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門不幸
齊家有兩個少爺,二少爺齊清錚,三少爺齊清源,通常情況下,大家議論的都是二少爺清錚。
齊清錚是齊清燃的孿生弟弟,長相城紈絝子弟中出了名的“沸水花瓶”。
沸水花瓶的意思,就是外頭薄脆,裏麵滾燙,稍微顛簸顛簸,這位少爺就碎得滿地琳琅,還要燙著別人。
長相城裏頭人人都說,齊相爺之所以花了大力氣栽培齊清燃,完全是兒子不成材的緣故。
五年前,齊相爺同老柱國楊鼎圖聯手創辦點將學堂,新式學堂爭議頗多,齊相爺自然而然就身先士卒地把兒子送了過去,於是乎長輩們和先生們眾口一詞地稱讚——這孩子絕頂聰明,必成大器,齊家算是後繼有人了。
點將學堂學製九年,童科兩年,青科七年,雖然經常被人詬病處處學步江東陸氏,但在西相國裏也算是開天辟地的創舉。所謂的童子科,不過就是教授一些禮儀、規範,常識,強健身體,接受一些初步訓練的過渡課程,不少傑出少年隻用了半年工夫就走完過場,瞻仰先賢祠,進入青訓,接受正規訓練。
可令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晃五年過去了,“聰明絕頂”的齊清錚已經長大到可以娶妻、封爵的年齡,卻還是樂哉悠哉地在童子科晃悠著。
點將學堂中的每位教師都知道齊清錚身份特殊,都對他悉心栽培,但無論怎麽努力,齊清錚就是無法通過初試——頭兩年,他拒絕破格,要“穩紮穩打”,鑒於他年紀小小就有這種覺悟,教師們也讚許有加,等他長大;兩年之後,齊清錚的好戲就陸續上演了,半年一回的考試,他每次都出狀況,第一回是身體欠佳、抱病在床,第二回是母親身體欠佳、抱病在床,第三回是姐姐身體欠佳、抱病在床……實在瞞不過去了,齊清錚也乖乖地上考場,可偏巧每次都有兩門功課不過,其中一門常換常新,不是天文就是地理,不是武術就是騎術;另一門亙古不變,是禮儀。
齊清錚拿捏得很穩,一門科目不過,或許老師大手一揮就把他送上去了;三門科目不過,按照點將學堂的製度他就該被勸退了;隻有牢牢把持著兩門不過,他才能一春一秋地拖下去。
拖了三年,終於有教師發現了齊少爺賴著不走的真相——點將學堂的隔壁就是蘭芝女院,那是貴族女子們學習禮儀和社交的地方。而不知不覺間,齊清錚身邊已經聚攏了一大票小朋友,陪著他終日閑逛,找姑娘們搭訕聊天,不亦樂乎。
這真相被層層上報,楊老柱國親自出馬,找齊丞相談了一次,齊丞相卻是無可奈何,說是日理萬機國事繁忙,教子無方也隻能隨他去吧。教師們不是傻子,既然齊相爺都“隨他去吧”,那麽自然也沒人真敢管教這位小爺。
慢慢的,齊清錚長大了。
忽然有那麽一天,可能是月色撩人,可能是春風送暖,他忽然對那些貴族小姐們平平坦坦的胸部充滿了好奇。有人說那是白布裹的,有人說那是天生長的,有人反駁說沒可能啊,丫鬟都有胸,小姐為什麽沒有?有人說清錚你有膽子你去偷偷看看,你贏了,以後你就是我們的頭兒。
齊清錚當然有膽子,而且根本不屑於“偷偷看看”,他捏著下巴,拿著名單從上看到下,最後選擇的是賀家四小姐賀嬰寧。
整整三個月裏,齊清錚把全部聰明才智用來苦追賀嬰寧。他擁有一個世家子弟能夠擁有的最好條件,人又長得出類拔萃的俊俏。於是賀小姐從芳心竊喜到不可自拔,齊清錚覺得時候差不多了,他偷偷把賀小姐約出來,臉紅紅地說,“讓我看一看,我不敢動手,我覺得褻瀆……”賀小姐頭暈腦脹哆嗦著解開胸衣,然後齊清錚怪笑一聲,衝著窗外喊——“看見了,好小好小,是假的,不玩嘍。”
賀小姐羞憤交加,回府茶飯不思了七八天,就要自尋了斷,被夫人知道,怒不可遏地差人送信,來要個說法。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說法”。
西相國自古以來是十六家貴族分封天下,在國戰之前,賀家素來號稱軍武第一,國戰之後,賀家衰微不少,但依舊跺跺腳滿城亂晃。賀家封地在木蘭州,根脈深厚,又世代執掌南營,鎮守長相城南門,賀佩瑜的父親賀朗飛是足可以與老柱國楊鼎圖,丞相齊河鋈分庭抗禮的人物,甚至齊、楊兩家還要退讓三分。
如今正是齊相一力迎帝還朝、風雨飄搖的當口,賀家是無論如何也得罪不起的。
沒人知道賀夫人書信上都寫了些什麽,隻是齊夫人大清早起,不傳不喚,帶著一群家丁闖進齊清錚住處,把和少爺上學有關的書童丫鬟隨侍奴仆一起召了過來。
一時間,眾人皆知大禍臨頭,連門房的差役馬房的奴仆都被喊來,烏壓壓跪了一地,裏裏外外哀鴻遍野,隻盼著小爺趕緊認個錯,讓夫人無論如何先消消氣。
偏偏這混帳小畜生一臉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他從小到大闖禍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壓根不當回事。
齊夫人也不多言語,直接就命人傳來齊家福。
齊家福一路聽著家喜匆匆訴說,開始還不以為然,慢慢的,眉頭越皺越緊——少爺這回確實闖了個天大的禍事,且不要說是少爺,就算是夫人、大小姐恐怕都未必知道發生了什麽。
“家喜,你留步。”齊家福拍了拍家喜的肩膀,不等他反駁,嘴向屋子裏一努:“德伯恐怕在裏麵。”
家喜臉色一變,再也不說什麽,“德伯”是他的父親,赤膽忠心的老家奴,齊夫人的心腹,十二年前動手自閹,從此可以出入齊家一切場合,極得夫人信賴。
“阿福哥,你保重,夫人在氣頭上,她說什麽你聽著就是,千萬別亂回話。”家喜點點頭,要離開,臨走的時候用手在肚子上劃了一個圓。家福會意,點點頭。
齊夫人已經有了六個月身孕,說來也是奇怪,之前的四個兒女都是在亂世裏頭出生,缺醫少藥沒人服侍的,可從懷胎到生養全都平平安安,到了太平時節,反而鬧起胎來。大夫一直叮嚀,要安神養心,可齊夫人怎麽都按捺不住火氣,脾氣一天比一天大,平日裏有個聲音高低,臉色冷暖,連齊相都不肯與她爭端。
齊家福硬著頭皮向裏走——齊清錚小院不大,院門和廳門洞開,院子裏跪滿了下人,全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屋子裏頭,夫人一聲高過一聲的斥罵傳了出來。
——“不知死活的東西!‘有什麽大不了’?這女兒家的名節!賀家的臉麵!齊家的家教!你且說說有什麽大不了!”
她罵一句,下人們的頭就低一點,一口氣罵完了,下人們幾乎匍匐在地。齊夫人最疼清錚,平時幾乎沒有說過重話,今天一發作,果然了不得。
齊家福快步奔到屋子裏頭,見齊夫人半挨半坐在正中椅上,貼身丫鬟寒玉站在她的身後,齊清錚不情不願地跪在她的腳邊——齊清錚大約是剛從**爬起來,眼泡還是腫的,頭發還是亂的,一襲淡藍睡袍胡亂裹在身上,一隻腳套著靴子,一隻腳趿拉著睡鞋,大概聽母親罵了半天有點倦了,捂著嘴巴咽下了個大大的哈欠。
這哈欠一打,齊夫人忽然也就不罵了,抬起眼,看了看正進屋的齊家福,慢慢端起桌子上的一碗茶,連茶盞帶茶水,劈頭蓋臉就砸了過去:“我叫你看著少爺看著少爺,你都幹什麽去了!”
齊家福哪敢搭話,連忙低頭跪倒。
齊清燃提一提衣裾,從他身邊快走過去,軟眉軟眼擠出個笑臉,要往母親身邊靠:“娘,當心氣壞了身子……”
“氣壞了身子?你也不看看你兄弟做的什麽事情!”齊夫人砰的一拍桌子:“還有你,燃兒,你一個姑娘家,整天在爺們堆裏來來去去,也不聽聽人家都議論你些什麽!你還敢笑?你們姐弟倆最好,我不信你兄弟的事情你不知情!你爹不是叫你學著管家麽?今兒正好,你且管給我看看,給你兄弟做個樣子!”
齊清燃撒嬌也不是,正色也不是,一屋子人都跪著,就她站著,多少有些手足無措。她定定神:“是,是,娘,女兒這就叫人備上厚禮,去找嬰寧妹子賠不是。”
齊夫人冷笑一聲:“燃兒,你糊塗了吧?賀家小姐的名節,是賀家聲譽所寄,你一個姑娘家上門去賠什麽不是?齊賀兩家的事,還輪不到你操心。你隻管告訴我,這一屋子下人護主不當,怎麽責罰?”
齊清燃額頭稍稍帶汗:“是,是……那個,咳,家福,護送少爺上學的是哪些人?”
齊家福回話:“護送二少爺上學的,是風騎七組,十三組,十九組,三組輪值。相爺曾在點將學堂門外立文武雙碑,雙碑界內,文官下轎,武官下馬,護衛親兵一概不得入內,這三組兄弟一直是目送少爺入內,就在學堂外守候,不敢有所衝撞;貼身護衛少爺的,是六個‘影子’,風影騎裏,影子的身份是絕密,相爺也曾有過吩咐,無論是誰問起,一概不許透露。”
他語氣雖然畢恭畢敬,一句話卻把齊清燃的問詢封死,齊清燃一時窘迫,夫人的臉色也頓時難看了不少,哼一聲:“家福,照你這麽說,風影騎並無過失?”
齊家福倒吸口冷氣,卻隻能點頭:“是。請夫人明察,少爺入學,就是把督導教育之職讓渡給學堂的教師們,少爺行止不當,是學堂的責任。賀家小姐在蘭芝雅苑也是同理,賀家小姐在學堂被人衝撞,首當其衝問責的,是蘭芝雅苑的女先生、嬤嬤們。”
齊清燃還要說話,齊夫人揮揮手阻住她:“好,風影騎不論。往下說。”
齊清燃緩口氣,想了想:“洗塵,洗月是老二的貼身書童,杖責一百;老二房內的,此事相關的,一律杖責五十。”
齊清錚抬頭小聲抗議:“姐,你瘋了?”
齊清燃狠狠瞪了一眼他的嘴。
洗塵和洗月本來就匍匐一角,現在更是縮成一團,他們一個十三歲,一個十四歲,都是去年開春才買來的,是齊夫人嫌家裏頭全是佩刀帶槍的不好看,找幾個清秀孩子撐撐場麵,齊清錚平時話都懶得跟他們多說一句,胡天海地的玩鬧更不會帶上他們。兩個書童剛要開口求饒,齊家福手在背後輕輕搖一搖,意思是不要多話。
齊夫人高高在上,看在眼裏,笑吟吟地側向齊清燃:“燃兒,你這也叫責罰?姑娘家家的,還是多看看,少開口的好。洗塵洗月,你們兩個……挑一條路吧,是要官賣呢,還是要杖斃?”
齊清錚聽著不對,急了:“娘你幹什麽,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齊夫人沉著臉:“我今天偏要讓你知道,隻要你姓齊,你一人做的事情,一人當不下來!來人啊!給我拖下去——”
齊夫人震怒之下,滿庭生威。她可不是嬌滴滴的女流,想當年她擊鼓三天三夜,身邊箭落如雨而不退,士氣為之大振;她也曾經一手抱著一個孩兒對著合城百姓呼喊——城破之日,我齊家上下與大家共存亡,到時候不用北相匪寇動手,我自己把這兩個孩兒摔了祭國。
就算是清燃清錚年輕不記得,齊家福總是切身經曆過那段歲月,知道夫人狠勁一發作,相爺都擋不住,她是勢必要殺雞給猴看,屋子裏頭不出兩條人命,絕過不了這一關。他微微回頭,見洗塵洗月還匍匐在地,鼻子貼底,渾身發抖如篩糠,忙低聲:“快回夫人話,官賣!”
洗塵洗月如夢初醒,官賣再淒慘,總比當場打死的好,他們連忙叩頭如搗蒜:“夫人!小人知錯,小人該死,不配玷汙齊氏門庭,小人願意官賣。”
四個家丁手持木杖已經走了上來,一聽這話,一起抬頭,等夫人示下。
齊夫人臉色由青轉白——伺候公子小姐的書童丫鬟也不知道知曉多少閨閣密事,真賣出去豈不是笑話?但是眾目睽睽之下,話已落地,覆水難收,她強忍怒火,點頭:“好,好,好,合德,帶他們去禦奴司,替他們挑個好人家。洗塵洗月啊,你們還不謝過統領大人的救命之恩?”
洗塵洗月兩個孩子已經腿腳發軟,被家丁向外拖,夫人吩咐什麽就答什麽,都半哭半叫地喊:“謝夫人不殺之恩——謝統領救命之恩——”
這“統領大人”四個字,聽得齊家福後脊梁一陣發冷。
齊夫人的眼光終於落在他臉上:“家福,抬頭,低著頭幹什麽呀?這齊家都快要你說了算了,還怕我做什麽?”
齊家福忙頓首:“夫人——夫人息怒,家福督導不嚴,願領責罰。”
齊夫人輕聲笑,笑得又冷又慢:“家福啊,家福啊,我是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一天天的威風起來……我尋思,統領大人恐怕都快要忘了自己姓什麽了吧?願領責罰?那好,你也自己挑吧,是願意官賣呢,還是願意杖斃?”
齊家福一驚,抬頭,瞠目結舌。
別說他,一屋子人都抬起頭,想要確定一下夫人說的是不是氣話——齊家福固然是家奴出身,但一手執掌風影騎,是相爺的心腹愛將,齊家上下甚至不拿他做奴仆看待,出了這個大門去,一些下等官吏、普通平民甚至不敢在他麵前提起一個“奴”字來。
“回話!”
“夫人……”
齊夫人還是冷笑:“哦,我想起來了,統領大人的身價不菲,恐怕長相城裏沒幾家買得起,那我就不惹這個麻煩了。來啊,杖斃。”
齊家福渾身血往下沉,他平日也是應對敏捷的人,但此時此刻,真是不知如何是好。百感交集之間,背後已經一棍結結實實掄在腰上,打得他向前一撲,竭盡全力,才遏製住還手的欲望。
齊清燃滿臉都是冷汗,忙推兄弟:“清錚,還愣著幹什麽!快給娘認錯啊!”
齊清錚霍然站起:“娘,你到底要怎麽樣?我去給那個姓賀的小妞賠罪就是了。”
齊夫人分毫不讓,麵如寒冰:“打。”
齊清錚也不是善茬:“誰敢!”
母子二人劍拔弩張,簡直就在拚勇鬥狠。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齊夫人忍無可忍,抬手一記耳光:“給我跪下。”
齊清錚的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眼睛已經開始發紅:“娘,你不講理!阿福哥整天跟著爹,賀嬰寧是誰他都不知道!這跟他有什麽關係!”
他情急之下,這一聲“阿福哥”吼出來,滿屋子都安靜了。
齊夫人臉色大變,“啪”地一拍桌子,手腕上玉鐲碎成四瓣:“你喊他什麽?”
齊清錚呆若木雞。
齊夫人的眼裏,殺機逡巡,她扶著寒玉,緩緩站起來:“來啊,給我攔著少爺。我今天非要看看,一個齊家的家奴,是不是真就動不了了。”
齊家福已經聽不清他們在吵些什麽了,身後兩個家丁多少還是手下留情的,豎直的力道落下來,觸及皮肉,就使暗勁橫向滑開,盡可能地避免傷及筋骨內髒。但拖是拖不了多久的,三杖、五杖、十杖……他很快就數不清楚了,背後有劇痛燃燒,破碎的衣襟絞著皮肉一起撕扯,血流了出來,順著白石地磚的縫隙一路蔓延,流淌成一個鮮紅巨大的十字。
他生在齊家,長在齊家,國戰歲月裏,相爺十年未下城頭,夫人也多半隨軍助陣,齊家毀家紓難,將成年家丁奴仆全都帶去從軍。在那個廢墟一樣的家園裏,那段與世隔絕的歲月裏,他是一大群孩子的頭——開始還會分尊卑主仆,但漸漸的,所有人都喊他阿福哥。國戰裏頭,相爺是知道的,夫人也是知道的,甚至相爺還曾經鼓勵誇獎,要他像照顧自己弟弟妹妹一樣照顧少爺小姐。
他當真了,孩子們都容易當真。他無數次把阿錚從樹枝上摘下來,無數次在寒冬臘月搓著手揉阿燃的腳,無數次抱著阿源,告訴他明天就結束了。每次城門告急,城裏頭又開始兵荒馬亂的時候,一群孩子總是縮在一個唯一有屋頂的火堆前,你枕著我我枕著你睡成一團,無論他在哪裏,號稱什麽都不怕的清錚總會擠進懷裏,擠進懷裏就掛著鼻涕,笑著睡著了。
到國戰結束的時候,清錚甚至還不認識那些欣喜欲狂的人裏,哪個是父親。
戰爭結束了,身份開始鮮明。清燃最聰慧,是第一個學會改口的,清源膽子小,被訓斥幾次,也就不大說話了,隻有清錚固執,哪怕人前不叫,背後總是一口一個阿福哥。
相爺告訴過他,忍一忍,再忍一忍,亂世裏頭,人人都要裹上一層厚厚的泥殼,誰先剝開殼,誰先消失。
他懂,他也在等,但是今天夫人不等了,夫人今天就要打碎那層殼,要看一看,他究竟是一條狼,還是一條狗。
齊家福緊緊地閉著眼睛,禁錮在骨頭裏的火一分一分地向頭上撞,撞得腦子燃燒成白地。他快要忍不住了,他知道,開眼之時,必有刀鋒。
左手食指上的黑銅指套發出“嗡嗡”轟鳴——那是風影騎的人在通報,有紮手的人進入上城防線,跟進還是阻攔?要他的一個命令。
齊家福死扛不住,他抱著頭,閉著眼,咬著牙,開始在杖下翻滾,血變成了猙獰的一大片,杖頭還是死死跟著他,腰,背,臀,腿……疼痛毒蛇一樣鑽進腦子,他無法做出判斷和指令。
中指上的指套也發出了訊號——紮手的點子已經到了上城,亟待指令。
是了,剛剛招惹了淩子衝,京城四少不是好相與的貨色,必定是要過來還以顏色的。他們來得好快,片刻之間從中城直入上城,想必是做足了準備,要碰一碰風影騎的鋒芒。
齊清燃慌得語無倫次,強笑著向母親求情:“娘,阿錚認錯了,您就手下留情。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家福他……”
齊夫人連一絲緩和的餘地也沒有:“說起來我這些年身子真是不成了,居然看見血就頭暈,小五兒又一直不安生,真是的,回頭要找個大夫好好瞧瞧……”
齊家福牙關都快咬碎了,他聽見所有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血在呼喚火,火在呼喚刀,齊夫人對他的試探快到頭了,他對齊夫人的忍耐也快到頭了。
小指上的指環也嗡鳴起來,那是齊府的最後一道防線——齊家福沒有動作,要來的就來吧,倒也正好。
齊家福一手按住地麵,準備躍起來——既然你要打出我的原形來,那麽,不要後悔。
“娘!是你逼我的!”一個身影搶在他前麵,斜撞開身後一名家丁,從人堆裏拔了一柄腰刀在手,“你要他的命,不如連我的一起要了!”
齊夫人大怒:“給我拿下!”
一眾家丁“轟”的就圍了上去,隻是齊清錚眼睛已經紅了,刀鋒指向自己的咽喉,惡狠狠一抬頭:“誰敢?都給我滾開!娘,我是你生的,隻要你一句話,這條命我還你了!”
沒人再敢上前,二少爺雖然功夫不算好,但從幼及長擅長玉碎,大事小事絕不瓦全。
齊夫人麵如寒冰,怒極反笑:“好好好,我生的好兒子!你、你有本事就、就、就——”
她扶著腰,渾身直抖,就了半天,還真是不敢逼得太急。
齊清燃擦擦汗,忙湊過去:“娘,您千萬消消氣,阿錚就是這麽個混樣子,你一天兩天也扳不回他來……娘,咱們對賀家禮讓歸禮讓,總不成為了外人,把阿錚逼出個三長兩短來……娘,家福一條命無足輕重,可是,可是可是那個那個……眼看著就是迎帝還朝的大事,這時候您打死他,一時半會是真找不到人來接手,那風影騎交給誰?爹……爹爹爹他老人家的防衛萬一有個差錯,娘,您追悔莫及啊娘……娘,娘您開恩啊。”
齊夫人不語。
齊清燃回頭掃視,屋裏頭一眾下人心知肚明,一起叫:“夫人,開恩哪!”
齊夫人歎口氣,低頭,沉思。
齊清燃猛回頭,惡狠狠剜了齊家福一眼,聲音裏都帶了一點哭腔:“家福!你這沒腦子的混賬東西!還不快向夫人認錯!”
齊家福慢慢地直起腰,舔了舔嘴唇,把滿嘴的血腥氣又咽了下去,他開口,聲音略有幹澀:“夫人恩典……家福人是齊家的,命也是齊家的,死不足惜,就是怕耽誤了相爺的大事……求夫人開恩,饒我一次……”
齊夫人的臉色終於緩和一些:“也罷,給你個教訓,若有下次,我非活剮了你不可。清燃,我也倦了,你陪我回去,咱們娘兒倆商量商量這個事究竟怎麽辦才好;清錚,你今後呢,這個學也不用去上了,就留在家裏閉門思過——刀放下吧,別拿那個嚇唬我,多少大陣仗我都見識過,你這點小孩子胡鬧算得了什麽?寒玉,我們走,我得趕緊回去歇歇,我這腰啊……”
清燃扶起母親左臂,低頭不敢多話,路過齊家福,隻瞥了他一眼,默默閉目,歎口氣。
齊夫人一路走,一路看看滿地血:“屋裏頭的人,這頓打先記下了,少爺再有個風吹草動,我直接摘了你們的人頭。”
滿屋滿院,如臨大赦,齊齊恭送夫人回房,屋子裏麵,隻剩下清錚和家福。
直到夫人離開,齊清錚手裏那柄刀才掉了下來。他撲到齊家福身邊,顫聲:“阿福哥……你怎麽樣?我扶你起來,還是我我叫人去——”
齊家福也懶得起來,就伏在地上,額頭枕著自己的手臂,看了看清錚:“少爺,我說您……能把那三個字換換麽?留我一條命。”
齊清錚憋得臉通紅,忽然眼淚就流了下來:“阿——不是——我——我對不起你!阿——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喊你什麽……阿福哥都是我不好!”
眼看這位風流倜儻的少爺哭得鼻涕都快掛到嘴上,就像小時候那個肉團子一模一樣。齊家福看了他半天,伸手去擦他的眼淚,手上的血跡蹭在清錚臉上,越擦越髒,齊家福收回手,若有所思:“我手髒,自己去擦擦臉,這麽大人了,一哭起來滿鼻子冒泡的。行了,我沒什麽大事,後麵那兩個人留手了,我自己總也有自保的辦法……別哭,真沒事。”
齊清錚搖搖頭:“我不信!你不寒心麽?你在齊家這麽多年,她說往死裏打就往死裏打!她連你都不信還能信誰?你告訴我,今天她要真打死你你怎麽辦?”
齊家福眼角也有了點淚光,他抬手扶額掩飾:“胡說什麽,她是你娘!”
齊清錚一把攥住他手腕,扯開,直視他:“忍著?”
齊家福的眼光落在手腕上那個“齊”字上:“少爺,我人是齊家的,命也是齊家的,你不懂?”
齊清錚第一次認認真真看那個字,也沉默半刻:“刺的?”
“烙的,脖子那個才是刺的。”齊家福硬生生地收回手,“夫人留我一條命,我隻有感恩,以後加倍為齊家效命,沒什麽寒心、不寒心的。”
齊清錚還來不及說什麽,隻聽窗外陰惻惻一聲冷笑:“真是一條好狗!”
那人影一閃而過,向西角門方向直掠去。
齊清錚大驚,剛要叫人,齊家福按著他的肩膀,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不要緊,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