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代助的父親名叫長井得,明治維新的時候上戰場打過仗[6],現在老了,但身體極好。他辭去官職,進實業界辦實業。在慘淡經營中自然攢了不少錢,十四五年來成了很有錢的資本家。
代助的哥哥叫誠吾,中學畢業後立即到與父親有關係的公司裏做事,現在是公司裏的重要人物了。誠吾的妻子名叫梅子。生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哥哥叫誠太郎,今年十五歲,妹妹叫縫子,今年十二歲。
代助還有個姐姐,她嫁給了某外交官,現在隨丈夫一起住在西方國家。本來,在誠吾同這個姐姐中間尚有一個孩子,而在這個姐姐同代助中間也還有一個孩子,然而這兩個孩子都早已死了。母親也去世了。
代助一家就由這些人組成,其中不在家住的,就是出洋的姐姐和最近另立門戶的代助,而老家裏還剩下大人小孩五口人。
代助每月一定要到老家去取一次錢,他的生活來源像是依靠著父親,又像是依靠著哥哥。除這一個月去一次之外,感到寂寞時也會去的。代助去老家時,或是同孩子鬧著玩,或是同書童下五子棋,或是同嫂子議論某些戲的好壞,然後再回來。
代助同嫂子很合得來。嫂子是那種把過去的天保風氣[7]和當代的明治風氣天衣無縫地融為一體的人物。她曾經特意要那個在法國的小姑買了那洋名稱不容易說清、價格又相當貴的料子寄回來,然後經由四五個人的手,精製成和服上用的衣帶紮在身上。後來才知道這種衣料本是從日本出口的,遂被傳為笑柄。這是代助到三越陳列所[8]去查核來的。此外,嫂子很喜歡西方的音樂,她經常由代助陪同去聽音樂。另外,她對算命有著濃厚的興趣,極崇拜石龍子[9]和一個叫尾島某的人。代助曾陪同嫂子坐了人力車到占卦先生處去過兩三次。
男孩子誠太郎近來對棒球著了迷。代助去老家時總要當投手給他練擊球。這孩子的想法有點兒特別。每年的夏初季節,當很多烘山芋鋪子一下子改為賣冷飲的時候,盡管沒有出汗,第一個跑去吃冰激淩的人總是誠太郎。如果沒有冰激淩,有冰水也可以將就過去。然後他就揚揚得意地回家了。近來他表示:“一旦相撲競技館[10]落成,我要當第一名觀眾。”他還這麽問代助:“叔叔,有誰熟悉相撲這一行呀?”
至於女孩子縫子呢,一講她什麽,就回說:“我願意嘛,不要你管。”於是一天不知要把頭上的緞帶換紮多少次。最近嘛,去跟人學拉小提琴了。回家後練起琴來,發出的聲響同銼鋸齒沒什麽兩樣。不過她絕不在別人眼前練習,而總是閉緊了房門,咯吱咯吱地拉著,所以大人們認為她拉得很好。隻有代助時常偷偷地去推門覷上一眼,於是她就沒好聲好氣地嚷起來:“我願意嘛,不要你管。”
代助的哥哥嘛,老是連人影都見不著,特別是到了忙的時候,隻有早飯是在家裏吃的,接著到哪兒去了呢?他的兩個孩子根本不知道。代助也一樣,完全不得而知。其實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除非有什麽必要,代助絕不想過問哥哥天天在外麵幹些什麽。
代助在侄兒侄女的心目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也頗得嫂子的器重。而哥哥有什麽看法,則不了解了。兄弟倆偶爾相見時,無非談些家常話。雙方的表情都同平時一樣,非常平靜,完全是那種慣於這類陳規的樣子。
最令代助在意的對象,就是自己的父親。父親那麽大年紀,納了個年輕的小老婆,這是算不了什麽的。按照代助的觀點,反而是讚成的呢。代助認為,隻有那些沒有能力娶小老婆而硬娶的人,才應該加以鞭笞。代助的父親是個極其嚴厲的人。代助童年時期看見父親,心裏就怕得要命。當然,現在已長大成人,不需要再那麽畏畏縮縮了。不過,代助無法丟掉這樣的想法:父親會把他自己的青年時代同代助現在所處的時代混為一談而認為二者沒有什麽大的差別。於是,父親就會產生出這樣的觀念:以自己從前處世時的心理狀態來衡量代助,代助沒有那麽行動,那就是在騙人。當然,代助並沒有反詰“什麽地方是在騙人”,所以絕不會吵架。代助在兒童時期的脾氣極暴躁;十八九歲的時候,曾有一兩次同父親扭打成一團;長大畢業後,暴躁性子竟然很快改好了。從此以後,代助沒有發過火。父親自信這是受到他的訓育的結果,心中暗自得意。
說實在話,父親的這種所謂訓育,隻是使纏綿在他們父子之間的溫暖情趣漸漸地變淡罷了。至少代助是這麽認為的。但是父親卻有著截然相反的看法:不論怎麽說,畢竟是親生的父子關係,所以兒子對父親的那種天性,不會因為計較父親的教子法而發生變化,即使在教育的方式方法上有些過分,結果也絕不至於會影響骨肉間的深情。這位受過儒家思想熏陶的父親是堅信這一點的,他認為憑著代助的生命是他給的這一條極明顯的事實,哪怕碰到任何的不快和苦痛,也能保證恩愛始終不渝。父親就是抱著這樣的信念一意孤行的。於是他養育就了一個對他態度很冷淡的兒子。當然,從代助畢業前後那一段時期開始,父親的做法有了很大的改變。由某些地方來看,父親也有他驚人的寬大之處。但是,這也隻不過是這位父親在履行自己早在代助剛出世的時候就列入計劃中的某一部分內容,並不是出自洞察到了代助的思想變化而采取的適當處置。父親對於正是因為他的這種教育法才在代助身上造成了如此不良結果,至今還一點兒沒覺察到。
父親很為上過戰場而自豪。他老是奚落別人,總說:“你們這些人沒有上過戰場,所以缺乏膽識,這是不行的。”言下之意就是:膽量乃是一個人的最高能力。代助一聽到這話,就感到厭煩。代助認為,隻有在父親年輕時那種盛行你死我活的野蠻時代,膽量也許是生存的必要條件,但是到了講文明的今天來看,那不啻是一種近似於古代的盤弓、擊劍之類的器具。不,代助甚至這樣認為:那與膽量不能並存,而且要比膽量更值得珍視的能力還多著呢。再次聽了父親的那一番有關膽量的說教後,代助曾同嫂子發笑地說:“根據父親的觀點,世上最偉大的應該是石製的地藏菩薩啦!”
毫無疑義,代助是一個膽小鬼,而且一點兒也不會因為膽小而感到愧疚,有時還一直以膽小自居。代助小的時候,曾經在父親的挑唆下,特意在半夜裏到青山[11]的墓地去過,並且克製著恐懼的心理,在那裏待了一個小時,後來忍耐不了了,就帶著變得鐵青的臉色,回到了家裏。當時,代助自己都感到很懊惱。第二天遭到父親的取笑時,代助覺得父親很可恨。據父親說,當年也有一個像代助這樣年紀的少年,他為了鍛煉膽量,在半夜裏裝束整齊,一個人登上距城北一裏[12]遠的劍峰峰頂,並在山頂的小佛堂裏等到天明,看了日出後回家,這已成了少年的習慣。父親感慨係之地說:這少年的思想方法同當今的年輕人是大相徑庭啊。
代助覺得父親那種馬上又要認真地講起這件事來的樣子,也真叫人可憐。代助最恨地震,哪怕是一瞬間的晃動,他都會不得安寧。有一次,代助好好地坐在書房裏,不知怎麽,他感到地震正從遠處靠近前來。接著,他感到身下的坐墊、地席以至地板都明顯地震動了。代助自信這是自己具有的本能。至於父親那樣的人,代助隻能這樣理解:他不是一個感覺尚未健全的野人,就是一個自欺欺人的愚者。
眼下,代助正同這位父親相對而坐。坐在房簷頗長的小小屋子裏看庭園,會有庭園被長簷分隔開來的感覺,至少天空顯露得不多,但是環境幽靜、安逸,是落座的好處所。
父親在抽旱煙,他拉過一隻有柄的長形煙盤,不時砰砰地磕煙灰。這悅耳的聲音傳向幽靜的庭園。代助呢,已在手爐裏丟了四五顆金色的煙蒂[13]。由於已經不喜歡再用鼻子噴煙,代助便交叉著兩臂,眼望著父親。從年齡上來說,父親臉上的肉是顯得多了些,然而兩頰又顯得瘦了些;濃眉下的眼瞼鬆弛;胡子與其說是白色的,毋寧說是黃色的。父親有一個習慣:談話的時候,時而望望對方的膝蓋處,時而望望對方的臉部,停留的時間也基本相等。他在這種場合,總是閃爍著白眼,使對方感到不勝奇妙。
這時老人這樣說道:
“嗯,一個人不能光想到自己。還有社會,還有國家呀。不為他人做點兒好事,自己也不會愉快的。就說你吧,嗯,這樣無所事事,心情當然好不了。嗯,對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的下等社會裏的人,應該另作別論,但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絕沒有理由以東遊西**為樂呀。使學得的知識應用於實踐之後,才會有樂趣。”
“是那樣。”代助答道。父親每次說教的時候,代助總是窮於對答而敷衍了事,這已成了習慣。代助是這麽說的:父親的想法乃是一些毫無根本意義可言的東西,不論碰到什麽事,總是在半當中就擅自做出臆斷,然後加以引申,不僅如此,父親還會出爾反爾,剛說這是從大公無私出發的,不知怎麽一來就變為是從自私自利出發的了;講起話來振振有詞、巧舌如簧,卻都是一些不著邊際的空泛之論;若要從根本上摧毀父親的這一點,又是談何容易的事!也可說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如一開始就盡可能不搭訕為妙。但是父親總認為代助無疑是屬於自己這個太陽係裏的行星,所以堅信自己有權利自始至終支配代助怎樣運行。而代助也隻好無可奈何、規規矩矩地在父親這個老太陽周圍運行。
“不喜歡搞實業嘛,這也是可以的。因為不一定隻有替日本掙錢才算是有所貢獻。掙不了錢也沒什麽。老是這個那個地圍著錢轉,我看你也不會感到愉快的。這錢嘛,一如往常,我會給你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麽時候死,一旦死了,也不可能把錢帶走的。反正你每月的生活費用由我承擔。而你應該多加努力,有所作為,應該盡一個國民應盡的義務。你有三十歲了吧?”
“是的。”
“到了三十歲,還像個遊民似的無所事事,實在不成體統啊。”
代助絕對不是想無所事事,他隻是在專心思考著自己和那些不必因為職業而有失體麵的頗多閑暇的上等人的問題。父親每次這麽說的時候,代助就覺得實在遺憾——自己沒有虛度日月,而是生活得極有意義,並且有所收獲,使自己在思想情操上結出了豐碩的成果;然而在父親那幼稚的頭腦裏,這些情況竟然一點兒沒有得到反映。
代助沒有辦法,隻好認真地答道:“嗯,是不應當。”老人在思想深處本就認為代助還是個孩子,加上代助回答的措辭總帶有一種未脫稚氣的單純和沒見過世麵的感覺,所以很不以為然。但是他又覺得,這孩子已完全成人了,這也是叫人毫無辦法的事。老人這麽一想,又覺得代助的語調很平靜自如、不卑不亢、極為尋常,似乎叫人無法置喙。
“你的身體很好呀!”
“兩三年來,不曾有過什麽感冒。”
“看來腦子也很好使,在學校裏的成績是很不錯的吧?”
“嗯,是那樣。”
“所以這麽無所事事,太可惜了。哦,那個人叫什麽來著?喏,就是經常來找你閑扯的那個人,我也遇見過他一兩次的?”
“是平岡嗎?”
“不錯,是叫平岡。那種人不大有什麽出息的吧,學校一畢業,就跑到什麽地方去了,不是嗎?”
“不過,他碰了壁,已經回來了。”
老人不禁苦笑笑。
“怎麽回事啊?”他問道。
“反正是為了活命吧。”
老人不大明白這話的意思。
“難道是幹出了什麽不像話的事嗎?”他又問道。
“也許是想在彼時彼地做一些合乎情理的事,但是這種合乎情理仍以失敗告終。”
“嗬嗬。”老人的答話顯得不起勁了。但是接著就換了一種口氣,做起解釋來,“年輕人之所以經常會碰壁,完全是因為誠實和熱情不足。我也憑著多年來的經驗活到這一大把年紀了,我認為缺少這兩項則萬事難成啊。”
“有的時候,正因為具備了誠實和熱情,結果反而壞事的吧。”
“不,我看不會有這種事的。”
父親的頭頂上方掛著一塊寫有“誠者天之道也”[14]的奪人眼目的匾。父親說過這是請上代的一位舊藩主寫的,所以愛如珍寶。代助是非常討厭這塊匾的,首先那字寫得就叫人不喜歡,此外,這句子也叫人沒什麽好感。代助簡直想在這“誠者天之道也”的後麵加上“非人之道也”。
從前,當藩內的財政赤字出現不可收拾的局麵時,承擔整頓財政大任的長井請來了兩三位同藩侯有往來的商人,他向商人低首解刀,請求助一臂之力。至於借款能不能歸還,他心裏一點兒沒有底。於是他如實表示無法保證歸還。結果,他當時是達到了目的。為此,他去請藩主寫了這塊匾。從那以後,長井始終把這塊匾掛在自己的起居室裏,早晚望上幾眼。對於這塊匾的由來,代助也不知聽過多少遍了。
離今十五六年前,當舊藩主府內的財政月月超支、好不容易重振起來的經濟又要崩潰的時候,長井基於往年的才幹,再度被委以整頓大任。這次,長井自己到澡堂燒水,由實際支出同賬麵不相符合處著手調查。他不分晝夜、廢寢忘食地工作,花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最後尋得了一些好的管理辦法。從此,藩主府內的日子又比較富裕了。
長井過去有過那樣的經曆,他的思想方法毫不偏離這一段經曆,所以萬事都要歸結到誠實和熱情上去。
“你是怎麽搞的呢,缺乏誠實和熱情呀。這樣是不行的。所以什麽也幹不成。”
“誠實也好,熱情也好,我全有,隻是無法應用到人事關係上。”
“什麽道理呢?”
代助又不好回答了。因為代助認為:誠實和熱情都不是自己身上現帶著的東西,它們就如同石塊和鐵塊相擊會爆發出火花似的,在相互情投意合的兩個當事者之間所產生的也應該是這種現象。與其說這是自己本來就存在的品性,還不如說是精神上的交流作用。所以對方不善的話,就不會產生爆發出火花的現象。
“父親可能是拾了《論語》[15]、王陽明[16]之類的‘牙慧’,所以才有這一番講法吧。”
“拾人牙慧?”
代助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這麽說道:“就是把吞得的學問按原樣吐出來。”
對於一個有寫作嗜好、性情乖僻又不諳世故的年輕人想講而又不得要領地說出來的這一句警句,長井雖然不勝好奇,卻無意搭腔。
大概四十分鍾之後,老人換了衣服,穿上褲裙,坐車到什麽地方去了。代助一直送至房子的正門口,然後折回來,推開客堂間的門,走了進去。這是最近新擴建的西洋式房間,屋內的裝飾等,大多是按照代助的構思,請有關專家根據要求做出來的。特別是氣窗周圍的圖案畫,乃是代助拜托一位熟識的畫家,經過仔細探討才定下來的,所以含義尤其雋永。代助站著瀏覽了一下這些像畫卷那樣橫展開的圖案畫的色彩,也不知是什麽道理,他感覺遠遠不如上次來時所看到的,但又覺得不一定對,便重新依次一一看過去,想仔細品味品味。這時候,嫂子突然進來了。
“哦,你在這兒呀。”嫂子說著,又問道,“喂,我的梳子沒掉在這裏吧?”
梳子躺在沙發的腳邊。據她說昨天把梳子借給了縫子,後來遺失在什麽地方,所以前來尋找。她兩手壓著頭,把梳子插入西式發型的發根下,兩眼朝上翻,低首望著代助。
“你又在那兒發愣啦?”她調侃地說。
“聽父親教訓了。”
“又被訓斥了一頓?快點回去吧,你也太不聰明了。不過,你是很不好嘛,根本沒按父親所說的那樣去做。”
“我當著父親的麵,從來沒有表示過什麽異議。我總是謹小慎微的呀。”
“所以更不好辦了呀。父親一說什麽,你就‘哎哎’地唯唯諾諾,過後卻當作耳邊風。”
代助苦笑笑,不吭聲了。梅子朝著代助的方向,在椅子上坐下來,她身材苗條,濃眉,薄唇,皮膚帶點兒褐色。
“哦,你坐下來呀。我想同你講點兒事情。”
代助還是站在那兒,打量著嫂子。
“你今天佩戴的和服襯領很不尋常呀。”代助說。
“你是說這個嗎?”
梅子收縮著下頜,皺起眉頭,想低眼看到自己的襯領。
“是不久前買的呀。”
“顏色不錯。”
“好啦,這種事由它去吧,你坐到這兒來呀。”
代助便在嫂子的對麵坐下來。
“哎,我坐下了。”
“今天究竟怎麽挨剋的?”
“怎麽挨剋?實在不得要領。不過,父親要為國家和社會盡力效勞這一點,頗叫我感到吃驚。不管怎麽說,他是從十八歲一直忠心耿耿地盡力效勞到現在了呀!”
“正因為如此,他才有今天這樣的成績呀,不是嗎?”
“如果為國家和社會盡力效勞就能掙得像父親那樣多的錢,那我也會在所不辭的。”
“所以你別無所事事,要行動啊。你光想伸手要錢,太狡獪了。”
“光想伸手要錢這種事,我還不曾有過。”
“即使沒伸手要錢,但你在用錢,不是一碼事嗎?”
“哥哥說了什麽話了嗎?”
“你哥哥都膩味了,什麽話也沒說。”
“厲害!不過比起父親來,還是哥哥有能耐。”
“為什麽呢?唉,心裏討厭,表麵上還說這種恭維話,你呀,真夠壞的呀,一本正經地揶揄人。”
“是那樣嗎?”
“你怎麽問得出‘是那樣嗎’!這又不是別人的事。你想想看是不是。”
“反正我一到這家中來,也就像成了另一個門野似的,真傷腦筋。”
“門野是誰呀?”
“喏,就是我那兒的書童。對他說什麽話時,準定這麽答道:‘是那樣嗎?’‘是嗎?’。”
“有那樣的人?真是妙極了。”
代助有好一會兒沒講話。他的視線越過梅子的肩頭,從窗簾的間隙穿過,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遠處有一棵大樹,樹上長滿了淡褐色的嫩芽,在樹梢那柔和的線條同天空相接的地方,朦朦朧朧的,仿佛沐浴在毛毛細雨之中。
“氣候倒變好了。到什麽地方去觀賞觀賞櫻花,你看怎麽樣?”
“走吧,我們賞花去。你該對我講講了。”
“講什麽?”
“父親怎麽教訓你的。”
“父親講了好多。但我無法照樣複述出來呀。我的腦子不好。”
“你又來裝腔作勢了。我看得很清楚呢。”
“那我倒想請教了。”
梅子帶點兒嚴肅的神態說道:
“近來,你這張嘴變得越發能幹了喲。”
“哪裏的話。嫂子才一點兒不讓人……不過,今天倒是很沉得住氣呀。我說,孩子們呢?都好嗎?”
“他們在學校裏。”
一個十六七歲的女仆拉開門,探臉說道:“哦,老爺要太太去接一下電話。”便站著靜等梅子回音。梅子馬上站起身。代助也站起來,正要隨梅子走出客堂間時,梅子轉過頭來說道:
“你就在這兒等我,我有點兒話要同你講。”
代助始終感到嫂子這種命令式的措辭很有魅力。他目送著梅子,說了一句“那你走好呀”,又坐下來,再次觀看著那些畫。過了一會兒,他覺得畫的顏色好像不是塗在牆壁上,而是由自己的眼睛裏飛出去、粘到了牆壁上的。到後來,他甚至覺得眼睛能按照自己的想象而產生出顏色飛到對麵畫兒上的人物和樹木上去了。代助就這樣用眼睛給畫上所有塗得不夠的地方改塗成理想的色彩,最後他就被自己想象出來的最美麗的色彩所包圍,坐著出神。這時候梅子回到屋來,代助才馬上恢複到先前的常態。
代助認真地問了梅子究竟有什麽話要說,才知道又是為了自己的婚事。早在代助畢業之前,梅子就要替代助作伐,讓代助看過不少照片並接觸過一些對象,但是沒有一個中意的。開始時,代助還找體麵的借口拒絕了,而這兩年來,他忽然變得厚顏無恥了,肆無忌憚地評頭品足——嘴和下頜長得不調和,眼的長度同臉的寬度不成比例,耳朵的位置不對頭——無一不是吹毛求疵。而這些都不是代助一貫應有的表現,所以梅子後來思索了一番,覺得可能是自己過分熱心,致使代助得意忘形而吹毛求疵。梅子認為不如讓事情冷一冷,到代助主動來央求時再說。做出這一決定後,她就沒再提過這一類的事。誰知代助至今依然是一點兒也不在乎的樣子,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這時候父親來了,他為物色到一位對象的事而由旅途轉回了,女方同代助家的關係至為密切。梅子在代助回到老家來的兩三天之前,已經聽父親講起過,所以推測今天一定是來談這門親事的。但實際上代助這天沒有聽得老人談及什麽婚姻的事。老人也許是想披露此事而叫代助來的,但是一看代助的態度,覺得還是先忍一忍為好,結果就特意避開了這一話題。
代助同這位對象是有一種特殊關係的。他知道對象姓什麽,但不知道名字叫什麽。至於對象的年齡、容貌、受過何種教育、性格如何,代助完全不了解。而對於為什麽要替他挑選這位對象,其中的原委又是非常清楚的。
代助有一個伯父,名叫直記,他比代助的父親大一歲,但個子要瘦小些。這兄弟兩人的臉麵和五官長得極相像,所以不知實情的人往往錯以為他倆是雙胞胎。當時代助的父親還不叫“得”,而以小名誠之進為名字。
直記和誠之進的外貌酷似,氣質上也不愧是同胞兄弟。除非特殊情況當作別論,一般說來,隻要不礙事,兩人總是形影不離,一起行動。上學同去,放學同回,看書則合用同一盞燈,可謂親密無間。
在直記十八歲那年的秋季,弟兄倆有一次遵父命到城邊的等覺寺去。等覺寺是藩主的家廟,寺裏有個叫楚水的和尚,同他倆的父親是好朋友,所以父親派弟兄倆送一封信給楚水。信寫得很簡單,邀請和尚下圍棋什麽的,連回音都不需要。但是楚水留下弟兄倆,東拉西扯地談了很多事。弟兄倆遲至日落前一個小時,才離開寺廟。這天正巧是什麽節日,全城都在慶祝,十分熱鬧。弟兄倆在人群中穿行,急匆匆地往回趕,就在折進一條支路的拐角上,兩人碰上了河對岸的某人。這某人和這弟兄倆一貫合不來,而當時又帶著相當的酒意,兩三句話互不相讓後,他拔出刀來就砍。刀是指向哥哥的,哥哥不得已,便拔刀應戰。這某人向來以蠻橫至極而聞名遠近,盡管醉醺醺的,卻依然有一股蠻力。如果靜觀兩人相鬥,哥哥得輸。於是弟弟也拔刀相助。弟兄倆一陣猛砍,把對方砍死了。
當時有這樣的習俗:如果武士殺死武士,殺人者必須剖腹自盡。弟兄倆做好了思想準備回到家中。他們的父親讓他倆排列好,自己準備替兒子當善後者[17]。可是不巧得很,弟兄倆的母親應邀去好朋友處參加慶祝活動而不在家。父親想讓孩子在剖腹之前再同母親見上一麵,便立即派人去把母親接回來。而在母親尚未到來之前,父親又是教訓兒子,又是命兒子把進行剖腹的房間拾掇好,他盡量拖延時間。
母親去做客的那家人家姓高木,有錢有勢,兩家還沾點兒遠親,這一來就得救了。原來,當時的社會已開始動**,武士的那套規矩並不像往昔那麽非照辦不可,更何況被殺者是一個名聲很壞的惡少年。於是高木同這位母親一起到長井家中,希望那位父親在事情尚未正式由官方幹涉之前,最好不要采取任何行動。
接著,高木開始四處奔走。他先去說服了家老[18],又通過家老說服了藩主。那被殺者的雙親本是非常通情達理的人,他們平時就為了兒子品行不好而傷透了腦筋,並且知道當時引起廝殺,本是因為自己的兒子蠻橫無理,所以人家要求寬大處置弟兄倆,他們並沒提出什麽異議。這弟兄兩人在一間屋子裏蹲了一段時間以示慎獨之後,就不辭而別地離家出走了。
三年之後,哥哥在京都被浪人殺死。第四年上,國號改為明治。又過了五六年,誠之進奉迎雙親由家鄉遷至東京。接著娶妻成家,取了一個單名“得”。這時候,救命恩人高木業已作古,由養子主持家業。不論怎麽好心勸其到東京來求個一官半職,也不見效。這個養子有兩個子女。兒子去京都,進了同誌社[19],聽說畢業後在美國住了很久。目前在神戶辦實業,已成了相當有成就的資本家。女兒嫁給了縣內的富人。而代助的那個對象,就是這富人的女兒。
“真是錯綜複雜得令人吃驚。”嫂子說。
“不是聽父親講過好多遍了嗎?”代助說。
“可平時並沒有提到成親的事,所以我也就那麽聽聽而已。”
“佐川有那麽一個女兒呀?我本來一點兒也不知道。”
“你就娶她吧。”
“你讚成?”
“當然讚成。緣分不淺哪。”
“上輩積下的緣分嘛,還不如憑我自己種下的緣分去完婚為好呢。”
“喲,你已經有這樣的對象了?”
代助勉強笑笑,沒有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