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破譯《孫子兵法》
1972年4月,位於山東省臨沂縣城南一公裏處的銀雀山,一群工人在城關建築隊負責人朱家庵帶領下,在銀雀山的上半部,揮動手中鎬頭劈裏啪啦地鑿石刨土。
突然,一個人送外號“驢”的建築工人感到自己挖的部位有些不對勁兒,便停下手中鎬頭,懷著好奇四周察看。待他換了鐵鍁,將可疑處的碎土亂碴一點點扒開,眼睛驀地一亮:在剛才刨鑿的坑中,有一個長方形豎穴邊沿顯露出來。盡管這豎穴填塞著泥土碎石,但從外部遺留的印痕可以看出不是天然形成,像是人工開鑿而出。
因為這一偶然發現,“驢”的眼睛亮了幾秒鍾,又漸漸黯淡下來。在他看來,這不是一件什麽了不起的大事,隻是平常一點意外而已。這一帶,星羅棋布地散落著許多古墓葬,這些墓葬由於年代久遠,有許多已經被無意挖掘或有意被盜,尚有零星的墓葬土堆還能看得見、摸得著,但多數已失去了地麵標誌,而不為世人所知。像眼前這類豎穴,當地百姓在刨土掘坑時多有發現,已是見怪不怪,統統以爛墳壙子相稱。
一個上午過去了,“驢”挖掘的豎穴離地表已深約1.5米。此時,不僅坑壁完全暴露在外,隨著鎬頭劈將下去,坑底開始傳出異常的聲音,一塊塊質地細膩的灰白色黏土逐漸被挖了出來。這一奇特現象依然沒有引起“驢”的重視。在他的心裏,不管白泥還是黑泥,反正都是爛墳壙子的汙泥垢土,統統掘開扔出去,以盡快把自己的那份活兒幹完。
直到下午3點多,建築隊一個叫孟季華的老設計員無意中轉了過來,方才改變了這座古墓的命運。
“驢”看這個老頭不同於往常,頗有些悲憤的模樣,並不理會。那孟老漢更不想跟這個全隊出了名的強驢一樣的光棍漢囉唆,接近坑邊,便想繞道走開。剛一轉身,被什麽東西絆了個趔趄,驚悸之餘,放眼環顧,突然發現了一大堆白色的土碴。
“咦,咋有這玩意兒?”孟老漢心中問著,怔愣片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急忙邁步來到坑口,眼睛為之一亮,脫口喊道:“哎呀,這不是座古墓嗎?‘驢’呀‘驢’,別再挖了,我去跟文物組那幫家夥說一聲,看他們咋辦吧!”
滿身熱情加**的孟老漢走下山來,騎上停放在草叢中的腳踏車,一路急蹬來到臨沂縣文化局文物組,跟該組業務骨幹劉心健說明情況。劉心健聽罷覺得有點意思,便和另一位業務幹部張鳴雪一同騎車隨老孟到銀雀山看個究竟。
銀雀山並不高,跟一個土嶺差不多。在銀雀山東南邊,還有一個相似的小山崗,名曰金雀山。當地《城區略圖》記載:“城南二裏有二阜,東為金雀環,西為銀雀環,挺然對峙,拱衛縣治。”
此時的銀雀山已今非昔比。自1958年始,整個臨沂城掀起一股挖掘礦石的風潮,金、銀二山是首選之地,幾年工夫,兩山已是千瘡百孔,窟窿密布。1972年,臨沂地區衛生局決定在銀雀山上半部興建辦公樓。工人們對高低不平的石頭坑進行清理挖掘,準備做樓房地下室基槽。就在這次清理中,意外挖到了墓穴。
劉心健、張鳴雪來到“驢”挖掘的地方略作觀察,隻見坑的下麵明顯是一處古墓,就其大小而言,在臨沂城周邊地區屬於中上等的類型。至於墓葬的年代,是秦漢還是唐宋,以及是否被盜,價值如何,一時尚無法斷言。不過據先前發掘的經驗判斷,銀雀山是一個比較大的漢墓群集中地,想來漢墓的可能要大一些。但不管是不是漢墓,既然已經發現,就要做相應的清理發掘。
此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座看起來並不顯眼的古墓,幾天之後將引爆一場轟轟烈烈、震驚寰宇的考古大發現。
開始發掘
這是一座長方形豎穴式墓葬,墓坑直接在山岡岩石上開鑿而成,墓壁直上直下,沒有發現其他墓葬慣有的斜坡墓道。墓室南北長3.14米,東西寬2.26米,地表至墓底深度為3米。不知是因為年代久遠還是其他原因,墓室上部有較大麵積的殘損。正是因為這殘損,才導致室內集積了約有半米厚的汙泥濁水。從殘損部位處可見,在墓坑與槨室之間曾填入大量質地細膩的灰白色泥土。這種泥土俗稱白膏泥,它的作用主要是隔絕墓室與外部空氣,防潮防腐,保護墓室,特別是保護棺槨內屍體和器物長久不朽。
盡管墓室殘破,滲入了積水,內部的器物明顯受損,但對墓主人棺槨似乎影響不大,若用鎬頭敲敲槨板,尚能聽到“咚咚”的聲音。隻是這聲音並不清脆,綿軟中透著沉悶,表明這上等木材已經腐朽。
發掘人員將零星的碎石、散土清理後,做的第一個大動作就是起取木槨頂層蓋板。將棺槨板蓋的大部分揭開後,望著汙水中一堆亂七八糟分布的文物,劉心健喊來“驢”和他的幾個同伴,先用幾個鐵桶將墓坑內的積水舀出一部分。然後由劉心健、楊佃旭沿著槨箱自上而下、自南而北,一層層起取。隨著時間推移,先後有鼎、盆、壺、罐、盤、俑等陶器,以及耳杯、盤、奩、木盒、六博盤、木勺等漆木器出土。
到了下午4點30分左右,楊佃旭發現一個陶盆,立於邊箱東北角的泥水中,由於相距較遠,難以提取,便找來一根繩子拴在腰上,讓“驢”和他一個同伴在後邊拽住,身子大幅度傾斜於邊箱中。待穩定後,雙手伸出,手指捏住陶盆邊緣用力往上一提,盆子底部受到其他器物擠壓,竟“啪”的一聲斷為兩截。懊喪中的楊佃旭心痛地“哎——”了一聲,調換了個角度,準備提取其他器物。身旁的劉心健見此情形,急忙勸說道:“老楊,你還是把那半塊盆子拿出來吧,要不編號不好編。”
竹書顯露
楊佃旭聞聽此言覺得有理,回到原來位置,伸手提取殘留的半塊陶盆,但提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由於器物底部連泥帶水看不分明,楊佃旭不敢硬取,隻好找來一把木勺,將殘存的積水,一點點向外舀刮。
隨著水的流動與減少,厚厚的淤泥如同粉條作坊中的澱粉,漸漸凸顯出來,隨葬器物也比先前看得分明。原來這半截陶盆被一件歪斜的橢圓形木盒和一件彩繪筒形漆耳杯覆壓著,木盒與漆耳杯又同時和一堆亂草狀的物體相連。由於泥水混雜其間,隻看到黑乎乎一片,難以詳細分辨。
按楊佃旭推斷,這一堆亂草狀的物體,似乎和先前提取的南半部,一個盛栗子、核桃之類瓜果的竹筐相似,或者說這就是一個竹筐,隻是不知什麽時候,竹筐已被壓扁,目前和泥水擠成了一堆並有些腐爛罷了。
既是竹筐,按照一般常識,其世俗的價值就不是很大。但既然是田野考古發掘,就要按科學規則辦事,價值再小也要取出來。想到這裏,楊佃旭弓腰伸臂,將麵前那堆已粘在一起的器物穩穩地攬於手中。隻見他運足了力氣,“嘿”的一聲喊,幾件連體器物被一齊從泥水中托將出來。正在旁邊舀水的劉心健放下勺子轉身接過,本想一次運出坑外,又覺過於笨重,猶豫片刻,決定將那件連在一起的小木盒和漆耳杯單獨分離出來,這樣向外搬運就方便一些。
隻見劉心健將器物放到眼前一個土台上,左手按住一堆爛草狀的東西,右手抓住盒、杯二器,張口呼吸,氣貫丹田,雙臂一較勁兒,嘴裏喊聲:“給我開啊!”
隨著“噗”的一聲響,手中的物體瞬間斷為兩截,那個木盒和漆耳杯如願掰掉。有些意外的是,那看似一堆亂草狀的物體,在力的作用下隨之斷為兩截,一截仍附身於盒、杯二器;一截則散亂不堪地四散於地下的泥水之中──此時此刻,無論是劉心健還是楊佃旭,抑或還有上麵的王文起、張鳴雪等人,萬沒想到這一堆亂草狀的器物,正是後來舉世震驚的、包括千年佚書《孫子兵法》在內的絕世珍品──竹簡書。
由於劉心健的錯誤判斷和操作,致使原本一個好好的整體分裂與散亂,為後來整理工作和學術研究,埋下了災難性的伏筆。當然,就這批價值連城的珍寶而言,這個令人扼腕的結果,僅僅是一個不妙的開端。隨著發掘的不斷進展,尚有一連串的劫難還要在這塊多災多難的土地上反複上演。
劉心健將一堆零散器物分幾次托舉出墓坑,由王文起等人傳遞給張鳴雪,再由張氏裝入坑邊的平板車中。就在這次傳遞中,竹簡的命運又雪上加霜,被弄得亂上加亂,整個坑內、坑外,遍地都是殘斷的竹簡,災難性惡果進一步加劇。
此時,處於墓坑邊箱最前沿的楊佃旭,又從汙泥中摸出了幾件漆器與幾枚銅錢。漆器和剛才摸出的基本相同,銅錢經劉心健察看,是西漢文景時期的“半兩”。這種“半兩錢”,在以往發掘的古墓中多有發現,因為其多,用世俗的眼光看就很“不值錢”,但若用學術眼光看,卻有其獨到的價值,尤其在斷定古墓年代方麵,有著其他器物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和作用。
正因如此,劉心健才意猶未盡地對楊佃旭喊道:“老楊,再摸一摸,看還有沒有,這錢重要著哩!”
聽對方如此一說,楊佃旭嘴裏“噢、噢”地答應著,雙手又在邊箱泥水裏摸索起來。就在這時,**動的泥水從靠近箱壁的地方緩緩衝出一塊薄薄的、約有3寸多長、草葉樣的竹片。這竹片如同一葉小舟,在寬闊的河麵上輕輕**漾。這個細小的插曲意外地引起楊佃旭的注意,冥冥中似有一種不可言狀的神秘力量使他的眼睛為之一亮。似乎得到神的啟示,楊佃旭下意識地將竹片順勢捏在手中,並借助箱中的積水將汙泥衝刷一遍,而後隨手遞給了身後的劉心健。
劉心健突然接到半截小竹片,第一個感覺是屬於哪個陪葬核桃筐掉下的殘渣,這種毫無價值的東西,楊佃旭打撈上來,純屬多此一舉。這樣想著,剛要扔掉,又突然想起三天前老局長威嚴的“哪怕是一片草葉,也要給我拿回來”的訓示,心中驀地打了個冷戰,暗想眼前這東西不正是一片草葉嗎?既是草葉都要拿回去,那就照辦吧,否則屁股可能要挨板子。
想到此處,他剛要鬆開的手又縮了回來,眼望半截竹片端詳起來。他朦朦朧朧地意識到,眼前這半截竹片並不像核桃筐的殘渣餘孽,究竟是什麽東西?一時無法弄清。
在這個意識驅使下,劉心健急轉身,對仍趴在邊箱提取器物的楊佃旭喊道:“老楊,你再摸一摸,看還有沒有剛才那個像草葉一樣的東西?”
楊佃旭“噢、噢”答應著,伸手在原來的地方摸索了一遍,扭頭說道:“沒有,啥也沒有,我看你沒喝酒像喝了酒一樣。”說罷便不再理劉心健,繼續提取其他器物去了。
劉心健拿著半截竹片爬出墓坑,正當他欲借著陽光仔細端詳,要弄個究竟之時,突然看到不遠處,一前一後走來兩個人。待這二人來到近前,劉心健一眼認出了其中一人,隨即喊了聲:“老畢,你們怎麽來了?”
對方打著哈哈走上前來,劉心健忙向前與來者握手,並向坑外其他幾位介紹道:“這是省博物館的老畢……”於是,大家暫停了發掘,在墓坑內外寒暄起來。
突然來人
來人是省博物館文物組工作人員畢寶啟、吳九龍。
因畢寶啟過去和劉心健有過業務上的聯係,算是老熟人,因而,一見麵雙方便熱情地寒暄起來。畢寶啟簡單說明來臨沂的目的,劉心健便熱情地邀請二人道:“既然來了,你們今天就別走了,幹脆和我們一塊兒發掘吧。”
滿臉寫著疲憊的畢寶啟對眼前這個墓沒有多大興趣,便推托道:“我們還沒有同地區的領導見麵,明天再說吧。”說著,就要招呼吳九龍告辭。
此時,吳九龍正對著墓坑外一堆被劉心健扔掉的亂草樣的東西好奇地觀看,聽到畢寶啟招呼,順手將那亂草樣的東西撿起了兩根,輕聲說:“老畢,我怎麽看著這東西像是竹簡,找點水衝一下,看看有沒有字。”
說著,他來到一個破水桶邊,用一塊小布片在水桶裏蘸了水,慢慢擦洗那兩根竹片上麵的淤泥與水鏽。當他的手指攜帶布片,在竹片上最後一次劃過時,眼前驀地一亮,竹片上真的顯露出一行黑色字體,吳九龍禁不住“啊”了一聲。驚愕之中,他強按住狂跳的心,瞪圓了眼睛,仔細辨別麵前的文字。上麵是帶有篆意的隸書“齊桓公問管子曰……”七個字。
按吳九龍所掌握的曆史知識,這上麵的幾個字並不難懂。齊桓公乃春秋時期五霸之一、齊國最高領導人。管子則是這個國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這七個字,說明君臣正在進行一場對話。關於這場對話的內容,很可能寫在其他的竹簡中。想到此處,吳九龍對畢寶啟與劉心健等人說:“不得了了,這墓裏挖出寶貝來了,是竹簡,有字,上麵有字!”
幾個人聞聽,大驚,立即圍上來,瞪大了眼睛,爭相觀看吳九龍手中的竹簡。畢寶啟看罷,滿臉的疲憊**然無存,情緒高昂,神態激動地說:“沒錯,是竹簡,是竹簡!”他一邊說著,一邊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對眾人道:“這墓中突然出現兩根竹簡殘片,絕不是孤立的,也不是偶然的,應該有它的同伴,有它必然的時代背景,快找找,看還有沒有。”
話音剛落,吳九龍幾步上前,來到剛才撿拾竹簡的地方。驀然發現,原來那看似一堆亂草的東西,竟全部是竹簡殘片!——這堆殘片,長短不一,混合於汙泥中,如不仔細辨別,很難認出這就是價值連城的竹簡書。
圖5-1 銀雀山漢墓竹簡出土時形狀
“快來看,這一堆全是竹簡!”吳九龍大聲喊著。眾人“嘩”地圍過來,嘴裏嘰裏咕嚕地說著什麽。待一陣**過後,吳九龍彎腰將那一堆散亂的竹簡小心謹慎地撿起來,悄悄放於坑外由張鳴雪守護的兩輪地排車中。為進一步證實竹簡真偽,並了解其中的內容,劉心健快步來到平板地排車旁,又從那堆腐草狀的竹片中隨便抽出長短各一枚,來到不遠處的鐵桶邊,學著吳九龍的樣子,用水擦去汙泥,眼前又出現了“齊威王問孫子曰……”“晏子曰……”等文字。
這表明眼前這一堆亂草狀的竹片,應全部或大部書寫著文字,記載著一篇或數篇古代文獻。由於時代久遠,這些出土文獻無疑具有重大學術價值。
望著手中的竹簡,他們感到事關重大。和縣文化局領導及省博物館領導匯報後,經省、縣雙方人員商定,於第二天開始聯合發掘。同時,鑒於這一墓葬所出竹簡的重要價值,由臨沂方麵和當地駐軍聯係,請求派出一個排的兵力,對墓坑特別是出土文物進行警戒、保護。
聯合發掘
4月16日上午,省、縣雙方組成的聯合發掘組進入工地,臨沂軍分區根據當地政府請求,令直屬獨立營派出一個加強排,荷槍實彈開赴銀雀山,對墓葬進行日夜守護。
按照此前雙方商定的計劃,墓室發掘主要由吳九龍、畢寶啟、蔣英炬三位省裏來的考古學家負責,縣裏的劉心健等人員則負責排水、傳遞器物、維持秩序等二線工作。當一切正常運轉後,當天下午2點鍾左右,吳九龍等發掘人員在邊箱西南角發現了一批竹簡。鑒於上次被折斷的教訓,發掘人員找來一塊大木板,由吳九龍、蔣英炬二人輕輕插入竹簡下部,然後將竹簡和泥水一塊兒托舉出來。這一看似簡單的做法有效地避免了悲劇重演。
當竹簡被托出之後,為驗證真偽,蔣英炬從中間提取一枚查看。經用水衝洗,竹簡上麵赫然出現了“而擒龐涓,故曰,孫子之所以為者”十幾個墨書隸字。
“這文字與孫臏有關,是不是我們發現了《孫子兵法》?”蔣英炬脫口喊了一句。
圖5-2 一號墓出土的漢簡
眾人一聽,精神大振,圍上前來議論紛紛:“上回劉心健抽出的那枚竹簡就有孫子二字,這回又有孫子,上麵的文字既有龐涓,又有孫子,那麽這個孫子應該就是人們比較熟悉的孫臏,如果這批竹簡記載的不是《孫子兵法》,也當與孫臏有關,若果真如此,這批竹簡將具有不可估量的重大學術價值。不得了,不得了啊!”大家議論著,猜測著,一時群情激昂,幹勁兒倍增,僅用一天時間,就將邊箱的器物全部清理完畢。
正當大家為此次發掘成果慶賀之時,在同一天,遠在千裏之外的湖南長沙,幾十名考古人員正雲集馬王堆一號漢墓的墓坑,打開了龐大厚重的棺槨,保存完好的千年女屍隨之橫空出世。這一偶然性的巧合,揭開了新中國成立以來又一輪震驚中外的考古發現的序幕,不僅給剛剛複蘇的中國文物界帶來了劇烈衝擊,同時也吹響了中國20世紀“考古中興”的號角。
由於銀雀山漢墓(此時根據出土器物等初步斷定為漢墓)重大考古發現被證實,前來增援的蔣英炬和其他發掘人員把棺內器物清理完畢後,準備連夜回濟南複命。臨行前,征得臨沂方麵同意,他們將已經抽出的那枚記載孫子與龐涓之事的竹簡帶回,以做實物證據請領導過目。出於安全考慮,蔣英炬專門派人到醫院買來一支玻璃管,將竹簡裝入管內後密封。
發現二號墓
就在蔣英炬回到濟南的第二天,銀雀山挖地基的“驢”等幾位工人,在墓坑的周邊清理時,偶然發現另外一個墓葬坑的痕跡。
根據“驢”等上報的情況,畢寶啟、吳九龍、劉心健等再次前往銀雀山察看,證實這確是一座古代墓葬。由於銀雀山隻有一層薄薄的植被,植被下麵就是巨石,墓坑是鑿石而成,上麵的覆土顯得格外鬆軟。正是這種特殊情況,才讓“驢”等工人輕而易舉地發現了這座匿藏千年的古墓。
考古人員根據此墓墓坑與已發掘的墓葬隻有幾十厘米之隔的現象推斷,二者可能有一定關係。盡管在發掘前不能確定為夫妻合葬墓,但就這種葬式論,發掘人員把此前的墓坑編為一號,未發掘的編為二號。
當例行的測量、畫圖、照相等一係列工作完成之後,接下來就是起運槨板。就當時的情形而言,整個中國物資極端匱乏,而作為革命老區的沂蒙山區更是貧窮到了極點。多少年後,據吳九龍回憶,這個後來震驚中外的考古發掘,發掘人員竟連一雙薄薄的手套都無條件配備,更遑論其他諸如排水、起吊等機械設備。而重達三四百斤的槨板,隻有依靠人力抬出3米深的坑。
此時的吳九龍、畢寶啟等發掘人員,正彎腰伸臂抓住槨板,瞪眼咬牙向外騰挪。由於墓坑深邃、狹小,抬槨板人員必須站在槨箱之外,腳下幾無立足之地。加之白膏泥粘足,又弄得大家寸步難挪。十幾名發掘人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將龐大笨重的槨板弄出了坑外,而後一個個喘著粗氣,又將注意力移向槨內。
槨內同樣布有邊箱,其中的器物同一號墓基本相同。由於泥水浸泡,顯得淩亂不堪,待發掘人員小心謹慎地將汙水排出後,各器物的輪廓基本顯示出來。出於對一號墓發現竹簡這一事實的考慮,吳九龍、畢寶啟等發掘人員初步判斷,二號墓也可能有類似竹簡出土,隻是數量多少的問題。
當槨板揭開,汙水排掉後,吳、畢二人首先觀察是否真的有竹簡隨葬。環視一圈,發現邊箱東南角有異樣,很有可能匿藏著大家夢寐以求的無價珍寶──竹簡書。為最大限度地保證東南角這批想象中珍寶的安全,吳九龍、畢寶啟決定先從邊箱的最北端開始清理。他們密切配合,按照嚴格的考古程序,先後於汙泥中提取了若幹件陶鼎、陶盆、陶壺、陶俑等陶製器物。在兩件形態各異的夾砂灰陶罐中,有一件肩部刻有“召氏十鬥”四字。這四個字立即引起發掘人員的注意,並成為後來研究該墓墓主的重要材料。
在清理過程中,吳、畢等考古人員發現了一個不同於一號墓的特殊現象,這就是出土的陶器,幾乎分散於整個邊箱,由於通高都不超過30厘米,體積相對較小,並未占多大的空間,邊箱的大部分空間都被漆木器所占。由於泥水的浸蝕,漆木器有部分脫皮、變形現象,但總體完好,尚稱珍品。當清理工作推進到南半部時,接連發現了38枚“半兩錢”,錢幣的出土,為墓葬的時間斷代再次提供了珍貴佐證。
竹簡再次出土
“半兩錢”清理過後,麵對的就是那堆想象中的竹簡。為一次性提取成功,並做到萬無一失,動手前,吳九龍、畢寶啟詳細研究了一套清理方案,並按方案做了各種準備。當一切就緒後,具有決定意義的發掘開始了。
吳、畢二人身子趴伏在槨室中,手裏各拿一把小鐵鏟輕輕地刮著淤泥。一刻鍾之後,第一枚竹簡露了出來。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相繼映入二人的視線。約一個時辰,眾人期待已久的秘密──32枚竹簡全部凸現出來了。這批竹簡外觀完整,排列有序,靜靜地躺在槨箱中,似在等待有緣者的相會。
邊箱清理完畢後,吳九龍、畢寶啟又同其他發掘人員一起打開了棺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墓主屍骨早已腐爛,性別難以確定,但從棺內殘留的木枕、漆奩和一麵銅鏡均在棺的南頭來推斷,可知墓主是以頭向正南的方式入葬的。至此,銀雀山一號、二號古墓全部發掘完畢。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對出土器物的整理、保護與研究,並盡快弄清兩座古墓的年代、性質、墓主是誰、具有何等身份,以及神秘的竹簡都記載了什麽內容等。
從總體上看,銀雀山漢墓竹簡出土數量之多,內容之豐富,以及殘損之嚴重,都是十分罕見的。銀雀山漢簡整理小組通過對竹簡認真釋文並加以分類校勘,將其重點內容分為以下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 周秦諸子
1.《六韜》十四篇
2.《守法守令》等十三篇(簡本隻得十篇,包括《墨子》《管子》等篇)
3.《晏子春秋》十六篇
4.《孫子兵法》十三篇
5.《孫子》佚文五篇
6.《尉繚子》五篇
第二部分 佚書叢錄
1.《漢元光元年曆譜》
2.《孫臏兵法》十六篇
3.《論政論兵》之類五十篇
4.《陰陽時令占侯》之類十二篇
5.其他之類(如算書、相狗、作醬法等)十三篇
銀雀山兩座漢墓一次性出土類別、字數如此之多的先秦古籍,這是自西晉太康二年(公元281年),在河南汲縣經盜墓賊不準(fǒu biāo)盜掘的那座古墓出土《竹書紀年》等大批竹書之後的近1700年間,最為重大的一次發現。
據史載,汲塚出土的古籍,大部分又重新散失。而銀雀山漢墓出土竹簡,大部分得到了整理與保存,特別是大批兵書的出土,其意義當更為獨特和重大。自宋之後的1000多年來,學術界許多大師、巨擘都曾把《六韜》《孫子兵法》《尉繚子》《管子》《晏子》等古籍,統統說成是後人假托的偽書,壓根兒不能當作真正的學術著作來研究。
銀雀山漢墓發現的大批竹簡書,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這批古籍至少在西漢早期就已存在並開始廣泛流行的事實。尤其是失傳長達1700多年之久的《孫臏兵法》的麵世,使學術界聚訟千餘年的孫武、孫臏是否各有其人或各有兵法傳世的曆史懸案豁然冰釋。
《孫子兵法》書寫與墓主年代
墓葬的年代已經確定,所葬竹簡產生的年代,下限究屬漢初哪一階段,學術界尚有爭論。吳九龍、畢寶啟執筆的《銀雀山漢墓發掘簡報》(簡稱《簡報》)稱:“根據竹簡中有漢武帝元光元年曆譜,據此推斷其產生年代,下限最晚亦在漢武帝即位的第七年(公元前134年)。”
但有學者認為這樣論述不夠確切,其時間跨度太大。在這批漢簡中,有105枚、計1000餘字的《孫子兵法》殘簡。通過對這些殘簡的研究,可以深入思考許多問題。將竹簡《九地篇》殘文與傳本相校,可發現漢簡本作“衛然者,恒山(下缺)”,傳本此句作“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前者不避漢文帝劉恒名諱,則可知其產生年代,非但不在武帝元光年間,而且跨越了漢景帝在位期間的16年(公元前156年—前141年),上溯到文帝劉恒即位(公元前179年)之前,即西漢王朝開國或呂氏專權時期,這就比《簡報》的推斷提前了許多年,而這個推斷似乎更接近事實本身。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較明顯的證據是,從出土竹簡字體來看,其抄寫年代當在秦到文景時期。這又比《簡報》的推斷提前了若幹年。從另一個側麵也可以看出,漢簡本《孫子兵法》的抄寫年代,比早期著錄《孫子兵法》的《史記》《敘錄》《漢書·藝文誌》,都要早幾十年至200餘年。可知漢簡本《孫子兵法》更接近孫武手定的原本,因而也得以讓現代人類首次有機會窺知西漢早期《孫子兵法》一書的真實情形。
一號漢墓出土的具有重大研究價值的《孫子兵法》竹簡書,其整簡和殘簡近300枚,計2600多字,超過宋代刻本《孫子》全文的三分之一。通過校釋,竹書《孫子兵法》與宋本《孫子》內容基本相符,但也存在明顯的差異,從各方麵的研究結果看,竹書更符合孫子軍事思想。
至於所發掘的銀雀山兩座漢墓的主人,由於缺乏完整的、具有說服力的資料,考古發掘者與漢簡整理小組人員,都難以做出確切的判斷。
圖5-3 出土耳杯的杯底刻有“司馬”二字,似乎傳達出墓主人的信息
在一號墓出土的兩個耳杯底部,刻有隸書“司馬”二字,刻工較粗,據吳九龍、畢寶啟等估計,這個“司馬”應是墓主人的姓氏,不會是官銜。因為按照一般習慣,不會把官銜隨意刻在器物上。但從墓葬出土的大批兵書來看,可以推斷墓主當是一位關心兵法或與軍事有關的人物。
二號墓出土的陶罐上,其肩部刻有“召氏十鬥”四字,據吳九龍、畢寶啟推斷,“召氏可能是墓主姓氏,但從1951年湖南長沙西漢劉驕墓曾出土署有‘楊主家般’四字漆盤的情況來看,也可能是贈送人的姓氏”。
整理人員根據銀雀山一號和二號兩墓出土的陶器、錢幣、銅器、漆木器等器物的形製、紋飾、風格等特點以及墓坑形製等分析,可斷定這是兩座西漢前期的墓葬。特別是鼎、盒、壺等陶器組合的出現,進一步證明了這一推斷。兩座墓出土的“半兩錢”及一號墓出土的“三銖錢”,更是確定這兩座墓葬年代的有力佐證。
據《漢書·武帝紀》記載,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始鑄“三銖錢”,到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停罷”,流通的時間僅為短短四年,由此可以進一步斷定,一號墓的年代,上限不會早於建元元年。在這座墓葬裏既出土了“半兩錢”,而沒有發現武帝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始鑄的“五銖錢”。由此可以推斷,墓葬年代的下限不會晚於元狩五年。即一號墓的確切年代,當在公元前140年至公元前118年。
考古人員在二號墓發掘中,還發現了一份完整的《漢武帝元光元年曆譜》,這同樣是判斷墓葬年代的重要依據。
通過兩位天文曆法學家的研究,初步斷定,出土的這部分殘簡,就是漢元光元年曆譜。根據《漢書·武帝紀》記載,建元六年次年,改為元光元年。這份曆譜,即漢武帝建元七年。
銀雀山二號墓出土的《漢武帝元光元年曆譜》,是考古史上所發現的中國最早、也是最完整的古代曆譜,曆譜中還附記了與農事有關的節氣時令征候等,它較《流沙墜簡》著錄的漢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曆譜,要早70餘年。有了《漢武帝元光元年曆譜》作為標誌,年代上限應斷定為漢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即銀雀山二號墓的年代,當在公元前134年至公元前118年,起始年代比一號墓晚了6年。
在此之前,對漢代太初以前所用的曆法究竟是什麽樣子,由於缺乏實例,始終是一個未解之謎。銀雀山漢墓《漢武帝元光元年曆譜》,為建元六年尚未改元時,所製翌年(公元前134年)的實用曆,不但可以校正以往推算的曆史年代,千年來沿襲之謬誤,而且為學術界提供了研究古六曆的重要實例,對研究整個古代曆法,具有其他文獻不可替代的重大作用和價值。
隨著這一消息的發布和在世界範圍的傳播,人們驚奇地發現這批文化瑰寶裏有相當一部分古籍,不僅對生活在20世紀的現代人類是久已失傳的佚書,即使是兩漢時期的司馬遷、劉向、班固等學術巨擘,也無緣一見。
這批竹簡在悄然無息地掩埋了兩千多年之後又橫空出世,洞開了一個湮沒日久的古老神秘世界,曾呼風喚雨、顯赫一時的晏嬰、伍子胥、孫武、孫臏等風雲人物,又攜帶著曆史滾滾風雷,再度躍入現代人類的視野。
田氏崛起
故事還要從春秋時期的齊國說起,齊景公執政之初,強大的晉國和凶悍的北燕,分別向齊國的阿、鄄、河上之地殺掠而來。齊國雖出兵抵抗,但終因對方攻勢過於凶猛而敗退。眼看敵軍步步進逼,齊師無力阻擋,搞得朝野震動,四方不寧,剛過了幾天好日子的齊景公,更是滿麵焦慮,深為不安。就在這樣的危難之中,丞相晏嬰向齊景公推薦了田穰苴。
田穰苴以大將軍之職,對軍紀做了一番肅整,率部出征,很快抵達前線陣地。晉軍眼看這位新上任的將軍田穰苴指揮大軍殺奔而來,慌忙連夜逃遁。燕軍一聽強大的晉軍不戰而逃,自己也不願睜著眼跟這位活閻王較勁找死,於是亦引軍渡河北歸。穰苴趁勢率部追擊,斬敵首萬餘級,燕軍大敗,齊軍很快收複了失地。
大軍凱旋,齊景公拜田穰苴為大司馬,令其掌握國家的重要兵權,其他有功人員的官職各有加封。自此以後,田穰苴又被稱為司馬穰苴。若幹年後,田穰苴的軍事思想由田氏家族的後人──已奪取齊國最高領導權的齊威王令學者整理成書,是為《司馬兵法》。
晉、燕兩國軍隊敗北,齊景公甚為得意。相鄰的莒(jǔ)國在交往禮節中有所冒犯,齊景公大怒,決定出兵攻伐莒國,教訓一下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國之君,對其他鄰國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
戰爭之初,齊景公派一位名叫高發的將軍率師征伐。莒國君主主動棄首都,率部退奔紀彰城拚死抵抗。見齊軍久攻不下,齊景公便改派老謀深算、久經戰陣的田書為將,再度對紀彰城展開圍攻。
田書,字子占,為正宗的田氏家族後裔,是齊國上大夫田無宇的兒子,與田穰苴屬同族兄弟。田書在繼承父親的政治謀略和軍事才能的基礎上加以發揚光大,年輕時即被齊景公拜為上大夫並得以重用。盡管現已年近花甲,但寶刀不老,仍經常統兵打仗,盡軍人之職。
紀彰城雖小,但設防完善,兵精糧足,易守難攻。田書通曉兵法,尤長於謀略製敵。兵臨紀彰後,他充分利用地形地物,白天輪番做表演性質的佯攻,以麻痹和疲憊敵人,使其漸漸放鬆警惕。幾天之後一個月黑風高、伸手難見掌的夜晚,田書令兵卒利用一名織婦所獻繩索,緣繩登城。但剛剛登上60多人,繩索突然發生斷裂,部分兵卒如同地瓜一樣劈裏啪啦從高聳的城牆上摔將下來。這個意外事件,驚動了城內的敵人。在這顯然無法於短時間內繼續登城的緊急關頭,田書果斷命令城外的軍隊擊鼓呐喊,城上60多兵卒也立刻響應。一時,城上城下裏應外合,鼓聲、喊聲震天動地。正在熟睡的莒國君臣突然在暗夜裏聞聽外麵如此大的響動,誤認為是齊軍已經破城並向城中掩殺過來,於失魂落魄中連忙命人打開西城門,老鼠搬家樣迅速逃竄。齊軍一舉占領了紀彰城,取得了本次伐莒的勝利。
莒國潰敗,齊景公又贏得了一次在諸侯麵前抖威風的機會,自然格外高興。他不但下令將一個被稱作樂安的地方作為采食之邑賜給田書,又賜了一個孫氏的姓氏給田書,以彰其功。——從此之後,田氏家族中,自田書之後都改姓孫氏。這也就是後來的孫武、孫臏等著名兵家之所以姓孫的源頭。
大司馬田穰苴和上大夫田書,因作戰有功,在得以加官晉職,封地、賜姓、賞爵的同時,還聯合起來操握兵權,控製軍隊,有遮天蓋日之勢,朝野為之側目。
田氏家族的敵對勢力——齊國貴族高氏、國氏、鮑氏等政治集團感到了一種強大的壓力與威脅。為打破這種被動局麵,高、國、鮑三個家族摒棄前嫌,組成暫時政治聯盟,以戰略進攻的姿態,向田氏家族實施政治打擊。
與此同時,三族聯盟暗中勾結齊景公夫人燕姬,讓其在景公麵前大吹枕邊風。燕姬不負重托,在同景公一番雲雨過後,於輕聲慢語中略帶殺機地說道:“如今田氏家族兵權在握,尾大不掉,君令不行,如此下去,很快將暴發政變。到那時,齊國就不再是薑家的齊國了……”
齊景公被燕姬三寸不爛之舌哄得暈頭轉向,最終做出了“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決定,下令將田穰苴削職為民,宣布孫書離休,立即離開首都,回到樂安自己的采邑去蹲著。與此同時,凡與田氏家族沾親帶故的各色人等,無論官職大小,一律調離國家機關,遠離權力中心。
這一頓不問青紅皂白的拾掇,使田氏家族嘔心瀝血建立起的權力大廈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麵對主公的昏庸和政敵的幸災樂禍,田穰苴悲憤交加,憂鬱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
田穰苴的猝死,在朝野內外特別是田氏家族引起極大震動。已賦閑在家的孫書,深知田氏家族處境艱難,說不定哪一天會遇到滅門之災。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孫書將他的兒子孫武叫到麵前,以憂傷的語氣說道:“阿武呀,如今孫氏家族已進入低潮,我們的對立麵已成洪水決堤之勢,快要將孫氏家族這片龐大的政治森林淹沒了。但是,洪水總是要流走的,森林是會長久留下並不斷生長的,我家族需要保存實力,把根留住。現在你走吧,到別國去,遠走高飛,在那裏養精蓄銳,打拚出一塊新的地盤,以迎接國內二次革命**的到來……”
此時,已是24歲的孫武麵對父親憂鬱的神情和期待的目光,說了聲“孩兒遵命”,俯身頓首叩拜。當他站起身時,父子二人相對無語,淚流滿麵。
孫武腰佩長劍,站在一輛高大寬敞的戰車裏,攜帶四名衛士與兩位姬妾,離開了自己祖輩的封地——齊國樂安,踏上了去吳國的大道。
他所要去的吳國位於長江下遊,亦即許多年之後以蘇州為中心的大片地盤。吳國原為一個蠻荊人為主的卑濕小國,春秋中晚期,終於以遼闊的疆域、強大的軍隊和豐富的物產,一躍成為南方的軍事強國。差不多就在這個時間段的早些時候,孫武踏上了吳國的土地。
多少天之後,當那高大的戰馬拉著高大的戰車,映襯著孫武高大的身軀以及身邊姬妾那柳條狀曲線形的剪影,在燦爛溫柔的夕陽沐浴下,來到吳國境內穹窿山下時,孫武令馭手勒住戰馬,像一位將軍觀察即將出生入死的戰場一樣,手搭涼棚,麵對暮色中蔥鬱浩茫的群山溝壑,用他那極富磁性、略帶沙啞的聲音大聲說道:“我有一種預感,命運的扭轉將從這裏開始,走上前去,讓我們在這幾百裏雲霄霧靄中開辟出一塊屬於我們的天地吧!”——自此,一行人就在這浩瀚蒼茫的穹窿山駐紮下來。
一晃五個年頭過去了,孫武和他的追隨者在穹窿山地區組建了一個規模浩大的遊擊兵團,遊擊隊員由當初的幾十人發展到7000餘人之眾,號稱萬人兵團。正當孫武懷揣著滿腔熱情、崇高的理想、堅定的信念號召他的追隨者團結起來,以摧枯拉朽的戰鬥力和爆發力,**滌吳國境內一切汙泥濁水之時,一個人的意外闖入,使正乘風破浪的航船悄然無聲地改變了航向。
——來者是楚人伍子胥。
孫武校場斬姬
伍子胥原為楚國人士,受到奸臣迫害追殺,逃往吳國,他發誓要搞垮楚國,以報仇雪恨。彼時寂寞憂鬱的伍子胥在一次外出打獵時,意外結識孫武,二人相見,聊起彼此的經曆。伍子胥痛說自己流竄到吳國,準備發動一場偉大的革命戰爭,將楚政權一舉推翻的崇高理想和遠大誌向。待二人在酒桌旁推杯換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並經過了幾乎所有酒場所具有的竊竊私語——和風細雨——豪言壯語——胡言亂語——默默無語等五大程序後,兩人變成了生死之交的好哥們兒。
三天後,伍子胥離開穹窿山。回去之後他輔佐吳國公子光,利用吳國伐楚、國內空虛的機會,以專諸為刺客,襲殺吳王僚,公子光成功上位為王,稱闔閭。闔閭即位後,重用伍子胥,令其全麵負責吳國的軍政事務。從此,整個吳國在政治、經濟、軍事等諸領域,均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綜合國力大大增強。但要同強大的楚國較量,前景仍是堪憂。為解決這一困境,伍子胥決定請一個人來覲見闔閭。這個人就是在穹窿山的孫武。
伍子胥猶記得上次與孫武會麵的情景。二人就用兵之道進行了交流和切磋。開始,子胥並未看重這位來自齊國的貴族青年。過招之後,他馬上意識到對方出手不凡,且越來越重,越來越狠,越來越出神入化,直搞得自己眼花繚亂、頭暈目眩,隻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最後,子胥按捺不住心中的**,大喊一聲:“好,說得好,在下實在是佩服、佩服!”借此表示自己已經認輸服軟。
見子胥心悅誠服,孫武自是心歡。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孫武借著酒勁,從箱子裏拿出了他的大作《兵法十三篇》請子胥過目。
觀畢兵書,子胥徹底被孫武的軍事天才所征服。在他心目中,孫武的《兵法十三篇》在軍事戰略史上的地位,絕不僅代表一個時代的高峰,而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空前絕後的一座奇峰。
伍子胥想到這裏,便很快把孫武的能耐及所著兵書戰策之事,向吳王闔閭做了報告。吳王一聽,大感興趣,遂有招撫孫武為己所用的想法。子胥攜令重返穹窿山,與孫武相商。經過三輪密談,孫武終於答應以《兵法十三篇》見吳王。
吳王闔閭看過兵書後,衝伍子胥說:“不錯,有些意思,也有一定的水平,這天南地北地論起來頭頭是道,不容易,值得表揚,也值得各位統兵將領好好地研究學習。不過我們知道,是騾子是馬需要拉出來遛遛才知道,阿武弄出了這本書固然很好,但能不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他本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將理論運用到實踐中來,並使二者有機地結合到一起,這當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不待子胥發話,立在殿前早已按捺不住的孫武大聲放言道:“大王今日在眾臣麵前對我的譏諷,我暫時不做計較,待日後再向大王討教。隻是這理論與實踐的檢驗問題,我看明後天就可以現場演示。請大王給我一支軍隊,我當場演示給大王。”
於是,中國曆史上一場奇特的校場大練兵開始了。
操場上,站滿了300多名後宮女子。此為狡猾奸詐的吳王闔閭想出的特別招數,以後宮女子充當官兵,令孫武親自訓練以驗其能。或令其當眾出醜,以驗其不能。
孫武作為這次演練的總指揮,站在兩個方隊陣前,神情嚴肅地高聲宣布紀律:如有違反,視情節輕重,軍法論處雲雲。之後,孫武親自排兵布陣,以五人為伍,十人為總,各路隊伍脈絡清晰,條理分明。
按照操作規程,孫武要求所有參加演練的人必須隨鼓聲進退、回轉。當一通鼓響過,全體官兵正直前進;二通鼓,左隊右轉,右隊左轉;三通鼓,各自挺劍呈爭鬥之勢。若聽到銅鑼響起,雙方收兵。
然而,當鼓聲響起,方隊中的官兵,有的向前邁步,有的則無事一樣地站著不動,這一走一停,整個方隊亂將起來。方隊一亂,這些後宮女子已忘記軍中規矩,直把校場當成了王宮內的歌舞廳,開始掩口嬉笑,相互推拉。
鼓聲中,兩個方隊的人越發混亂不堪。孫武見狀,強忍憤怒從帥位上站起來,讓一軍吏再次高聲宣讀剛才已申明過兩遍的軍令。但方隊中依然哄笑不止,如同潮水一樣席卷彌漫了寬闊明亮的校場。
孫武躍身跳下帥位,躥到戰鼓跟前,將司鼓手弄到一旁,挽起雙袖,親自擂起戰鼓。鼓點越來越快,越來越緊。鼓聲震**校場,響徹雲霄。眾人一看,孫武放著大元帥的位子不待,竟自己降格淒淒慘慘地當起了孤獨的司鼓手,越發張狂起來。
端坐在檢閱台上的吳王闔閭,望著這烏煙瘴氣、一塌糊塗、不可收拾的場麵很是開心,不禁仰天大笑,最後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正在擂鼓的孫武,見闔閭的神態,認為這是對自己的公然羞辱──盡管孫武在練兵之前就有想過,隻是沒想到這一眾男女無恥到如此地步。忍無可忍中,孫武將鼓槌高高舉起,然後又猛地砸向繃緊的鼓麵,鼓聲戛然而止。
孫武臉呈黑色,雙目圓睜,大喝道:“執法官安在?”
不遠處的執法官聽到喊聲,迅速跑將過來,單腿跪地,雙手抱拳於胸前,滿臉嚴肅地高聲答道:“末將在。”
孫武抬起頭,望著在校場中央亂撲騰的女人,聲音略顯沙啞地說道:“約束不明,命令不起作用,是我阿武的罪過。但我將命令申明再三,爾等仍不遵從,那就是對方的罪過了。”言罷,轉身望著執法官問道,“如此罪過,按照軍法規定的條款,對待這樣雞飛狗跳的烏合之眾,該怎麽個弄法?”
執法官再次抱拳當胸,幹脆利索地回答道:“殺!”
孫武聽罷,說了聲:“好!”遂轉過身,眼睛盯著莊妃和荀妃兩位現任隊長道:“士兵不服從號令,罪責在隊長身上,現在我正式宣布命令,把這兩個帶頭搗蛋的弄出來給我宰了!”
話音剛落,左右軍士搶步上前,分別卡住兩位女隊長的脖子,提雞一樣弄出了隊列,而後找繩子捆了,一個勾踢肘擊放倒地下。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令校場的官兵大為震驚,個個張口結舌,呆了似的立在地上不再動彈。端坐在檢閱台上的吳王闔閭,一看兩個愛姬被突然弄出來放倒,以為是操練的什麽課目,禁不住笑了起來。
孫武如同一隻被激怒的獅子,瞪著血紅的眼睛,來回走動了幾步,而後打起精神,掃了一眼檢閱台方向的吳王闔閭,慷慨陳詞道:“現在,我下令,正式判處莊、荀兩人的死刑。來人,速將兩個頭給我砍下!”
兩個活蹦亂跳的美人眨眼間橫屍校場,這些後宮女人先是目瞪口呆,接著像突然聽到槍聲的雞群,驚叫著撲撲棱棱地四散奔逃。孫武從地下抓起兩根蹦飛的鼓槌,猛地一敲戰鼓,大聲喊道:“都給我回來,有臨陣脫逃者,格殺勿論!”
此時,一直在校場內暗中控製局勢的伍子胥,早已通過親信被離指揮手下官兵,將炸了群的女人們團團圍住,然後一頓槍戟橫掃,將眾人逼回了原來位置。在驚魂未定之際,孫武又令軍吏從人群中拉出了兩個老嫗充當兩個方隊的隊長,而後大聲宣布道:“現在重新開始演練,如有不聽號令者,與剛才那二姬同罪。”言畢,奮力敲響了第一通戰鼓。
麵對血淋淋的一幕,她們再也不敢怠慢,經過一陣短暫的混亂,隊伍在兩個隊長帶領下,開始有規有矩地前行。第二通鼓敲響,左右兩隊開始按規定向不同的方向行走轉動。第三通鼓響起,眾人開始紛紛拔劍做格鬥狀。當三通鼓完,開始鳴鑼收兵。如此往複三遍,整個隊伍越來越整齊劃一,步伐越來越嫻熟。
孫武看罷,覺得火候已到,便派軍吏到檢閱台向吳王闔閭報告,說現在軍隊已經訓練完畢,請下台檢閱。已被剛才的血案弄得懵懵懂懂的闔閭聽罷,慢慢回過神來。他望了望校場內的隊伍和作為指揮的孫武,勃然大怒道:“我還檢閱個啥?給我滾!”說著,猛起身,雙手一用力,身前的案桌被“咣”的一聲掀於台下。闔閭用手往校場中心一指,罵道:“好一個阿武,你害得我好苦!”衛士們擁上前來,把吳王闔閭扶下檢閱台,匆忙起駕,回宮而去。
孫武拔郢
孫武校場斬姬,闔閭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隻是心痛得三天不吃不喝。後經伍子胥反複勸說開導,並謂:“兵者,凶器也。不可虛談,更不可開玩笑。經此一斬,可見孫武確是剛正不阿的良將,他日率兵出征,必然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雲。”
公元前506年,給楚國致命一擊並使孫武功成名就的曆史契機終於到來了。
這一年的秋天,外貌強大雄壯,但內部早已亂象叢生的楚國,因與相鄰的蔡國發生矛盾,在雙方談判無效的情況下,倚仗自己具有地區性超級大國的地位,悍然出動大軍圍攻蔡國。弱小的蔡國一看這陣勢,深知自己瘦弱的身軀根本無力支撐,便急忙向吳國求援。幾乎與此同時,楚國的另一位鄰居唐國的國君,一看楚、蔡二國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楚國就大兵壓境,以強淩弱,搞得蔡國上下人心惶惶、膽戰心寒,覺得這楚國早晚有一天會欺負到自己頭上,便主動派人到吳國,要求通誼修好,並以全國之力,協助吳國共抗強楚。
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就在這一年的九月,吳王闔閭正式宣布要對楚國發動一次強大的秋季攻勢,爭取一戰而取楚之首都郢城,徹底將這個邪惡軸心鏟除掉。為堅定全軍將士必勝的信念,闔閭禦駕親征,並擔任這次伐楚遠征軍的總指揮,伍子胥為副總指揮,孫武出任前線委員會總指揮兼參謀長,伯嚭(pǐ)為副總指揮兼總後勤部長,闔閭的胞弟夫概為前敵先鋒官。此次遠征,正式拉開了自商周以來規模最大、戰場最廣、戰線最長,以攻克對方首都為主要目標的曆史上稱為柏舉之戰的偉大序幕。
圖5-4 春秋吳楚柏舉之戰示意圖
正在圍蔡的楚軍聞報,擔心吳軍乘虛入郢,遂迅速收縮兵力,回防楚境,確保郢都的安全。吳軍遵循孫武倡導的“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的作戰指導思想,“經迂為直”,實施大規模的戰略迂回。當遠征軍逼近楚國邊境時,又轉溯淮水悄然西進,在進抵鳳台附近後,棄舟登陸,並以勁卒3500人為前鋒,兵不血刃,迅捷神速地通過了楚國北部的大隧、直轅、冥阨三關險隘,然後穿插挺進到漢水的東岸,在戰略上占領了優勢之地。
吳軍的突襲行動終於引起了楚國朝廷的震動,楚昭王於匆忙中急派令尹囊瓦、左司馬沈尹戌、武城大夫黑、大夫史皇等人會集楚國20萬大軍,從不同的駐地晝夜兼程奔赴至漢水西岸進行防禦,吳、楚二軍遂呈隔江對峙狀。此時無論是吳軍還是楚軍,雙方心中都十分清楚,漢水是抵擋吳軍進逼楚國郢都的最後一道防線,隻要這道防線一失,郢都大勢去矣。所以,尚以頭腦冷靜、深謀遠慮、極富韜略之稱的楚軍名將左司馬沈尹戌,在認真研究了吳軍的戰略思想之後,建議囊瓦統率楚軍主力沿漢水西岸阻擊吳軍的進攻,從正麵牽製吸引吳軍。他本人則北上方城,征集那裏的楚軍機動部隊,迂回到吳軍的側後,毀壞吳軍的舟楫,阻塞三關要隘,切斷吳軍的歸路。待這一切完成之後,再與囊瓦所率主力部隊實施前後夾擊,將立足未穩的吳軍一舉殲滅。
孫武見楚軍主動出擊,大喜過望,心想愚蠢的楚軍肯定是窩裏鬥起來了,否則不會出此下策主動出擊;遂同闔閭、子胥等密議,果斷采取了後退疲敵,尋機決戰的方針,主動由漢水東岸後撤。驕傲自大的囊瓦不知是計,還以為是自己的名氣和陣勢使吳軍怯戰,於是率部追進,步步緊逼。吳軍做出不得不回頭迎戰的姿態,自小別山至大別山之間,楚、吳兩軍先後進行了幾次規模不大的交鋒,但每次過招,楚軍總是被動挨打,因而漸漸造成了部隊士氣低落、疲憊不堪的局麵。眼看楚軍已陷入完全被動的困境,孫武等吳軍將領當機立斷,決定同楚軍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略決戰。這一年的陰曆十一月十九日,闔閭、孫武等指揮吳軍在柏舉地區(今湖北麻城)安營紮寨,排兵布陣,以與尾追而來的楚軍決一雌雄,舉世震動的“柏舉之戰”就此開始了。
闔閭之弟、吳國遠征軍前敵先鋒官夫概,見楚軍正在不遠處紮下大營,擺出了要與吳軍決戰的架勢。根據不同的情報觀察分析,夫概認為楚軍主將囊瓦狂妄自大、驕橫跋扈。向來不得人心。跟隨他的將士,都有怯戰偷生之心,無死戰求勝之誌。隻要吳軍的先鋒部隊突然發起總攻,楚軍必然陷於混亂,而趁對方混亂未定之時,再以主力投入戰鬥,必能一舉將其擊潰,從而大獲全勝。為此,夫概請求立即發起對楚軍的攻擊。但是,闔閭、孫武出於“慎戰”的考慮,斷然否決了夫概的意見。血氣方剛、青春勃發,尊重權威但不迷信權威的夫概,認為這是攻擊楚軍的天賜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情急之中,他索性率領自己所部的5000餘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入楚軍囊瓦部大營。果然未出夫概所料,楚軍一觸即潰,陣勢大亂。闔閭、孫武等見夫概部突襲成功,也乘機指揮吳軍主力投入戰鬥之中。在吳軍的淩厲攻勢下,囊瓦所部力不能敵,全線潰敗。不可一世的囊瓦在吳軍的打擊麵前,早已喪魂落魄,置殘兵敗將於不顧,倉皇逃離戰場,遠奔鄭國尋求政治避難。而教唆他的史皇則死於亂軍之中。吳軍取得了柏舉之戰的決定性勝利。
楚軍遭受重創之後,餘部倉皇向西南方向潰逃,孫武等吳軍將領指揮軍隊及時實施戰略追擊,並在柏舉之南的清發水(溳水)追上楚軍殘部。吳軍采取孫武“因敵製勝”的戰略思想和“半濟而擊”的戰術原理,再度給予正渡河尋求逃命的楚軍殘部以沉重打擊。而後,吳軍繼續乘勝追擊,當追至30多裏時,正趕上埋鍋做飯的楚軍殘兵敗將和從息地引兵來救的楚軍沈尹戌部。狹路相逢勇者勝,兩軍經過一番血戰,楚軍被孫武坐鎮指揮的吳軍再度擊潰,主將沈尹戌當場陣亡,20萬楚軍主力全軍覆沒。至此,曾經稱霸於世的強大楚軍全線崩潰。
吳國破楚之戰是春秋晚期一次規模宏大、戰法靈活、影響深遠的大戰,也是史籍記載中孫武親自指揮並參加的唯一一場戰爭。這次戰爭雙方投入兵力近30萬人,戰線綿延數百裏,正式交戰兩個多月。一向被中原諸侯大國瞧不上眼的小小的南蠻吳國,在闔閭、孫武等人的指揮下,運用靈活機動,因敵用兵,迂回奔襲,後退疲敵,尋機決戰,深遠追擊等戰法,僅以7萬之眾,一舉戰勝多年的敵手——號稱擁有百萬之師的超級大國,給長期推行霸權主義的楚國君臣和右翼勢力以極其沉重的打擊。
這在其他諸侯國朝野內外引起了一次強烈震動,吳國以天下強國的姿態傲然登上了曆史舞台。而此前曾被普遍認為最有希望完成統一中國大業的楚國,盡管後來又死而複生,卻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了昔日那咄咄逼人的鋒芒與泱泱大國的氣象。有研究者認為,正是這場戰爭的爆發,才使統一中國的桂冠最終落到了偏於西部的秦始皇的頭上。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場戰爭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春秋晚期的整個戰略格局,扭轉了中國曆史的進程,洶湧奔騰的曆史長河自這場戰爭悄然拐彎。
至於這場戰爭的最大功勞,應該歸於那位英雄豪傑。偉大的史學之父司馬遷,在他的《史記》中說得極為清楚:“西破強楚……孫子有力焉!”
吳國危機
吳軍自入楚之後“仁義不施,**窮毒”,致使“楚雖撓敗,父兄子弟怨吳於骨髓,爭起而逐之”(清高士奇語),也就是說吳軍在楚難得民心。而此時的楚國逐漸得到了“國際社會”的同情與支持,楚軍人數倍增,戰鬥力加強,並在秦國救援軍的幫助下,開始由全線潰退轉為戰略進攻,逐漸形成了對楚都郢城的包圍態勢。麵對楚秦聯軍強大的壓力和步步進逼,無論是伍子胥還是孫武都意識到,吳國已陷入了政治與外交的困境之中,要想長期占領統治楚國已不可能。更為嚴重的問題是,駐楚吳軍從將領到士兵,整日沉湎於酒色之中不能自拔,搞得紀律鬆懈,軍心渙散,每個人腦海中裝的除了美酒便是女人,整個軍隊已呈現出無法遏製的糜爛狀態。而國內又有夫概趁機叛亂,雖已平叛,但暗藏和潛逃的敵人依然存在,一時難以全部剿滅,他們人還在、心不死,伺機對剛剛平靜的吳國政權進行打擊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