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像克洛伊索斯一樣富有——早期希臘人和東方
一名在古希臘家喻戶曉的詩人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你等待著航海季節的到來,開動飛快的船隻出海,滿載貨物,帶回收益,正如你我的父親,莽漢帕耳塞斯(Perses),曾迫於生計隨船遠航。有一天他越過茫茫大海來到這個地方,定居在赫利孔(Helicon)附近一個破敗的小村莊,阿斯克拉(Ascra),冬季嚴寒,夏季酷熱,終年艱難。[33]
通常認為,赫西俄德活躍於約公元前8世紀。詩人在這裏將自己描繪成一個位於如今土耳其西北海岸的希臘城邦的移民之子。貧窮迫使父親踏上了冒險之旅,最終在希臘大陸的邊遠鄉村定居務農。
如今,從雅典驅車不到兩個小時就能到達那個昔日的阿斯克拉古村落。一旦駛出首都郊區,旅行者們便發現自己來到了風光迥異、帶著深厚鄉土氣息的別樣希臘。隨著汽車駛入雅典北部的波俄提亞(Boeotia)地區,土壤變成了深褐色,完全滿足現代化棉花種植的肥力要求。
波俄提亞的阿斯克拉是個內陸小丘,它所處的山穀如今幾乎空空****,隻有高大的赫利孔山巍然矗立。赫西俄德筆下的兄弟要從這裏將農產品經由石子小道運往最近的港口絕非易事,而那個港口本身也隻不過是個激流洶湧的入海口。
至於赫西俄德想象中的兄弟所從事的貿易,仍有不少未解的謎題。它是往來於鄰近社群間的短途運輸,還是冒險深入地中海的長途航行?他的貨物是搭載在別人——比方說腓尼基人——的船上,還是有自己的貨船?他是以市場為導向、售賣剩餘產品的農夫,還是以自給自足為主、隻是為了交換某些商品——比方說新的金屬工具——才偶爾行商的莊稼漢?
盡管有這些無解的問題,這首詩歌描繪的確確實實是阿斯克拉農人揚帆下海的事情。首先,有一兩艘船曾載著年輕移民的父親從小亞細亞(Asia Minor)來到阿斯克拉。希臘各地距地中海均不超過60英裏。除了極糟糕的年代,希臘的古代居民總是有機會接觸外麵的世界,與外國人交往、旅行、見識異域的物品。
除了完整的花瓶,大英博物館裏還展出了大量希臘陶罐的碎片。其中一塊超過3英寸長的碎片上繪有一行展翅高飛的鳥。這片迷人的陶片來自東地中海地區一個最具爭議性的考古現場。20世紀30年代,大英博物館在歐朗提斯河口(River Orontes)附近發起了挖掘工作,該地位於今天的土耳其東南部,靠近敘利亞邊境。如今這裏已沒什麽值得參觀,隻剩下掩映在一片橘子樹林中的小土丘。
挖掘者們把阿拉伯語中的“阿爾米那”(Al-Mina)譯為“港口”。他們在此發現了古代倉庫。出乎意料的是,這裏也有大量古希臘陶器,其中很多來自一個讀者們已經非常熟悉的希臘島嶼——優卑亞,製造年代約在公元前9世紀後期到公元前8世紀。那隊像鵝一樣的飛鳥或許正出自優卑亞陶匠之手。
這些希臘陶器均經由海路抵達。由此可以推斷,阿爾米那和幾何紋樣時期的古希臘人之間發生了某種遠距離交往,船隻必然定期往來,將愛琴海地區與土耳其南岸、塞浦路斯和地中海東部相連。彼時的希臘部分地區再一次融入了遠洋貿易的世界。
考古學家認為,阿爾米那是一個多民族混居的貿易點,一個古希臘的大集市。那裏很可能有希臘人居住,他們通常使用自己的陶器。因此,非希臘陶器的存在就意味著這裏也有其他民族,包括沿同一海岸線向南不遠、以航海為主業的人們。
我們已經不止一次地提到腓尼基人。腓尼基人是希臘人對他們的稱呼,在《舊約》中他們則被稱為迦南人。為了建造船隻,他們從本地雪鬆林中找來最結實、最挺拔的木材,那片地方就是如今的黎巴嫩(Lebanon)。腓尼基人富於開創精神,不乏經驗豐富、隨時準備揚帆遠航的水手。他們的足跡遍布地中海地區,所到之處無不留下明顯的痕跡。
在克裏特南岸的科莫斯(Kommos),考古學家們發現了一座近東式樣的宗教聖殿以及很多腓尼基陶器。科莫斯的這片沙灘如今因**主義和古代擱淺的大船而聲名大噪,昔日則是巡遊在公海上的腓尼基水手最中意的停靠地。他們在遠方主要停靠點均設立了定居點,例如位於今突尼斯(Tunisia)的迦太基(Carthage)和西班牙南部的加迪斯(Gadir/Cadiz)。他們專門從事白銀等貴重商品的遠距離貿易,對可能存在的風險提供高價賠償。
一般認為,希臘人創造的新字母文字源自腓尼基人的文字。新文字的出現與陶器開始運往阿爾米那恰恰發生在同一時期,該貿易點可能就是希臘人與東方人進行文化交流的場所之一。這些交流遠不止於希臘人對腓尼基文字的改造。學者們已經開始使用“東方化”這個術語來表述希臘手工藝人與進口物品——比方說金屬製品——的東方藝術風格的相遇。自公元前8世紀晚期起,對一些裝飾圖案的迷戀促使希臘工匠吸收借鑒東方的藝術風格,將其融入到自己的工藝品中。
大英博物館裏陳列著一隻小小的陶質香水瓶,瓶口好似齜出的獅牙,還用畫筆勾勒出蓬鬆的鬃毛。這隻小瓶子出自公元前640年左右的科林斯人之手。不同尋常的瓶口設計,其靈感源於從近東進口的鑲嵌著動物頭顱的金屬碗。此類瓶子在古風時期的希臘貴族中大受歡迎。受到永恒的消費規律驅動,生產較廉價陶器的本地工匠開始模仿異域器皿的裝飾,以滿足較低端的希臘市場需求。
毫無疑問,古代近東地區的商品和思潮對古風時期雅典發展中的文化生活產生了深刻影響,而且這種影響早在希臘史前時期就已出現。由於有力證據零零星星,而新的發現和線索總是觸手可及,學者們便嚐試著以此推測這些影響究竟有多麽深遠。希臘人的宰牲獻祭儀式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萬軍之主、以色列的上帝這樣說:你們將燔祭加在平安祭上,吃肉吧。”[34]這句話出自《舊約》的《耶利米書》(Book of Jeremiah),是希伯來《聖經》中反映動物獻祭在古猶太崇拜的中心地位的眾多段落之一。下麵這段文字譯自在基克拉澤斯的基亞島(Kea)——也就是古凱奧斯(Ceos)——發現的古希臘銘文:
現任的首席執法官要付150德拉克馬給承擔獻祭任務的人。無論誰承擔這個任務,都要向執法官保證會按照律法規定提供獻祭盛宴。他必須獻上一頭成年公牛和一隻成年綿羊。如果以豬為祭品,則該豬不得超過18個月大。城邦公民、受城邦邀請的人、居住在此的外國人和自由民以及所有向克雷西亞(Coressia)城邦納稅的人都可以參加盛宴。晚餐、葡萄酒、水果、堅果和其他種種食物應有盡有,還有生重不少於2米納斯的肉食以及部分獻祭牲畜的內髒。首席執法官和財務官必須親自檢查牲畜、稱量肉食,並主持獻祭(等等)。[35]
在古代,這個大約50平方英裏的希臘島嶼上有不少於四個小城邦,克雷西亞是其中之一。同其他希臘城邦一樣,克雷西亞人每年定期舉行宰牲獻祭。正如上文提到的,獻祭之後可能會舉辦盛宴,公民和其他受邀參加者都能平等地分享獻祭牲畜的肉。
古代以色列人和古希臘人在各類儀式上的諸多相似點還包括:要有可以生火的室外祭壇,獻祭牲畜以人工馴化的物種為主,要焚燒部分祭品作為對神的供奉,以及人們自己在盛宴上消費肉類。在希臘,對儀式的強調還體現在帶有露天祭壇的神廟的各扇門都要整齊劃一,好讓聖殿內的神像見證室外祭壇上那些動物的命運。
用動物獻祭在人類曆史中由來已久。單憑考古挖掘發現的動物骨骼,考古學家很難斷定其死亡原因究竟是被屠宰還是被獻祭。不過,越來越多的考古學家已達成共識,認為在今天土耳其東部和敘利亞的新石器時代定居點發現的動物骨骼或可證明,人類盛宴源於祭祀儀式。這種儀式隨後向各地傳播。很顯然,邁錫尼希臘人就曾舉行動物獻祭。一段用線形文字B書寫的銘文列出了準備用於獻祭——或許也會用在盛宴上——的動物種類。
為神祇焚燒部分祭品的做法是後來希臘儀式中的特有程序。它究竟是從邁錫尼宗教中繼承來的,還是在稍晚時期才逐步形成的,考古學家仍未達成共識。一名生卒年代不詳、大致活躍在公元前1世紀的古希臘塞浦路斯作家留下了一段記述,說的是塞浦路斯傳奇國王皮格馬利翁(Pygmalion)時代的人們是如何因焚燒祭品的風俗而偶然嚐到了烹飪肉食的滋味:
之後,在焚燒祭品的過程中,一塊肉掉落在地上,祭司撿起來,燙到了手指,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放進嘴裏,好緩解灼傷的疼痛。於是,他嚐到了烤肉的味道,想要大快朵頤一番。[36]
這則古希臘傳說講述了一個發生在神話時代的事件,可惜聽上去太美好,讓人很難相信它的真實性。即便這個故事符合近東地區動物獻祭風俗在史前時代向西傳播的現代觀點,將它作為史實資料也不符合曆史學方法。
如果史前希臘獻祭儀式中並非一開始就有焚燒祭品的環節,那麽距敘利亞海岸約62英裏的塞浦路斯島很可能就是該做法的發祥地。很多在塞浦路斯工作的考古學家根據他們的發現推斷,邁錫尼王國覆滅之後,來自愛琴海的希臘移民以及來自地中海東部的人們,在這個島上定居下來。該島於是成為兩種不同文化的交匯地帶。
阿爾米那以東就是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這是個富饒的地區,兩條大河流經該地,先後孕育出了蘇美爾(Sumerians)和巴比倫(Babylonians)古文明。它的中心、宏偉的巴比倫城(Babylon)位於今天的巴格達(Baghdad)以南50英裏處。一名來自距土耳其海岸約3英裏的愛琴海島嶼來茲波斯(Lesbos)的希臘詩人提到,公元前7世紀,古風時期的希臘人曾到訪過中東地區。這名詩人歌頌了他的兄弟在美索不達米亞戰場上的英勇事跡,說他在那裏“以巴比倫盟軍的身份作戰時”[37]殺死了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不過,詩人對兄弟的“雇傭兵角色”卻避而不談。
這點零星證據讓我們得以瞥見幾乎不為人知的關於希臘人和美索不達米亞人之間文化交流的圖景。公元前6世紀初,米利都的泰勒斯已經成長為極富創造力的工程師。根據曆史學家希羅多德的記述,泰勒斯也預言了“白晝突然間變為黑夜的時間……與實際發生的時間相符”。[38]曆史記載的日食時間與天文學數據一致,均指向公元前585年5月28日。
不少專家認為,無論這個故事背後的真相怎樣,歸根結底,令希臘人能夠預言天文現象的觀察力、技術和數學的能力來自巴比倫。巴比倫人對天體運行的興趣深厚且由來已久。彼時,他們的學者已經具備分析和推理能力。古風時期的希臘人與這些思考方法的相遇可能在更大的層麵上催生出了第一批希臘哲學家。
有專家提出,很早以前,正是巴比倫人的故事推動了希臘詩歌的書麵化,成就了荷馬史詩。古美索不達米亞的宏大史詩講述了一個名為吉爾伽美什(Gilgamesh)的男性英雄的故事。據說,這個英雄在哀悼朋友恩奇杜(Enkidu)之死時表現得像頭失去了幼崽的痛苦母獅:
像頭被奪去了幼崽的母獅,
他來來回回不停踱步。[39]
荷馬在描述英雄阿喀琉斯哀悼朋友帕特洛克勒斯時也用了類似的比喻,不同的是,母獅變成了雄獅:
這雄獅,帶著被刺痛的怒火
呼喚著他的幼崽,咆哮聲傳遍沙漠。
阿喀琉斯是如此悲傷……[40]
美索不達米亞詩歌與希臘詩歌的一致性顯而易見。此外,專家們還找到了其他類似之處,恕無法在此一一列舉。通曉多國語言的商人們在阿爾米那或塞浦路斯相遇,圍爐而坐,一邊用優卑亞的杯子喝酒,一邊講述著彼此的故事。就這樣,在公元前9世紀或公元前8世紀,來自中東的古老傳說進入了希臘說故事人的素材庫。這樣的想象是否顯得太過牽強?
一旦進入有曆史記載的希臘古風時期,希臘人和東方人之間文化交流的證據就比比皆是了。以舉世聞名的阿布辛貝(Abu Simbel)遺跡為例。1968年,工人們拆除了這個古埃及神廟,將其搬遷至尼羅河上遊一處不會受到新阿斯旺(Aswan)大壩洪水侵擾的地方。大約在公元前593年,有人在巨大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Ⅱ)——七個世紀前的神廟建造者——雕像的小腿部位刻上了五行波浪形的古希臘文字:
當普薩美提克斯王(Psammetichus)來到象島(Elephantine),那些與西奧克勒斯(Theocles)之子普薩美提克斯同船抵達的人寫下了這些文字;他們沿克爾基斯(Kerkis)逆流而上,直到無法再前行;波塔辛托(Potasimto)率領著那些說外語的人,阿瑪西斯(Amasis)率領著埃及人。[41]
這段石刻是為了紀念希臘人以雇傭兵身份加入後來的法老普薩美提克斯麾下。這幫希臘人的首領似乎僑居在埃及,因為他的父母給他起了個埃及名字,他後來追隨的法老也是如此。彼時,埃及仍是個強大而古老的國家,法老普薩美提克斯是當地第二十六王朝的統治者。
富饒的尼羅河穀也吸引了古風時期的希臘商人。大英博物館的希臘古風時期展品中有一隻由碎片精心拚接修補複原的陶質儲藏罐,罐子上畫著曲折的圖案和愛奧尼亞字母,顯然是希臘風格。
所以,罐頸部有用埃及象形文字拚寫的第二十六王朝第二位法老、公元前589—前570年統治埃及的阿普裏埃斯(Apries)的名字,就不能不令人驚訝了。這隻埃及化的希臘陶罐是一個多世紀前由英國考古學家在距尼羅河匯入地中海的入海口約50英裏的一個小島上的古代希臘商人定居點發現的。
此地被希臘人稱為瑙克拉提斯(Naucratis),意思是“船力”,屬於古風時期希臘城邦的十二強集團。他們得到法老允許,在此設立貿易點,用埃及商品交換希臘商品。據希臘曆史學家希羅多德記載,最受埃及人歡迎的希臘商品是葡萄酒。
這反過來意味著,古風時期的希臘某些地方擁有了更成熟的釀酒業。這種酒可能產自希臘東部島嶼薩摩斯和希俄斯(Chios)。島上的居民不僅協助建立了瑙克拉提斯,而且製造出適合長途船運的儲藏罐,每隻都能盛好幾加侖[8]的**。
古代最著名的女詩人也描述過這種遠洋貿易。薩福(Sappho)是希臘來茲波斯島土生土長的居民。2014年,一名牛津大學的學者公開了一段令人費解的薩福詩歌殘篇。這首寫在埃及莎草紙上的詩提到了她兄弟的生意:
但你不停地叨念卡拉克索斯(Charaxus)將至(或已至),他的船上滿載貨物……[42]
這個卡拉克索斯在希羅多德講述的一則趣事裏也出現過,那則故事間接反映了公元前6世紀瑙克拉提斯貿易點鼎盛時期人們是如何賺錢和花錢的。根據希羅多德的描述,卡拉克索斯曾花重金為一名“極富性魅力的”奴隸洛多庇斯(Rhodopis)[43]贖回自由,她原來的主人專做性生意,把她帶到瑙克拉提斯像個“女冠軍”那樣工作——希羅多德如此委婉地說。獲得自由之後,洛多庇斯留在那裏,以職業和財富為自己贏得了聲望。
性工作者和性生意在古代社會中與如今一樣根深蒂固,也同樣有著雙重標準。希臘人對從事性工作的女性抱有偏見,洛多庇斯對此嗤之以鼻,並決定拿出自己十分之一的財產向德爾斐的阿波羅神獻祭,以“保存她的記憶”。希羅多德後來稱自己親眼見過那個祭品——一大堆鐵質烤肉扡。
卡拉克索斯們的船隻定期航行在地中海上,也起到了文化傳播的作用。大約就在建立瑙克拉提斯的同一時代,古風時期的希臘人開始製造石質紀念雕像。這些雕像說明彼時的希臘人日益富庶,也對世界的永久性越發有信心,因為長久正是石頭最突出的特性。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裏有一件現存最早的古風時期雕像的放大複製品。這尊大理石人像高6英尺,是個**的青年,裝飾著小珠子的長發一直垂到肩膀。為了雕刻這尊石像,無名的雕塑家或許曾向埃及人求教。古希臘人認為,是埃及人發明了將一整塊石頭化作人形的技術,他們自己的雕塑家則借鑒了該技術,即動手雕刻之前先在石料表麵畫上格子,構思好形象。
很多專家認為,若沒有埃及人的技術或從矗立在尼羅河畔的埃及大紀念碑得到的靈感,古風時期的希臘人就不可能完成從木質建築到石質建築的轉變。在現代敘拉古(Syracuse)的老城中心,隔著圍欄,參觀者可以看到已知最早的希臘新式建築的遺跡。
這個西西裏的希臘阿波羅神廟的每根立柱都由重達35噸的整塊石頭雕刻而成,似乎設計師覺得,隻有這種尺寸的巨石才能撐起石質的上部建築結構。在其中一級台階的立麵,希臘銘文依然可辨,那是某個建造者在炫耀自己如何“雕刻立柱——精美的作品”[44]。他似乎對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難以置信。該神廟的修建者們很有可能使用了埃及人的切割、提升和安裝技術來處理巨石。
有證據表明,希臘人於公元前600年左右開始製造硬幣。曆史學家希羅多德認為,這一發明與小亞細亞島嶼上的鄰人不無關係。希臘人稱他們為呂底亞人:“呂底亞人……是我們所知的最早鑄造硬幣並使用金銀貨幣的人,他們也是最早從事零售貿易的人。”[45]
呂底亞銘文中的確提到過早期的硬幣“瓦外特”[46](walwet)。通常認為,這個名稱是公元前610—前560年在位的呂底亞國王所起,希臘人稱他為阿利亞特斯(Alyattes)。盡管希羅多德暗示呂底亞硬幣用於小額零售業務,但目前所知的麵值似乎都相當高。或許,阿利亞特斯和其他呂底亞國王鑄造這些硬幣是為了向軍隊支付酬勞,正是在這些軍隊的幫助下,野心勃勃的呂底亞人征服了位於土耳其西部的大片領土,令其淪為朝貢納稅的屬國,希臘的愛奧尼亞便是其中之一。
自王朝建立以來,呂底亞國王們越來越富有。大英博物館的希臘古風時期展品中有一些來自位於土耳其西海岸愛奧尼亞的希臘城市以弗所的物品,包括一截神廟立柱的殘片,上麵刻著兩個希臘字母:一個“K”(kappa)接著一個“P”(rho)。這是一個名字的首寫字母:KPOIΣOΣ[47]。此人如今被稱為克洛伊索斯(Croesus),是呂底亞的末代國王,於公元前6世紀80年代晚期登上王位。以弗所人在公元前6世紀50年代修建的女神阿耳忒彌斯(Artemis)神廟的每一根立柱都來自他的帝國金庫。
時隔久遠,我們已經無法說清呂底亞人和希臘人在發明鑄幣方麵是如何相互影響的。但在其他領域,呂底亞人的財富同樣在近鄰希臘人的生活方式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古風晚期的希臘詩人曾提到一名與薩福同樣來自來茲波斯島的希臘音樂家,他在小亞細亞大陸的呂底亞上流社會中嶄露頭角。據說,這名音樂家“在呂底亞盛宴上聽了美妙豎琴的撥弦之後”[48],以這種亞洲樂器為模板發明了裏爾琴。
一如18世紀的歐洲人對法國風尚亦步亦趨,古風時期的希臘貴族也熱衷於效仿呂底亞人的風俗。另一名古風時期的希臘詩人描述了他的家鄉、位於土耳其西海岸的另一個愛奧尼亞城市的富人們“從呂底亞人那裏學來的精致方式”。“他們身著紫色鬥篷前往中心廣場,不下1000人,都在自吹自擂,炫耀著秀麗的長發、帶著怪味兒的香水……”[49]
柏林的阿爾特斯博物館為我們了解那些考究紳士的衣著外貌提供了線索。博物館裏有一個無頭的大理石青年雕像,是德國考古學家在大愛奧尼亞的中心城市米利都附近發現的。[50]眾所周知,古風時期的希臘雕塑家常常會展現**的年輕男性形態,但這尊公元前530年左右的青年雕像卻既非**,也沒有精美的肌肉線條。相反,他體態豐腴,像煞有介事地穿著一直拖到腳麵的長袍。寬大的織物點綴著暗紅色的花紋,顯然是用了希臘人和腓尼基人從某種地中海貝類中提取的昂貴染料。希臘人把這種顏色稱為“紫菜色”(porphyra)或“紫色”。在這尊雕像中,華麗的衣著與肥胖的身材象征著財富與地位,說明上層社會接受了“呂底亞式”的享樂觀:要讓生活值得一過。
希臘人也把性商業化歸咎到呂底亞人的風俗上。若幹個世紀後,一名希臘作家寫下了關於古風時期的希臘僭主統治薩摩斯島的故事:
克利爾庫斯(Clearchus)說,薩摩斯的僭主波利克拉特斯(Polycrates)毀在他放縱的個人行為上。他向往呂底亞人的溫柔鄉,於是仿照薩狄斯(Sardis,呂底亞首都)那片被稱為“甜蜜擁抱”的地方,在薩摩斯城內修了小巷,又弄出臭名昭著的“薩摩斯之花”,想要媲美“呂底亞之花”……薩摩斯狹窄的小巷裏擠滿了妓女,確確實實地激起了希臘人的享樂主義和奢**無度,而“薩摩斯之花”則是些格外漂亮的男男女女。[51]
臨近本章結尾,讓我們回過頭來審視貿易在古風時期希臘經濟生活中的影響範圍和重要性。我曾幸運地得到希臘軍隊的善意準許,進入鬆木飄香的軍事學院。該學院位於連接著伯羅奔尼撒半島和希臘中部的地峽之上、現代地峽運河之濱。
上校命令極不情願的衛兵為我開門,之後,義務兵將我們護送到一個露天教室。一名年輕的軍官以軍人的風格給我們做了介紹,他站在講台上,大聲命令著一名揮舞著教鞭的更年輕的下屬。他身邊那塊巨大的告示板上刷著一段黃色的、尚且說得過去的英文:
鋪路這項技術工作是為了避免環伯羅奔尼撒航行。船隻用滑板從薩羅尼科斯灣(Saronikos Gulf)運到科林斯灣(Corinthian Gulf)。公元前600年由科林斯的僭主、古代賢人佩裏安德羅斯(Periandros)建造。
越過軍官的肩膀,我們看見一條彎彎曲曲的石路一直伸向遠方,這就是我們此行的目標:一條保存完好的古代公路。就在軍官用軍人的篤定介紹著這個話題之際,我聽見我們的隊伍裏有人小聲質疑。古風時期的科林斯人真的發明出什麽辦法,可以用常規方式將整條船抬出水並拖行將近4英裏,越過高出海平麵260英尺的地峽?使用某種類似於原始輪子的裝置,每艘木船在運輸途中即便可以避免小事故,卻仍要承受相當大的應力,更不用說每次運輸還要動用大量牲畜和人力。
即便如此,古風時期的科林斯人定然有某種緊迫的理由要攻克這條大坡度石頭路的技術挑戰。如今的專家們認為,這主要是為了貨物運輸。人們可以在地峽的一端卸載下貨物,然後用牛拉輪車運到地峽的另一端,裝載上另一艘船隻。科林斯人修建這條帶溝槽的路,或許是因為他們想吸引有能力支付通行費的商人用這種方法來運輸高價值、小噸位的商品。
即便是如今,水手們依舊不敢小覷伯羅奔尼撒南部海岬強勁的逆風。正如希臘諺語所雲,“與馬利亞海角(Cape Malea)保持十英裏,躲開格羅索海角(Cape Grosso)十裏又十裏”[52]。至於烏魯布侖海岬,早在青銅時代就給古代領航員提出了重重挑戰。古風時期的希臘船隻通常沿著平靜的海岸線航行。人們不辭勞苦地修建科林斯石路,正說明讓裝載貴重物品的船隻避開致命海岬是多麽重要。
運輸費也凸顯了彼時長途貿易在經濟上的重要性。古希臘人相信,科林斯人的財富很大部分來自海運貿易。這個城邦橫跨地峽,東西通達,用一名古代作家的話說,“一邊直通亞洲,另一邊通往意大利”[53]。現在,我們該將目光轉向古風時期希臘人在西方的活動了。來自希臘本土的移民在那裏創造了獨特的希臘式生活,他們與周邊的非希臘鄰居發生了密切接觸,有時和平相處,但更多的時候火星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