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飛機
飛機，德爾格 攝
○ 飛機是優中選優、高度選優的結果。
○ 飛機的經驗在於它主宰一個問題的描述，並且引導問題成功地得到解決。
○ 住宅的問題尚未提出。
○ 建築的種種事務沒有對人們的需要做出應答。
○ 各種住宅標準處處存在。
○ 經濟選擇的法則包含在機器中。
○ 住宅是居住的機器。
這個時代存在著一種新精神，它關乎建築，包羅萬象，由一個清晰的理念指導。
無論你怎麽認為，這種精神今天都生動地體現在人類絕大部分的生產生活中。
一個偉大的時代剛剛開啟。
——《新精神》綱領，1920年10月第1期
建築學是唯一的一種職業技能，它沒有嚴格意義上的進步，它慵懶懈怠，人們總參考它的曆史。
別的所有領域，對未來不確定性的焦慮導致我們尋找解決辦法：如果我們不進步，我們將會完蛋。
但是在建築學領域，人們永遠不會完蛋，特權行業!唉!
飛機在現代工業中一定是高度精選的產品。
戰爭是永不魘足的顧客，總是苛求更好的東西。發出命令是為了爭取勝利，而死亡總是尾隨錯誤。因而，人們可以肯定，飛機動用了創造才能、智慧和勇氣、想象力、冷靜、理性。正是飛機的這種精神創造了帕提農神廟。
空中快客
法芒號
我站在建築學的立場上，處於飛機發明者的精神狀態中。
飛機創造的各種形式中沒有那麽多教益。首先，人們必須明白不要把飛機看作一隻小鳥或者蜻蜓，它是會飛的機器設備。飛機的經驗在於它主宰一個問題的描述，並且引導問題成功地得到解決。在我們這個時代，當問題提出時，問題的答案注定會被找到。
住宅的問題尚未提出。
年輕的建築師們在業內有一種共識：必須突出結構。
而另外的一群建築師還有一種說法：當事物滿足需要時，它就是好東西。
什麽!對於一個爭取證明自己才華的美術與工藝學生來說，突出結構是一個好辦法，行得通。上帝充分顯露了人們的手腕和腳踝，但是還有其他部分沒有顯露出來。
當事物對需要做出回應時，它不能稱為美，它隻是滿足了我們精神需要的某個部分，必需的那個部分。如果缺少那個部分，根本不存在外在被滿足的說法。讓我們恢複內外這個順序。
建築除了突出結構和回應需要，還有其他意義和目的(此處的需要暗指實用、舒適和合乎實際的布局)。建築是最崇高的藝術，它到達柏拉圖的理想狀態、數學的合理秩序、哲學的思辨，它有比例協調和打動人心的和諧感，這就是建築的目的。
但是，我們回到內外順序這個問題上來。
我們意識到需要另一種建築，一種明確的、審核過的有機體。在目前情況下，我們還沒有對數學秩序產生感情，不再要求事物滿足人的精神需求，建築沒有結構。一種極端混亂的狀態統治一切：現實中的建築不再解決現代問題，也不懂得事物的結構，它不滿足首要的條件，因此和諧、美這些高級元素不可能出現。
當今的建築不滿足必要條件，並且問題重重。
這是因為沒有針對建築提出問題，並沒有發生像飛機發明一樣的有效思想鬥爭。
然而，現在和平狀態出現了問題：北方地區要重建，那裏的人們徹底被解除了武裝，人們不懂得如何修建現代建築，不懂得材料、結構體係、住宅設計。工程師忙於修水壩、造橋梁，建造橫渡大西洋的輪船、開礦山、修鐵路。建築師們卻呼呼大睡。
北方近兩年沒有重建。就在最近一段時間，那些大企業的工程師手中握著住宅問題，是材料和構造問題[1]。住宅的問題尚未給出明確定義。
飛機給我們一個啟示：問題提得好，答案就一定會找到。如何像鳥兒一樣飛翔，這個問題提得並不好，阿代爾的蝙蝠從未離開過地麵。如何發明一個不帶記憶功能的飛行器，而且排除它與純粹機械學的任何關聯，亦即探討一個升空推進裝置的問題，這個問題提得好：在不到十年的時間，所有人都能在天上飛了。
柏林航空運輸公司的斯巴德·勃雷裏33號，海勃蒙工程師
水上三翼飛機，3000馬力，可容納100位乘客
讓我們提出問題。閉上眼睛，不要看眼前的東西。
一所住宅：這是對抗酷熱、寒冷、下雨，防竊賊、防意外事件的處所，這是光線和太陽的接收器。有的房間用作廚房，有的房間用作工作室，有的房間用作私密生活空間。
一間臥室：一個可以自由行動的自由空間，一張躺下休息的床，一張舒適的椅子，一張工作的桌子，一個收納物品的格子櫃，用於快速整理日常用品。
房間數量：一間是廚房，一間是餐廳，一間是工作室，一間是沐浴間，一間是臥室。
這些就是住宅的標準。
那麽，為什麽郊區漂亮的別墅有大而無用的坡屋頂？為什麽那些稀罕的窗戶要用小方格？為什麽那些大房子要一間間鎖起來。還有，為什麽要有這個帶鏡子的衣櫥、這個梳妝台、這個五屜櫃？再者，這些葉紋裝飾的書櫃又是什麽用處？這些玻璃櫃、這些碗櫃、這些銀器櫃、這些餐具櫃都有何用？這些大吊燈有什麽用？這些帳幔有什麽用？印著緞紋和五顏六色的牆紙又有什麽用？
人們在你家裏看不到日光，你家的窗戶打不開，沒有餐車那樣的氣窗通風，你的燈光對我的眼睛不利，你家牆麵的纖維灰漿和豔麗的牆紙像侍從一樣傲慢無禮；而我把帶給你的畢加索的畫又帶回家去，因為我並不想把畫留在你家雜貨堆一樣的房子裏。
三翼飛機，2000匹馬力，可容納30位乘客
空中快客，巴黎—倫敦飛行兩個小時
所有這一切花掉了你五萬法郎。
1.臥室裏添置內衣櫃和衣物櫃。櫃子的深度一致，高度合於人體，像一個實用的旅行箱——“新發明”。
2.在你的餐廳，需要一個餐具櫃放餐具、銀器、玻璃器皿，有足夠多的抽屜，開關便利，抬手之間就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所有的櫃子都安裝在牆上，留出足夠的空間給桌子和椅子，方便走動。寬坐的感覺令人獲得平靜，有助於食物消化。
3.在客廳裏，用來防塵的櫃子可以保存書和收集的藝術品，客廳的牆麵要留出空白。你欣然打開畫櫃，把安格爾的一幅作品掛在牆上(或者你沒錢買畫，那就掛一張圖片)。那個夜晚，你被自己的一篇日記喚醒記憶。
你自己的餐具櫃、穿衣櫃、銀器櫃都可以賣到某個年輕人的家中。這個年輕人剛剛出現在地圖的某個地方，在那兒，“進步”橫行霸道，而人們迫不及待地放棄傳統住宅(連同自己的櫃子，等等)，隻是為了住在“與時俱進”的歐式住宅中，裏麵有壁爐，牆上抹著纖維灰漿。
讓我們重複基本原理：
a)椅子的功能是供人坐，有教堂用的5法郎草編椅子，有1000法郎的馬伯爾式扶手椅，有莫裏斯式躺椅，躺椅帶可拆卸的木板，可以放書和咖啡，它的加長木板可以拉開擱腳，搖柄放倒椅背，午休或者工作都可以調整椅子的最佳位置，健康、舒適，恰到好處。路易十六的安樂椅和橢圓形的雙人沙發，它們用錦緞墊子裝飾，它們是用來坐人的設施嗎？說句心裏話，你不如待在你的俱樂部、你的銀行或者你的辦公室，可能更舒服一些。
b)電力帶來光明。有隱蔽的排燈，也有散光燈和聚光燈。我們像白晝看東西一樣清楚，我們的眼睛再不會看不清。
法芒號蚊形飛機，德爾格 攝
斯巴德XIII·勃雷裏奧，伯其諾工程師
空中快客每小時200公裏
100支光的燈泡重50克，但是你的銅質或木質圓盤的分枝吊燈有100公斤重。它如此巨大，竟占據了整個空間，它的清潔和維護很困難，因為蒼蠅在上麵拉屎。到了晚上，它還會傷害眼睛。
c)窗子的作用是明亮透光，透光作用程度不一，另外一個作用是可以看向室外。緊閉的臥室窗戶可以隨意打開。現代化的咖啡館有寬大的窗戶，可以全開全閉，可以用手搖柄把窗戶降至地麵。餐車的窗子有帶玻璃的軟百葉，可以隨心所欲地調整通風狀態；聖戈班的大塊平板玻璃取代了瓶底式的玻璃和彩繪玻璃；有一種可以手調旋動的百葉窗，它可以逐步調節高度，而調節百葉片的間距可改變室內光線。但是那些建築師就是采用了凡爾賽宮似的、貢比埃尼式的窗戶，路易X、路易Y、路易Z式的關不嚴的窗戶，全都裝小塊玻璃，開關困難，百葉窗裝在外麵。如果下大雨，人們伸手拉上百葉窗時就會挨雨淋。
格裏亞斯·法芒號轟炸機
d)圖畫是用來觀賞揣摩的，拉斐爾、安格爾和畢加索的作品就是觀賞揣摩的對象。如果他們的畫作太過昂貴，其複製圖片就會大行其道。為了好好欣賞一幅畫，應該把它呈現在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真正的收藏家把名畫放在櫃子裏，隻有欣賞它時才把它掛在牆上。但是你的牆卻像集郵冊一樣，都是一些無價值的郵票。
e)修建住宅的目的是用來住人——不可能!——但是的確如此!——你就是一個空想主義者!
說真的，現代男性在家裏煩悶得要死，他到俱樂部去；現代女性對小客廳以外的事物都覺得厭倦，她去參加下午茶。男性和女性在家裏都煩悶，他和她可以去跳舞。但是地位低微的人們沒有俱樂部，他們擠在吊燈下。他們害怕在自己家裏擁擠的家具中行走，而這些家具卻是他們的財富和驕傲。
格裏亞斯·法芒號空中快客
空中快客
住宅的平麵將人棄之不顧，被設計成存放家具的倉庫。這種設計有利於聖安東尼郊區的商業活動，卻對社會貽害無窮，它扼殺了家庭的意義和家的價值。再也沒有了家，也沒有了家庭和孩子，因為這樣的設計妨礙人們在一起生活。
反酗酒協會和生育委員會，應該向建築師緊急呼籲，它們應該印刷“住宅條例”，並向家庭主婦們分發。要巴黎美術學院的教授們辭職。
住宅條例
需要一間灑滿陽光的衛生間，住宅裏最大的房間之一，像老式的客廳那樣大。一麵牆全是窗戶，可以打開麵向露台，享受日光浴。衛生間有盥洗瓷盆、浴缸、淋浴器、健身器。
衛生間相鄰的房間：衣帽間，這是你換穿衣服的地方。不要在你的臥室換衣服，這真的不衛生，還會導致雜亂無章。在衣帽間[2]要放置內衣櫃和外衣櫃，高度不要超過1.5米，有抽屜和掛衣處，等等。
需要一個大房間代替所有的小客廳。
你臥室的牆麵全都要空白，大房間和餐廳的牆全都要空白，用壁櫥代替那些占據房間且需要維修的昂貴的家具。去掉仿石抹灰和菱形的拚花門，它們傳遞著虛假的風格。
我們也可以把廚房放在頂樓，避免油煙。
作為對被去掉的仿石抹灰和牆上裝飾的補償，向房東要求裝隱蔽燈或者散光燈等。
要有吸塵器。
隻購買實用家具，不要買裝飾性家具。去老宅子裏看看大人物們的糟糕品位。
在牆上隻掛畫作，而且隻掛少量有品質的畫作。如果沒有畫作，購買其複製品。
把你的收藏品存放在櫃子裏或者抽屜裏，要對真正的藝術品抱以深深的敬意。
所有房間的窗戶都要有換氣窗。
告訴你的孩子，光線充足的房間、有著幹淨的地板和牆麵的房間才能居住。為了保護你的鑲木地板，不要用獨立的家具和東方地毯。要求房東提供一個車庫，可停放自行車和摩托車。
需要一間傭人房，不要把傭人房安排在頂樓。
你租用的公寓要比你父母讓你住慣的小一倍。精心打算你的花銷，你做事、買東西、做計劃都要注意精打細算。
結論：對於每個現代人來說，心裏都有一台機器。對機器的情感由日常生活驅動，這是對機器表示重視的敬意和感謝之情。
機器本身帶著選擇的經濟因素，在機器的情感中包含著道德情感。
聰明、冷靜而沉著的人已經插上了翅膀。
人們需要聰明、冷靜而沉著的人來建造房子和規劃城鎮。
法芒號，巴黎至布拉格6小時，巴黎至華沙9小時
提得不恰當的問題，視而未見的眼睛
法芒號
盧舍爾先生和彭乃維先生提出了一條關於建築物的法規：在 1921 年到 1930 年之間，法國要修建500000個既經濟又宜居的住宅
每個住宅的預算造價是 15000法郎[3]
事實上，根據那些墨守成規的建築師提供的數據來看，最小的住宅的實際造價都不會少於 25000~30000 法郎
為了貫徹執行這條法規，必須以盧舍爾先生和彭乃維先生的名義，打破陳規舊例。建築師必須繼往開來，嚴謹求真，像飛機製造工程師那樣，提出問題，建造批量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