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離別難
當劉澄的家屬駢首就戮之日,也正是盧絳回師勤王,兵到石頭城下之時。不幸的是,金陵已為曹彬的大軍層層包圍,盧絳的八千人,成了遊離的孤軍,四麵受敵,時時有被北軍襲擊的危險。看看不是路,盧絳隻好轉戰而南,直到宣城,方能站住腳步,稍做喘息,再定行止。
金陵的被圍,即是潤州不守所生的惡果。內外隔絕之後,首先是所感受到的威脅,更是糧食缺乏,以致金陵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好些人家在做破城以後的打算了。
宮中亦複如此,但竊竊私議,莫衷一是,因為始終不知道國主的最後打算是什麽。甚至連嘉敏亦摸不清他的意思,終於不能不開口相問。
“重光,有句話,我怕你心煩,真不忍說,不說又不可。”她斂眉垂眼,很吃力地說,“果然竟到了那一天,大家怎麽辦?”
“那一天!”李煜有些茫然,細想一想才明白她意何所指,頓時神色沮喪,也低著頭沉默了。
嘉敏覺得一顆心如落在冰窖中那樣。一國之主,到今日之下,依然這樣懦弱無用,大局還有什麽希望?
但也因為李煜的不足恃,使得嘉敏深深警惕,覺得必得硬起頭皮,拿出膽量來說個明白。“重光,”她忍淚說道,“覆巢之下,必無完卵。萬一城破,什麽悲慘的境遇都會出現。那時候再做打算,隻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切都晚了!”
聽得這話,李煜的神色越發慘沮:“一切都晚了!是的,一切都晚了!”他低下頭去,喃喃自語,聲音越到後來越低。隻見他緊閉著嘴,而下頜不斷抖動,而且咯咯作響,不知是在咬牙切齒,準備做出有魄力的決斷,還是害怕得發抖。
嘉敏很注意地等待著。她當然希望他做出像個男子漢的大決斷,可是,她失望了。
“局勢還不至於壞到那樣地步。”他說,“還有朱令贇的一支兵,不日就可以到了。應該可以解圍。”
“哼!”嘉敏微微冷笑,“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安慰你自己?”
“不要這樣說!”李煜用一種乞求寬恕的痛苦眼光看著她,“我們總要朝好的地方去想。”
“我不是這樣想。”嘉敏近乎負氣地回答他,“我不能不做打算。”
“你是怎樣打算?”
“我不想步花蕊夫人的後塵。”
這句話又刺痛了李煜的心,勉強笑道:“何至於如此!”
嘉敏可真的忍不住了:“事到如今,你還要自己騙自己!不肯挺起胸來,看得稍為遠些?”
發泄了憤怒,她立即變得很沉著了:“我不管你是怎麽想法,我隻管我自己,管我自己做我該做的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天夜裏,所有的宮眷都奉召到柔儀殿集中,說是國後有大事宣布。
誰也不知道所謂“大事”是什麽,都相互探詢,不得要領。隻知道嘉敏從下午就找了黃保儀在密談,一直未散。如果她們所談的就是將要宣布的“大事”,那麽,這件大事一定非常麻煩。
這個推測不錯。嘉敏與黃保儀所談的是有關宮眷生死榮辱的大事,當然麻煩。北軍破城之日,唯死可以免辱。但如何死法?是自裁還是預先安排得有人來下手?若是決定自裁,而臨危忽又貪生,為之奈何?這些重重的疑問,嘉敏與黃保儀都無法解答,卻又非有一個結論不可,麻煩便大了。
“時候不早了,如果今天沒有定論,可以留到明天再說。”黃保儀建議,“或者,請國後自作裁斷。在我,無論如何必遵懿旨。”
“別人未見得能跟你一樣。”
“那,那就不妨先聽聽大家的想見。”
“這倒也使得。”嘉敏站起身來,“就這樣吧!”
於是嘉敏與黃保儀相偕出殿。殿庭雖然寬敞,但這一夜鬱悶無風,人數又多,加以燭火燁燁,益使人覺得熱不可當,也更增添了心頭的煩躁。
行過了繁複的儀禮,嘉敏命人為先朝的幾位老妃設座,所要宣示的大事,亦以請教先朝老妃開始。“國家遭難,情形非常不好,勤王之師,雖然已在路上,可是救不救得了金陵,實在難說得很。萬一北軍攻進城來,隻怕沒有逃處——”
話還隻說到此處,嘉敏卻已有難以為繼之苦,因為人叢中已有嚶嚶啜泣的聲音,此起彼落,聽得十分清楚。她自己也是心酸酸地想哭,就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勸大家暫抑悲懷,商議大事。
“這會兒不是傷心的時候。”黃保儀站出來為嘉敏代言,“婦人家最要緊的是名節,何況我們身受深恩,義無受辱?到那最後關頭,應該如何自處?請老妃們教導!”
七位老妃麵麵相覷,愁眉苦臉。獨獨最末一位,本為宮女,因得元宗寵幸,為李煜尊封為貞妃,慨然表示:“這又何須教導?婦人家既然名節為重,到那最後關頭,自然一死!”說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紙包,高舉一揚,“我是早就預備好了的!果真北軍淩逼,這包鶴頂紅,便是我報恩全節的憑借。”
“我也是!”人叢中有高亢的聲音,“我死也要死在宮裏!東池也就是我葬身之處。”
於是一個接一個明誌誓死,一片義烈之氣彌漫,反倒沒有人再覺得煩躁鬱悶。嘉敏十分感動,卻隻是不斷垂淚,並無任何慰勉激勵的話。
倒是黃保儀冷靜,到底也讀過書,古來節婦貞女的故事,很裝了些在肚子裏,深知戒馬倉皇之際,欲保清白,有時會力不從心,更莫說從容盡節,死得體麵。
這樣想著,心裏得了個計較,自覺可行,便悄悄說與嘉敏。嘉敏深以為然,隨即揮一揮手,讓大家安靜下來,靜聽她發言。
“我想,大局或者亦不至於壞到那樣的地步。不過,既都有了最後的打算,心安理得,亦是好事,官家必定成全大家的誌向。就怕雖存必死之心,偏偏不容你死,落在北軍手裏,身不由主。那時便又如何?”
這一問,問得大家悚然變色。貞妃看著手中的鶴頂紅,點點頭說:“國後開示得是!不管一包毒藥,三尺白綾,不能說死就死。總得有個自己料理自己的機會。”
“正是,我想這個機會要預先安排。”嘉敏停了一下,環視著說,“我想到一個地方,可以暫避,淨德尼院。北軍果真破城逼宮,自然會有信息,那時候在淨德尼院就可以自己料理自己了!”
“這樣好!”貞妃首先附和,“我要去。”
“我也要去!”
附和的人很不少,而嘉敏反倒搖手阻止。“不忙,不忙!”她大聲說道,“大家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停當了,明天通知黃保儀。”
在嘉敏和黃保儀的想法,此時慷慨自誓,做不得準——是人,誰不戀生畏死?一夜過去,激動的情緒消失,想想好死不如惡活,多半會改變初衷。哪知事出意外,第二天向黃保儀聲明,願赴淨德尼院準備“殉國”的,竟有八十餘人之多。
其實,這八十多宮眷,具必死之心的,不到三分之一。其餘的各有打算,有的認為北軍一破城,首先就會搜宮,避入淨德尼院,比較安全;有的覺得一離了宮,便等於恢複了一半的自由,將來或是回鄉,或是擇人而事,不妨見機行事;有的倒是向佛心虔,打算著一到淨德尼院,便即長齋修行,發願心念十萬卷經,必能得菩薩庇佑,免除刀兵血光之災;再有的是根本沒有拿這件事放在心上,隻覺得宮裏也住得厭了,正不妨湊湊熱鬧,到淨德尼院去玩一陣子再說。
這些心思是嘉敏再也想象不到的,她隻為有如許貞烈的宮眷而欣慰,而哀傷,而驚異。同時因為人數太多,她覺得茲事體大,還是應該取得李煜的同意才是。
“難得,難得!”李煜噙著淚讚歎,“可敬之至!但願菩薩保佑,北軍師老自退。那時我親自到淨德尼院,迎接她們回宮。”
“但願有此一天。”嘉敏很吃力地說,“不過,總也要有個約定才好。”
“約定?”李煜有些困惑。
“我是說,真到無可為的時候,應該通知她們,好讓她們成全自己的誌向。”
“你是說要給她們一個信息?”李煜遲疑久久,頓一頓足說,“召黃保儀!有件事,我盤算很久了,今天一起辦吧!”
這件盤算很久的事,不關國計民生,但在讀書人眼中,是件頭等大事——宮中圖籍無數,孤本、善本即有萬卷之多,最珍貴的是鍾繇和王羲之的墨跡。鍾繇的親筆,傳世本就不多;王羲之的真跡,自唐太宗遺命,殉葬昭陵以後,更為罕見。但元宗一朝還搜羅得數十本,真成人間瑰寶。李煜當然不願落入北軍之手,卻又不忍毀棄,所以反複思量,始終猶豫,直到此刻才算下定了決心。
“你所典守的圖籍墨帖,是先帝一生心血所聚。金陵如果不守,我授權你全部焚毀,決不可落入敵人手中!”
黃保儀一聽這話,心如刀絞,顏色大變,但一時想不出保全這些文物的善策,唯有狠著心應一聲:“是!”
“隻看黃保儀,便是玉石俱焚之時!”李煜對嘉敏說道,“這就是一個信息,你告訴大家好了。”
嘉敏黯然答應,隨即轉達,同時設宴與辭宮的妃嬪話別。離筵猶如生祭,舉箸無不含淚。到得第二天,香車轆轆,次第出宮,都到淨德尼院帶發修行去了。
這一來宮禁一空,分外寂寞。有幾個常在眼前的人,平日從未縈懷不去,此時聲容笑貌,都浮現在李煜眼前。一種悵惆不甘之情,使得他坐立不安,必得到她們的住處去看一看。
不看還罷,看了更覺得傷感——斷釵遺舄,零脂殘粉,那種人去樓空的淒涼,令人腸斷。李煜的腳步越來越遲滯,臉色越來越蒼白。裴穀已勸了幾回,他不肯回去,這時便忍不住動手來硬拉了。
“官家,請回吧!秋風厲害得很,著了寒可不是當耍的。”
秋風初起,又當黃昏,別有一種蕭瑟的意趣,倒正符合他的心境。李煜刻意自虐,說什麽也不聽,搖搖頭,甩著袖子,一個人穿越花徑,向西而去。
花徑盡處,粉牆中矗起一座高樓——那是流珠與秋水的住處。李煜隻記得秋水喜歡簪異種名花,春來芳香拂鬢,以致有蝴蝶繞發不去,此外就沒有什麽印象了。
但對流珠不同。她是昭惠後在日,唯一不甚禁製李煜親近的一位妃嬪,因為她是昭惠後的知音,彈得極好的琵琶。李煜曾經寫過一首詞,調名《念家山破》,昭惠後譜成兩首舞曲,題名《邀醉舞》《恨來遲》。從昭惠後病歿,舊曲無人整理,後起的樂工,多不甚了了,唯獨流珠能夠追憶手彈,毫無錯失。因此,李煜對她另眼相看,常背著嘉敏,到這西樓來看流珠。
而如今這裏聲影俱渺,隻有一庭黃葉,為西風卷得沙沙作響,仿佛幽靈將至。李煜揮揮手讓裴穀留在下麵,一個人悄悄上樓,憑窗遙望,但見暮靄沉沉,不知淨德尼院隱在何處。
李煜忽然覺得倦怠了,腳如鉛重,一步都移動不得,隻覺得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想起笙歌鼎沸,玉笑珠香的日子,不知是悵惘,還是向往。
“唉!”他歎口氣,望出去燈影模糊,然後才發覺眼眶發熱,淚水已流了一臉。
“官家!”裴穀跪下來抱著腿說,“請回宮吧!”
李煜點點頭,走了幾步,卻又回頭去望——但見新月如鉤,高掛疏桐,好一片清秋。無奈太寂寞了些!
便這一點感觸,很快地在他心頭衍化為一首詞,他慢慢吟道: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寫景隻得這三句,體味自己的心境,千回百折,多少話也說不盡,隻有直抒胸臆了: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回到澄心堂,將這首《相見歡》寫了下來,抑鬱一吐,心中好過得多。不過想想國破家亡,已在眼前,而居然還有這些兒女閑愁拋撇不開,未免內愧。
這一念之轉,使得他又振作了。他召集近臣,商議如何打開困境。大家的看法,或是說是希望是一致的:都寄托在朱令贇身上。不過所期待於朱令贇發生的作用,卻並不相同。陳喬是真的指望朱令贇能夠解金陵之圍;而張洎卻不計勝負,隻要朱令贇能在上遊發動攻勢——當然,他的想法隻能找機會向李煜密陳,不便在廷議中有何表示。
“勤王之詔,下達已久,朱令贇何以竟無動靜?”李煜問道,“莫非亦如劉澄那樣,心懷異誌?”
“不會!”陳喬應聲答說,“朱令贇血性男兒,決不致坐視君父之難。勤王之詔雖已下達,但道路幹戈,或者未曾奉到;即或奉到,或者從通盤大局著眼,不知待援之急。語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將略奧妙,非可遙測。臣以為局勢至此,非朱令贇不能救。請官家特遣親信忠藎之臣,齎帶禦書,麵遞朱令贇細敘危急之情。朱令贇定會大興勤王之師,有善策以解金陵之圍。”
“如果沒有善策呢?”
陳喬倏地抬眼,以一種凜凜然的寒光看著李煜,然後斂手答道:“臣不知其他,但知臣節未墮!”
李煜默然,低著頭想了想說:“陳審己或者不憚此行!”
“但盡臣節,難報君恩。”張洎裝出痛心而失悔莫及的聲色,“臣一錯再錯,至於今日,斷斷不忍再誤恩主。知臣罪臣,在所不計,隻請官家鑒臣微衷。”
李煜為張洎聲淚俱下的神情所感動,急忙撫著他的肩安慰:“你說,你說,我決不怪你!”
“臣、臣不忍說陳喬誤國、誤官家。”張洎越發做作得滿腔孤憤,哽塞難言似的,“隻是事到如今,臣實不忍自欺欺君。若如陳喬的打算,無非葬送了朱令贇這個血性男兒,於大局毫無裨益。”
“這,這話我就不懂了!”李煜問道,“莫非坐困危城,束手待斃?”
“官家亦至今不悟!”張洎俯倒在地,且哭且訴,“官家忍一日之辱,全九廟之祀,保百年之身,續萬姓之命。如何至今不悟?”說著,索性撒賴似的,滾翻在地,放聲大哭。
這一哭將嘉敏都驚動了,她掀幃張望,但見李煜站在涼的磚地上索索發抖,頓時大驚失色,顧不得體製身份,急急閃身出帷,奔到李煜麵前,握著他的手問:“你、你是怎麽了?”
李煜閉眼搖頭,兩滴眼淚,受擠下流,卻忽然顯得堅強了,拭一拭眼淚,倏地張眼喊道:“裴穀!”
“裴穀在!”裴穀在廊上應聲,隨即疾趨而進。
“扶張學士去歇一歇。回頭,”李煜略停一下,很有決斷地說,“回頭我還有話。”
等裴穀將張洎扶掖出殿,嘉敏方始指著他的背影動問:“何故這等痛哭流涕?”
“誠乎中,形乎外。倒難為他!”
“他說了些什麽?”
“他勸我‘忍一日之辱,全九廟之祀,保百年之身,續萬姓之命’!”李煜倏地抬眼,很認真地問,“你以為如何?”
嘉敏心頭一震。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投降的主張,同時也立即浮起一陣厭惡的感覺。可是她也知道,這絕不是可以輕率論斷的事,而且在做任何表示之前,必須先看一看李煜的態度。這不僅因為他是一國之主,也因為自己是他的妻子。
細看李煜的臉色,一片蒼白,有些憂愁,也有些困惑。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對張洎的話並不以為忤。
這臉色使嘉敏覺得背脊發冷,她提醒他說:“恐怕不止一日之辱!”
李煜不答,不斷地繞室彷徨,口中念念有詞。嘉敏凝神靜聽,聽出他反複在吟哦的,始終隻是這兩句: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
銜命從間道去宣召朱令贇出兵的陳審己,一路上不斷在思量李煜的話——實在是張洎的話:與北軍對敵太久,如今即便想和,汴梁未必接受;就使接受,城下之盟,條件一定相當苛刻。唯有靠朱令贇出兵攻北軍的後路,以戰迫和,最為上策。
這不是上策!陳審己在想,就算是上策,在朱令贇亦未見得樂從。因為作戰是為求勝、為爭光,倘或拚死力戰的結果是卸甲投降,則不特師出無名,而且在疆場上死得不明不白,不成名堂。試問有哪一個士兵心甘情願?
就這樣一再考慮,陳審己終於做了決定,不說實話。“朱將軍,”他在湖口向朱令贇說,“金陵被圍,糧盡援絕,百姓奄奄一息,幾無生氣。但他們得知官家遣我來敦促朱將軍提兵入援,說也奇怪,無不精神一振,額手相慶,都說阿彌陀佛,這一下可有救了!朱將軍,你不可辜負官家的倚畀,百姓的期望!”
“這、這,”朱令贇搓著手,顯得異常不安,“隻怕我力薄難勝,讓官家與金陵父老失望,九死不足以蔽其辜。”
“嗐!朱將軍,”陳審己不以為然地說,“誰不知‘朱深眼’的威名!你如何未曾接戰,先折了自己的銳氣。”
“實在是難。”朱令贇說,“我如今腹背受敵,倘或一離湖口,西麵的北軍,就會斷我後路。糧道一絕,不戰而潰,什麽都談不上了。”
“那麽,”陳審己問道,“朱將軍,你困守在湖口,等金陵一失,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那時又何以自處?”
朱令贇聽得這話,顏色一變,以為陳審己起疑心,疑心他隻待金陵一失守,便將投降。為明心跡,決不能再屯兵觀變了!
於是朱令贇頓一頓足,用決絕的語氣,表現了不計利害,破釜沉舟的最後態度:“好!我遵詔令,亦聽閣下的意思,帶兵東下。不過,後路非確保不可,我隻有走一著險棋。總得十天以下,方能出發。”
“是!是!”陳審己聽他答應出師,便什麽都好說了,所以忙不迭地應聲,可是有件事不能不問,“將軍所說的險棋是怎麽回事?”
“我本來請南都留守劉克貞專守南昌,防備吳越,如今隻有調他來守湖口,保護我的後路。可是,這一來,南昌就空虛了,豈非一著險棋?”
“將軍深謀遠慮,見得極是。不過事有緩急輕重,看來這著險棋,竟是非走不可。”
朱令贇無心與他扯這些閑白,隻說:“事情就這麽決定了。請閣下回金陵複命吧!”
“不!我隨大軍一同出發。”
陳審己倒是好意,朱令贇卻誤會了,以為他必得看勤王之師真個開拔了才能放心,因而憤然作色,厲聲答道:“我朱令贇的腦袋賣與李家了!言出必行,決無反悔。閣下何必非要親眼得見,才能甘心?跟你說實話吧,這一去全軍覆沒都不算意外,到危急的時候,沒有人能顧得了你!你又何苦葬送在裏頭?”
陳審己聽他這番話,唯有付之苦笑。本待略做解釋,再想想大可不必,倒不如聽他的勸,先趕回金陵複命。有朱令贇不日提兵東下這個喜信帶去,民心士氣,得以振作,亦是一件很要緊的事。
等陳審己一走,朱令贇召集水師指揮官“戰棹都虞侯”王暉通宵密議,籌劃出很毒辣的一計:在鄱陽湖編造上百的大筏,另外征集可容千人的大戰船,順流東下。時值隆冬,長江水淺,固然行動不便,但水不暢而風順。連朝西風勁急,吹送大木筏和戰船東下,以雷霆萬鈞之勢,一下子就可以衝斷采石的浮橋,將北軍斷成南北兩截,首尾不能相顧,或者還有個別擊破的可能。
計議既定,朱令贇一麵飛檄劉克貞即日進軍湖口,一麵下令采伐巨木,征集工匠,編製木筏。這些行動,自然無法保密,很快地有諜報到了曹彬那裏。
“這是打算同歸於盡了!”曹彬暗暗吃驚,而表麵卻很從容,“計將安出?請諸公直言無隱。”
“容易得緊!”劉遇答道,“從來一物降一物,兵法上從無萬全之計。隻要消息靈通,就可以製敵機先。我想,編造木筏,不是三五天能夠完事的,我們亦不妨從容采木,在江中打椿,擋他的去路。”
計倒是好計,無奈江中打椿,談何容易。劉遇的話雖動聽,看來隻是紙上談兵。不過,他的想法對曹彬仍有貢獻,因為啟發了他的靈感。
曹彬已有破敵之計,但這一計如果說破了,分文不值。在座諸將當然能夠保守機密,但多一人知總不如少一人知,所以他會中不再提及此事,隻就一般戰守應該提高警覺的事項,提示了一遍,隨即宣布散會,卻留下了兩個人。
這兩員大將,一個是劉遇,一個是新來不久的“戰棹都部署”——也就是與王暉地位、職掌全相同的水師指揮官王明。曹彬與兩人屏人密談,麵授機宜。劉、王二人心領神會,接受命令,欣欣然退出,各自去秘密部署。
朱令贇亦部署完成了,選取了一個黃道吉日,率師東下。兵力總計七萬,虛張聲勢,加了一倍有餘,號稱十五萬眾。朱令贇的坐艦是一艘可容千人的大號樓船,特建大將旗鼓,旌旗耀日,甲胄鮮明,軍容極壯。
船隊順風吹送,走了兩天,到了一處名為虎蹲洲的地方,離采石隻有十來裏路,忽然發現異狀:但見洲渚沙草之間,露出許多桅杆樣的木柱,情況極為可疑。朱令贇便召王暉來商議。兩人在樓船上遙望了半天,所見相同——北軍有重兵埋伏在前,雖然偃旗歇鼓,可是矗立的桅杆是掩飾不了的。
“且先頓兵。”朱令贇說,“好在我們還有‘火油機’。隻看風向一轉,便用火攻。”所謂“火油機”是一艘內襯鐵皮的船,船中滿載葦草,草中灌足了油。接戰之時,點燃了油草,衝入敵陣,自然所向披靡。尤其是風向最關緊要,倘或不順,則縱火適足以自焚,受害無窮。
這虎蹲洲的江麵不巧,乃是西南、東北的方向。如果刮西風,火焰斜掃北軍,便可克敵致果,而連朝刮的卻是北風,所以朱令贇要等風向。
一夜過去,風勢果然轉了。不但是西風,而且略微偏南,正好將北軍置於下風,是用火攻的絕佳時機。因而朱令贇毫不遲疑地下令進攻,士兵們刀出鞘,箭上弦,在擂得震天價響的戰鼓聲中,精神抖擻地都朝前看。
宋軍亦不示弱,無數小舟,逆風迎戰,拿建了旗鼓的大船做目標,矢飛如雨。無奈以下向上仰攻,又為風勢所阻,箭都落入江中,即有少數附到船上的,亦如強弩之末,輕易可用盾牌擋掉。
朱令贇看看時機已到,親自拿起一麵大鑼“鏜鏜”地敲了起來。鳴金則收兵,宋軍正弄不清楚是怎麽回事,隻見朱令贇的坐艦已經閃開,一條著火的大船,由西南風推送,飛快地撲了過來。風助火勢,很快地烈焰飛卷,照得江麵通紅。不過王明原是受了曹彬的密令,有準備的,他急急下令,將小船分向兩岸躲避,讓出一條水路,希望火油機很快地過去。
誰知火油忽然慢了,而且火焰亂舞,由前向後。王明定一定神才發覺,風向突變,西南風變成北風了。
而且因為火油機本就在方興未艾之際,加以北風又遠比西南風來得強勁,所以反撲的火勢,更見熾烈。朱令贇這麵,帆檣如雲,木筏梗阻,不但沒有回旋的餘地,更動彈不得。而水戰用火攻,乃是赤壁鏖兵以來,兵家必守的定則。曹彬亦早已指示王明,在港汊中埋伏下數十艘滿載柴草的小船。此時一齊推出,乘風而下,朱令贇陣中,越發成了不可收拾之勢,隻見江上漫天覆水濃密黑煙中,卷舞著無數橘紅色的火焰。“嗶嗶剝剝”木材燥裂的聲音,加上震駭呼叫的人聲,使一條長江出現了如天崩地坼般的**混亂。
大火由江麵延燒到岸上,餘焰三天方息。傷心慘目,從來未見,獲勝的一方與失敗的一方,同樣地垂淚不止。當然,曹彬的眼淚,不會比李煜、陳喬流得多。
“大勢去矣!”陳喬拭一拭眼淚,一臉堅毅之色,“朱令贇投火而死,足征臣節未墮。自古無不亡之國,投降亦不見得能夠保全,徒取其辱。臣請背城一戰而死,乞官家為臣後盾。”
李煜很明白,陳喬是要他一起殉國,隻是口不忍言。然而他雖體會得陳喬的意思,卻是怎麽樣也下不了一死的決心,唯有執住陳喬的雙手,頓足涕泣而已。
“請官家收拾涕淚,處分大事。官家既然決意投降,臣請效死,以為翼護。”陳喬緊接著說,“請官家實時誅臣,歸臣以逆命之罪,庶幾汴梁君臣,憤有所泄。”
這是勸李煜諉過於陳喬,以為自解之地——南漢劉鋹就是這樣做法,將一切抗命不從的“罪過”,都推了在龔澄樞頭上,竟說“臣是臣下,龔澄樞是國主”,結果龔澄樞被斬,而劉鋹得以苟活。
李煜當然不是劉鋹,不但不肯聽從,而且感動得越發泣不可抑。陳喬看看無法,掙脫了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喬一走走回光政院,進門便問:“張副使可在?”
張副使就是張洎,正在翻閱兵籍,想看看還有什麽兵馬可調,聽得陳喬的聲音,便走出來招呼。然而亦隻是叫得一聲,別無他語。
“師黯!”陳喬問道,“可記得三個月前的約定?”
張洎一愣,隨即一驚。三個月前當張洎奉調為光政院副使,與陳喬一同掌管軍政時,曾經相約:萬一金陵不守,一起殉國。陳喬這一問,自是要求他同踐宿諾。
張洎早就把這個約定拋到九霄雲外了,這時候想起來,才知當初輕諾之不智。不過,他機警得很快,當即拱手低眉,裝出一副嚴肅而哀苦的顏色答道:“不敢忘!”
“好極!”陳喬欣然,“固知臣節不墮!師黯,請隨我來!”
“是!”張洎跟在他後麵,卻不知陳喬要走到什麽地方。
默默地繞出政事堂後院,迎麵一帶粉牆,牆內一座高閣,是光政院最機要的所在。光政院就是樞密院,一切兵要圖籍,都庋藏在這座高閣之中,是一大禁地,官員吏役,不奉呼喚,不準登閣。
等陳喬一踏進門,張洎恍然大悟,同時一顆心往下一沉,腳步不由得就落後了。
陳喬回頭看了一下。自台階下視,且又偏著身子,眼光自然成斜睨之勢,而張洎心中有病,便起了誤會,以為陳喬已發覺他怕死而看他不起。張泊不由得既慚且恨,狠著心打了個主意。
於是他挺一挺胸,搶先拾級而登,從腰帶上取下鑰匙,開了閣門。等陳喬一上來,他指著梁間說道:“這就是我與陳公報國盡節之處?”
陳喬點點頭,問一聲:“如何?”
“得陪杖履於泉下,固所願也!”
張洎一麵說,一麵張目四顧,屋角有捆紮文件的繩子,取兩條在手;現成有便於在書架上層收檢圖籍的活動梯級,移兩架過來。他踏上去將繩子一甩,繞道梁間,相準長度,結成環首的圈套,一東一西,共兩個。
“有勞了!”陳喬打了一個躬致謝。然後轉身向北,恭恭敬敬拜了下去,口中說道:“臣粉身碎骨,莫報深恩,畢命今日,聊存臣節,亦為天地間稍留正氣。所憾者有負先帝托付之重,雖死猶慚。”
望闕謝恩既罷,陳喬顫巍巍地走向梯級,很艱難地踏上頂端,雙手執住圈套,將頭往前一伸。張洎看他已上圈套,更不怠慢,將梯級往後一拉。陳喬雙腳懸空,再也不得活了。
張洎長長地舒了口氣,定一定神,悄悄下閣,走到樓梯口,想起一件事,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差點露了馬腳!”他在心中自語,很快地折回原處,取下未用的一個圈套,也移走一架梯級,掩沒了他曾願陪陳喬同死的形跡。
他再次檢點了一番,又望一望窗外——真正神不知,鬼不覺,做得幹淨而隱秘,自覺十分滿意。
可是剛一下閣卻發現有個打雜的小吏,在門口窺探。
“相公在閣子裏處理緊要公務,說不定有所呼喚,你在下麵小心伺候著。”
“是!”小吏躬身答應。
張洎從容自在地出了光政院,隨即上馬入宮。
“張學士來得正好!”裴穀迎著他說,“官家正吩咐宣召。快請進去吧!”
進得澄心堂一看,李煜居中而坐,左右是兩對徐氏兄弟——徐遼、徐遊和徐鉉、徐鍇,以及陳審己等七八個李煜寵信的近臣。他們個個麵色凝重,一望而知是遭遇了極大的難題。
等張洎行完了禮,李煜將手中的一封信,遞了給他。“你看,”李煜說,“曹彬也來逼我了!”
張洎見信上寫的是:“事勢如此,所惜者一城生聚耳!若能歸命,策之上也。不然,半月之內城必破,宜早自為計。”言簡而意重,尤其是最後一句話,弦外有音,仿佛在進忠告:如果不肯歸命投誠,便當殉國。張洎不知道李煜可理會得這層意思,隻覺得事態嚴重,真正到了圖窮而匕首見,非判死活不可的時候了。
“你說呢?”李煜問道,“該怎麽答複他?”
“臣愚昧,”張洎不肯在稠人廣眾中表示態度,“此是宗社大計,唯憑宸斷!”
聽語氣是不敢妄作主張,其實亦包括建議——勸李煜自己做主,不必聽群臣的議論。不過李煜並不能領會他的意思,他環視群臣,用澀啞的聲音說道:“但有一線之路,我都要走。如果你們以為還可能拖一段日子,就不必理會曹彬的信了。”
“這不是辦法。”徐遊答道,“就拖也隻得半個月。”
李煜點點頭,反問一句:“這樣說,你是讚成投降的囉?”
這話問得太率直,徐遊不敢承投降之名,急忙答道:“臣無意於此。隻是就事論事,以為官家宜早做裁斷。”
李煜默然。就這君臣相顧無言的當兒,裴穀氣急敗壞地奔了進來,一直走到李煜身邊,彎著腰奏報:“光政院來報,陳院使自盡了!”
自李煜以下,一座皆驚,張洎亦不例外。隻是他們驚陳喬之死,而張洎驚陳喬死訊來得太快,不知道自己可會忙中有錯,留下了什麽漏洞。因此,他人驚得目瞪口呆,唯獨張洎的一雙眼珠,骨碌碌亂轉,隻是打量裴穀,希望從他臉上看出什麽消息來。
“是吊死在閣子上。”裴穀繼續轉奏光政院來人的報告,“先還跟張學士一起在閣子上。前後不過一盞茶工夫,陳院使就氣絕了。”
“是的。”張洎搶著開口,“陳院使與臣在閣子上檢閱兵馬冊籍,打算飛調劉克貞入衛。陳院使命臣進宮請旨,誰知是有意遣臣離閣,以便自裁。”說著,擠出一副急淚,流得滿臉皆是。
“是忠臣!”李煜頓一頓足,掩麵哽咽,“死了也好!”說完,起身走了。
“陳子喬也太心拙了!”徐遊不勝煩惱地說,“偏偏在這緊要當口自盡!這一來,曹彬的書信該如何處置?豈不是就此耽擱了下來?”
“那也無法!”徐遼答說,“隻有先替陳子喬辦喪事。”
“這可以不必了!”勤政殿學士鍾倩慢吞吞地答道,“國破家亡在即,何有哀榮可言?喪事辦得再體麵,亦不能安慰陳子喬於泉下。”
已是大廈將傾的局麵,誰也沒有心思替陳喬好好辦喪事。徐氏兄弟也不過說說門麵話,如今為鍾倩所阻,正好借勢收篷,誰也不管。隻是張洎不同,但也並非因為陳喬是死在他手裏,內疚於心,想有所彌補,無非身為光政院副使,責無旁貸而已。
貓哭耗子似的忙了一天,草草料理了陳喬的身後之事,張洎急著要去探問曹彬那封信的動靜——沒想到陳喬一死還真發生了作用,李煜向徐氏兄弟表示:陳喬的屍骨未寒,不忍相責,且過些日子再說。
日子不多,充其量隻有十二三天,便到了曹彬所定的限期。徐氏兄弟的看法是,李煜如俗語所說的“不到黃河心不死”,北軍一發動攻城,他的態度就會改變,大家不妨早自為計。
張洎深以為然。他回家收拾細軟,遣散僮仆。到得深夜,一個人在書房裏檢點文書,凡是對宋朝“逆命”的文字,盡皆銷毀。已打算隨主投降,攜家北行了。
* * *
半個月過去,未見北軍攻城,敵對的雙方,同感困惑——困惑最深的是宋軍將領,在這半個月之中,不但未見曹彬下達攻擊的命令,甚至見他一麵都難。到最後,索性說是病了。
“我亦見不著他。”潘美報以苦笑,“且耐心等待。”
“等到什麽時候?”田欽祚憤憤地說,“再等下去,銳氣都磨光了!我營裏天天有人開小差,就為的受不了這種不死不活的日子。副帥,我可聲明在先,軍心苦悶,士氣低落,萬一鬧營嘩變,我不能負責。”
潘美當然不喜聽這話,可是不能不承認田欽祚所說的,多少是實情,因而改變了原來的想法,決定約會諸將,到中軍大帳去見曹彬,當麵請示,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會下令攻城。
“元帥用兵之妙,是大家知道的。如今出此玄妙莫測的態度,必有道理在內。”潘美看一看田欽祚又說,“如果能夠見著元帥,話不可說得太急。或不然,即使元帥不加責備,恐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是的!”曹翰接口說道,“我們隻說去探病。主帥違和,理當探問,曹公不能不接見。那時看是真病,還是假病,再做道理。”
“對!正宜如此。”
曹彬是真病還是假病,竟看不出來。說沒有病,他額上紮一塊綢帕,躺在**;說他有病,卻又麵色紅潤,毫無病容。
“我確是有病。”曹彬皺著眉說,“此病非藥石所能治。說明白一點,是心病。”
諸將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接口。最後是曹翰比較機警,針鋒相對地問道:“心病還須心藥醫。就不知道元帥要怎麽樣的一味心藥?”
“這味心藥現成,不過必得諸公親自相賜。”
“元帥言重!”潘美代表所有的將領答說,“但請吩咐,無不遵從。”
曹彬很嚴肅地點點頭,環視滿座,用很清楚的聲音說:“隻要諸公誠心自誓,克城之日,決不妄殺一人,我的病,實時可愈。”
原來如此!潘美望一望高供在上的禦賜寶劍,想起出師之前,與曹彬同受皇帝的告誡:“切勿暴掠生民,副將以下,不用命者,以此劍斬!”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首先答道:“遵元帥的軍令。有違令者,請元帥依聖旨行事。”
“那一來就不美了。我心裏的病就在此!一般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弟兄,萬一違犯官家的話,豈不是讓我為難?”
曹翰已領悟到曹彬的意思,他深恐有人如田欽祚之類,陽奉陰違,最好此時加重保證,深深警惕,因而曹翰倡議:“為教元帥放心,不如擺設香案,對天盟誓。諸公以為如何?”
“好!”劉遇應聲而答。
一應十和,包括田欽祚在內,都願設誓,曹彬亦表示不願例外。於是陳設香案,擬定誓詞,由主師帶頭下跪起誓:“金陵城破之後,決不妄殺一人。倘或背誓,天誅地滅。”
盟誓既罷,接著便商議攻城的策略、任務的分配。曹彬認為江南士兵的戰技,士氣都不足為敵;加以圍城日久,糧食不足,體力衰憊的饑卒,更不堪一擊。但如力攻硬逼,則困獸猶鬥,彼此都會有極大的傷亡。所以攻城的策略,提出一個“嚇”字。
“我倒有個主意。我們有樣武器,還沒有用過,不妨拿出來亮亮相,準能拿他們嚇倒。”
說這話的是田欽祚,他一向有些奇奇怪怪的名堂,這回又不知耍出什麽花樣,所以大家都好奇地望著他,亟於知道,是何武器,能將敵人嚇倒。
“床子弩!”
這一聲出口,大家不約而同地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床子弩”確實是樣威力強大的武器,曹彬因為它殺傷力太大,出師以來,一直禁用,因而大家一時都想不起。
“也好!”曹彬點點頭說,“就用一用床子弩。”
於是主管甲帳兵器的幹當官,將四十架床子弩都搬了出來,細加檢點。宋朝最講究射遠的弓弩,床子弩更是別出心裁的創製。床子弩分為“雙弓”“三弓”兩種,以棗木做架,用兩張或三張弓合在一起,然後用轉軸絞緊。這是很大的力量,所以雙弓的床子弩,亦須十來個健卒合力轉動後架,方能將強勁的雙弓拉滿,用一根手指般粗的牛筋,扣在絞架的“牙”上。木榫頭楔住,便可安箭發射了。
床子弩所用的箭有兩種,一種是火箭;另一種一發數十支,從空而降,恍如寒鴉投林,所以有個很雅致的名稱——寒鴉箭。
不過寒鴉箭宜於兩軍對陣,或者防守之用。尤其是敵軍大舉攻城時,有十餘架床子弩居高臨下,次第發射,出箭既勁且密,足令對方卻步。如今反其道而行之,城上守軍,比較易於趨避,也就不易顯出寒鴉箭的奇用。
因此,田欽祚極力主張使用火箭。而曹彬不肯,怕引起一城大火,玉石俱焚,大違皇帝的本意。然而不此之圖,卻又不足以“嚇”人。於是再三斟酌,決定折中辦理,火箭與寒鴉箭並用,而火箭射的目的,隻是城上供守卒輪替休息的戰棚,盡量避免落入城廂之內。
當然,雲梯、鉤索之類的攻城工具,還是要準備的。此外,又特地置辦了十幾棵撞木,用來撞開城門。這些部署,不過一晝夜的工夫,便已就緒。
於是,第三天辰牌時分,曹彬下令攻城。這天彤雲密布,天色晦冥,而戰鼓隆隆,倒仿佛驚蟄將近,春雷初動似的。這金革之聲,傳入宮中時,李煜正在作詞。烽火萬裏,手足情深,雖在危城之中,卻不忘從善,一首《采桑子》,但以音問不通為憾,寫的是:
轆轤金井梧桐晚,幾樹驚秋,晝雨新愁,百尺蝦須在玉鉤。
瓊窗夢斷雙蛾皺,回首邊頭,欲寄鱗遊,九曲寒波不溯流。
此時此地而有此閑情逸致,在嘉敏看,真有欲哭無淚之感。可是望著臉色蒼白,雙眼失神,而四肢不自覺地在戰栗的李煜,她實在不忍說一句埋怨的話,隻問裴穀:“情形到底怎麽樣?”
“怎麽?”嘉敏驚詫不止,“你是說,守城的人不敢伸頭張望?那還守的什麽?”
“實在,”裴穀很吃力地說,“看樣子實在難守了!”
嘉敏的一顆心不斷往下沉,幾乎支持不住,很勉強地問道:“那班文武大臣呢?”
“來得不少,都在待命。”
“啊!”李煜如夢方醒般地茫然四顧,“都在哪裏?”
“在殿外。”裴穀問道,“請官家的旨,在何處召見?”
“就、就在這裏。”
聽得這一說,嘉敏不便再留在那裏。她定定神細想,還是得去找黃保儀商議。剛一移步,李煜喚住了她。
“你到哪裏去?”
“我找黃保儀去!到此地步,不能再耽誤了!”
李煜黯然歎息,接著眼角出現了兩滴晶瑩的淚珠,轉過臉去,揮一揮手說:“國破家亡,也顧不得兩世的心血了!都燒光了吧!”
嘉敏不答,悄悄地走了。來到黃保儀宮中,許多妃嬪都在她那裏探聽消息,一見國後,依然如常行禮。
當一群妃嬪裙幅窸窣,盈盈下拜,嘉敏卻以感動與感傷相兼而起的激動心情,搖晃出滿眶的熱淚。感動的是宮眷在此生死榮辱,判於俄頃的危急關頭,依然不廢應盡的禮節;感傷的是國後的尊榮,將委塵土,而且前途茫茫,不知如何了局。
想求得個善了也不難,縱身一躍,東池正好埋藏清白之軀。她轉念到此,怦怦心動,但一想到李煜,便如兜頭一盆冷水,知道獨善其身是件辦不到的事。
不說李煜,便眼前就得承擔起統攝六宮的責任。望著那許許多多驚憂期待的眼光,嘉敏隻有安慰的話好說:“大家不必著慌!官家必有妥當的辦法應付危難。各人回自己的地方,檢點檢點緊要東西,放在手邊。不管官家和我到哪裏,一定帶著大家一起走!”
宮眷們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保證。因而緊張的氣氛,頓見消滅,紛紛辭散。偌大的廳堂,隻剩下嘉敏與黃保儀二人,越發顯得陰冷。
“你準備吧!看來,”嘉敏指著插架琳琅的精槧名帖,淒然說道,“這些無價之寶都保不住了!”
黃保儀麵現淒惶之色,接著低下頭去,閉眼垂淚,不斷自語似的說:“劫、劫!”
嘉敏可以想象得到她的痛心,但卻沒有話也沒有時間去安慰她。除卻圖籍以外,還有好些庫藏的古玩、珠寶、金銀要處理。
等嘉敏一走,黃保儀喪神落魄似的在書架中打轉,一回檢點一回哭。一名得力的宮女,知道有此緊急處置,看她舍不得這些不屬於她的身外之物,遲遲不肯動手,便無法為自己收拾細軟,安排逃生之計,因而不由分說,召集姊妹,照黃保儀平時談過的處置辦法,將預先堆存著的木柴移植到後院,然後一籮筐、一籮筐地將圖書法帖,亂堆在木柴上麵,用火種點燃,拉拉雜雜地燒了起來。天幹物燥風大,霎時間烈焰騰空,裏把路以外都望得見了。
名為肉袒,其實隻是不穿長袍。一隊君臣,全是青衣短裝,頭戴小帽,垂頭喪氣地到了曹彬大營,聽候發落。
“我們要存李煜的體麵!”曹彬向一起焚香盟誓決不妄殺的將領說道,“入朝以後,李煜不失侯封,祿位在我們之上。要多留將來相見的餘地。”
“是!”潘美代表大家回答,“但憑元帥處置。”
“來!”曹彬吩咐,“取我的錦袍,請江南國主穿了,以賓禮相見。”
這一襲錦袍披到李煜身上,他的感覺不知是溫暖還是寒冷,在心頭更不辨是感激還是感慨。但不論如何,他一直惴惴然,以為很難避免的“一日之辱”,看來縱不能完全消除,亦必不致過分難堪。
就這唯一的些微寬慰,使得原本麵無人色的李煜,望過去有些生氣了。等營門大開,曹彬出迎時,他亦能抬眼平視了。
但化敵為友的那片刻,局麵仍然非常尷尬。因為整個安排十分匆促,從中缺少一個夠分量的、可為雙方引見的人。張洎與曹彬是舊識,倒可以充任這一職司,隻是他身穿短裝,亦為戴罪之身,自慚形穢,不敢出列。幸好曹彬沉著,麵帶微笑,站向主位,看著李煜從容問道:“閣下想來就是李六郎了!”
這個用於士庶的稱呼,入耳令李煜一震。他生來就是王子,以後自己也封了王,為人稱作“大王”或者“殿下”,從未聽人喚過“李六郎”。因此,在驚覺於自己失位以外,他仍有些茫惑,要細辨一辨,曹彬所叫的是不是自己。
“請答話!”有人在他耳際說,並且還拉了他的衣服。
李煜被提醒了,咬一咬牙拋開心中的悲苦痛悔,定定神,異常吃力地答道:“李煜率親屬臣僚共四十五人,待罪軍門。”
“言重,言重!”曹彬伸手做個肅容的姿勢,“請!”
於是李煜隨著曹彬入門,升階登堂,與他的臣子在東麵客位一字排開,賓主相向行禮。曹彬將潘美以下的將領,一一為李煜引見,然後落坐待茶,開始交談。
交談當然起於寒暄。李煜是賓也是主——以地主的身份,少不得對“遠客”應有所慰勞,便泛泛地說了句:“將軍辛苦!”
“百姓受驚!”
彼此都是信口而道,但李煜聽曹彬的答語,似乎針鋒相對。而且隻提“百姓受驚”,不說他所受的熬煎痛苦,仿佛以為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似的,便有話不投機之感。
事實上他也哪裏有心情來應酬敷衍?請降的形式總算做過了,何必久留?這樣想著,便拿最要緊的一句話問了出來:“李煜今後行止如何?請將軍指教!”
因為他說得很慢,而且不斷用眼色示意,所以李煜不但聽得很清楚,而且能夠逐句逐字細細體味。他知道這是曹彬寬厚體恤,感激之心,油然而生,連連點頭答說:“將軍見教極是!”
“府上共有多少眷口?”曹彬又問。
李煜想了想答說:“三百多人。”
“那我派一百條船、五百軍士,專供閣下輸運輜重。隻是回朝複命在即,不容多做稽留,請回去辦正事吧!盡明天一天裝船,後天一早就走!”
於是李煜稱謝告辭,曹彬仍依賓禮,親送出營。送客歸來,隻見諸將聚訟紛紜,似乎對曹彬的處置不以為然。
“怎麽?”曹彬安詳地問道,“有何不妥?”
“元帥,”田欽祚抗聲質問,“何以不拿李煜扣留?這放他一走,倘或出了變故怎麽辦?”
“你是說他會自殺?”曹彬搖搖頭,“決不會!他如果肯死,又何必投降?”
“是!”曹翰支持他的看法,“李煜不是性情剛烈的人,死不了。”
“不過,也要我們善待他才好。仲詢,”曹彬喚著潘美的字說,“請你代我執掌帥印,我要去一個地方!”
“元帥要到哪裏去?”
“不遠!就在李煜宮門口。”
曹彬帶領兩百名衛士,親自為李煜守衛:隻在宮門以外。不但下令嚴禁所屬入宮騷擾,連他自己亦不入宮門一步。
這一天半,李煜仍是他宮內的國主,而唯一需要行使職權的,是處分宮內的庫藏——依照曹彬的暗示,行裝中盡量多帶奇珍異寶,帶不了的分賜近臣和留下不走的內侍、宮女。
當然,這隻不過他交代一句話。一切處置,由嘉敏主持、黃保儀協助,而由裴穀奔走調派總其成。李煜隻是閑坐垂淚,回想生平,恍如一場大夢。思前想後,幾次要在三尺白綾上求個解脫,卻總是下不了手。
這樣悠悠晃晃,魂夢迷離,不知此身何屬地度過了兩天兩夜,終於要啟程北上了。五更三點,景陽鍾響,霜空清韻中,隨風吹送著來自四麵八方的異聲,若隱若現,似斷似續,如秋聲在樹,又如棄婦私訴,嘉敏一聽那聲音就哭了。
嘉敏哭,李煜也哭,夫婦倆一直哭到太廟,更是一片漫天蓋地的哭聲。宗廟靜肅之地,硬心腸的糾禮禦史,忍聲呼叱,止住宮女的哭聲,勉強讓李煜行了禮。教坊奏完“終獻”“送神”的大樂,淒淒惻惻地吹打起驪歌為李煜與嘉敏送行。這一下,潑翻了宮女眼中傾江倒海的淚。而嘉敏未哭,她的淚水早就流幹了。
倉皇辭廟,冒雨登舟,回望漸行漸遠漸小的城郭,李煜心如刀絞般痛悔,不該殺了林仁肇和潘佑。然而,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