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撒丁島 1943年4月—1944年7月002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租了一套非常漂亮的公寓,在比克曼廣場2號。不過,我請你把信件寄到銀行去,因為8月對我來說過於炎熱,我必須去海拔高一點的地方,很可能去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或者任何地方……我正等著能不能把公寓轉租三個月或者六個月,之後我就會立即動身。我在其他信件裏和你詳細講述過這些事情,但我不知道你收到了沒有,因為你仍然把信寄到比克曼廣場35號……

我住在比克曼廣場2號……我的寶貝,我給您寄去那麽多親吻,那麽多思念,我希望,當那些危險的敵意窺伺您時,您能夠用它們把您包裹起來……

手寫段落:我給你寫信,用的是你在某個星期天送給我的漂亮打字機。當我們如此動情地與自己的靈魂交談時,手寫會更加容易。

今晚,溫瑟留斯帶著他的瑪格麗特來我家吃飯。我看著他,因為他不久就會見到你,但願如此。不過這封信,是的,我將把它和一隻我當作禮物送給你的小手提箱一起交給他。好好使用吧,我的愛人,那裏麵有我。

你的妻子

康蘇愛蘿

紐約,1943年8月

親愛的,

我一給你寫信就感到恐懼。如何才能讓我的這些信件送到你手裏呢?我給了溫瑟留斯十幾封信。

但願蒼天能帶著我全部的祈禱與親吻把它送到你身邊。

地榆花

昨夜在廚房

清洗碗筷時

我對它們說起

我有多愛你!

阿爾及爾,1943年8月

康蘇愛蘿,我親愛的小家夥,我駕駛閃電戰鬥機在法國上空執行了作戰任務。但是,對於飛行員“年齡”的要求實在荒唐。現在他們覺得我太老了,不適合開戰鬥機了,我正在試圖去美國轉一圈,取得相關的許可。與此同時,我也會見到你。與此同時,我也會擁吻你。與此同時,我會在“我家裏”“我的住所裏”“我的妻子身邊”過上幾天。康蘇愛蘿,我心愛的妻子。康蘇愛蘿,你這麽乖,如此忠實地愛著您,於我而言多麽值得!

也許我在這個世界上理解的人隻有您。

如果您能夠了解,您將得到“永遠”的安心。

傻瓜康蘇愛蘿發明了那麽多荒誕的恐懼!

不,我是您永遠的丈夫。(我沒墨了。)

新罕布什爾州[35], 1943年8月21日

親愛的聖-埃克蘇佩裏,

五個星期以來,我收到您的第一封信,沒有標明日期,您在信中告訴我您即將重返您的聯隊。這已經是一封年代相當久遠的信件了。關於《致一位人質的信》的校樣修訂,您當時給了我一些指示。當這封信送到時,《致一位人質的信》已經出版兩天了。

您手裏肯定有幾本樣書。我催促過懶散糊塗的唐傑,讓他通過各種快捷的途徑,把它們送到您的手裏。

在您的信寄到之前三個月,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德·拉·羅茲艾爾的友好短信。他從蒙特利爾給我轉交了一些重新謄寫的或者根據您的口述記錄的筆記。在我給他的答複中,我盡力給他提供一些東西,以便減輕您的合理擔憂。我在《信》的第一個版本上花了幾個小時時間,我發現的錯誤比我預料的更多。在我之後,希弗蘭[36]又發現了三處。我已經把德·拉·羅茲艾爾先生的短信寄給了您,我不知道您有沒有收到。不過我擔心,即便您已經收到了,您再發電報告訴我如何處理那幾處我向您提出的更正,也已經太晚了。我對此感到惱火:

“我既沒有感到憤慨,也沒有嘲弄感……”

我很想知道,您已經及時收到了我的信息,您之所以沒有回複,是因為這些東西對您來說無傷大雅。

這本小書的出版讓我感到很高興。我很喜歡其中的字體、排版還有封麵。

我必須和您說說關於這個封麵的故事。

在您離開沒幾天之後,希弗蘭告訴我,關於封麵,他產生了一個想法,但他“不敢做”。他跟我具體描述了一番。我回答他說,要先做個草圖我才能看明白。不久之後,他向我展示了草圖。它立刻徹底打動了我,讓希弗蘭下定了決心。

我現在正處於假期尾聲,我在新罕布什爾的幾位法國老友家裏度過了這個假期。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人們都說,仁慈的上帝創造過我的利穆讚[37],又來這裏額外做了一個。同樣的丘陵起伏,同樣遊著鱒魚的溪流,清澈的水流躍過巨大的花崗岩鵝卵石。條條道路連接著一座座農場,就像在我的家鄉一樣,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個性,就像那些仍然允許個性存在的國家裏的人民一樣。

明晚,紐約,就不那麽有趣。那裏必定涼快一點。我想知道您的妻子是否前往墨西哥,就像她一個月前似乎下定決心的那樣。我有時會去看她。我想知道有什麽藥物可以抑製想象力。我會請她服用一點。她全力追逐著她那豐富到不可思議的想象力,追得筋疲力盡。您的信件讓她慌亂不已,很可能已經超出了合理的範圍,甚至超出了您原本想要的結果。

塞茲內克[38]來這裏待了兩天。他是一個粗魯的好人。我們談論了您很久。當他提及您的某句話或者您的某次到訪時,他的眼中便會出現狂喜的神色。

您現在置身何處?這封信會送到您手上嗎?說到底,這並不重要。不過我想知道,您對於我在《信》出版過程中負責的那一點點內容是否感到滿意。

同樣地,我也想知道,您能否勻出時間工作,或者,至少能夠好好構思那本非凡的《頭目》。

我向您保證,我為您守護著我忠實而且永遠燦爛的友情。

安德烈·魯肖

阿爾及爾,1943年9月13日

康蘇愛蘿我的愛人您的來信和可愛的禮物

讓我驚訝非常需要與您重逢

並在您身邊溫柔地走完人生

在我們的家裏撰寫巨著

任何人來這裏都不重要也不會重要

請放心我是您永遠的丈夫

我將用盡全部的心力幫助您。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

萊諾克斯[39],馬薩諸塞州,1943年9月17日

我的東尼奧,

我的小家夥,

我的愛人,

我的寶貝,

我的丈夫。

我再也沒有收到您的信件。我要瘋了。我夜以繼日地思念。我開始自言自語了。我的理智和頭腦都不是太強。主啊,我到底想要成為什麽?我寧可去死也不要變成一個傻子。我不明白你的沉默。你的那些美好的信件,我曾經抱得那麽緊、愛得那麽深,現在卻再也理解不了了。這段時間,我把它們視為一座座小小的墳墓,那些我愛的東西,我想要的東西都沉睡其中。東尼奧,親愛的,不要折磨我,我朗朗白晝的丈夫,我永恒中無盡歲月的丈夫!我至暗無眠時刻的丈夫,我的丈夫屬於我的眼淚、歡笑與焦慮,屬於我的一切過去和未來。我的丈夫,我的寶貝,我的帕普。啊!我現在很好,給你寫信隻是為了告訴您:我的帕普!為什麽你不每周都給我寫信呢?親愛的,我求求您。如果您確實想要知道我還活著。如果您確實是我永恒的無盡歲月中的丈夫。我的愛人,我的丈夫,你屬於我的所有眼淚,所有歡笑,所有色彩,所有不眠之夜,所有黑暗與晴朗時刻,所有我曾經經曆過的一切,以及我明天將會擁有的一切!親愛的,快啊,幫幫我,我需要幫助!現在是淩晨三點,9月末尾。我整晚都待在陽台上。我對著星星說話,對著樹木說話,我獨自說話。我住在鄉下,在黛莉·德·維利家裏(和她的幾個女兒還有皮埃爾·德拉魯夫人在一起)。一棟房子燃燒了整整一夜,燒穿了森林。可以看到無邊的赤紅火焰在湖麵上閃爍著亮光。熊熊烈火……!我想到了戰爭,想到了你,想到了那些無人思念的可憐人。看著這持續整夜的大火,我為你的沉默感到悲痛,我想到,也許我體內殘存的全部生命力,為了你,念著你,都將孤獨地燃燒,就像森林中的這棟房子一樣,徒勞無益。因為你總是離我很遠,遠離我的生活。東尼奧,在你的那些信件中,你和我談到了那些如此嚴肅、如此周到的事情。東尼奧,我相信自己不可能還有其他做法。東尼奧,我在燃燒!我的帕普,我想讓您像在諾斯波特時那樣入睡——當您的頭腦在工作之後感到沉重時,當我把牛奶、溫情與暖意給予您時。東尼奧,我在等您。我付出巨大的努力,不讓自己因焦慮而生病。戰爭非常殘酷!我問過您要不要我去趟非洲。您知道,我在這邊弄到了一筆補助金維持生活。我會去非洲什麽地方?我的哮喘使我無法專注於有難度的連續性工作。親愛的,給我提些建議吧。在紐約,我在同一條街道上給自己弄了一套小公寓,比克曼廣場2號,我翹首以盼!我懇求您定期給我寫信。懇求您給我發些消息。很多人來這裏告訴我,他們見過您和莫洛亞[40]、紀德[41]等人共進午餐。卻連一句給我帶的話都沒有!親愛的,不要忘了我。親愛的,抱緊我。您需要許多力量來繼續您的戰爭,繼續您的事業,繼續生活!

我感覺自己好點了。隻要想到是和您交談,我就稍微安心了一點。

我把阿尼巴爾帶了過來,把它留在了這裏。黛莉的園丁會照顧它。它很魁梧,長得很漂亮,但是待在紐約的公寓裏很不開心。所以我把它送給了黛莉,條件是,等你回來了,如果你想要,就把它接回來!把他的狗送人有點讓人難過,但誰讓我們沒房子呢?我的上帝,趕緊把我歸來的丈夫還給我,再加上一套用來保護我們的小房子吧。

我的寶貝,我使出全力擁抱您。我再向您重複一遍:快點,把您的消息告訴我吧。告訴我,我再也不用為了其他美女擔驚受怕了。我一生的丈夫,我希望,有朝一日重逢時我們會感到幸福,我希望等到我們共同赴死時會感到幸福,因為生活如此艱辛。親愛的,我愛您。

您的妻子

康蘇愛蘿

1943年9月17日

親愛的,

今天我收到了你的電報。感謝你,就像我感謝天空保住了你的性命,穩穩承載著你。

你的小婦人

康蘇愛蘿

萊諾克斯,馬薩諸塞州,1943年9月

親愛的,

我仍舊待在黛莉家裏。年輕姑娘們終於成了我的朋友。其中一個已經結婚了。她的丈夫參戰了,她也在等待戰爭結束的那天!

早上,阿尼巴爾很早就把我吵醒了。它找到了一個橡膠玩具,就像你在它小時候送它的那個一樣。它高興得都要哭了。我走出花園,帶著無盡的眼淚……我滿心悲痛,因為我拋棄了我的狗!是的,人們總在拋棄許多他們珍視的東西:是為了追隨他的命運,還是為了世界的秩序,或者是為了別人製定的法律?阿尼巴爾找到了一根棍子——幾乎就是一棵樹,它拋下了它的玩具,叼走了小樹苗。9月的綠葉很漂亮。湖水清澈,我一會兒要去遊泳,遊最後一次!然後就要回紐約了。我呼吸著寧靜美好的鬆脂氣味。我希望它們永遠不要經曆戰爭。它們帶給我一點點沉著和勇氣,但願它們在沒有戰火的境況下靜靜老去,不要像丘陵前的房屋那樣燃燒。這裏沒有噪聲,沒有鍾聲,沒有人類的腳步聲。公園很漂亮,它始終安靜而美麗,它在照顧著我們的阿尼巴爾!也許有一天,你會把我攬到你懷中,來向這些對我充滿善意的樹木致敬(並帶回我們的狗)……當我來這裏遛阿尼巴爾時,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多虧了它,我在這裏休息了一會兒,因為黛莉非常想要阿尼巴爾!我盡我所能地把它留在我身邊,但屠夫們不再給城裏的狗吃肉了!而在這裏,它會吃得很好。和阿尼巴爾的緣分盡了!黛莉很欣賞你,她會好好照顧我們的狗!她的女兒們都對我很和氣!

帕普,我相信自己配得上一個乖丈夫,他再也不會離開我!他再也不會讓我為了明天而擔憂!永遠不會!我為之後的日子做出了一些重大決定,試圖教育自己,治療自己,讓自己變得有用,變得更好,以此來幫助您,逗您開心。或者以此來美化、改進、寬恕、重新開始!你曾經跟我說過,我對自己是如此絕望。你知道,沒有什麽比跟自己離婚更糟糕的了!

我給您寫了這麽長的信,我親愛的丈夫!和您聊天的感覺很好。請原諒我的信件、我的言辭寫得這麽簡單。

以下是我在冬季的一些計劃。首先,我不顧一切地等待著你的來信。我要求過你把來信寄到銀行去,第五大道銀行(第五大道和第四十四街交界處),因為你知道,信總是被扔到門底下,隨便什麽人都可以把它拿走。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傷痛……遺失您的一封信!

在對我們新生活的期待中,我開始有了新生。所以,東尼奧,不要對維持我的期望無動於衷!我反複閱讀你的來信,因為我沒有其他消息。我把它們當作一座座沉睡的小小墳墓,其中安息著我的全部珍寶。當我害怕你再次陷入與那些N……N……N……N[42]的新遊戲裏時,我感到不寒而栗。生活隻有一次。我們不是蒼蠅。

你給過我承諾,我的丈夫,要把我從戰爭的危險中解救出來。我向上帝祈禱。至於其他女性帶來的危險,你告訴過我不必杞人憂天。我相信。所以,我希望你能確保我確實沒有危險。你會重新見到我的。如果你為我們的未來注入希望、親吻、鮮花和藍鳥,那麽你會發現我很漂亮。你和我在一起會很快樂。幫助我吧。我需要讓你滿意。我正在慢慢從你的缺席中恢複。我很想去危地馬拉,去那裏看望媽媽。但我沒能成功拿到再入境許可證。所以我不會離開紐約。我在等你的來信。我相信,你是很願意我去危地馬拉和聖薩爾瓦多的。當你回來時,我不想被寵壞。親愛的,願上帝保佑您。

您的妻子

康蘇愛蘿

如果我動身前往危地馬拉,那就要花上兩個月時間,最多三個月(鑒於再入境許可證的時效,如果我能弄到的話),不過我在紐約保留了一套公寓,在比克曼廣場2號,萬一你要寄短箋或者信件過來。如果你拍了新照片,親愛的,寄給我。

萊諾克斯,馬薩諸塞州,1943年9月底

東尼奧,

這就是黛莉的漂亮莊園,我們的阿尼巴爾就待在這裏,多虧了她那些可愛的女兒還有許多漂亮的樹木,我在其中也稍稍得到了休息。全心全意擁吻你。

康蘇愛蘿

阿尼巴爾會得寵的,主人會來找它的。在等待過程中,衷心向他致意。

黛爾菲娜·德·維利在萊諾克斯的鄉村別墅照片。

紐約,1943年10月1日

我的愛,

今天,我們的好朋友魯肖給我捎來消息,告訴我可以給您寄封信。於是天空放晴了。我笑容滿麵,我的心在桌上化蝶(就是我聖誕節送給你的桌子和長凳,馬上就要一年了!)。

我的寶貝,我真希望我的話能隨著你的腳步為明天歌唱,我不想抱怨我的孤獨,不想抱怨你的空缺!不,我親愛的東尼奧,我心裏滿滿都是你,都是你的缺席,你的歌聲,都是你塗鴉的小王子,對我而言那是最好的小王子,是我的密友,在暴風驟雨與戰爭失眠的夜晚撫慰著我,守護著我的睡眠,使我成為一名皇家衛士,無比忠實於我們的和平,我們的家園,我們的夢想,我們的愛……

我送給黛莉·德·維利一個小王子。我把它固定在一張你的大照片的肩膀上。在閃耀黛莉客廳的銀色相框中,他的圍巾成了一次偉大的空中遠征……第一次去她家時,看到你被那麽多銀色裝點,完全身陷囹圄,我感到非常局促……我很害怕,這意味著……沒什麽,以及對你許多、許多的愛意……我發自內心地感謝她。她溫柔地還是充滿熱情地愛著你?都是因為愛!我希望大家都愛你,我的丈夫,但我不希望有人把你偷走!既然你告訴我你再也不會從我們的籠子裏飛出去!即便有人撫摩你的羽毛,我也能感到快樂和平靜。

我有許多話要告訴你,我的寶貝,許多嚴肅的事情(還有什麽事情比談論愛情更嚴肅的呢?)。不過,東尼奧,聽我說:必須盡快來看我,好好潤色你的著作。其他都無所謂。相信我。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人生。如果你立刻寫下你的大作,那麽你就給你的人生製作了一份禮物。來吧,飛吧。你一直都在盡自己的職責。繼續這麽做吧。我的丈夫,不要誤會。我由衷地認為,你必須完成你的書。你的著作才是最宏大的戰鬥。動筆吧,不要回避它。如果可以的話,就在你現在待的地方寫吧,隻要你在那裏是安全的(哪怕我必須和你斷絕聯係)。寫吧。請告訴我,您正在書寫您的著作,正在完成您的任務!

我沒有收到你的任何信件。為什麽?我有你的電報,親愛的,但是請您用您那漂亮的字跡和我交談吧。我盡我所能地為您著想,隻為您著想,請給我點東西喝吧,你的溫柔,你的記憶,你的忠心(我非常害怕你身邊有別的女人)。

你的

小康蘇愛蘿

1943年10月初

我的康蘇愛蘿,

我得知一位朋友將在五分鍾後準時動身前往美國。我有五分鍾時間給您寫信。康蘇愛蘿,我的心上人,希望您知道我愛您。

隻要一想到關於您的問題,我日日夜夜都無比焦慮。我懇求您保護自己,治療自己,照顧自己。我再也無法忍受這麽長時間沒有收到任何新消息。康蘇愛蘿,我懇求您的幫助:心愛的小女孩,幫助我,就是讓您自己平靜、乖巧、快樂——就是給我寫信。

在這些非常苦澀的日子裏,小姑娘過得不開心,不過她對您紐約的空房子感到滿意,對我們共同在心裏建造的天長地久的房子感到滿意。

康蘇愛蘿,我的小家夥,我什麽時候能見到你呢?沒能把你庇護在我的臂彎裏,讓我感覺似乎自己沒有履行所有職責。讓一切不幸都發生在我身上吧,如果隻能饒過你一個人。你很虛弱,你有點瘋……噢,康蘇愛蘿,我懇求您,我懇求您讓我對您放心。

小姑娘,出於許多原因,我感到徹底絕望。我無法忍受我的祖國中那些互相憎恨的人,他們每個人都在那樣做。你了解我:這些我身上無法理解的疾病日日夜夜都在折磨著我。我生活在一種無以言表的內心不適之中。我得了一種無法治愈的懷鄉病,因為我再也弄不清我的祖國究竟在哪兒。我本該駕駛著閃電戰鬥機在法國上空遇難,這原本非常簡單。現在我不能再駕機了[44],再也不需要我這個年齡的飛行員了,我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事情可做。康蘇愛蘿,康蘇愛蘿,我心裏非常不好受。

我的地榆花,我的傻羊,我的康蘇愛蘿……

安托萬

紐約,1943年10月

我的東尼奧,

您在哪裏,您要步行去哪裏,我的金絲雀?您為什麽不到您的康蘇愛蘿的家裏去?

自從收到你的電報以來,我再也沒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如果你不給我寫信,那麽我真想消失,真想一了百了……

你為何又一次顯露出這種埋葬我們倆的沉默呢?

我不相信你換了女伴,盡管相距遙遠,盡管有過錯誤和**,我還是相信你的話,你始終是我的騎士。我感謝你,我的丈夫,接下來的每一天,我都為你準備了一份強烈的柔情。我懇求你不要再把我拋在你身後,這太悲傷了。

我對你的愛意很好地保護了我自己,但眼淚常常讓我沉浸在這種無盡的期望之中。東尼奧,我的小家夥,來為我讓小王子遊曆整個世界吧。

你的妻子

康蘇愛蘿

韋斯特波特,1943年10月底

東尼奧,

現在是10月底,我的寶貝。森林變得火紅金黃。我剪下美麗的樹枝,上麵遍布繽紛的黃色,還有獨屬於美洲大陸的朱紅葉片。

我現在待在長岸俱樂部。你知道這個俱樂部吧,你還記得嗎,我的愛?它離我們兩年前住在坎波海灘的房子不遠。

陽光明媚時,秋天是溫和的。我走到屋前的海灘上,坐在那裏想你,想我們兩個人,思考戰爭。潮汐是悲傷的,尤其是落潮。昨天我發現了兩隻大鱟魚,你見過這種東西嗎?鱟魚先生正在擁吻他的小鱟魚妻子。我正好借助幾根棍子趁機抓住了他們。我把他們從沙灘裏抬起來,裝進一條小船,像囚犯一樣關起來,晾幹,以便帶回紐約。他們一被放進船裏,就變得非常漂亮。我把他們四腳朝天,這樣它們就逃不掉了。小母鱟魚比她強壯的丈夫更加靈活,很快就翻了過來,而我呢,我在等她溜出船艙。不,她跑去幫助她的丈夫。他非常生氣自己被翻倒在地,把她抓傷了。她太善良了。最後,他終於能夠靠在她身上,靠著她的爪子翻了過來……於是她開始逃亡……我一邊把我的小船放在沙灘上幫助他們逃離,一邊對他們說道:“走吧,我的鱟魚朋友們。告訴所有的鱟魚朋友,我總在幫助溫柔善良的戀人。不要忘記我為你們提供的服務,如果我的東尼奧或者我自己陷入生活之中,陷入了糟糕的狀態,請拯救我們。”我認為他們完全聽懂了!

我回到了我的小木屋裏給你寫信。我住在這裏,因為俱樂部的飯菜非常昂貴。在這裏,我可以邀請我的朋友們。魯肖和希弗蘭這周末都來了,給我帶來了許多給壁爐用的木柴。魯肖像兄弟一樣愛著你!我無限感激他。我經常和他談到你。當我憂鬱時,他總是無比親切、無比睿智地鼓勵我。當你的小書《致一位人質的信》出版時,他一邊踱步一邊高喊道:“多麽偉大的奇跡啊!多麽偉大的作家啊!還不止於此!”和希弗蘭在一起時,他還說道:“希弗蘭,你會看到的,在一個世紀裏,兩個世紀裏,人們都會像閱讀最偉大的經典那樣閱讀聖-埃克蘇佩裏。”他說了幾個名字,不過我已經忘了。我做飯,擺盤,烤麵包,結果就忘掉了一些話。你會原諒我吧,我的丈夫?他說:“兩百年後,人們將在街頭為聖-埃克蘇佩裏的某一句話大打出手。”

這讓我呼吸順暢。大家幫助我活下去,幫助我等待你,等待我們長著兩條腿的可憐骨架的終點……你擁有光明之賜,我的寶貝。於是你把它傾瀉在世界上,傾瀉在窮人們身上。

紐約,1943年10月

我剪開了信封,因為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有人剛好要出遠門,他會給你寄去這隻言片語,還有一個裝滿小禮物的小箱子:

我的瑞士手表上一次鏈可以用八天。至於你的箱子,不要搞壞它,不要弄丟它。

還有你跟我要的那些書,以及一卷可能會讓你有點興趣的大部頭。

親愛的,我愛您,就像愛生命之美,勝過愛我自己。除了你,我別無所求。

為了我,為了我們,照顧好自己。

我們會成為快樂的小老人,就像梅特林克[45]一樣。

再見,我的愛。再見。我的丈夫,我溫柔的配偶,帶著我全部的靈魂給您寄一封小小的信件,我高興得發瘋。

您的妻子

康蘇愛蘿

韋斯特波特,1943年10月底

東尼奧,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給您寫信。也許您永遠收不到我的信件。親愛的,這樣的缺失太讓我難受了!我本想變得非常勇敢,不向你自怨自艾,但是我太痛苦了,我的心上人。你會發現一小塊骸骨,好吧。當我睡下之後,與你就我們、就生活長談一番之後我終於意識到你離得很遠,非常遠,在地球另外一邊的某個地方。時光飛逝。快到冬天了!我徒勞地抓住韋斯特波特的最後幾片樹葉。10月的寒夜剝奪了一切,甚至包括我的希望。主啊,賜予我勇氣、安寧與耐心吧。也許整個一生,我都會坐在樹木邊上,看著葉片再次發芽,飄落,周而複始……因為您的雙眼一閉上,我的愛,我就遭遇了絕望導致的危機。請原諒我和您講述這件事。我太想念您了!您知道我用什麽遊戲來安撫自己、寬慰自己嗎?我找到了幾張記錄你聲音的碟片[46],內容是幾封寫給讀者的信、幾條書籍片段,我聽著你的聲音。你在口述,你說得那麽好,讓我感覺你就在裏麵……“瘋子”布楚小姐時不時過來問我:“先生什麽時候回來?告訴他我沒有其他工作!等他回來的時候,我會非常準時。”我聽她講話,給她湯喝。這是我的拿手菜,一大鍋湯,可以放很久。第二天我會加一些香料、肉類、蔬菜,任何東西,可以繼續燉,很好喝。有時候我會忘記它還在爐子上熱。於是它就變得凝固、厚實,我把它拿來吃,當麵包一樣啃。你想嚐嚐我的湯嗎?今天它也很好吃,因為昨天我沒有上街,我給我在外出征的男人寫信去了。

不出門的感覺很好,他不在,我不知道該去哪裏,也沒有人可見。所以,我思念著他,我不知道還有什麽別的事可做,我害怕某一天有人會用一聲尖叫讓我不安……有人強迫我東奔西跑,完全不讓我安安靜靜地夢見他。真的,帕普。我把你容納在我小小的腦袋裏,和我自己靠得那麽近。也許這也是被禁止的!等待了這麽久,我變得有點傻!但當我收到你的來信時,那真是一個盛大的節日。我打電話給魯肖,他總是待在他的鞋店裏,我感覺他和我一樣欣喜,它變成了為日後的憂鬱時光儲備的幸福。他對我說道:“你傻了。你的男人,他會找到回家的路。他愛你,我知道這一點,不要為那些金發女郎苦惱,他知道你愛他一輩子!”我喜歡聽那些白發蒼蒼的人講話,魯肖的眼鏡也同樣給我安慰。他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他很善良,勇敢的人太少了!我可以和他連續幾個小時不停地談論你,談論我們的愛情,談我有多愛你!他對我們的愛情是那麽善意,擁有一個像他這樣的朋友真是太高興了。一旦有辦法給你寄信,他就會立刻飛來告訴我……最近,就是這幾天他跟我說:“就快結束了!你會看到的!我有點相信……也許就在聖誕節?”但其他人都說不可能,都說還要再過一個冬天,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告訴你,我的愛人,我終於拿到了許可證——重新入境美國的許可證——要得到這東西真難。自從4月以來,我為了弄到它,一直在四處奔走。好吧,親愛的,好吧,我的先生,你希望我使用它嗎?我想你不願意,除非你還是遲遲回不來。紐約在殺死我,我想說西班牙語,想再見見我的同胞。我可憐的媽媽,她已經那麽老了!自從你離開之後,她每周都給我寫信,安慰我,給我建議。這是她第一次認真對待我——我丈夫上戰場了——她也想起了她的上校丈夫……真感人!她問了我許多小事情,關於你,關於戰爭,關於你駕機飛行。對她而言,其他飛機都不存在……她對我說:“每天晚上我都為他祈禱,為你們的幸福祈禱……”我也同樣想到了你的好媽媽!

我的寶貝,回到我身邊來吧,否則我會像一塊被遺棄在雨中的可憐肥皂那樣化掉的。我像傾盆大雨般擁吻您,擁吻我東尼奧身上的每個部分!我愛您,先生。

您的

康蘇愛蘿

卡薩布蘭卡,1943年秋季

我終於有機會給你寫信了,我的心上人(因為除了委托別人送來的信件之外,我並沒有收到任何來信。我隨手寄出的信件也多半沒有送到)。

這非常簡單,小康蘇愛蘿:我再也不能見不到你了。我需要你。

您是我的安慰,是我甜蜜的職責,我多麽想庇護您,幫助您,在我們的家中坐在您身邊工作。地榆花,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它是一種鮮豔的、散發香氣的小草,隱藏在我們家裏的草叢中。曾幾何時,我發現了它的價值,就像在躁動不安又誇張做作的康蘇愛蘿(這其實是虛假的康蘇愛蘿)的一地雞毛之中,發現真正的康蘇愛蘿。噢,我的愛,這些失去的歲月沉重地壓在我心頭,我的小夥伴,從第一個小時開始,您原本能夠讓我非常快樂……

不過這一切都過去了,每一天,每過一天,我都在學習應該如何愛您,都在教會您如何讓我變得平和、快樂、善解人意。小康蘇愛蘿,幫助我整備我們的住房吧。我為此做出犧牲,你也需要為此做出犧牲。當內莉來到阿爾及爾時,我從突尼斯回來休假,佩利西耶收留了她。於是我去卡薩布蘭卡度過我的假期,為了避免有人對您說三道四,避免有人認為我已經和您分道揚鑣。地榆花,地榆花,願上帝讓您也用同樣的方式行為處事。願上帝讓您明白,必須有一個純潔的家。願上帝讓您懂得像我愛您一樣愛我。然後我就會滿心歡喜地歸來。

我現在並不開心,我溫柔的小女孩。最開始我在第三攝像團和美國人一起飛行。然後他們都覺得我太老了。在法國上空執行完一係列艱難的任務之後,我發覺自己有點無用和幻滅。我無法忍受北非可怕的政治環境。所有人都互相憎恨。我試著在某個地方找到一架飛機。我寧願被簡單了當地殺死,也不想經曆這種焦慮,它讓我想起自己為道拉奔走時的糟糕日子,當時我四處碰壁。不過,如果我找到一架飛機,我多半會回來的,小康蘇愛蘿。沒有我,您會變成什麽樣呢?我是您葉片的根源。您也同樣是我平安的根源,為了返回,我需要知道返回哪裏。請您謹防任何傷害。康蘇愛蘿,我全力以赴向您呼喊。照顧好自己,保護好自己,維護好自己——不要讓我擔驚受怕:您知道我總是那麽害怕。

我很快就會回到阿爾及爾,因為內莉不得不前往倫敦。無論如何,您完全清楚,也完全感覺到了,除了您和我之外,別無他物。甚至,導致我憂鬱的康蘇愛蘿,如果您因為這個將我們分開,陷入可怕的深淵且長時間沒有消息,您也要知道在地球上,隻有您和我。您每時每刻都出現在我體內,是我人間道路的唯一方向。我有許多重要的書籍要寫,而我隻能在您身邊寫成。您需要樹蔭,您隻會在我身邊找到它。您還記得利普餐廳的老奧潘[47]嗎?他無法想象沒有安托萬的康蘇愛蘿和沒有康蘇愛蘿的安托萬。

在這個人類失去根基的群氓時代,在這個酸澀嘈雜的爭論取代冥想的時代,在這個一切都被摔碎的時代,康蘇愛蘿,您屬於我的愛,屬於我的責任,屬於我內心的國度,我會比以往任何時候把您抓得更緊,我依靠您活著,也許您對此一無所知,我懇求您與我同心同德,給您自己加點擔子,好好管理我們微小的財富,好好清洗我的留聲機,好好選擇您的朋友,噢,康蘇愛蘿,做一個小小的羊毛紡織工吧,在一間擦得透亮的房子的甜蜜氣氛中工作,儲備柔情,讓我免於受凍。

您曾經很有耐心,也許,正是借助您的耐心,您拯救了我。小王子是從貝文公館您的熊熊烈火中誕生的,我此時此刻的確信則是從您溫柔的努力中誕生的——親愛的、親愛的康蘇愛蘿,我以我的名譽發誓,您身上的一切都將得到回報。

也許,從現在開始的兩個月內,我會出一次遠門並且與您重逢。

康蘇愛蘿,請務必平和地支配屬於您的一切。康蘇愛蘿,康蘇愛蘿。我愛您。

安托萬

這些禮物讓我非常開心。尤其是對禮物的精挑細選。至於那副眼鏡在這裏沒有找到,而我非常需要。我的小姑娘,我還非常想要這些東西:

五本《小王子》法語版

五本《致一位人質的信》(布倫塔諾出版社)

五本《致一位人質的信》(《柯力耶周刊》)

我從來、從來、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樣刊!

安托萬

謝謝,我的愛。

安托萬致康蘇愛蘿的信件:“我終於有機會給你寫信了……”

阿爾及爾,1943年11月

啊,康蘇愛蘿,我的愛,我再也吃不消了。把這封信留給你自己吧。不要談及它,除了和魯肖。批評這個國家會讓我惹上一大堆麻煩。噢,康蘇愛蘿,在這個所有人心都破敗不堪的國家,一切都那麽悲傷。

每個人都互相憎恨,人們都瘋了。當法蘭西在一旁奄奄一息時,法國人滿腦子隻想著彼此仇恨。這真讓人想吐。康蘇愛蘿,我真的再也吃不消了。康蘇愛蘿,康蘇愛蘿,我求您幫幫我吧。

待在這兒心裏實在太冷了。詩人小姑娘,我需要您的歌,來自您熊熊烈火的歌。而且,既然我選擇了您,既然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把我和您分開,既然婚姻最為堅不可摧,那麽我就需要把自己永遠安頓在我的小船上。噢,康蘇愛蘿,您必須乖巧地、溫柔地劃槳,好把您衰老的丈夫帶向晚年。

你知道,我實在太傻了,以至於連冬衣都沒有準備。我凍得直哆嗦。我實在太傻了,以至於沒有在燈火管製期間看清楚樓梯。我重重摔倒在地,撞在石階上,摔斷了一根脊椎骨。我現在走路的時候,背讓我很難受。當我出門的時候,寒氣讓我很難受。當我想您的時候,心讓我很難受。所有那些我在法國擁有的,那些讓我喜歡的東西,都讓我很難受。

我太冷了,你看,冷到字跡都寫不清晰了。

我像需要夏天一樣需要你。

需要你。

這種從來不願死去的愛情真的非常神秘。現在我學會了依靠你。我知道自己可以依靠你。你給我寫信,我讀了又讀。這是我唯一的快樂。唯一的。絕對是在這黑暗時代中唯一的快樂。我愛您,康蘇愛蘿。

我再也沒法做任何有意義的事情了。我四十三歲了。美國人覺得我太老了,不適合飛閃電戰鬥機了。我曾經駕駛著高速殲擊機從高空俯瞰法國,現在我再也看不到它了。我心心念念的隻有戰爭,但這種無情而愚蠢的年齡法則意味著我現在失業了。在戰場上失業了。我不明所以地浸泡在這個腐化的國家裏。我申請去美國執行任務,以便獲得飛行的權利,盡管我已經胡須花白。也許我會得到這個許可吧。也許吧。在這裏,人們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受到政治的支配。而我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反對這種心靈與大腦的惰性。你必須搞清楚,在那邊,那些統治者並不當真是我的朋友。在戰場上我內心平靜,但在這裏,在這個阿爾及爾的垃圾桶裏,我的內心失衡了,每天都在目睹著驚人的不公,肮髒的報複,目睹著誣告、監禁、誹謗(經曆過這些人生經驗之後,隻能進修道院了卻餘生了)。所以我不太相信自己奔波一趟就能夠拿到授權。我更多想到的是,有朝一日,有人會指責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他們的方式愛我的祖國,會找到一個漂亮的借口把我關得嚴嚴實實。我身處所有這些仇恨組成的斜坡上。啊!康蘇愛蘿,我想把你抱緊在我胸口。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夏天,我的自由。

照顧好自己,維護好自己,保護好自己,永遠不要晚上出門,永遠不要著涼,永遠不要忘記我,要為我祈禱,我心中悲痛卻不知道如何自我安慰!

您的丈夫

安托萬

阿爾及爾,1943年11月

康蘇愛蘿,我從未收到您的行李,也沒有收到能走八天的手表或任何東西。這讓我非常痛苦,就像是一個您被弄丟的征兆!

康蘇愛蘿,我的心裏冷得可怕。我需要聽見你的笑聲。小姑娘,我的愛,我在離你很遠的地方度過了許多無比悲傷的日子。

不要無聲無息地把我拋棄。這些消息是我心靈的麵包。

噢,康蘇愛蘿,我很快就會回來,把小王子畫得到處都是……

安托萬

安托萬致康蘇愛蘿的信件:“康蘇愛蘿,我從未收到您的行李……”

安托萬在信中畫了一個小王子,並在邊上寫道:

“我的康蘇愛蘿在哪裏?”

紐約,1943年11月23日

給您又寄了行李充滿愛意的聖誕禮物

和溫柔的信件也許您永遠收不到

想和您在阿爾及爾重逢您的朋友

勸阻出行我的寶貝說過讓我闔家團聚

我想去危地馬拉過聖誕我已經拿到返美簽證

您是否接受我去高海拔地區待上三個月治療哮喘

我非常遲疑離你更遠懇求你發電報回複經常寫信始終紐約

我身心俱疲我的小家夥我祈求上蒼你的歸來

在我變成一個小老太之前愛您

康蘇愛蘿德聖-埃克蘇佩裏

阿爾及爾,1943年12月29日

你給銀行發了電報康蘇愛蘿我的愛我有

微小的希望不久與你相擁懇求告知新消息

你是唯一的慰藉我為聖誕無比強烈地擁吻你

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

阿爾及爾,1943年12月底

我的小姑娘。就我所選擇的職業而言,幾乎沒有機會看到戰爭結束。必須給我寫點信。為什麽您不給我寫信呢?您知道,我多麽害怕您生病、擔心、煩惱,您知道我多麽想為您防範這一切。所以不要太讓我擔心。我對人類的擔憂已經夠多了,我不喜歡到了晚上時腦袋裏反複思考太多問題。當上升到萬米高空時,大腦完全放空是件好事情。

我的小姑娘,我會在午夜十二點來看您,送給您木炭和一份小小的聖誕禮物。您本該寫信給我慶祝聖誕的。我在這裏度過了一個無比悲傷的夜晚,沒有聖誕彌撒,沒有古老的歌謠,也沒有聖誕晚宴。

小姑娘,我很想幫助您!

安托萬

阿爾及爾,1943年12月31日

康蘇愛蘿心上人我徹底絕望聖誕節

遠離您在無盡的苦澀中信件

是多麽巨大的慰藉人生中唯一的快樂

就是與您重逢我想您想老了一百歲而且

比任何時候更加愛您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

阿爾及爾,1944年1月1日

啊,康蘇愛蘿,這是一封新年的信件。昨夜我獨自度過。我沒心思和同伴們一起出去看熱鬧。在這片大陸上我活得像僧侶,根本沒有朋友。昨夜我獨自度過,悲傷地看著桌上淩亂的信紙。康蘇愛蘿,康蘇愛蘿,遙遠的鍾聲,我需要你帶我回去工作。康蘇愛蘿,康蘇愛蘿,我需要你告訴我用餐、休息與工作的時間。我已經沒有時間概念了。在一個好似時鍾停擺般可怕的世界裏,我喪失了時間意識。康蘇愛蘿,我需要你來告訴我:“開飯了,鴨子已經烤好了……”

你的信是唯一能夠庇護我的東西。我感到自己渾身**、**、**,每天都在變得更加**。然後一個郵遞員把你的信遞過來,我就整天穿著彩色的絲綢,像一個貴族,像一名騎士,像一位王子。尤其是如果你的字跡娟秀工整而且文風足夠專注的話。於是第二天我又活過來了,依舊容光煥發。發自內心的容光煥發,一以貫之。可是,幾周過去了。它讓我感覺不是那麽熱烈了。色澤也不是那麽明亮了。我需要新的信件。字詞磨損得非常快,有點像你在傳奇故事中穿戴的蝴蝶翅膀。康蘇愛蘿屬於我的煩惱,康蘇愛蘿屬於我每日的苦難,康蘇愛蘿我永遠無法區分她的真相與傳說,康蘇愛蘿本可以是、本該是一位聖徒,一位天使羽翅加身的卓越聖徒,康蘇愛蘿,有人想幫助她,有人想用盡內心全部的力量為她祈禱,康蘇愛蘿,她卻讓人害怕,令人不安,造成傷害,用她的沉默剝光我的衣物。

有一天,在沃邦廣場,小姑娘對我說:“您就像一團徹底迷茫的巨大星雲……您必須稍微凝聚一點……”我的長篇動筆了。小姑娘,小姑娘,她可以聖潔,可以乖巧,可以作為牧羊女獻身於星雲,可以像青草與輕風般清涼。噢,康蘇愛蘿,您茁壯的蘋果樹即將結出美麗的蘋果。康蘇愛蘿,我懇求您幫幫我,幫幫我的長篇,康蘇愛蘿,我懇求您保護我免受如此之多的悲痛。康蘇愛蘿,當我無法忍受焦慮時,您為什麽保持沉默呢?

您還記得嗎,我的康蘇愛蘿,我在您身上賭下了我的一生……

康蘇愛蘿……

安托萬

阿爾及爾,1944年1月1日

噢,我的康蘇愛蘿……

所有船隻上的所有汽笛都響起來了,所有的士兵都在街道上唱歌。這是1月1日的午夜。我獨自一人,煢煢孑立,孤獨地待在冰凍三尺的房間裏,心想:我沒有康蘇愛蘿的消息,我沒有關於我妻子的消息。我無家可歸。關於那個作為歸途的庇護所,我沒有任何消息。我孤獨、孤獨,在這個所有人都互相憎恨的土地上無比孤獨。

我為你做了一次小小的禱告。我說:“主啊,請為我守護我的康蘇愛蘿。保護她遠離所有的危險、所有的陷阱。讓她像山花一樣清新、純淨、簡單,讓我有朝一日回到她身旁。”

我的心就像一隻寒冬裏失去羽毛的小鳥。

康蘇愛蘿,但願今年對你而言溫柔且善意。但願您所有的掛念都得到庇護。但願在您身邊有一個家可供回歸。我有太多、太多的痛苦!

您的丈夫

安托萬

阿爾及爾,1944年1月1日

康蘇愛蘿每晚必念的禱辭

主啊,不必讓您太過疲勞。隻要讓我變成我現在的樣子就好。我在小事上顯得很虛榮,但在大事裏卻很謙遜。我在小事上看起來很自私,但在大事裏卻能夠付出一切,甚至包括我的生命。我常常在小事上顯得不純潔,但我隻會在純潔中感到幸福。

主啊,把我變得永遠像是我丈夫知道如何辨識的那個人吧。

主啊,主啊,救救我的丈夫,因為他真的愛我,沒有他,我就太像孤兒了。不過,主啊,讓他死在我前麵吧,因為他看起來很牢靠,但是當他聽不到我在房間裏發出的聲音時,他實在過於焦慮。主啊,先免除他的焦慮吧。讓我在他家裏永遠能發出點聲音,哪怕我不得不時不時摔碎一點東西。

請幫助我忠貞不貳,不去見那些他鄙視和憎恨的人。這給他帶來了不幸,因為他把人生都建造在我身上。

您的

康蘇愛蘿

阿門

阿爾及爾,1944年1月

我愛你,康蘇愛蘿,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我不知道“為什麽”愛你。也許就像我們鬧矛盾時你曾經告訴我的那樣,是因為“聖事”[48]。是因為你與我合二為一,不可分割,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剪斷這種紐帶,是因為,盡管你巨大的缺點曾經讓我變得非常不幸,但你始終是一個富有奇妙詩意的小姑娘,而我完全理解這種語言。也許,如果我始終愛你,如此深摯,如此強烈,那是因為你從危地馬拉發來的一封電報,上麵寫著:“您聽見您遺失的鍾聲了嗎?”康蘇愛蘿親愛的,康蘇愛蘿我的祖國,康蘇愛蘿我的妻子。

康蘇愛蘿,生活就是這樣,隻有通過你的麵龐,和你住在一起,和你一同老去,我才能感到平安。噢,康蘇愛蘿,我並不擔心衰老……我把它視為一根在壁爐底部散發香氣的木柴,充滿持久的熱度,充滿安全感與點點火星……

康蘇愛蘿,我的小家夥,我不能沒有您,因為您是“我的”。

紐約,1944年1月7日

您的電報讓我起床了我已經在**待了一個月

你是我唯一的音樂兩個月沒有你的信。

你的沉默讓我迷失。我唯一的遠景就是

我們的愛與你的工作。懇求你開始書寫你的大作。

朋友們與出版商都在期盼著它就像我在期盼你的歸來。

你的缺席讓我淚流滿麵。也許我的雙眼

將無法辨認你細小的字跡但我將聽到朋友們的讚美與稱頌

他們都在忠誠地等候著你。我唯一的聖誕禮物就是你的電報。

我的盛宴已經開始溫柔地為你準備床鋪因為上帝衷心希望你快點回來。

強烈地擁吻你。康蘇愛蘿聖-埃克蘇佩裏。

紐約,1944年1月8日

康蘇愛蘿已康複但不是興奮就是氣餒

需要放大您的回歸謝謝

祝願對您保持忠貞的友愛安德烈魯肖

紐約,1944年1月10日

您回複了佩利西耶家的每一封信件

無比絕望地得知它們沒有送達

要知道活著唯一的期望就是與你重逢與你相擁把你緊緊抱在我懷中

康蘇愛蘿德聖-埃克蘇佩裏

紐約,1944年1月14日

我的大寶貝,

伊麗莎白·德·拉努克斯[49]剛剛給我打電話,說在她家裏舉辦的茶會上有一位先生要動身去阿爾及爾。於是我穿著黑色襯裙跑了過來,然後給您寫了這封信,我的丈夫。我真想你能回來。少了你,沒有什麽是明媚的,沒有什麽是美好的,沒有什麽是重要的。我繼續作畫,盡可能把它畫好。我畫的房子有點歪,我筆下的人物是一些小薩爾瓦多人。而你呢,你永遠是一隻大鳥,在脖子上掛著他的鳥女兒,也就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吃掉她還是向她展示天空純淨的奇景……我試著臨摹一下我的大鳥……還有藍色的村莊與無比純淨的天空。畫麵很美。

康蘇愛蘿致安托萬的信件:“我畫的房子有點歪……”信件下方為康蘇愛蘿臨摹的大鳥,旁邊的幾根橫線下標注“幾棟房子”,

右下角畫了一個小人,並標注為“一個壞蛋獵人”。

我的寶貝,對我而言,你是唯一聞出太陽、雲朵、生命與上帝芬芳的人。我給您發過好幾次電報。您收到了嗎?得知您很擔心讓我絕望,告訴我,你想讓我去阿爾及爾嗎?沒有你的生活實在太悲傷了。我可以在這裏永永遠遠等著你,但這很痛苦!痛苦!永遠空空****!告訴我,您會把我留在您的衣袋裏,告訴我您再也不會離家出走。這漫長的缺席依然讓我非常害怕,而你在此期間卻隻和上帝及時間獨自交談。我是一個饒舌的小姑娘,喜歡講些無休無止的故事……不要害怕,我的寶貝,不過有一天我曾心想:在同一堵牆上[51],我能夠擁有的始終在場的唯一男性,就是我的東尼奧。

我用我所有的色彩,用我所有燃燒著希望的血液擁抱您。

康蘇愛蘿

明天我要寫一封長信。也許你會收到它!我收到您寫給我的一張信紙或者一封短箋,就像收到一顆你心中的流星。

我愛你!

請放心。我非常認真。工作繁忙。

回來吧!

康蘇愛蘿致安托萬的信件:“我的大寶貝……”

紐約,1944年1月15日

我的愛人,

我還有時間給您寫幾行字。昨天我去了皮埃爾·德·拉努克斯家裏——為了給您寄一封短信,裏麵還有一隻匆匆畫成的小鳥。今天,要見某中尉(自從你長期離家以來,我的記憶力每況愈下)。當我知道你平安無事,哪怕是和金發女郎們待在一起,我也更加安寧了!(上天尚未對我加以最終懲罰!)親愛的,我的丈夫,再過兩個小時就要見到某中尉了,他將去阿爾及爾拜訪你,他看起來非常善良而且相當勇敢,他會給你帶去一個包裹,兩個質量一流的保溫瓶。親愛的,我希望您不要把它們扔到角落去,這種非常好用的材料現在已經買不到了。無論白天黑夜,當您想喝杯熱茶或者咖啡的時候,保溫瓶可以在你工作期間長期保溫。親愛的,記住,人生短暫,而在你內心之中擁有幾口深井,你必須把屬於你的水分給予那些更加幹渴的人。好好寫作吧,我的寶貝。明年我想看到一本美麗的小說,一個美麗的童話,給孩子們準備的童話,而我會為它配上插圖。所以,必須讓我至少提前三個月拿到它。

我的信字跡不清,因為我的眼鏡質量不好。我視力衰退,不過等到你回來了,我會用一雙大眼睛看著你,同時我的房間也會非常整潔。今天,我在客廳地板上鋪了一條塑料布,以便能夠舒舒服服地作畫!你的出版商希區柯克正在急切地等待著一篇文章,是關於你的。他懇求我提醒你給他寄點東西。親愛的,為什麽不呢?努力一下吧,你肯定很累,但是必須前進。沒有人會來幫助我們或者幫助你!你了解人世!我會在我餘下的日子裏親吻你漂亮的雙手,用它去轉動方向盤吧!

我的心中無所畏懼。文學寫作是您的領域,雖然由於太多缺席和噪聲略微有點被遺忘了。向我保證明天不要忘了佩吉·希區柯克的請求。他很想出版一些關於你的東西,一些詩意的東西,如果你不想寫別的方麵。看看這些漂亮的保溫瓶和茶水,裏麵包容著那麽多即將降臨的想法,還有你的小婦人那麽多溫柔的欲望,她已經在呢喃著你文思的美麗!

這場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吧?什麽時候呢,我的寶貝?莫洛亞已經在家裏寫他的書了,還做了好幾場講座!我沒見到他。魯肖跟我說,當我堅持打聽你朋友的消息時,他就保持沉默。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我沒有向他的妻子西蒙娜[52]打聽任何事情,去年夏天我和她吃過一兩次飯。我的寶貝,告訴我,該怎麽辦?我是離開這套公寓去酒店住,還是去墨西哥?我沒有債務,每個月的收入都花出去了,我購買了顏料和邊框,自己做飯,自己做家務,經常自己洗衣服,不過我住在一套漂亮的公寓裏,這花掉了我一半的收入。現在紐約發生了一場可怕的住房危機。也許很快我就要賣掉我的畫了。不過馬塞爾·杜尚[53]不希望我去賣畫或者去畫一些世俗的肖像。他們都說我會比德蘭[54]畫得更好!總之,如果不是必要,如果我可以熬過去的話,我不會這麽做的!這裏的生活變得非常昂貴,每一片麵包都是金子做的。

你的那張桌子現在放在餐廳,很快我就有一張小桌子了,到時候你的那張會放到你的臥室去。我的丈夫,我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歎息著你的缺席。我知道,你的歸來可以將我極大地填滿。謝謝,我的丈夫。

您的

康蘇愛蘿

親愛的,請你以後把那本《存在》以及保溫瓶給我帶回來。我們的財產有限。

紐約,1944年1月

我的寶貝,我的小丈夫,我的飛鳥,

我缺少一支漂亮的金色羽筆來給您書寫我的溫柔、我的喜悅,因為安寧地愛著您而喜悅。上帝是善良的,因為我一輩子都在對他說,主啊,你知道,我愛那個你當作丈夫交給我的男人,自從你如此親切地把他交給我以來,我對他的愛沒有中斷過哪怕一分鍾。請把這一切告訴他,告訴他,每天晚上,當我為了入睡合上雙眼時,又或者是為了前往你身邊為他、為我、為了我倆、為了我們所有人向你祈禱時,我都請求你賜予我平安。我想要你允諾我的東西,阿門。

每天我都在等待。他曾經很想讓我找到你。這漫長的缺席讓我絕望,同時我因衰弱而顫抖,因為哪怕我畫出了一幅漂亮的畫作,我的身體也會像被暴風雨搖撼的樹木那樣晃動。

我向他祈求力量,精神力量。人們對我造成了可怕的恐懼。我完全不理解那些大都市,那裏的人們像沙丁魚一樣堆積如山,在各自的盒子裏沾沾自喜。我需要蒼穹、空間、河流還有歡笑的星辰,就像小王子說的那樣。上街對我而言是一件大事。我要準備好幾個小時。我在最後一刻丟下了我的帽子,我想像阿拉伯婦女一樣穿戴防護得更嚴實一些。在被陌生人打量之前,她們會把好幾條裙子層層疊疊地穿在身上,這不是發瘋。幸運的是,我在孤獨中變得睿智而冷靜。如果我被告知“您要等上二十年東尼奧才會回來”,我就會活在衰老二十年的那一刻,我會對自己說,主啊,請助我在二十年間保持美貌吧。我會去做偉大的研究,音樂、拉丁語、純數學。這巨大的缺席將非常漫長,非常漫長!不過,做了這麽多準備來與你重逢,讓我感到滿足,我會安慰自己:“我已經完全準備好與他重逢,逗他開心了。”就是這樣,我非常愛您,我的大男孩。

我的工作進度很慢。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向前邁進,我希望白天能變得更長,以便陽光能夠稍微多一點。

我有太多東西想告訴您,以至於在這些白色信紙組成的小路上,我忘記了要和您講一些重要的事。

我的心告訴我不要離開紐約,告訴我你會在某個晴朗的早晨給郵局致電。比克曼廣場2號17C。您相信嗎?

當人們去愛時,人生就變得非常短暫,因為有美綻放開來,去製成漂亮的花束。

親愛的,有人告訴我您是指揮官。我開心地發了傻!我將把您命名為天空騎士、月亮騎士、康蘇愛蘿的騎士。

如果您願意正式通知華盛頓您的指揮官級別,那麽給我的錢會稍微多一點,我就能讓窗簾的色彩閃耀起來。別忘了,如果這麽做沒有絲毫打擾您的話。

紐約,1944年2月22日

東尼奧,我的飛魚,我唯一的蝴蝶,我的愛,我的魔法盒,

您的上一封信我已經銘記於心。我需要更多信件來撫慰我漫長時日的等待與憂思。

盡管我畫得很努力,但是站在這些正在創作的畫作之間,我還是會捫心自問,這幅畫可能都談不上漂亮,它到底有什麽意義。於是我找到了一種辦法來排遣我的焦慮。

您的肖像就放在我麵前,我總是和它說話。它有一平方米見方。您的眼睛是深邃的湖泊,我還可以把手掌放在你的唇上。不過,與畫麵上的那張嘴相比,您的嘴顯得那麽嬌小。

我還記得你的笑容。我相信正是你笑聲的魅力讓我成為你一生的伴侶。沒有人知道如何笑得像你一樣。我知道你的笑與眾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對我來說,這是一種風姿,是一種向人世間美好事物的致謝方式。它就像樹上結出的純潔果實。你的笑容讓我的內心充滿芬芳,如果我是一名魔法師,我會讓你一直保持這種迷人狀態,讓你小嘴的這種律動成為永恒。

一個月以來,我沒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甚至時間還要更久一點。我記得,那是1月的第一個禮拜,我收到了一份大禮,你的一封長信,其中有對康蘇愛蘿的思念,有康蘇愛蘿的肖像,有為康蘇愛蘿做的祈禱還有對康蘇愛蘿的愛。

但我必須親手托著腦袋思念,無論是白天黑夜,空虛的時候還是躁動的時候,以此來說服自己,你真的存在於某處,總有一天你會來到我身邊,用你的手撫摩我,抹去我的皺紋、我的恐懼,也許,還能治愈我的瘋狂。要知道,即便我的記憶無存,我也會用我的一生來等待你。

我完全聽從你的建議,我的丈夫。我照顧自己,明智地勸慰自己,我願意相信我們餘生的平安與幸福。但是,當我沒有收到你的消息時,我全身的骨頭會因為懷疑而顫抖,我變得蒼白、焦躁,我無法繼續作畫,大地上的一切都不讓我感興趣。我成了徹頭徹尾的寡婦。

康蘇愛蘿

你收到我的照片了嗎?寄一張你的照片給我。

康蘇愛蘿寄給安托萬的照片。

照片反麵的字跡:

“不要丟下我!

不會丟下你。

不久再見!”

紐約,1944年2月

帕普,

我懇求您和我談談你的工作,談談您的書。這是您的“大王子”。您是否願意告訴我,您為了寫作付出了必要的努力嗎?親愛的,我求您好好寫。之後,你的書,你的小婦人,還有你的上帝——我相信他愛著你——將會滿足你,保護你。

告訴我,我的丈夫,我到底是應該保留我的公寓,還是住到酒店去。我拿下這套公寓時,心裏想著你的回歸。如今在紐約幾乎不可能找到合適的公寓……價格翻了倍,甚至更高。我的丈夫,給我點建議吧,快來幫幫我。

您的

康蘇愛蘿

阿爾及爾,1944年2月29日

親愛的康蘇愛蘿同一天收到您的好幾封信

您的聖誕禮物還有電報非常感動

不理解我的那些長信為何沒有送到

給華盛頓法國軍事代表團舍米德蘭[55]上校打電話

向他要一封發給您的長信

如果有可能保留公寓並且看看家人如果有可能立刻回來

因為有希望擁抱您隨信附上我無盡的愛意

您的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

紐約,1944年3月2日

我的東尼奧,

我相信,你耳邊會反複回響我心中的全部的愛意。很快就到4月了,過去整整一年了,當時我向聖母呼喚,為了擁有你五分鍾,在你去非洲前我的丈夫能在我身邊,有五分鍾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