從容容,像貓兒一樣的女人,怎麽會犯如此愚蠢的錯誤呢?是低估了他的智商,還是根本不在意他的發現呢?
徐沛然沒有停留片刻就換上了禮服搭上了出租車。他本來就是回來參加新泰廣場的開業典禮,以設計所代表的身份出席。雖然不打算在會場上停滯多久,但他更加沒法子讓自己做個等待著,幹耗在屋子裏咀嚼內心的猜忌和忐忑。
萬萬也沒有想到,他想要的答案就在慶典會場。
這些天杜月白不再給他打電話,在他無視了開頭幾通電話後,但是每天一條短信,報備一下自己的生活。
內容裏不涉及她的代理工作,全是吃了些什麽看了什麽笑話那樣沒營養的內容,然後末了附上一句:要照顧好自己。
過去這種話,杜月白都稱之為又惡心又白癡。
“難道說一句‘小心點’‘好好照顧自己’‘多注意健康啦’,就真的會為了對方而做?這明明是自己的事嘛,要做的自然會做,自己控製不了的一樣控製不了。”杜月白曾經從他的懷裏掙出來,比手畫腳表達自己的困惑。
“這隻是表達關心的手段。愛你的人自然會重視你的話,過馬路的時候想到你的話放慢一點腳步,應酬的時候想到你的話不勉強硬撐自己。不要小看這一句話的力量。”
“可是感覺這種關心好廉價。隨口一句就有了,哪知道有多少真心。”杜月白也隻是哼了一聲,表達不屑。
而現在杜月白就表達著她曾經不屑的“廉價”關心。
徐沛然也開始認同杜月白,這樣虛無縹緲的話語的確承不起試煉真心的力量。
徐沛然脫下外套,卷起衣袖,開始房間的清掃。
等到將一切收拾好了,他打開冰箱,不意外地發現除了罐頭雞蛋和幾根蔥,什麽也沒有。
換做往常徐沛然可以從從容容地給自己來一盤蛋炒飯。過去的幾年裏,他一直隻是這樣做一個人的飯量,一個人占據空空的餐桌,打開電視作為背景音把孤獨和寂寞當作配菜咀嚼下飯,吃晚飯後再洗一兩個碗就搞定一切。
可是自從杜月白搬來以後,麵對這樣簡單的事情,徐沛然都不能習以為常了。
那天杜月白站在天橋上樂嗬嗬地嚷著“所以啊,隻有你養我了”,那樣沒心沒肺,卻瞬間充盈了他空虛的內心。
能被一個人全心全意地信賴、倚靠,對他而言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幸福。
徐沛然重新換上鞋子,打算到附近的館子隨便打發一頓,卻在樓道外發現了可疑的人影。在下樓的時候,就看到窗戶外有個男生朝樓宇張望了下。等到他走出大樓,和那男生撞個正著,對方吃了一驚,退了一步,直愣愣瞪著他。
徐沛然擰起眉頭:“你找哪家?”
“我,我是等朋友。”
“幾樓幾座?”
對方張了張口,愣是不說話。
徐沛然盯著這個男生看了幾秒鍾,一張幹淨無害的娃娃臉頂著毛茸茸的頭發,架著一副呆板的眼鏡,穿著幹淨的棉質襯衫,十足十的學生氣。在徐沛然的注視中,目光有些跳躍閃躲,但看上去並不像是壞人。
徐沛然想了想,還是放棄了盤問。
他緊了緊身上的外套,雙手插進口袋,剛走了幾步,剛才那個男生突然跑到他的前頭:“請等一下。啊,你的手受傷了?要緊麽?”
他的手受傷了和他有什麽關係?徐沛然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古古怪怪的男生。
“其實,其實我就是找你的。”他支支吾吾地說。
“我們認識?”
“不……至少,你不認識我。可是我知道你一點事情,看過你的照片,從我師父那裏。”
“你師父?”
“我的師父就是月白姐,杜月白。”
徐沛然覺得自己一定是腦殼壞掉了。
難得出差回來有休假,不把勞累的身體丟給柔軟的大床,讓受傷不久的手得到充分的休息,卻大清早地坐到這裏來,看一個陌生男生的傻瓜行徑,還要接受來往男女的審視與打量。
徐沛然看著頭頂“千人相親大會”的紅色橫幅,按了按墨鏡,朝一個剛要靠上來的大媽抬了抬沒受傷的左手,手腕上綁著一條藍色的絲帶。
那是非單身的標誌。
“真是,不是單身來什麽相親會。”大媽不高興地嘀嘀咕咕,手中攥著一打女兒的相親簡曆,顯然沒有找到多少滿意的目標可以送上。
徐沛然真想回一句:那您是單身麽?
主辦方敲鑼打鼓說的什麽幾千男女,盛況空前,其實就隻有一半的數字,這一半的數字裏隻有適齡未婚男性和適齡未婚女性的比例是1:8,剩下一半全是為兒女婚事急壞了的家屬,越俎代庖,親身上陣。
也著實讓人唏噓。
因此徐沛然這樣一看就知道是青年才俊的人物,即便隻是安靜坐在會場一角,也是極為惹眼的。他已經記不清,從他坐下的二十分鍾裏他到底舉了幾次手腕,也許他應該把絲帶直接掛在脖子上,即便會像項圈一樣可笑,也省得他像個在嘈雜會場中隻會比禁止的交通警察。
徐沛然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完全是因為台中間正高舉著“代征婚”牌子的男孩子。
陳澄坦白說:“其實是月白姐請我每天來這裏看一下,她怕你回來不告訴她,說如果發現住所裏的燈亮了,就立刻告訴她。”
“那你現在是想拖住我直到她來麽?”
“不是。月白姐沒讓我那麽做。”
“既然如此你的任務不是到此為止了麽,還想做什麽?”
“代理守則上雖然說委托人讓你做到C,就隻做到C,不過月白姐通常就直奔G去了。雖然月白姐做事常常出格,不按規矩出牌,但是不可否認她是非常非常出色的代理師。無論是委托人,丁總,燕姐,還是其他代理師,他們都能認同。”
徐沛然耐心等著這個有點笨拙的男生說出他真實的意圖。
“雖然月白姐沒說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好像是因為月白姐私自做代理師的這件事讓你不高興了。一直以來也都是月白姐替我解決麻煩,而我通常隻有拖後腿的份兒。現在難得我也能有機會幫上她的忙,換她來委托我,我也希望把這件事做到最好,成為月白姐那樣的代理師,所以……”
“所以,我想讓你多了解一點代理師的工作,”陳澄把頭昂起,連同自己的勇氣,“徐先生你願不願意來看我明天的工作?”
也許是當時的眼神太過懇切,也許是因為徐沛然也想知道杜月白到底在做些什麽,徐沛然就稀裏糊塗答應了下來,卻萬萬沒想到陳澄的工作地點是這裏。
什麽相親大會,簡直就是招聘會,哪人多久往哪鑽,還有人自搭場子賣吆喝。看到年輕小夥就逮著不放,妥妥的稀有優質男,一排座位裏一個男生傻愣愣對著七八個排隊的女生。
現在陳澄就拿著一塊自製的征婚啟事牌子,牌子上寫:劉先生,男,33歲,會計師,樣貌端正,身高1.80米,體重68kg,有房無車,性格溫厚善良,善做家務,無不良嗜好,有一個14歲的妹妹需要撫養。他穿著卡通人物輕鬆熊的套裝,頂著頭套,就這麽高舉著往台上一站,不時蹦蹦跳跳吸引來往的人群,這胖熊的腦袋搖搖欲墜隨時要掉下來的樣子,陳澄不時需要用軟綿綿的爪子扶一下腦袋,他的後背已被汗水浸得濕漉漉一片。
滑稽透頂。
可是即便這樣吸引眼球,多少人頻頻回頭駐足,嘻嘻哈哈笑出聲音,有意詢問的人也乏善可陳。隻有偶爾幾個小姑娘好奇地探問一下輕鬆熊裏麵到底是不是本人。
問題就出在最後一句話:一個14歲的妹妹需要撫養。
一個33歲的男人,沒有父母,反倒有個差了那麽多歲的小妹妹要獨自撫養,讓人腦海裏勾畫出多少曲折坎坷可憐兮兮的故事,然後蓋上鮮紅的“包袱”大印章。
徐沛然瞥了瞥陳澄的身旁,那個穿著紫羅蘭喇叭裙的小姑娘就是啟事裏寫的14歲妹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年輕的女子一個個靠近,又一個個掉頭離開,眼中掩不住地失望。
陳澄放下牌子摘下頭套,原本蓬蓬的毛頭黏濕成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很不舒服。他抓了抓頭,抹掉臉上的汗,拿起一邊的礦泉水瓶:“思穎妹妹,我想還是把牌子上最後一句去掉吧。”之前陳澄就如此建議過了,可是小姑娘並不同意。現在有一個上午的映證,希望小姑娘能開點竅。
偏小姑娘就是不領情,一撅嘴一扭頭:“為什麽要刪,這本來就是事實。”
“對,這話沒錯。可是沒必要現在就大張旗鼓說出來啊,等有合適的女孩子和你大哥交往一陣子了,男未婚女未嫁,到時候再說也不遲啊。”
“萬一對方不接受呢?那我大哥不就是白忙一場,我大哥可忙得很,浪費不起這個時間。”
一旁聽著的徐沛然擰了擰眉頭。如果不是陳澄之前有透露過這個代理案的背景,徐沛然會誤以為她大哥自己老婆找不到,還眼高於頂挑三揀四又沒有膽魄,連來個相親會都要找人代理。
而事實上,她的大哥根本沒打算來相親會,全是這個小妮子自作主張,以哥哥的名義偷偷報名了相親大會。
陳澄蹲下身說:“就是因為你哥太忙,所以才不找女朋友?”
小姑娘扁扁嘴吧:“是啊,不然我哥那麽優秀,Z大碩士畢業,又燒得一手好菜,怎麽會找不到女朋友。”
“他連找的時間都沒有,何況談戀愛的時間了。我建議你不要自作主張。”
小姑娘雙手叉腰:“什麽自作主張,我哥都是為了我們,才會沒時間沒精力談戀愛的,現在好不容易有點起色,我這個做妹妹的自然要幫他。”小姑娘說著說著握了握拳頭。她的大哥每天加班加點不說,還要兼顧輔導她的學業,索幸小哥順利考了大學去住宿,而她自己勉勉強強能做個飯,一個禮拜裏能對付一兩頓,不用每天要大哥下班回來燒好留到第二晚。
個中緣由陳澄都知道,於是繼續耐心勸說:“我知道你是為你大哥好。可是你不明白,來這裏相親的小姑娘雖然勇敢走進了相親會場,可是不代表她們會當著大家的麵自降身價。你自己看看啟事裏寫了些什麽,有特別讓人動心的地方麽?比那些女孩子優秀很多麽?這人沒有來,照片也沒有,你說她們會怎麽想?”
經過一段時間的曆練,陳澄已經比以前更懂得人情世故,懂得察言觀色,見小姑娘麵上還是不動搖,陳澄決定下點狠招。
“她們為什麽不來?還不是因為你。這話擺明了就是要找免費老媽子,她們對你哥什麽都不了解,哪一個會送上門啊。”什麽都不付出,就想再相親會上找個從天而降的親善天使,漂亮懂事夠寬容,照顧弟妹不愛錢,哪有那麽好的事。
“誰說要找免費老媽子了?”
“你敢說你沒這想法?”
小姑娘在陳澄審視的眼神中低下頭。
“我,我是隻是不想再給大哥增添負擔,如果找的還是那些不靠譜的女孩子,大哥隻會一遍遍地失望……”就像之前大哥交往的對象,大哥很喜歡,可是對方父母一聽大哥家裏沒有長輩,還要照顧兩個小的,立刻勒令自家女兒切斷來往。大哥嘴上沒有說什麽,可是她知道大哥心裏很受傷。看了多少年他在廚房裏獨自忙碌的背影,突然就落寞孤寂得想讓人落淚。
所以,她才會學著自己做飯燒菜。不過景況實在不怎麽如意。
炒個菜像垃圾焚化,煮個粥像泡沫大戰。
她早就準備了一肚子的問題要考驗那些相親女,那些過了牌子第一關的,也差不多都被她的問題給嚇退了,厚厚的粉蓋不住僵硬的笑容。
看小姑娘略受傷的眼神,陳澄的態度不由得軟化:“思穎妹妹,你心疼大哥是好,可是我覺得你大哥是個既優秀又堅強的男人,都能一個人手把手把你們拉扯到那麽大了,還怕什麽呢?幾次女人的回絕算不得什麽。何況,你大哥這麽好,總有人會識貨的。不過首先得有人來看貨。”
小姑娘朝陳澄瞪了一眼:“你居然說我大哥是貨物。”
陳澄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是是是,是我說錯了。怎麽樣,改麽?”
小姑娘遲疑一下,點了點頭。
陳澄如釋重負。
他忍不住朝徐沛然的方向看了看,向他微微一笑。
徐沛然依然麵無表情,沒有對他的努力表達出任何情緒。
陳澄振了振精神,朝小姑娘說:“其實,我想這塊牌子可以這樣改改。”
新的牌子很快豎起來——
他可以為你親手做羹湯——做菜一級棒!(中餐西餐樣樣精通)
他可以為家庭理財——是個會計師!(Z大經濟學碩士畢業,精英上班族)
他疼愛孩子——會是個好爸爸!(坐擁學區房,擇校不用愁)
他高大英挺——不怕帶不出!(1.80米身高,68kg,標準身材)
——幫我尊敬的人,誠尋可以牽手一生的伴侶。
這一回陳澄脫去了嘩眾取寵的卡通衣服,像個認真的引導員一樣舉著牌子,用真誠的笑容迎接每一雙探詢的目光。
明明是差不多的內容,一切實事求是,陳澄這邊的人氣卻大漲,人們停下腳步後不再匆匆而去,而是認真地向他詢問交流。
一個半小時候後,他們終於有了點收獲。看著桌子的資料猶如一本書那麽厚,小姑娘禁不住熱烈地歡呼起來。
陳澄也一樣被感染了喜悅,他哼著小調收拾著道具,任晶亮的汗水懸掛在鬢角。
“這就是你要我看的工作麽?”徐沛然不以為然地跟著起身。
“不,工作還沒結束。還要回去向委托人交代。”
“什麽?”徐沛然看向思穎,“委托人不是她麽?”
“嗯,不是。”
真正的委托人穿著病號服躺在病**,一見陳澄他們就立刻彈坐起來嘰裏呱啦:“怎麽樣,怎麽樣,今天的情況?相親大會究竟是什麽樣的?有找到合適的對象麽?”完全不像個才做好闌尾手術不久的病人。
思穎小妹妹坐在病床的一側,獻寶一樣將收到的所有資料分享給自己的哥哥張思軒。
“今天收到好多資料,你看你看,我最最喜歡這個,很會烤蛋糕啊。如果做了大哥的女朋友,我們就有口福了。還有這個也長得挺賢惠的。”
“這個不行,照片一看就是PS過頭了。這個也有點問題,大哥不是對貓毛敏感麽?你看這個1.70米才49公斤,這得多瘦啊!”張思軒一頁頁地看著,對每一行內容都要評頭論足一番,活像麵試主審官在篩選簡曆,不過主審官大人似乎時不時就會偏離方向。
“你看,這女的抱的龍貓長得好滑稽。”
“裴平平,我以前有個同學叫裴安安誒,該不會是姐妹吧,哈哈哈——哎喲,哎喲……”
得,樂極生悲,牽動了傷口。
思穎小妹妹敲敲二哥的腦袋:“活該,認真點。”
“這是尊重哥哥和病人的態度麽!”張思軒瞠目回瞪。
兩個人在病床前嬉笑胡鬧,最後張思軒把被他這也挑剔那也挑剔的資料攏在懷裏,視若珍寶。
“真好。要是大哥能從這裏麵找到真命天女就好啦。”他歎息著,唇角翹出喜悅的期盼對著陳澄微笑。
“兄弟謝啦,這個人情我記住了。”
“客氣了。”
張思軒和陳澄是大學的同班同學,是他和妹妹思穎一起想出來替大哥報名相親會。前天晚上幾個同學一起唱K,沒想到急性闌尾炎發作,同學們匆匆忙忙把他送進醫院,他知道自己去不了相親會,妹妹一個人無法應付,肚子疼得要命,卻抵不過內心的焦急。
“必須得有人代我去……”手術前他還心心念念著不忘。
和他不怎麽熟悉的陳澄突然挺身而出:“好,我答應你,安心動手術吧。”
後來張思軒才知道陳澄原來是一名代理師。
可是他還是要感謝陳澄,他一分錢也沒有收他。雖然陳澄自己說自己還是個菜鳥,樂意多接些工作磨煉自己增加經驗。
可是穿輕鬆熊去打相親廣告,可真不是什麽人都能做得到的。
張思軒爽快地拍著胸脯:“大恩不言謝,改天先請你吃飯。要是我大哥真能找到合適的,再請你吃12個蹄髈!”
思穎不甘被忽視,拉著哥哥眉飛色舞地說著今天的所見所聞:“今天還碰到一個女的爸爸,態度好囂張喲,站在台上說了一大堆條件,說資產低於500萬的都不予考慮,看照片倒是長得蠻漂亮的,不過他瞧不上別人,別人也瞧不上他啊,這麽眼高於頂的丈人,誰找了誰受罪……”
病房裏一片歡聲笑語。
陳澄就在這陣笑聲中退出了病房,朝徐沛然比了個OK,邁著輕快的步子,一臉笑意盈盈。
“就這麽高興?”徐沛然微微揚起眉頭。
“每一次順利完成代理的工作,聽到委托人親自說一聲‘謝謝’,就覺得難以言喻的滿足。其實‘謝謝’這樣的詞是很廉價的,到底都可以看得到,可是你聽委托人說出來,就能聽得出裏麵的真心,不是很沉甸甸,而是暖暖的,能夠維持一天的好心情,能維持你不停接下工作的動力。這是月白姐說過的,我也覺得是這樣。何況這是第一次靠我自己接的代理案。”
“也許委托人是很感激你完成了工作,可是……”徐沛然頓了頓,“這樣就算圓滿了麽?”
“徐大哥有什麽看法?”
“我覺得他們的大哥不會那麽樂意小輩們自作主張,在這些事情上被幹涉。”
“就算他們大哥不願意,可是他也會因為體會到弟弟妹妹的心意而感動。”
“你那麽有把握?”
“嗯,雖然這是他們家的私事,不過張思軒從來沒避諱過這點,向來都是以他大哥為傲的,說出來應該也沒關係。他們的大哥是思穎的親大哥,但不是張思軒的。思穎的媽媽和爸爸離婚後,思穎媽媽帶著當時三歲的她改嫁給了張思軒的爸爸,七年後他們父母先後去世,兩個孩子孤苦無依,寄人籬下。他們大哥知道後,就主動撫養照顧他們。
“這個故事是不是很感人呢?想想他們大哥和思穎也沒相處多久,她大哥那時候也不過碩士畢業沒多久,工作才剛剛穩定而已,思軒更是和他沒有一點血緣關係,不顧自己爸爸的反對,又當爹又當媽,還供張思軒上了大學。把這麽好的大哥,你說他會對兩個關心他敬愛他的弟弟妹妹生氣麽?”
“真有這樣的人麽……”徐沛然聽後微微動容。聽上去是個心腸柔軟苛待自己的濫好人,這年頭還有這樣的人麽?難怪找不到女朋友,現在撫養小孩的開銷巨大,這個人肯定連積蓄都沒有。
“有啊,我相信像他大哥這樣的人,遍布在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隻是不被人知道罷了。其實,我覺得徐大哥也很像啊。”
“我不是那樣的人。”
“嗯,其實……我聽到過月白姐提過,說你在學校就很受歡迎啊,可是別人追求你的時候,怎麽也不被接受,說因為自己談不起戀愛,是不是這樣?”大學校園裏談戀愛該是最沒有負擔的,是因為沒有多少人一開始沒打算把校園戀愛延展到象牙塔外的生活,抱著輕鬆遊戲嚐鮮的態度,甚至隻是為自己掙個麵子攢點經驗。所以說“畢業季,分手時”。明明可以輕鬆攬獲美人在懷,好好享受關懷與照顧,然後畢業之後就說拜拜。
有多少像徐沛然這樣一開始就這麽認真呢?
所以雖然沒有見過徐沛然,但陳澄一直對徐沛然抱持好感。眼見兩人可能出現情感危機,忍不住想要幫助他們一把。
徐沛然停下腳步:“她有經常提到我麽?”
“經常還不至於,月白姐不是一個愛談論私生活的人,但是誰都知道月白姐有一個非常親密非常好的建築師男朋友。她有偷偷向燕姐學做菜,用公司的電腦買領帶和皮夾,有向客人打聽建築招標。”並不是掛在嘴邊,可是點點滴滴都在昭示她不介意告訴全世界,這個男人對她很重要。
“對了,她還當著我們的麵誇讚徐大哥的按摩手藝。”
“她連這個都說?”徐沛然偏了偏頭,忍住臉上微辣的熱度。
“是啊。”
“既然她可以坦誠地告訴你們我的事情,又為什麽獨獨隱瞞我你們的存在?”
陳澄沉思片刻:“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可是我想月白姐有她自己的考量吧。”
“會有很出格的代理工作麽?”
“這個,可能會有一些,但是月白姐自然有分寸的。”
徐沛然沉默下來,很久都不說話。
“啊!”陳澄突然跳起來,“我還要趕下一份工作,再不走就來不及啦。”
“你今天還有代理工作?”
“是啊,今天的工作還沒結束,還有一項特別的代理案,地方不遠,也不要多少時間。如果徐大哥不介意的話,一起來吧,委托人也同意了。”
徐沛然知道自己根本沒必要跟過去,今天一整個白天也並沒有多少收獲,可是很奇怪地,徐沛然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自發地與陳澄並肩走了很久。
陳澄這次去的地方是一處教育培訓中心。陳澄從提著的紙袋裏掏出包裝精美的紙盒:“這次的代理工作很簡單,隻要把手上的盒子送給一個小朋友。”
徐沛然注意到陳澄壓了壓頭頂上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孔。
又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麽?
徐沛然跟著陳澄走到一家英語教育中心的少兒英語班,正好趕上課間休息,教室裏一半的孩子都跑出去休息玩鬧,隻有一小部分安靜地坐在教室裏。
陳澄叩了叩教室門,然後徑直走到靠窗第二個的小男孩身前。
“你是丁宇凡是不是?”
小男孩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頭發細細軟軟地垂在額頭和鬢角,一張紅彤彤的臉像桃子一樣粉嫩可愛。他看看身邊的同學們,正遲疑著要不要點頭,看到他手中的盒子,眼睛倏地一亮。
“上上上?”
他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陳澄卻立刻回答:“一上上到高山上。”就像是在對暗號。
“哦!”他跳起來,“你是爸爸派來的麽?”
“是啊,”陳澄微微一笑,彎腰放下手中的盒子,“我是你爸爸的手下,一聽說你這次考試考到了前三名,立刻派我給你送獎勵。”
“哇哦,”小男孩迫不及待拆著手中的盒子,“是巧克力和餅幹!”
九宮格的盒子裏放置著造型繁複可愛的小點心,色彩繽紛,有如聖誕節的裝飾彩球,放在手心裏宛如一件小小的藝術品。
“是啊,你爸爸特意在國外購買的。快點吃掉呀,不要被你媽媽發現了。”
“可是好好看,讓人舍不得吃掉。”
陳澄忍不住笑了,按按他頭頂細細軟軟的頭發:“那就小心地藏好。”
“嗯!”
“真乖,要繼續用功讀書喲,記得多給他留言。他每天都會看。”
“嗯!回去就留言。”
陳澄走出教室忍不住回頭看看,小朋友們已經迫不及待地圍到小男孩身邊,嘖嘖驚歎著:“好漂亮!這個餅幹好像一個小人。”
“我喜歡星星的那個。丁宇凡爸爸對他真好。”
“你爸爸為什麽特意要找人送過來?他在外國不在你身邊麽?”
小男孩搖頭又點頭:“他不在我身邊,雖然有點遠,不過不是在國外。”剛剛還晶亮的眼睛暗淡了一點點,馬上又恢複跳躍的生機,“不過他不在也一直想著我。”
“哦,你爸爸是不是也像我爸爸那樣經常出差?”
“不,他是跟我媽媽分開了,住在別的家裏麵。”坦率得如一張白紙,絲毫不動傷害的色彩。
“如果他經常來看我,媽媽會傷心,那個家也會不高興,所以隻能偷偷地想著我。所以這是秘密。你們都要替我保守哦。”他鄭重地封住自己的嘴巴,比了個“噓”的手勢。
大家也一起跟著捂住嘴巴。
噓——
不過還是有人漏開一張嘴,小聲地問:“丁宇凡,能不能給我吃一塊呀?”
“這孩子的爸爸真的是單純的離婚麽?”等兩個人走出教育中心,徐沛然向陳澄求證。
“嗯。他的爸爸找回了當年的初戀,離婚又再婚,這個再婚妻子家庭是市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希望兩家再有什麽交集。”
多麽熟悉的故事,熟悉得讓徐沛然臉色微沉:“所以,他爸爸不敢見孩子,就找你們代理的送這些禮物?”說話的語調像一根針,並不鋒利沉重,但足夠蜇出一個細細小小的口子。
“很遺憾,事實不是這樣。”
事實的真相比徐沛然想的更殘酷。
陳澄帶著徐沛然穿過兩條馬路走進一條巷子裏的民居小樓裏,將真相帶到了徐沛然的麵前。
委托送禮物的是那個孩子的母親,看起來快40歲的樣子,卻紮著可愛年輕的丸子頭,穿著睡衣睡褲,腰際圍著滑稽的海綿寶寶圍裙。
“這個是我之前在電話裏提到的朋友。”陳澄之前已經征詢過委托人的意見,對方表示不介意後才放心地讓徐沛然一路跟隨。
婦人看到陳澄身旁的徐沛然,毫不介懷地點頭微笑,低下頭在陳澄拿來的代理單據上確認簽字。
“真是麻煩你了。”
“你兒子說,今天就會去留言。”
“好,謝謝你,我會留心的。”
“如果後續還需要代理服務,9998隨時歡迎。”陳澄收回單據向女主人點頭道別。
一場代理案順利終結。
可是一隻手卻突然伸出攔住要關起的門。
“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是一個拋棄妻子打著追求真愛的幌子去享受富貴榮華了麽?不是說孩子的母親見到前夫就會傷心難過麽?怎麽還會要求這樣的代理?
徐沛然感到難以理解,帶著一點微微質問的口吻:“抱歉這樣冒昧,但我非常想了解,請指教。”
婦人並沒有感到被冒犯,很耐心地解釋說:“我隻是希望孩子知道他自己的爸爸雖然不在身邊,可是仍然關心著他,愛護著他。”
“可是那都是假的!他的爸爸就是一個自私自利不負責的爸爸。為什麽要把謊言編織成童話,難道你不知道孩子成長後首先迎來的就是童話的破滅?”
童話的美好隻是非常短暫的一段時光,破滅後的傷害才是停駐在心靈上永久的傷口。
“也許有一點殘忍,讓他現在麵對真相才是正確的做法,那樣才是真實無偽的世界,他要生存的世界。”
陳澄對徐沛然的反常也嚇了一跳,輕輕推著徐沛然的手臂,然而他不為所動。他瞪視著眼前的婦人,激動與熱切勉強收蓄在眼眶裏,隨時都會蓬勃而出。
然而對方用溫柔與耐心寬容了這一切。
“什麽是真實無偽呢?沒有看到的聽到的,不代表不存在。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對他的父親心懷怨恨。”
徐沛然不禁失笑,這女人是愛前夫愛得無可救藥了嗎,居然還這樣為前夫尋找借口,拚命維護高大上的慈父形象,還是母愛太偉大,為人太聖母,為了不讓兒子難過就製造虛幻的泡沫。
“有什麽難的呢?幾通電話?快遞幾份禮物?”
意識到自己說話裏的譏諷太過明顯,徐沛然放平了聲音說:“很抱歉,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句,也許您覺得這是個善意的謊言,但其實這不過是一件自欺欺人的事情。對不起,做了那麽失禮的事情,說了那麽失禮的話。”
徐沛然躬一躬身,剛轉過身被婦人給叫住了。
“除了一年一度的探望,的確不會有什麽額外的禮物和關切的電話。他也從來沒有辯解過什麽。我們不是他,沒有站在他的位子上,不了解他的真實處境,也並不了解他的真實想法,但並不能就此否定一切,作為一個全新家庭的人來說,他有他的難處。”
徐沛然霍然轉身,眼睛灼灼而亮:“有什麽難的呢?”
“我相信他隻是不能積極熱切地表達他的愛意,不是不想。哪有不愛孩子的父親呢?”婦人雙手交握在海綿寶寶咧著的大嘴巴上,幾縷散發垂落在胸口,被透窗而進的夕陽照得隱隱發紅。
真的隻是不能,而不是不想麽?
徐沛然不是沒有震動,卻依然難以理解。
“反過來想想,一個父親需要有多大的克製力,才能忍住對孩子的思念。他們不是相處了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他曾經作為這個孩子的父親,整整七年,現在依然是,將來也會是。我替他開了一個‘山上山’的匿名微博,孩子每天都會留言給這個微博,說出所有想對爸爸說出的話。我把賬號和密碼都已經告訴了他。他能透過這個微博了解孩子的近況,所以不需要電話和見麵。雖然現在是我在用這個賬號,但我希望有一天他能接過賬號,或者把這個賬號延續下去,或者告訴孩子真相。”
徐沛然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裏擠出聲音:“為什麽對待自己的前夫,你還能處處為他設想?”
“我隻是不希望用惡意揣度我的前夫,一個跟我生活了七年的男人。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真是難以理喻。”徐沛然仰天捂住臉孔,掉頭而去。
陳澄呆愣愣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猛地扭過頭麵向婦人:“我相信你一定能如願以償的。”他匆忙地施禮,立刻追了出去。
“徐大哥,等等我,你不要緊吧?”看著徐沛然無力的步伐,陳澄暗暗有些懊惱。他實在不知道徐沛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沒事。”
陳澄有些手足無措,壓根不明白他單純地想讓徐沛然了解代理工作的意義,亂七八糟,膽大妄為,卻無意之間將徐沛然對親情封閉的一顆心,敲打出一扇小小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