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或者革命
熱內維利埃發電廠4萬千瓦的渦輪機
○ 在工業的所有領域,人們都提出了一些新問題,並且創造出解決這些問題的工具。如果我們把這個事實與過去相比較,就會發現這就是一場革命。
○ 在建築業中,人們開始使用批量製造的建築構件。在新的經濟條件下,細節部件和整體構件被製造出來,最終決定了建築細部和整體的效果。如果我們跟過去對照,就會發現這是企業在方法上和規模上的革命。
○ 然而,建築史曆經很多個世紀,隻有形態和裝飾發生了緩慢演變。在近 50 年中,鋼鐵和水泥創造出新成就,建築結構具有了宏大氣勢,標誌著建築慣例被打破。如果我們跟過去進行對比,我們肯定“那些種種風格”於我們已經不複存在,一種時代新風格正在形成。一場革命已經發生了。
○ 這些精神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們所認識,這些需要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產生了。
○ 社會組織徹底亂套,在風雨中飄搖不定,既可能發生具有重大曆史意義的社會改良,也可能發生一場災難。
○ 人的本能就是擁有一個棲身之處。今天,社會各個勤奮的階層都沒有體麵的住宅,工人沒有,知識分子也沒有。
○ 房子問題是關鍵問題,它解決當今社會混亂和不穩定的現狀:建築或者革命。
在工業的所有領域,人們都提出了一些新問題,並且創造出解決這些問題的工具。人們對我們這個時代和先前時代的突然斷裂沒有充分估計,人們承認,在這個時代,巨變已經產生。這個態度很有用,促使人們把思想活動、社會變遷、經濟變化以及工業改革這幾方麵等量齊觀,把這些因素置於整個文明進程中來考慮,而不是僅僅與19世紀初期進行對比。人們將很快意識到,人類工具是社會需求自動激發的結果,到目前為止,它經曆了緩慢改進的曆史過程,它最近發生了急遽的改變,猶如神話故事一般。人類工具過去一直都在人的掌握中:今天,它煥然一新,威力無窮,暫時從人的掌控中逃走。可憐的人類對這個工具不知所措,緊張得呼哧直喘氣。工具的巨大進步於他既可恨又可讚,腦子裏塞滿亂糟糟的想法。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某種瘋狂事物的奴隸,他失去了自由的精神、安慰的力量、改良的態度。這真是一個危機四伏的時期,尤其是道德上的危機。為了度過這個危機,他應該有思想準備,理解他所經曆的事情。可憐的人應該學習使用工具,當他重新拿回工具使用權,並且認清了自己該怎麽做時,他將知道世界已經發生變化:世界已經被改良。
就曆史話題,我再進一言。這個時代以及之前的50年麵對的是一千年的文明史,人在過去的10個世紀按照“自然”規律組織生活和勞動,他自己計劃安排事業,希望有良好的開端,也有良好的結尾。凡事親力親為,他日出起,日落息,他放下工具,擱置思慮,明日之事明日再說。他在自己家裏的小鋪子裏幹活,家人就在近旁,有天倫之樂。他像一隻蝸牛一樣生活在殼裏,生活在一個按照他的需要造的房子裏。沒有什麽能鼓動他改變他的生活狀態,他的生活已經足夠和諧。家庭生活有組織地正常進行,在家庭中,父親把孩子撫養成人,確保孩子能夠在小鋪子裏謀生,辛勞的付出獲得理所當然的收益,毫無衝突,家庭生活找到了價值。既然家庭生活有價值,社會就會穩定和持久。這個事實持續了一千年,甚至貫穿整個曆史,直至19世紀中葉。
紐約公平大廈
鋼鐵聯合公司製造的鋼結構
我們再看一看家庭機製。今天,工業已經生產批量構件,機器與人緊密配合,社會嚴格挑選擔任各種崗位的人選:粗工、技工、工長、工程師、經理、董事長。每個人都各就其位,各司其職。有董事才能的人不會長期做粗工,一切職位都是可以爭取的。專業化使人附屬於機器,要求每個工廠都精確無比,因為傳遞至下一個工人手中的工件不能被“追回”進行修正和調整,它必須精確,以保持零部件精確的特點,適合與整體構件自動進行裝配。父親不再傳授給兒子他手藝的各種秘密。一位陌生的工長一絲不苟地管理職責範圍明確而嚴格的工作程序。工人在幾個月或幾年中總加工同樣的零件,甚至一生都從事同樣的事情。他隻在產品完成時才看見自己的作品,它閃光、發亮、純淨,在工廠的院子裏,它從他眼前經過,被裝進送貨的大卡車中。鋪子的精神不複存在,集體精神確定無疑已經產生。如果工人聰明,他就將理解自己勞動的目的,他也將從中獲得應有的自豪感。當《汽車》雜誌公布一輛汽車最近達到260公裏的時速時,工人們聚在一起議論:“這是咱們的汽車幹的。”精神力量有巨大的作用。
美國跑車,250馬力,263公裏/小時
紐約
起重機
8小時的工作日!工廠8小時三班倒,工人班組輪流上班,一些人晚上10點開始,早上6點結束,另外一些下午2點就結束工作了。立法者在批準8小時工作製的時候,他們是怎麽考慮這個問題的?那些早上6點和晚上10點之間閑著的人該去幹什麽?下午2點至午夜都閑著的人呢?目前來看,僅酒吧是可去之處。家庭在這些情形下有什麽變化?住房就在那兒接受他,容納他;他有足夠的教養,他知道合理地利用閑暇時間。但是,事實恰恰不是這樣,他的住房令人厭惡,他的頭腦在閑暇時間沒有受到訓練。因此,人們寫道:建築事關道德健康,道德敗壞引起社會革命。
我們來看另一件事。
萊茵河上的運煤船
人們非常關注當前工業非凡的發展,它每個小時都直接呈現在我們眼前,報紙和雜誌也報道激動人心的新事物,我們為之傾倒,為之喜,為之憂。所有現代生活的物品成全了一種新的時代精神麵貌,因而我們驚慌失措地回顧古舊老宅,我們賴以棲身之所,日日親密接觸,卻是一個腐爛和無用之物,沒有成效。人們到處看見的機器,它們生產令人欽慕、純淨的東西,而我們的居住機器卻是布滿肺結核菌的一輛古老馬車。我們在日常活動之間沒有建立過渡環節,人們的家庭生活殘缺不全,工廠、辦公室、銀行和家庭生活之間關係不健康,無效果,無動能。人們的家庭觀念破壞殆盡,人們的精神麵貌萎靡不振,取而代之的是對時代新事物的屈從和卑微之態。
每個人的精神麵貌由每日生活和時代大事決定,它自覺或不自覺地表達訴求,這些訴求最終都落實在家庭生活上,而家庭生活是社會的基礎和本能。今天每個人都知道,他需要陽光、熱量、新鮮空氣和幹淨的地板。男士學習穿雪白的硬領襯衫,女士喜歡精紡白布。人們今天意識到自己需要智力遊戲,健身活動。身體的放鬆和休息有必要,可以修複緊張的肌肉和勞累的大腦。這些訴求就是人們所有的心願。
但是,我們的社會機構毫無準備,不能回應這些訴求。
還有另外一點:麵對現代生活的社會現實,知識分子能得出什麽結論?
在我們這個時代,工業的繁榮輝煌造就了一個特殊的知識分子階級,人數眾多,形成了一個社會活躍階層。
在工廠裏,在技術部門裏,在研究機構裏,在銀行裏,在大商店裏,在報紙和期刊雜誌社,都有工程師、行政執行官、代理人、秘書、編輯、會計,他們按要求各司其職,創造出令人矚目、不可思議的東西。他們設計橋梁、船舶、飛機,創造汽車、渦輪機,這些人主管工地,這些人分配資金並管理財務,這些人從殖民地或者工廠采購,這些人撰寫許多文章,談論美好和醜陋的事情,記載波瀾壯闊的曲線。關於人們的艱苦勞動、頑強寫作、種種危機、譫妄狂熱,所有的人類物質人們都似乎觸手可及。這些人觀察並得出最終結論,這些人的眼睛緊盯著大商場的櫥窗。時代就在眼前,晶晶亮,閃著光……
卻被欄杆阻隔。他回到家中隻能享受片刻的寧靜放鬆,他的報酬跟他的勞動付出根本不相稱。他回到破舊肮髒的老蝸牛殼,不去思考創建家庭的生活目標,他建立家庭就意味著慢性折磨的開始。這些人也需要一個居住機器,一個簡單而人道的住處。
4萬千瓦發電機轉子,克禾索工廠
風機,59000立方米
布加迪馬達
工人和知識分子不能追求幸福的家庭生活,而這是他們深刻和本能的要求。他們每天使用這個時代富有成效的高級工具,但是他們卻不能用工具為自己服務,再也沒有比這更沮喪、更惱火的事情了,什麽都沒有得到。我們可以總結:建築或者革命。
現代社會沒有公正地付給知識分子報酬,時代還在容忍房地產所有權的古老形式,反對嚐試住房改革。老房子都是遺產,它沉浸在一成不變的傳統中,維持現狀,不改分毫。然而,人類其他事業都屈從於競爭的野蠻行徑,房產主人在他的房子裏卻像親王一樣逃脫了這個普遍規律,他就是統治者。在現行房產所有權的原則下,他不可能建立一項持久的建築預算,因此人們不再造房子。但是一旦房屋所有權形式改變,而這的確正在發生改變(裏博工人法涉及修建大樓跟房產所有權的關係等,其他私人或者國家的創造性的做法更激進,可能發生革新),那麽,人們還是會造房子的,並且會樂於此道。如此,革命將得以避免。
一個新時代的來臨建立在漫長的潛移默化的過程中。大道潛行,忽一日,改天換地。
工業已經創造了它的工具;
企業已經修改了它的習慣做法;
結構已經找到了它的方式;
建築藝術麵對的是一套修改過的規則。
芝加哥一個窗框構件大樣:工業化
未來的飛機,勃雷格
工業已經創造了新工具,文字的插圖提供了生動的證據,這樣的一套工具為人類帶來福祉並減輕人類的勞動量。如果我們把這個革新跟過去對比,這就是革命。
企業已經修改了它的習慣做法,重大的責任落到了企業的頭上:成本、時長、產品的堅固性。辦公室裏擠滿了工程師,毫不停歇地、極端緊張地運用經濟法則,努力把兩個背離的因素協調起來:價廉和物美。智慧是創造的源泉,大膽的創新受到推崇。企業的精神文化變了,今天的大企業是一個健康和富有道德感的組織。如果我們把這個新現象跟過去對比一下,企業在方法上和規模上已經發生了革命。
結構已經找到了它的方法,這些方法本身是一種新的自由,人們幾千年以來一直在尋找卻一無所獲。隻要人們擁有一套足夠完美的工具,憑計算和發明就可以實現一切,而這套工具已經存在。混凝土、鋼鐵已經改變了迄今已知的建築結構,材料在理論和計算上的精確度每天都帶給我們激動人心的消息。首先是結構成功的消息,隨後外觀讓人聯想自然現象,時常喚起在自然中獲得的體驗。如果我們跟過去進行比較,我們認識到新的方法已經找到,人們隻需擺脫陳規慣例並使用新方法,它將帶來真正的自由,從而告別從古至今的束縛。
建築藝術麵對的是一套修改過的規則。建築革新已經發生,老派做法盡管令我們癡迷,卻已經無法掩蓋建築革新的光芒,現在采用的材料避開裝飾者的精心布置。在建築的各種形式和韻律之中,新穎的東西被建造手法創造出來,這個新事物存在於有序布局中,存在於工業新綱領中。無論城市還是鄉村,它終於喚醒了我們對真實規律的理解。它是建築藝術的深刻規律,它建立在體塊、韻律和比例之上。舊的風格不時讓我們陷入困擾,幹擾我們。如果我們跟過去對照,我們會確認,四千年沉澱的建築規則和條例沉甸甸的,它們已經讓我們失去了興趣,我們要把它們拋諸腦後,舊的風格跟我們毫不相幹。價值體係已經重新修訂,建築學已經改頭換麵。
李木森和法西耐,工廠
李木森和法西耐,工廠的設計與施工。80米跨度,50米高,300米長而巴黎聖母院的主殿12米跨度,35米高
李木森和法西耐,奧利飛船庫。 80米跨度,56米高,300米長
圖靈菲亞特汽車廠屋頂上是試驗跑道
今天,他對發生在各個領域的革新惴惴不安,他認識到,一方麵,一個新的世界在形成,它講究規則、邏輯和透明度,要求事情純粹、有效和可行;而另一方麵,他發現自己迷失在充滿敵意的老觀念中,這個老觀念就是他的棲身之所。城市、街道、住宅、公寓全都高高地站在他的對立麵,徒勞無益地阻止他在工餘休息時間追求同一條精神道路——他工作時信奉的生存之路。這是一條建家立業和生存之路,這是這塊土地上所有動物和人類亙古不變之路:他要過有組織的家庭生活。這個社會正在目睹家庭的解體,人們不無害怕地覺察到社會秩序將要終結。
一個巨大的不和諧感存在著:時代精神麵貌的力量摧枯拉朽,而曆史沉渣積存,令人窒息。
這是一個調適問題,我們生活中所有的客觀事物都在這個調適的進程中。
當社會狂熱地尋求一個新事物時,它可成功,也可失敗,就是這回事。一切均取決於人們將為之付出的努力以及對新征兆的時刻關注。
我們可以避免一場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