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潤州宴

就在考試進士發榜的那天,東麵傳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常州完全失守了。

常州有內外二城,稱為外子城、內子城。外子城周圍七裏有奇,早在去年底,便由吳越王錢鏐,以宋將丁德裕為先鋒,共發兵五萬,由杭州北上,一舉攻下。常州百姓痛恨錢鏐不義,自相號召,執戈而起,退守內子城。原來的知州殉難,義軍共舉執掌司法的推官禹萬誠為首領,其後李煜正式委任禹萬誠署理知州的職務,同時派兵增援,使常州的情勢得以穩定下來,彼此不進不退,成為僵持的局麵。

本來錢鏐受宋朝委任為“東南麵招討製置使”,論身份地位權力,都該在曹彬之上,可是他很明白,自己不過是宋朝的附庸,做不得什麽主張。全軍進退行止,都看曹彬的意向而定。

起初,曹彬想讓李煜知難而退,不待兵臨城下,便樹降旛,所以錢鏐在常州,圍而不攻,遙為牽製。否則,方圓不過二裏,鬥大的一個常州內子城,何能抵擋得住五萬軍隊的圍攻?

從田欽祚攻占溧陽以後,錢鏐便知情勢已變,宋軍將做進一步逼迫,因而一麵配合行動,下令加強戰備,待時出擊;一麵派遣密使,潛入常州內子城見禹萬誠,投書勸降。

禹萬誠召集屬吏,商量了一夜,都道死守無益,他的意誌也動搖了,親草降書,派推官鄭簡,遞到軍門。錢鏐自是欣然嘉納,率軍入城,連夜遣使奉表,向汴梁告捷邀功。

接著,吳越精銳,西逼丹陽,猛叩綰合水陸兩路,作為金陵門戶的潤州。澄心堂中諸臣,計無所出,唯有奏報李煜親裁。

李煜又哪裏來的退敵妙計?唯有召集廷議。潤州是要害之地,須有良將鎮守,這是大家一致的意見。但良將又何處可求?陳喬所保薦的盧絳,倒可以當得起“良將”二字,無奈他現在把守秦淮水柵,為金陵城池安危所係,李煜不願調動。算來算去,隻有一個人堪膺重寄。

這個人叫劉澄。大家讚成他去守潤州,並不是因為他有什麽了不起的才具,隻因為他是“藩邸舊人”,論隨侍李煜之久,無過於此人。關係特深,蒙恩特厚,料想劉澄一定會出死力固守。如果劉澄守不住,保薦和附議的人,也不必擔什麽幹係。

當然,李煜不會想到保薦和附議的人,先就有了卸責的打算。隻覺得二十多年來,無三日不見的侍從之臣,一旦遠離,難以為懷,因而連日召宴,依依話別。劉澄亦流了好久眼淚,三番五次地表示:誓死報主,如果潤州不守,此身亦必不存。

接了軍符,劉澄的第一道命令是,征調大車二十輛。用處是裝載家藏的金銀珠寶,隨身運到潤州。這個舉動,令人莫名其妙,少不得有直性子的人動問。劉澄從容笑道:“這都是國主曆年所賜。如今國家蒙難,留著它有何用處?倒不如運到軍前,作為犒賞有功將士之用。果然能建功勳,班師凱旋,又何愁國主不再賞賜?”

聽得這話,人人都佩服劉澄的見識,明達透徹,非人可及。因而亦都寄以殷望,期待著他領兵一到潤州,便有捷報傳來。

誰知事與願違,劉澄的作為令人失望之外,還有莫測高深的困惑。當他領兵初到時,吳越軍隊正攻克丹陽,趕到潤州,六月裏的天氣,疲憊之卒,營壘未成,正好迎頭痛擊。可是劉澄說什麽也不肯出戰,他說:“我們奉令固守,應當以逸待勞。一出不勝,大事不可為,要等救兵到,再做商量。”

“劉公,”他的幕僚詫異地問,“我們不就是救兵嗎?”

“不夠,不夠!救兵多多益善。”

因為劉澄的意願如此,同時也看出他不太可恃,所以陳喬極力主張派盧絳增援。李煜畢竟也同意了。

盧絳所領援軍,一共八千人,一半是由金陵守卒中抽調而成。但這雜湊的一支兵,到了盧絳手裏,居然令出即行,很像個樣子了。

其時正是鑠石流金的三伏天氣,盧絳下令,夜行晝宿,所以出師選在黃昏。軍隊浩浩****沿官道東行,次日清晨,方選在林木深幽之處宿營。

在潤州的劉澄,得報大驚。因為他在受命之時,便存著異心,一到潤州就著手與丁德裕搭線,剛剛談得有成議,隻待選定日子,便要舉城投降。誰知金陵竟真的派了救兵來,而且是由威名素著的盧絳率領,豈不礙事?

想來想去隻有先籠絡盧絳之一法。隻要能穩住了此人,不讓他輕舉妄動,那時或者拉他一起落水,或者索性出賣了他,就都容易布置了。

主意既定,劉澄特派一名親信幹當官,攜帶一船有名的京口酒,迎上前去犒勞援軍,引領盧絳進城。

“進城?”盧絳鼓圓了一雙眼問,“進城幹什麽?”

幹當官一聽語氣不妙,加了幾分小心,用很委婉的語氣答說:“將軍遠來,潤州全城生靈,都托在將軍手裏了!請進城主持防守大計。”

“我不進城。”盧絳大搖其頭,“你回去告訴劉知州,守城是他的事,退敵是我的事,我在城外紮營。劉知州隻要供我糧秣,我包他一定守得住潤州。”

幹當官諾諾連聲,實時趕回潤州,細訴盧絳的決定和要求,劉澄大感意外,同時也大感困擾。隻有遣派密使去通知丁德裕,說情勢有變,投降之事,隻有擱一擱再談,但保證遵守原來的約定,請丁德裕暫且忍耐。

丁德裕卻有自己的打算,一麵派軍設伏,預備等盧絳軍過,攔腰衝斷;一麵告訴密使,請劉澄出兵夾擊。這個打算十分狠辣,可惜不知盧絳帶兵的本領,一念輕敵,撲了個空——等他第二天清晨派兵出發,黃昏到達預定的埋伏地點時,盧絳剛好拔營行軍。北軍空等了一夜一晝,毫無動靜,再派人查探時,才知道盧絳的隊伍早已過去,並已陳兵潤州東、南、西三麵,深溝高壘,擺出準備迎頭痛擊的態勢了。

更壞的是,盧絳已看出劉澄居心不良,因而封鎖了要路,使得劉澄與丁德裕的聯絡,非常不便。這個僵局,非打開不可。劉澄召集親信密議,投盧絳之所好,設下了一條美人計,要軟困盧絳。

於是劉澄親自出城,到軍中拜訪盧絳,邀請他進城赴宴,特別說明:“這是小妾的主意。隻為仰慕英雄,親手做幾味家常菜,奉屈小酌,實在不成敬意,將軍隻看她一片誠心,讓她有個識荊的機會吧!”

盧絳一聽話外有話,不動聲色地答道:“好,好!尊眷的盛情,不可辜負。我一定到。”

盧絳當夜便服簡從,進城赴宴。臨走的時候,將他的副將找了來,密密囑咐了一番,方始動身。

他也知道,此宴有如鴻門宴,而所以決心赴約,除了想借此機會探測劉澄的本心以外,也是為了好奇。他久已聽說劉澄有個侍妾,冶豔非凡,這次出鎮潤州,全家大小都留在金陵,獨獨攜妾相隨,其寵可知。而劉澄竟用她出麵來招邀,不但親自入廚,還有“識荊”之願,這搞的是什麽把戲,盧絳很想看個明白。當然,雖說便服簡從,戒備還是有的:他在腰際暗藏一柄利刃,緩急之際,足以自保。

酒過三巡,劉澄的寵妾,當筵拜識。盧絳遜席還了半禮,然後直著眼睛,毫無顧忌地細看——是個嬌小玲瓏的美人,一雙眼睛仿佛具有異樣的魔力,隻要一觸及她的視線,便會令人怦然心動。

“仰慕太久了!我從小就知道盧將軍威名。”

“慚愧,慚愧!名不副實。”盧絳反客為主,伸一伸手說,“請坐。”

這原是無所謂的客套,哪知劉澄居然就說:“如今與盧將軍共患難,又在危城之中,不必拘於常禮。春紅,你就一起坐吧!”

於是春紅大大方方地打橫相陪。一坐下來,便抓住酒壺,複又站起,要替盧絳斟酒。做客人的當然要遜謝:“不敢當,不敢當!”盧絳也站了起來,伸手去接酒壺。

也許是動作魯莽了些,看上去像是硬奪,春紅將酒壺往回一帶,手舉過肩,滑落了淡綠紗衫的寬鬆袖管,露出大半條雪白渾圓的手臂。兼以舉動匆遽了些,翠綠玉鐲與那把景德鎮的細瓷酒壺碰在一起,鏗然作響,真正有聲有色,更使得盧絳心旌搖搖,難以自持了。

等他定了神來,隻見春紅已在舉杯相敬。盧絳一飲而盡,照一照杯坐了下來,心裏在對自己說:要警覺!倘不檢點,今天非大醉不可。

因此,春紅再勸酒時,他就不肯幹杯了。好在劉澄亦並不想灌醉他——他醉了,反而不便談正經話。劉澄看客人酒到微醺,興致正好,覺得是時候了,便向春紅使個眼色,接著找個借口,暫時退席。

這就顯得很不尋常了。雖說豪門貴族,以家伎陪客,就像韓熙載府中的情形那樣,不足為奇,但春紅是劉澄的寵妾。更何況孤男寡女,深堂酒後,自當別論。

這樣想著,心裏便有種異樣的感覺。盧絳早年**不羈,是個有名的惡少,號為“廬山三害”之一,以後在白鹿洞書院下帷苦讀,改邪歸正,得有今日。真如九尾妖狐,修成正果,可是狐狸到底是狐狸,有時不免還會露一露尾巴。此時就是快露尾巴的時候了。

春紅心裏也有異樣的感覺。隻是她及不上盧絳的沉著,心有所思,不自覺地現於顏色,自己伸手一摸,臉上好燙。

原來春紅說早知盧絳的威名,卻非虛語,如今見他溽暑中提兵來援,不肯貪圖安逸,移駐城內,寧願頓兵城外,抵禦敵軍,更覺欽佩。而筵前一拜,看他儀表雄偉,言語爽朗,恰恰符合心目中英雄的形象,不由得便起了愛慕之意。

於是想到劉澄的授意,將不利於此人,自然而然從心底浮起同情。三分敬仰,兩分春情,一分憐惜,並作十分傾心。一時間如餓如渴之感,都擺在臉上了。

盧絳看在眼裏,饞在心頭,一伸手去取酒壺,裝作不經心地,順便在她手腕上捏了一把。春紅急忙將手一縮,卻從桌子下麵伸了過來,在他膝蓋上打了一下。盧絳向左右看了看,看出她伸手之處是個不虞人見的死角,便放心大膽地捏住了她那隻豐若有餘、柔若無骨的右手,輕揉細捏,心癢癢得不知道怎樣才好了。

“將軍哪裏人?”春紅問道,“是萍鄉?”

“也差不多,還在萍鄉東麵些。”

“這麽說,是宜春?”

“對了!”盧絳問道,“你呢?聽口音是湘江一帶。”

“是湘江下遊,零陵。”

“與我那裏一水可通,也不算太遠。”

“是的。將軍的家鄉,我小時候常去的。”

“想是有至親在宜春?”

“不是。”春紅停了一下說,“我父親原是船戶,我從小生長在船上,一條湘江不知走過多少遍。江西也去過十來回。”

“怪不得你這麽好的水色!”說著,盧絳將她的手平放在膝上,輕輕地撫摸著,輕憐蜜愛,都從他火熱的掌心中傳過去了。

於是春紅越發如中了酒似的,雙頰酡顏,鮮豔異常。“好熱!”她微微喘著氣,順手拉了拉領口,露出胸前羊脂般的一塊肌膚。

盧絳咽了口唾沫,趕緊喝一口酒,潤一潤幹渴的喉頭,同時定一定神,想找一句什麽話說。

他還不曾想出來,春紅卻又開口了:“這麽熱的天,毒日頭下麵,怕連錫都曬得熔化了!將軍,”她說,“你宿營在野地裏,倒受得了?”

“沒奈何!王命在身,不由自主。”

“何不移到城裏來?”

“城裏也駐不下那麽多兵。沒的騷擾百姓!不移也罷。”

“我是說你一個人。”春紅一麵說,一麵拋過一個眼色來。

盧絳心中一動,湊臉過去問:“我一個人住在哪裏?”

“你想住在哪裏?”春紅反問一句。

盧絳不答,嘻嘻地笑了,桌子下麵卻更捏緊了她的手。

春紅也不作聲,但時而低頭,時而抬眼看一看他,眼珠亂轉,睫毛不斷地一閃一閃,不知道是在打什麽主意。

盧絳大事不糊塗,立刻起了戒心,可是神色間卻愈顯得溫柔關切,鼓勵她將心裏的話說出來。

“將軍。”春紅終於開口了,“你看這局麵如何?”

怎的問這話?盧絳更加謹慎,也更加沉著,想了一下,裝作抑鬱不歡地搖搖頭:“盡人事而後聽天命。”他用這樣一句成語作答。

春紅當然懂這句話的意思,局麵是無可挽救的了。“將軍這麽說,豈不叫人著慌?”她說,“我倒要請教將軍,莫非就坐困在這裏,不想法子?”

“想什麽法子?”盧絳故意低頭喝酒,自語似的說,“誰能想得出一條活路,我姓盧的第一個跟著走。”

春紅不作聲,盧絳也不去看她,怕一看讓她警覺,識破心機,因而出現了難堪的沉默。盧絳發覺自己手心中出了許多汗,便慢慢地放開她的手。

春紅仿佛擺脫了束縛似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將軍,我倒有個拙見,你看使得使不得?”

“噢,”盧絳抬起頭,用殷切的眼色看著她,“請教!”

“我在想,死守無益,不如另做打算。”

這“死守無益”四字,便說盡了一切,盧絳知道她不會說這話,無非劉澄借她的口勸他同流合汙。他心裏便忍不住發火,暗中冷笑:我教你劉澄偷雞不著蝕把米。你既不忠,便休怨我不義,好歹拿這個**搭上了手,且先殺一殺火再做道理。

這樣拿定了主意,他便裝得極其詭秘地,四下看了看,然後裝得神色凜然地問道:“你可是拿話來套我?”

春紅不知是計,陡然一驚,結結巴巴地問說:“將軍,你怎說這話?”

“你,”盧絳一本正經地說,“你怎知道我在另做打算?沒有這話。你可不能胡猜亂說,傳到劉知州耳朵裏,教我吃不了兜著走。”

春紅聽他這一套話,隻覺茫然愕然,慢慢細辨,漸漸領悟,終於大為高興,原來走在一條路上了!

到得此時,她變得十分從容。“將軍!”她微笑問道,“你做的是什麽打算?”

“莫問我!”盧絳接口便答,“問我,我也不說。除非——”

除非什麽?春紅不問先想,想不透便看,看卻看出端倪來了,他一雙眼中,說得明明白白,除非自己許他點什麽“好處”,他是不會有所吐露的。

於是,她心頭驀地裏又掀起春潮。就許他“好處”又有何妨?隻是礙著劉澄——他原來的授意是,不妨假以辭色,隻要說動了盧絳,便讓他占些便宜也不礙。可是讓盧絳占便宜有個限度,決不能賺一頂綠頭巾來戴。

這樣一想,頓覺心煩意躁,欲待撒手,卻又割舍不下。想來想去,從困境中隱約發現一條路,凝神細思,覺得這條路大可走得。

於是她輕聲問說:“你是真有打算,還是一時戲言?”

細察神色,玩味語氣,盧絳知道大有文章,便用同樣的試測語氣反問:“真有打算如何?一時戲言又如何?”

“若是戲言,就不必談了。倘或真有打算,我們想走在一條路上。”春紅緊接著又說,“你和我!”這是對“我們”二字的解釋。

這明明是背棄劉澄的表示。然而疑問也很多,一個臨陣禦敵的武將,一個以色事人的侍姬,怎能“走在一條路上”?其中莫非藏著什麽陰謀詭計?

想是這樣想,卻決不會退縮。相反地,盧絳好奇心熾,很興奮地答道:“我是真有打算。你呢,你的打算是什麽?說與我聽聽。看看能不能走在一條路上。”

“一定能!不過這時候沒法兒細談。”她略一沉吟,用低微而很清晰的聲音說,“回頭你看我的眼色行事。多舉杯,少入口,醉了莫睡著!”

說罷她起身離席,一直來到劉澄的書齋,屏人密語。她說已經探明盧絳的意向,隻要汴梁肯許以高官厚祿,他隨時可以拉著隊伍過江。不過,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否則他心生疑忌,反成隔膜。勸劉澄杯酒言歡,開懷暢飲,把感情拉近了,明天再談正事,自然水到渠成,一拍即合。

劉澄深以為然,很高興地隨著春紅,重返席間。

就隻片刻之間,盧絳已差不多想通了。起初,他對春紅的話,深為不解,何以要“多舉杯,少入口”?又怎麽叫“醉了莫睡著”?語意顛三倒四,不近情理,不似出於春紅這樣聰明人之口。顯然的,她是故意這樣說法,好引起自己的注意,才會去細想。

細想一想,大致可懂。“少入口”是告誡莫喝醉,既然未喝醉,那麽下一句的“醉了”便是假醉,假醉才不會“睡著”,那時候春紅必另有安排。可是又何以要“多舉杯”呢?

這唯一的一個疑團,一等劉澄回座,立刻便得到了解答。因為春紅一開口就說:“盧將軍好酒量,你陪他多喝幾杯!”

盧絳恍然大悟,“多舉杯”是暗示灌醉劉澄。於是他裝得意興豪邁地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請取大杯來。”

取來兩隻大可容拳的“粉定窯”酒盅,主客二人歡然豪飲。起先是真實不欺的對酌,飲到第三杯春紅遞過眼色來,盧絳便出花樣了,趁劉澄仰麵幹杯時,悄悄將自己的酒都潑了在地上。

“行了!不能再喝了!”春紅知道劉澄的酒量,看看夠了分數,故意這樣阻攔。

“哪裏,哪裏?”盧絳裝醉,站起身假作去奪酒壺,卻搖搖晃晃,終於立腳不住,摔倒在地上。

“盧將軍醉了。”春紅吩咐聽差,“且扶到相公書房裏去,讓盧將軍息一會兒。”

一語未畢,隻聽鼾聲大作。可不是盧絳,而是劉澄由醉鄉入夢鄉了。

於是伴當丫鬟,齊來照料,攙的攙,扶的扶,將賓主二人分別送到前後兩座院子,中間隻用一道粉牆隔開的書房與臥室。

盧絳是裝得爛醉如泥,所以前後動靜,無不明了。亂過一陣,人聲漸寂,聽牆外司更的梆鑼,打到二更三點,心裏在想,春紅要來也該來了。春宵苦短、夏夜更促,等她一來,就得同圓好夢,不然就會枉費一番心機。

這樣想著,心頭霍霍然地隻是在思量春紅的婀娜腰肢,灼熱櫻唇,正在夢幻迷離,魂不守舍的當兒,隻聽房門“呀”地開啟,影綽綽一條纖影。盧絳有些猴急了,一翻身下地,便待摟個滿懷,卻聽黑頭裏發聲:“盧將軍,請入浴!”

盧絳暗叫聲“慚愧!”差一點認錯了人。果然冒冒失失地下手,那丫鬟喊將起來,豈不鬧成笑話,掃了威風?

這一念警惕,頓覺心地清涼得多。“一身的臭汗,”他笑著說,“正想著怎麽得有涼水淋一淋才好,偏偏就能遂我的意,太妙了!”

“使涼水會受病,備的溫湯,在西廂。請吧!”

盧絳欣然答應,在西廂痛痛快快洗了個澡。他披一件葛衫、趿著涼鞋,剛要出房門,想起一件事——回身入內,將那把鋒利非凡的小小匕首,仍舊帶著皮套子佩在腰際,方始到院子裏來納涼。

明月在天,清風入懷,一盞冰鎮的梅湯入口,沁人心脾。盧絳神清氣爽,思路又活潑了。回想春紅起初的暗示,原是“背夫**”的格局,如今卻是公然留賓,這化暗為明的轉變,意味著什麽呢?

這是頗費沉吟的一件事,想想還是先打聽一下為妙。因而他招招手將那個來請入浴的丫鬟喚了過來問道:“知州相公呢?可曾睡下?”

“知州相公醉得人事不知,早就睡下了。”

“喔,我也是醉得人事不知。”盧絳故意問道,“有二更天了吧?”

“三更都快到了。”

“啊!這麽晚,如何回營?”

“小夫人關照,盧將軍今夜回不得營,叫我們好生伺候。等一會兒,”那丫鬟略停一下才說下去,“等一會兒,小夫人也許來。”

盧絳有著爽然若失之感。這樣彰明較著地相會,雖在深夜,但礙於耳目,不能不以禮相持。隻怕說句私話都難,更何論同諧好夢?

“來了!”那丫鬟說道,“小夫人來了。”

定睛看去,果然是春紅。她穿一件玄色衫子,月下看去,別具神秘,更能逗人綺思。

他改稱呼道:“嫂子!”隨即起立相迎。

“酒醒了?”

“是!”盧絳笑道,“也不知怎麽醉的。從來吃酒,沒有像今天這麽醉過。”

春紅不答他的話,隻問丫鬟:“這裏有幾個人?”

“就我和連翠。再有就是聾婆子,一共三個。”

“你們都睡去吧!不必在這裏伺候了。”

盧絳看得出來,這些丫鬟是她的心腹,而居然都遣走了,當然是已做了盤桓終宵的打算。隻為欺劉澄沉醉酣眠,竟無所顧忌如此!看來這春紅不是個好對付的。

然而以盧絳的性情,愈是不好對付,愈有非拿她弄上手不可的欲望。這樣想著,他愈覺精神抖擻,而表麵卻出奇地沉靜,就像獅子搏兔以前的蓄勢那樣。

令他不解的是,空庭相對,隔牆無耳,正該傾情細訴,而春紅卻久久無語。隻見她仰望著天邊明月,長長的睫毛下,一雙眼珠,閃爍不定;一把羽扇捏在手裏,好久都不動一下。這不但無視於人,簡直入於忘我之境了。

“嫂子,”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想什麽,想得這麽出神?”

春紅收攏了目光,看著盧絳問道:“你是不是真的歡喜我?”

能這樣開門見山地問得出來,正是不易對付的明證。盧絳不敢輕忽,想一想答道:“隻怕是空歡喜!”

“不然!如果你真的歡喜我,你應該帶我走。”

盧絳不知是驚是喜,料知她還有話,故意不做答複,宕開一句:“你也歡喜我?”

“是的,不然我不會跟你說我心裏的話。”春紅有些激動了,“不管人家罵我**賤也好,忘恩負義也好;或者你肯帶我走也好,辜負我的一片心也好,總而言之,我決不姓劉了。他的行為,教我寒心,也教我惡心;在他身邊多待一天,多一天的痛苦!”

這個“他”當然是指劉澄。盧絳大為詫異,而且覺得她有些言過其實。“怎麽樣讓你寒心?”他問,“怎麽樣讓你惡心?”

“你知道的,官家待他很厚,如今他卻不念舊恩,跟北軍勾結上了。我勸他:‘你就不念國恩,也要想想親人!一家幾十口,都在金陵,如果你在這裏投降了北軍,豈不連累家人,一齊下在監獄裏?’你道他怎麽答我?他說:‘我的親人隻有你一個,有你就足可以娛老了。’盧將軍你倒想想,是這樣連至親骨肉都割舍得下的狠心人!人老珠黃不值錢,十年八年以後,我也一定不是他的親人了!能不教人寒心?”春紅略停一下又說,“未到潤州,他就心心念念在想汴梁,自從跟北軍搭上線以後,更像得了失心瘋似的,不是對著鏡子學宋朝的朝儀,便是一個人自言自語背履曆,表功勞。又怕趙家皇帝嫌他年紀大了,到處求烏須藥的方子。真是想起來我就惡心!”

盧絳隻字不遺地都聽入耳中,心中念頭一個接一個閃過,亂糟糟一團,以致好半晌作聲不得。而春紅卻又開口了。

“我在想,像他這樣的行為,趙家皇帝也未必看得起他,我就勉強跟他在一起,將來亦不會有一天稱心的日子,倒不如早做打算。我說,我們可以走在一條路上,就是這個意思。現在,要看你的了!請你說實話,我不會賴上你,你用不著敷衍我。”

盧絳見她言語利落,姿態明爽,所謂剛健婀娜,兼而有之,益覺傾心。他已打定了橫刀奪愛的主意,因而笑著答道:“我倒是唯恐你不賴上我!想來你還有好些議論,索性讓我領教領教吧?”

春紅一笑,頓時收斂了近乎劍拔弩張的神色,溫柔地笑道:“我平常不是這樣的。已經說得太多了!隻要你知道我的心,我一切都聽你安排。”

“是我們兩個人的事,當然商量著辦。你一定想過,我們倆可以走怎麽一條路?不妨說來我聽聽。”

春紅點點頭,斂眉垂眼,輕搖羽毛,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有兩條路隨你挑。第一條是,擺脫一切,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我有點積蓄,雖不多,可也夠我們粗茶淡飯,過一輩子了。”

“這,這是歸隱?”

“是的。”春紅答道,“這也是亂世常有的事。”

“話是不錯。廬山就是我們安安靜靜過日子的好地方。可是,我那八千兵怎麽辦?”

“交還給官家。”

盧絳不答。因為春紅說得太容易了,無從置答。

“如果不願意這麽辦,或者辦不到,那就遣散。”

“這更辦不到了。”盧絳搖搖頭,“賣刀買犢,解甲歸田,田在哪裏,牛在哪裏?”

“有錢就好辦。”春紅手往劉澄那麵一指,“他帶了好些珠寶金銀,說是國勢如此,留之無益,要發散給士兵。何不取來一用?”

“是啊!”盧絳心中一動,別有意會,暫且不提,隻催促著說,“你再談第二條。”

“第二條路,我不願意走,想來你更不願。不說也罷。”

“說說無妨。”

春紅遲疑了一會兒,畢竟開了口:“你看,潤州守得住守不住?”

“要看什麽人守。”

“你是說,你守得住?”

“是的。不過,要沒有人掣肘才行。”

“正就是這話。”春紅答說,“你把掣肘的人拋開,兵權歸一,運用由心,事情不就不一樣了嗎?”

盧絳倏然動容。想不到春紅竟有這樣的見識與決斷——“拋開”掣肘的人,容易得很,此時就能行動,開了中門直入劉澄臥室,用腰際的那把匕首,一刀便可了賬。

可是以後呢?盧絳繞庭彷徨,搔首踟躕。總覺得強敵當前,倘或沒有百分之百控製劉澄部下的把握,這樣做法是件很危險的事。

“這一條,倒是很好的路。不過,走起來不容易。”盧絳歉然答說,“讓我好好想一想。”

春紅不答,但臉色很平靜。因為這一回答,在她意料之中,所以重複她剛才說過的話:“我不願意這麽做,料你也決不肯。就當我沒有說過,不必去想它了。”

“我之不願意這麽做,跟你的不願意不同,你必是想到與他幾年相處,不忍下此毒手;我可沒有這個顧慮,而況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看,”盧絳掀起輕衫,示以腰際的利刃,“家夥都是現成的。這時候下手,除你以外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豈非大好良機?我隻是為大局著想。他的部下,未必肯聽我的指揮,倘或為主報仇,變成自相殘殺,我的罪孽就重了!”

“是的。”春紅答說,“這個主意原就不好,可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亦等於明說了。這個主意不好,可是好主意又在哪裏?盧絳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要問你一句話,是不是我到哪裏,你都願意跟著我?”

“不錯。”春紅回答得極爽脆,但有一個限製,“如果你要過江,那是例外。”

“你知道我不會的。”盧絳第二度改變稱謂,以小名相呼,“春紅,我們怎麽走法?我總不能大動幹戈,進城把你搶走吧?”

“我剛才想過了,有個機會。我前幾天跟他說,想到金山寺去燒香,你就從寺裏把我帶走,不幹脆嗎?”

“好!就這麽說了。等我定了日子,自會通知你。”盧絳很溫柔地說,“此刻,你就請回去吧!其實我舍不得你離開。不過,我們往遠處看,事情就要做得穩當,萬一他醒來發現你在這裏,總是件麻煩的事。”

春紅深深點頭,卻不即起身,隻用那雙由靈活變為深沉的眼睛,緊瞅著盧絳,仿佛有說不盡的言語,而正在找個頭緒開端似的。這使得盧絳又有些心旌神搖了。正當綺念雜生,心浮氣躁之時,隻聽笳角破風,遙遙從城頭上傳來——是士卒起身的時候了。

一想到士兵,盧絳心頭一凜,轉過臉去,不肯再看春紅,平靜地說道:“我快要出城了。一夜沒有回營,我不放心我的弟兄。”

春紅不答,也沒有別的聲息。盧絳不知道她是悄悄去了呢,還是坐在原處未動。等了好一會兒不見有何動靜,不免奇怪,正要回頭去望,突然有一雙溫軟的手將他抱住,接著是灼熱的嘴唇在吻他的右頰,既重且急亦促。等他定定神注視時,一條嬌俏的黑影子已沒入回廊轉折之處了。

曉風殘月,依稀似夢,盧絳半生**不羈,偎紅倚翠的逍遙日子也過得不少,但一說丟開,毫無顧戀。唯獨此一刻,有種說不出來的惘惘之情,似甘似辛,滋味並不美妙,卻偏偏要去咀嚼體會。這在他是從未有過的經驗。

早飯時分,劉澄對盧絳依舊以禮相敘,殷殷款待,看來毫未發覺春紅與盧絳宵來曾有極不平常的私會。

但是言笑雖歡,盧絳卻看得出來,劉澄是在等待談“正事”的適當時機,這個時機唯有自己能給他。天氣這麽熱,何不早早結束了談話,趕緊出城回營,去幹自己的正經事?

心中想到,口中隨即有了話。“劉公,”他放低了聲音說,“昨天晚上,小夫人已婉轉表達了尊意。朝綱不振,國事敗壞,由來已非一日。如今大局已不可為,識時務者為俊傑,劉公既有上策,千萬攜帶則個。”

他的眼神沉靜,聲音嘶啞而穩重,顯得異常誠懇。劉澄便徹底撤除了內心的戒備。“攜帶之說不敢當,原望將軍同心協力,共保富貴。”他說,“大宋天子寬大為懷,隻要納土歸順,必蒙格外之恩。現時流金鑠石的天氣,士卒勞苦,能夠及早釋甲休兵,必然歡聲雷動。”

盧絳暗暗齒冷,明明是貪圖富貴,賣主求榮,偏有這番體恤部下的冠冕堂皇之語。不過談到釋甲休兵,正好將計就計,借他的財寶犒賞弟兄,激勵士氣。

於是他點點頭答道:“劉公的意思,與我不謀而合。昨日後半夜,我一直不曾合眼,在思索此事如何下手。我在想,既然歸順,自以孑身投到為宜,帶著上萬人馬,一起過去,沒的引人家猜疑。再說,萬一有些見識不明的弟兄,不願過江,鼓噪鬧事,那時甚難區處。劉公,你道是與不是?”

“正是,正是!”劉澄豈止傾服,竟是感激,“虧得盧將軍識見高超,這一層所關不細。想那大宋朝雄兵猛將多的是,也不稀罕我們這一兩萬隊伍。誠如尊見,倘或帶過去的人,有那不安分的,與北軍發生衝突,明理的人,隻道我們約束不嚴;不明理的話就多了,或者會誣賴我們故意指使為敵。那時節,北固山前,滾滾東流,隻怕也洗不清你我的嫌疑。”

“是囉,我也是這麽想。”

“然則如今呢?”劉澄張大了眼問道,“計將安出?”

“隻有遣散。讓弟兄們各自回鄉,別謀生理。”

“這是好辦法!”劉澄大喜,但笑容一現即收,“就有一件為難,遣散不要錢嗎?”

盧絳緊接著說:“這筆錢,還不在少數。”

“隻有動用庫款。不足之數,隻好派在百姓頭上了。”

“是的。”盧絳淡淡地說,“隻怕緩不濟急。”

“那可沒有法子了!”劉澄說道,“傾其所有,先遣散你的八千人再說。”

好啊!盧絳心想,原來劉澄打的是這個主意!且莫與他爭辯,好歹叫他有悔之莫及的日子。

於是他深深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又問了句:“卻不知道士兵每人能得幾何?”

“這須細問庫吏才知。”劉澄想了一下又說,“每人總有四五兩銀子吧!”

“這數目,應該也不算少了。但隻礙著劉公你有句話說得不好。”

劉澄微吃一驚,急急問道:“是哪句話?”

“軍中盡人皆知,劉知州從金陵攜來大批金銀財寶,準備犒賞弟兄。劉公,你想,弟兄指望著你的犒賞,豈是四五兩銀子能打發得走的?”

劉澄仿佛當胸挨了一拳,臉色發白,雙唇緊閉,頹然倒在交椅上,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是緊要關頭,無須再旁敲側擊逼他自做出承諾,盧絳便做出很認真的神氣勸他:“劉公,辦大事須提得起,放得下。我公這等的身份,說出話去,要有著落。如今既然追隨左右,我不能不實言進諫。”

“言重,言重!”劉澄很吃力地說,“我也說實話吧,行囊中雖小小有些細軟,隻以來日方長,不能不為我下半世打算打算。而況一旦渡河北上,京華冠蓋,少不得有一番酬酢,亦不便過於寒酸。”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劉澄的心。他默默思量有盧絳的八千人橫亙在城外,自己這麵便與北軍合不到一起,曠日持久,絕非善策,倒不如依盧絳的話,就算做買賣下一筆本錢吧!

“好!”他慨然答說,“我就聽你的話。不過,我的人也很多,‘好家當經不起三股分’,隻怕發散到各人手裏也有限了。”

“多寡不拘,隻要弟兄們覺得劉知州說話算話,自然帖然翕服,歡歡喜喜地各自散去,安安靜靜、順順利利地讓北軍來接收了潤州去。劉公,這就不但弟兄,北軍亦必傾心拜服。”

劉澄聽得滿心歡喜,連連拱手,表示承教。接下來便是商量遣散的細節。

“這不須商量的。弟兄們思鄉的多,遣散不難;有那不願離營的,便收作家丁也好。如今我與劉公奉約,”盧絳提高了聲音說道,“劉公今日將遣散的銀兩及犒賞的珠寶送到,我明日便辦資遣;明日送到,就是後日辦。總而言之,頭一日發錢,第二日走路。”

這是暗示屏風後麵裙幅掩映的春紅:行動之期,隻看劉澄何日開庫發銀——這一層,春紅當然會知道。她便好扣準日子,在金山寺中等待。

第三天,春紅一早便帶著四名心腹丫鬟,兩個老蒼頭,來到金山寺中拈香。知州得寵的姨娘,和尚自然巴結,知客從頭山門迎接到方丈。春紅惦念著盧絳的密約,在方丈處略坐一坐,便忙著到大雄寶殿上香禮佛,其實是守伺盧絳的動靜。

這金山寺本名澤心寺,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中有數的名刹。梁武帝曾詔令高僧在此編撰《水陸科儀》,宏開“金山大會”,所以規模極大。春紅代劉澄懺悔,為盧絳延福,各堂各殿不管菩薩大小,無不一炷清香,虔誠禮拜。跪起跪倒,著實勞累,加以天氣又熱,早就汗出不止,將她一張粉臉熏蒸得白裏透紅,色如桃花。那四射的豔光,將遊客吸引攏來,蟻旋不去。寺中的知客僧,怕惹出事故,是知州的內眷,擔當不起,苦苦相勸,才得將她延入禪房暫避浮囂。

禪房中已設下一席極精致的素齋,然而春紅食欲全無。她遙望窗外,一庭樹影,略為偏東——正午已過,盧絳猶無消息。金山在大江之中,坐船登岸,進城亦還有好一段路,須早早動身;不然就得宿山,卻又礙著是個僧寺,單身女子在此留宿,諸多不便。

一聽這話,春紅喜上眉梢。“快喚他進來!”她一麵說,一麵便站起身,撩起裙幅,迎了上去。

伴隨前來的老蒼頭,卻看出事有蹊蹺,欲待阻攔,卻已不及。隻見氣昂昂一員武官,帶著雄赳赳八名士兵,大踏步闖進院來,一見台階上的春紅,躬身說道:“請夫人下船。”

“且慢!”老蒼頭橫身相隔,打量著那武官問道,“尊駕是何職稱,姓甚名誰?怎的我不認識你?”

“你不認識我,我還不認識你呢!趁早躲開,休來礙事。”

原是盧絳教好了來的:若遇阻礙,不妨動武。所以那武官毫不客氣,指揮部下,拿老蒼頭推到一邊,同時連聲催促,將春紅與她的丫鬟護送下船,立即解纜,逆水西上。

“盧將軍呢?”一等安頓下來,喘息略定,春紅便即問說。

“喏,那不是?”那武官舉起手向南岸一指。

春紅轉臉望去,但見南岸滾滾黃塵之中,旌旗翻卷,影綽綽辨得出一個“盧”字。約莫三五裏長的一隊人馬,正迎著金黃色的斜暉,往同一方向疾馳。

“我們要到哪裏?”春紅又問。

“金陵!”那武官氣概昂然,“盧將軍要去救金陵。”

這是盧絳那夜等春紅翩然別去以後,輾轉思量打定的主意。

照他的意願,恨不得先宰劉澄,後攻北軍。可是讀兵書多年,也帶兵多年,他不能不瞻前顧後好好想一想,想到所部八千人的處境,前後皆敵,隨時有被夾攻的危險,頓覺不寒而栗。

細想一想隻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照春紅所曾做過的建議,先除內賊,後禦外患;再一條是回師勤王,保衛金陵。

如果走前一條,劉澄的部下,是不是共具同仇敵愾之心,肯聽自己的指揮?固未可知。而潤州是不是能守得住?即會守得住,倘或金陵失陷,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照此看來,自己有無必要取代劉澄守潤州,更成疑問。

事情很明白地擺在那裏,孤軍堅持到最後,無非“臨危一死報君王”,落個忠烈之名而已。盧絳雖具忠肝義膽,但他是九尾妖狐,修成正果,頭巾氣的傻事,不肯做,亦不屑做。既然危地不可居,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全師西撤,是比較聰明的辦法。

因此,那天早晨跟劉澄虛與委蛇,裝得極像,一來是先穩住“內賊”,好爭取時間部署;再則一破劉澄的慳囊,在他看亦是取不傷廉。

等潤州城內將分外餉銀,分外犒賞運到,盧絳立即召集全軍,宣布開拔,同時遣派親信,駕舟迎取春紅。動身以前,他還留書作別,認為劉澄是地方官,守土有責,應該好自為之;又說為了免除劉澄的室家之累,特地護送春紅回金陵,無須惦念。

但不論如何,總是消除了一大障礙。劉澄星夜遣派密使,與北軍約定,舉城投降。到了這一天早晨,召集諸將會議,他很緊張地說:“我守城多日,誌不負國,無奈事勢如此,盧絳膽怯也逃走了。如今要早日為計,各位看法如何?”

為首裨將,少年時也是一員猛將,如今望七之年,力不從心。他聽劉澄的口氣,是打算投降,實在心所不甘,同時也怕害了在金陵的眷屬。一急之下,竟而放聲大哭。

這一哭哭得好淒慘,連帶別的將官也鼻子酸酸地,忍不住掉眼淚。這是劉澄萬萬意料不到的情況,一時手足無措,隻是連聲高喊:“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何必如此?”

“還說什麽?”有人厲聲答道,“頭可斷,誌不可辱!”

“說得不錯!寧死不降!”有人附和。

劉澄大驚。看這樣子,自己將成眾矢之的,性命也且不保!於是他很機警地擠出一副急淚,且哭且說:“我受恩深重,遠過於各位,且有父母在金陵,哪有不知忠孝之理?現在各位感情激動,不是議事的時候,暫且各散,明天再從長計議。”

諸將不知是計,一個個拭淚散去。劉澄便悄悄派人,打開東門,丁德裕率領大隊,一擁而入,潤州就此不姓“李”了。

對李煜來說,這是個非常沉重的打擊。因為潤州的陷落,不僅使金陵失去了攻可以解圍,守亦可以牽製吳越軍隊的有力外援,而且亦意味著人心之不足恃——像劉澄這樣關係深厚得超越君臣名分,仿佛至親骨肉的人,都會背叛,那麽還有什麽臣子能夠共患難,同生死的呢?

朝中的正人君子,當然亦憤慨異常。尤其是陳喬,切齒痛恨,態度激動得令人害怕。他在廷議中,痛切陳詞,主張依照律法,從重處置劉澄的家屬,以昭炯戒。

照律法來說,劉澄的罪名,屬於“十惡”中的第三項“謀叛”,罪在不赦,父母、妻子、同產兄弟皆斬。李煜於心不忍,考慮了好久,歎口氣說:“唉,算了吧!”

“時勢到此地步,官家還不肯申明綱紀?”陳喬厲聲抗議,“人臣受重寄而開門延敵,此可忍孰不可忍?官家果真置而不問,則忠君義士,莫不寒心。瓦解覆亡之禍,就在眼前了!”

看樣子爭不過陳喬,李煜無奈,隻能說一聲:“也罷,就依律處置好了。”

於是陳喬以“輔政”的身份,行宰相的職權,下令收捕劉澄的家屬。法司議罪,認為劉澄有個已許未嫁的女兒,說來已是別家的人了,似乎可以原情免死。

“不然!”陳喬說道,“當年朱元的故事,應援以為例。”

陳喬的意思,便是“隻知劉女”,不知為誰之妻,援例應斬。法司不以為然,卻因陳喬引用了先帝的批示,不敢駁他,隻好奏請上裁。李煜毫不考慮地批準赦免,可是劉澄的女兒卻寧願就刑,自道:“叛逆之餘,生世何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