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理查德森太太對貝比的同情僅僅持續到她和伊麗莎白共進午餐的那一天。

“貝特西,”星期四,她走進伊麗莎白的辦公室,“好久不見,我們上次見麵是什麽時候來著?”

“我不記得了,也許是去年的節日派對?孩子們好嗎?”

理查德森太太花了一點時間讚揚了孩子們一通:萊克西被耶魯錄取了,崔普最近參加了曲棍球賽,穆迪考了好分數。像往常一樣,她略過伊奇不提,但伊麗莎白並沒有注意到,她一直在盤算如何幫助埃琳娜,畢竟埃琳娜為她做了那麽多,而且,埃琳娜·理查德森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她已經把埃琳娜需要的文件調過來了,就在她的電腦屏幕上,被一個關於預算的電子表格擋著。然而,就在埃琳娜誇耀自己那幾個了不起的孩子,她丈夫經辦的著名案件,他們打算夏天時改造後院裏的景觀的時候,伊麗莎白改了主意。直到與埃琳娜麵對麵,她才想起來,這位老朋友經常用對待孩子的語氣對她說話,仿佛她伊麗莎白應該把無所不能的埃琳娜的寶貴見解記錄下來,但她可不是什麽孩子,這裏是她的辦公室、她的醫院。出於習慣,看到埃琳娜進來的時候,她拿起一支筆來,現在又把它放下了。

“明年我家就隻有他們三個了,感覺怪怪的,”理查德森太太說,“比爾一直為了這個案子煩惱。你在派對上見過琳達和馬克吧?沒有嗎?琳達幾年前還給你們推薦過一個幫忙照顧狗的人呢。我們都希望早點結案,讓他們永遠留下孩子。”

伊麗莎白站起來。“我們去吃午飯吧?”她說,接著去拿她的包,但理查德森太太坐著沒動。

“我還有件事想要征求你的建議,貝特西,”她說,“還記得嗎?”她伸出一隻手,關上了門。

伊麗莎白再次坐下,歎了口氣,埃琳娜怎麽會忘記她的目的呢?“埃琳娜,”她說,“對不起,我做不到。”

“貝特西,”理查德森太太平靜地說,“就看一眼,很簡單。我隻想尋找一下線索。”

“不是我不想幫你——”

“我不會讓你有任何風險的,也不會真的使用這些信息,我隻想看看需要從哪些方麵進行挖掘。”

“我很願意幫你,埃琳娜,可我一直在想……”

“貝特西,我什麽時候讓你為難過?”貝特西·曼維爾,理查德森太太想,總是如此膽小,無論做什麽事——哪怕是那些她想做的事——總是需要人推著,她才會采取行動。從前,連塗口紅、買漂亮衣服和上課舉手之類的小事,都需要理查德森太太督促伊麗莎白。看來優柔寡斷的人總是需要堅定的幕後推手。

“這是保密信息,”伊麗莎白坐直身體,“對不起。”

“貝特西,老實說,我有點兒受傷,我們這麽多年的友誼,你竟然不信任我。”

“這與信任無關。”伊麗莎白說,但理查德森太太打斷了她。她為貝特西做了那麽多,她想,是她像母親那樣教小貝特西做這做那,鼓勵貝特西走出自我封閉的硬殼,接觸外麵的世界,才有了今天的伊麗莎白·曼維爾,坐在豪華氣派的辦公室,從事著埃琳娜幫她得到的工作,而她竟然不打算給予她一點兒微小的回報。

理查德森太太從包裏拿出一管金色的口紅和一麵手掌大小的鏡子。“大學期間,你一直信任和聽從我的建議,不是嗎?還記得許多年前,我請你參加我們的聖誕派對嗎?我告訴你該給德裏克打電話,而不是等他給你打,你照辦了,後來情人節的時候你就和他訂婚了,對不對?”她用口紅在唇角部位最後勾勒了幾下,蓋好塑料管,“通過信任我的建議,你擁有了丈夫和孩子,是否可以這麽說,我的判斷力每一次都幫助你作出了正確的決定。”

這證實了伊麗莎白長久以來的懷疑:這些年來,埃琳娜一直在樹立自己的信譽。也許她是真心想幫助自己,也許她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善意,可與此同時,她也把自己幫過伊麗莎白的每一個忙記在了心中的賬本上,現在向她要賬來了。伊麗莎白突然意識到,埃琳娜覺得她是欠債的,根據公平交易的規則,她有權得到回報。

“你這是因為促成我的婚姻而向我邀功請賞嗎?”伊麗莎白說,理查德森太太大吃一驚。

“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她說。

“你知道的,我非常願意盡我所能地幫助你,但我們也要尊重法律和道德,埃琳娜。我很失望,你竟然讓我做這種事。你不是一直很有是非觀念的嗎?”隔著辦公桌,兩人四目相對,理查德森太太從未見過貝特西目光如此清澈堅定而又湧動著憤怒的樣子,她們都沒有說話。終於,電話鈴聲打破了沉默,伊麗莎白繼續盯著老朋友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接起電話。

“伊麗莎白·曼維爾。”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太巧了,我剛剛要出去吃午飯。”又是一陣話音傳來,理查德森太太覺得對方似乎在道歉,“埃裏克,我不需要借口——我隻希望搞定這件事。不,我已經等了一個星期,再也不想多等一分鍾,聽著,我馬上下去。”伊麗莎白掛斷電話,轉向理查德森太太:“我得到樓下去——有個很重要的報告需要我去盯著,院長責無旁貸。”她站起來,“幾分鍾後我就回來,然後我們去吃飯,我餓了——一點半時我還得回來開會。”

伊麗莎白離開後,理查德森太太依然沒有回過神來,貝特西·曼維爾竟然會那樣對她說話,還暗示她的做法不道德?還有什麽“院長”“責無旁貸”之類的說辭——似乎在強調她有多麽重要,仿佛在提醒理查德森太太:“我現在比你重要得多。”貝特西現在的工作不是她幫忙找的嗎?理查德森太太抿起嘴唇。辦公室的門是關著的,外麵的人也看不見裏麵,她迅速繞過辦公桌,來到伊麗莎白的座椅旁,抓過鼠標,桌上的電腦屏幕亮了:一張預算開支表出現在桌麵上,理查德森太太縮小了電子表格,她想要的那份病人就診名單立刻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屏幕上。她恍然大悟,原來貝特西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真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理查德森夫人靠在桌麵上,快速撥動鼠標滾輪,瀏覽表格中的人名,沒有什麽貝比·周,然而,在三月初的就診病人中,她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珀爾·沃倫。

六分鍾後,伊麗莎白·曼維爾回到辦公室,看見理查德森太太依舊坐在原處,沉著地握著椅子扶手——剛才她已經把電腦桌麵上的文件恢複了原樣,伊麗莎白不會發現文件被人看過,她會如釋重負地關掉病人名單,為自己敢向埃琳娜·理查德森叫板感到無比自豪。

“去吃飯吧,埃琳娜?”

餐館裏,理查德森太太把手擱在伊麗莎白的胳膊上,“我們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貝特西。我不願看到我們之間再發生這樣的事,今天的事就讓它過去,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不要介意。”

“當然。”伊麗莎白叉起一塊雞肉。兩人出了她的辦公室之後,埃琳娜就變得有些呆滯和冷漠,她總是這樣,伊麗莎白想,以為別人都對她有求必應,而今天她伊麗莎白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對埃琳娜說“不”。“萊克西還在演話劇嗎?”她問,接下來的午餐時間,兩人始終在談論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孩子、交通、天氣……實際上,這也是兩個女人一起吃的最後一頓午餐,雖然她們在餘生中還會一直保持聯係。

看似純潔的小珀爾竟然一點兒都不純潔。返回辦公室的路上,理查德森太太想,她很肯定自己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她早就開始懷疑珀爾和穆迪的關係不隻是友誼那麽簡單,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他們這樣的年紀,每天都在一起,難道不會發生什麽嗎?他們怎麽能這麽不小心?她知道西克爾的學校多麽重視性教育,兩年前,她曾是學校董事會的成員,一位家長和她抱怨說,生理衛生課上,老師竟然讓她女兒給一隻香蕉戴安全套,說這是為了練習。青少年會有性行為,理查德森太太這樣答複她,這是年齡和荷爾蒙決定的,我們無法阻止,最好的辦法是教他們注意安全。然而,現在看來,這個觀點似乎很天真。他們怎麽如此不負責任?她想,更迫切的問題是:他們是如何瞞著她去打胎的?竟然敢在她眼皮底下做這種事?

她很想這就跑到學校去,把兩個孩子拉出教室,質問他們為什麽如此愚蠢。還是不要丟人現眼了,她又想,每個人都會知道的。她心中清楚,西克爾的女孩經常有打胎的——她們畢竟還是孩子——但保密做得很好,沒人願意將自己的醜事公之於眾,因為大家都會說閑話,謠言滿天飛,在當事人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汙點。理查德森太太決定,一回到家她就找穆迪談談。

返回辦公室,她剛脫下大衣,電話就響了。

“比爾,”她說,“什麽事?”

理查德森先生的聲音悶悶不樂,他似乎待在一個嘈雜的房間裏。“萊茵貝克法官剛才作出了判決,他一小時前把我們召集起來宣判的,我們事先沒有準備。”他清清嗓子,“孩子跟著馬克和琳達。我們贏了。”

理查德森太太快慰地坐進椅子裏,琳達一定很開心,她想。與此同時,她也有一絲小失落——自己這些天來絞盡腦汁作調查,挖掘貝比的過去,想找到一擊製勝的秘密武器,最後竟然都不需要。“太好了。”

“他們兩個很高興,當然,貝比·周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一直在尖叫抗議,法警隻好把她帶到外麵去了。”他頓了頓,“可憐的女人,真為她感到難過。”

“是她首先放棄寶寶的。”理查德森太太說,過去六個月,她一直在說這句話,然而這一次聽起來卻不那麽令人信服。她清了清嗓子:“馬克和琳達在哪裏?”

“他們要開新聞發布會,記者們已經得到了消息,做好了準備,他們下午三點就要發表聲明,所以我得掛了。”理查德森先生深深地歎了口氣,“無論如何,案子結了,孩子是他們的了。現在他們隻需要等待新聞的熱度過去,就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了。”

“太好了。”理查德森太太再次說。珀爾和穆迪的事情像一隻沉重的袋子壓在她的肩上,她很想把這件事告訴丈夫,讓他幫自己分擔一些,但她忍住了衝動,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告訴自己。她強迫自己暫時忘掉穆迪。現在是與琳達共同慶祝的時刻。

“我會到法院去,”她說,“三點,對不對?”

西克爾的另一端,溫斯洛路的房子裏,貝比在米婭的廚房桌旁哭泣,判決宣布的那一刻,她聽到了一陣尖銳恐怖的哀鳴,仿佛被雷電劈中了耳朵。貝比抱著腦袋癱軟在地,法警架著她的胳膊,把她送出房間時,她才意識到那陣哀鳴來自她自己的嘴巴。法警的女兒與貝比年紀相仿,他把貝比領進一間接待室,倒了一杯溫熱的咖啡放到她手裏。貝比大口灌下咖啡,每當感覺喉嚨裏又要發出那樣的尖叫時,她就狠狠咬住塑料杯的邊緣,杯口幾乎被她撕咬成了碎片。她已經失去了言語和感知的能力,宛如身處虛無的空洞,五髒六腑都仿佛被刀子挖走了。

一杯咖啡喝完,她終於平靜下來,法警輕輕地從她手中抽走破碎的塑料杯,扔進垃圾桶,領著貝比來到法院後門,送她坐上等在門口的出租車。“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法警從自己的錢包裏掏出兩張二十美元鈔票塞給司機,又對貝比說:“你會好起來的,親愛的,會沒事的,上帝在暗中幫助你。要振作。”他關上出租車門,搖著頭回法院裏麵去了。就這樣,貝比躲過了新聞鏡頭的追逐,沒有被擠在前門的記者們擋住,也不曾看到麥卡洛一家正在準備新聞發布會。記者們本想問貝比是否還會再生一個孩子,替她回答問題的艾德·林表示無可奉告。出租車沿著斯托克斯大道向西克爾高地開去,始終雙手抱頭的貝比也沒有來得及最後看女兒一眼,她被帶出法庭時,一位社工抱著小米拉貝爾從等候室出來,把孩子交到了麥卡洛太太手中。

五十五分鍾後,出租車停在溫斯洛路出租屋的門口,米婭正在家裏工作,她隻看了貝比一眼,就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等貝比冷靜下來,會告訴她一部分經過,其他的事則是她從第二天的報紙上讀到的:麥卡洛夫婦取得了孩子的全部監護權,法庭建議盡快批準他們的收養申請,終止生母的探視權,沒有麥卡洛太太的同意,禁止貝比與她女兒進一步接觸。米婭隻能摟著貝比,領她走進廚房,給她倒一杯熱茶,讓她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當天放學時,案件的判決結果已經開始在學校裏傳開——莫妮卡·林接到了她父親打來的傳呼,莎拉·亨德裏克也接到了自己父親(他在第五頻道工作)的傳呼,消息是她們兩個散布出去的。然而伊奇放學後來到米婭家的時候,還對此一無所知,她像平時一樣打開了沒有鎖住的側門,上了樓,看到貝比在廚房裏哭。

“怎麽了?”她低聲說,但心裏已經明白了怎麽回事。她從沒見過成年人哭成這樣,發出動物般的聲音,有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多年以後,她有時會在深夜裏醒來,心跳如鼓,仿佛再次聽到貝比的哭聲。

米婭一下子站起來,拉著伊奇來到樓梯上,關好廚房的門。“她——要死了嗎?”伊奇小聲說,這是個荒謬的問題,但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貝比要死了。假如靈魂離開身體意味著死亡,她想,那麽貝比聽上去就處於這種狀態,她的哀鳴就像從破舊的家具中拔出一根長長的鐵釘,伊奇本能地把臉埋進米婭懷裏。

“她不會死。”米婭說,她緊緊抱住伊奇。

“可是她還好嗎?”

“她會好好活下去的,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米婭撫摸著伊奇的頭發,她的發絲像珀爾的一樣纖韌倔強,米婭小時候的頭發也是這麽不聽話:你越想撫平它們,它們越要翹起來。“她會熬過去的,因為她必須熬過去。”

“可怎麽熬?”伊奇不敢相信有人竟能忍受這樣的痛苦。

“我不知道,老實說。但她會的。有時候,就在你覺得什麽都沒有了的時候,你會突然找到辦法的。”米婭解釋道,“就像草原上的火災。幾年前我在內布拉斯加見過草原起火,看上去像世界末日一樣,土地完全被燒黑燒焦,所有綠色都消失了,可燒焦的土壤養分更豐富,新的植被長得更茂盛。”她用指尖抹掉伊奇臉上的淚水,最後摸了一下伊奇的頭發,“人也是這樣,你知道,他們可以重新開始,總能找到辦法。”

伊奇點點頭,轉身欲走,又回過頭來。“告訴她我很抱歉。”她說。

米婭點點頭:“我們明天見,好嗎?”

與此同時,萊克西和穆迪回到家,在答錄機上聽到母親的留言:案子結束了。叫比薩外賣,他們的母親沉穩地說。電話簿下麵的抽屜裏有現金。我寫完報道之後就回家。爸爸很晚才能回去——他要整理聆訊之後的文件。珀爾知道消息了嗎?穆迪想,但他們已經好幾天沒說話了,他回到自己房間,盡量不去想珀爾在做什麽。如他所料,珀爾和崔普當天下午又出去了,她回家看到依舊待在廚房裏的貝比時才得知消息。

“結案了。”米婭平靜地告訴女兒,無須多說,珀爾看上去已經猜到了結果。

“我很抱歉,貝比,”珀爾說,“非常抱歉——”貝比頭也沒抬,珀爾消失在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米婭和貝比默默地坐了一段時間。天已經黑透的時候,貝比站起來要走。

“她永遠是你的孩子,”米婭告訴貝比,拉起她的手,“你永遠是她母親。沒有什麽能改變這一點。”米婭親吻了貝比的臉頰,送她出門。貝比什麽都沒說,從進門開始,她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米婭不知道該不該問她在想什麽,要不要強行挽留她在這裏過夜。但她覺得,假如自己是貝比,肯定更願意一個人待著,不想被迫和別人說話。後來她才意識到,貝比當晚可能誤解了她說的那些話的意思——米婭很想知道,假如自己當時的態度再強硬一些,詢問她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主動向貝比提供幫助,不知道是否能夠阻止她下一步的行動……即使多年以後,麵對這個疑問,她也無法想出令自己滿意的回答。

新聞發布會比預期的時間更長——到場的每位記者幾乎都有問題要問麥卡洛夫婦,被從天而降的好運砸得飄飄然的麥卡洛夫婦不厭其煩地回答著每一個問題。案子結束了,你們是不是鬆了一口氣?是的,當然。接下來的幾天,你們有什麽計劃?我們會和米拉貝爾享受一段安靜獨處的時間,開始一家人的新生活。米拉貝爾回家後的第一頓飯,你們會為孩子準備什麽吃的?麥卡洛太太回答:通心粉和奶酪,她最喜歡的。收養手續何時辦完?很快,我們希望。

坐在後排的第十九頻道的一位記者舉起了手:“你們是否同情再也見不到自己女兒的貝比·周?”

麥卡洛太太身體一僵。“大家不要忘了,”她尖厲地說,“是貝比·周無力撫養米拉貝爾,她拋棄了孩子,放棄了做母親的責任。當然,這件事令我痛心,不過,重點在於,我們要記住,今天法庭已經作出了決定,認為馬克和我是最適合做米拉貝爾的父母的,從此以後,米拉貝爾將在一個穩定、幸福的家庭中生活,我認為這才是最有意義的,不是嗎?”

五點半左右,發布會結束,麥卡洛夫婦帶著米拉貝爾回家了。由於丈夫參與了案件的審理,理查德森太太不能為《陽光日報》撰寫與本案相關的報道,負責報道的記者是薩姆·李維,理查德森太太則接手了他平時主管的報道類型——城市政策。快到晚上九點鍾時,理查德森太太終於完成了工作,回到家裏。孩子們不在客廳,萊克西和崔普的車沒停在家,理查德森太太在廚房櫃台上發現一張字條:媽媽,我去塞麗娜家了,十一點回來。萊克西。崔普沒有留下字條,但他一貫如此:從來不記得留言。若在平時,理查德森太太可能會生氣,但這一次她卻有些鬆了口氣,因為她即將要做的事情並不需要旁觀者。

來到樓上,她發現伊奇的房門關著,裏麵傳出音樂聲,比薩送來之前,伊奇就上了樓,而且一直沒出來,她始終在回想著貝比痛苦的樣子。伊奇把一張托裏·阿莫斯的CD放進播放器,調高音量,讓音樂盡情嘯叫。她有些想哭——雖然她已經好多年沒哭過了。她躺在**,拚命壓抑眼淚,指甲用力掐著掌心,在上麵留下一排半月形的紅印。她母親走過她的門口,朝走廊盡頭——穆迪的房間進發時,她已經把整張CD連續聽了四遍,第五遍剛剛開始。

假如在平時,理查德森太太會打開門,告訴伊奇關小音量,還要批評一下伊奇聽的音樂總是令人沮喪和憤怒,但今天她腦子裏裝著更重要的事,她來到穆迪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我需要和你談談。”她說。

穆迪躺在**,吉他擱在旁邊,正在一個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什麽事?”他沒有抬頭,也不打算坐起來,這讓理查德森太太更加煩躁,她用力關上門,徑直走到窗前,一把奪下他手中的筆記本。

“看著我,我在和你說話,”她說,“我知道了,你明白嗎,你以為我不會知道嗎?”

穆迪一愣。“知道什麽?”

“你是不是以為我瞎了?你以為我注意不到嗎?”理查德森太太猛地合上筆記本,“你們兩個一直偷偷摸摸,我又不傻,穆迪。我當然知道你們在幹什麽,本來我還以為你有那麽一點點擔當。”

伊奇房間裏的音樂聲戛然而止,但穆迪和他母親都沒有注意到。

穆迪慢慢地坐起來。“你到底在說什麽?”

“我知道了,”理查德森太太說,“珀爾的事,還有孩子。”穆迪震驚的表情讓她略有遲疑,原來他還不知道,她想。“她沒告訴你嗎?”理查德森太太問。穆迪茫然地看著她的臉,眼神就像一隻隨風漂**的小船。“珀爾沒告訴你,”理查德森太太在他的床邊坐下,“她打胎了。”她的心中突然湧上一股愧疚感,假如她早點知道,情況會不會不一樣?她想。穆迪依然什麽都沒說,理查德森太太靠過去,握住他的手。“我還以為你知道,”她說,“我還以為是你勸她去的。”

穆迪緩慢而冷漠地推開她的手。“我猜,你應該找你的另一個兒子談談,”他說,現在輪到理查德森太太吃驚了,“珀爾和我沒有什麽,不是我的孩子。”他冷笑了一聲,又像是猛地咳嗽了一下,“你為什麽不去問崔普?他才是和她上床的那個。”

他從母親的腿上拿起筆記本,重新打開,緊盯著紙頁上他自己的筆跡,強迫自己不要哭出來。她和崔普在一起,他和她**,然後竟然發生了這種事。理查德森太太神色恍惚地站起來,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崔普?她想。這可能嗎?她和穆迪依然沒有注意到伊奇的房間突如其來地安靜,她也沒發現,伊奇的房門現在開了一條縫,門縫裏的伊奇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艱難消化著她剛剛偷聽到的信息。

星期五上午,理查德森太太很早就去上班了,因為她不想麵對自己的孩子們。前一天晚上,萊克西快半夜時才回家,崔普回來得更晚,雖然平時理查德森太太會責備他晚歸,但這一次她沒有離開自己的房間,樓梯上傳來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她也沒有出去看,而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酒液已經變溫了。崔普和珀爾?她理解珀爾為什麽看上崔普——大多數女孩都喜歡他,而她不理解的是崔普喜歡珀爾的原因。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醒來時依舊沒有想通。這不可能,來到車庫時她還在想,他不會喜歡珀爾那種嚴肅、聰明的女孩,他總是會被膚淺卻漂亮開朗的女孩吸引,她覺得自己從珀爾的外表看不出崔普喜歡她的理由。這麽說,珀爾的心靈很有深度,或者是崔普有深度?這個想法糾纏了她整整一路。

她考慮了一上午該怎麽做。質問崔普?質問珀爾?同時質問他們兩個?她和丈夫從來不會對孩子們談論自己的愛情生活——萊克西和伊奇月經初潮的時候,她隻和她們談過一次關於“責任”的話題。“脆弱性。”伊奇糾正了她說錯了的某個詞,然後就離開了房間。可她私下裏卻想當然地覺得自己的孩子們肯定足夠聰明,不會作出不明智的決定,而且學校也會用各種知識武裝他們,所以她盡可以放心地讓孩子們做自己的事,根本不需要探聽他們在做什麽,她也不想知道。而站在崔普和那個女孩麵前,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在幹什麽”,就像當眾剝光他們的衣服一樣殘忍。

終於,快到中午的時候,她離開辦公室,開車來到溫斯洛路的小房子。米婭應該在家處理自己的照片,她知道。理查德森太太推開側門,沒有敲門就走了進去。這裏歸根結底還是她的房子,不是米婭的,作為房東,她有權這樣做。一樓的公寓很安靜,現在是上午十一點,楊先生肯定在上班,但她能聽到米婭在二樓的廚房裏忙碌的聲音:水壺隆隆作響,沸騰的熱氣頂著壺蓋,發出尖厲的哨聲,隨後有人把它從爐子上取下來。理查德森太太爬上二樓,發現牆角的油氈剛剛開始起皺,會修好的,她想。她會把整段樓梯——不,整個公寓——徹底整修一遍。

二樓公寓的門沒鎖,理查德森太太走進廚房,米婭警覺地抬起頭。

“我沒想到有人會來,”米婭說,她把水壺放回灶台,它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有什麽事嗎?”理查德森太太的目光在公寓裏掃過:珀爾的早餐盤子堆在水池裏,地上擺了一排抱枕權當沙發,米婭臥室的門半掩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裏麵的地毯上擱著一塊床墊。真是可悲的生活,她想,她們擁有的如此之少。接著她看到了一樣她熟悉的東西,它就搭在兩把不配對的餐椅的其中一把上:伊奇的外套。伊奇上次來的時候忘記拿了,小女兒的粗心大意突然令理查德森太太異常憤怒。伊奇竟然就像住在這裏的一樣,好像這裏才是她的家,好像她是米婭的女兒,不是理查德森太太的女兒。

“我就知道你在背著我搞鬼。”她說。

“什麽?”

理查德森太太沒有立即回應。連一張真正的床都沒有,她想。也沒有沙發,什麽樣的成年人會坐在地上?睡在地上?這叫過日子嗎?

“你一定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吧?”她對著廚房桌子說,米婭剛才正在那裏把一隻狗和一個男人的照片組合在一起,“你覺得沒有人會知道你究竟是誰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米婭握緊馬克杯的手柄。

“是嗎?我猜約瑟夫和瑪德琳肯定知道。”米婭一言不發,“我猜,他們一定很想知道你在哪裏,你的父母也是,他們肯定也希望知道珀爾的下落。”理查德森太太瞥了米婭一眼,“別試圖說謊,你是個十分高明的騙子,但我已經都知道了,我對你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想要什麽?”

“知道你的事以後,我什麽都沒說。我想,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也許你打算改過自新。可我發現你把自己的女兒也養成了和你一樣的怪胎。”

“珀爾?”米婭的眼睛睜大了,“你在說什麽?”

“你真是個偽君子。你偷了那對夫婦的孩子,又打算從麥卡洛家偷孩子。”

“珀爾是我的孩子。”

“是你幫別人製造出來的孩子吧?”理查德森太太挑起眉毛,“琳達·麥卡洛和我是四十年的朋友,她就像我的妹妹,沒人比她更有資格得到一個孩子。”

“這不是有沒有資格的問題,我認為母親有權撫養自己的孩子。”

“真的嗎?是不是隻有說這種話安慰自己,你晚上才能睡得著?”

米婭臉紅了。“假如美玲可以自己選擇,你不覺得她會選擇和自己真正的母親在一起嗎?把她生下來的那個母親?”

“也許吧。”理查德森太太緊盯著米婭,“瑞恩家很有錢,他們也很想要孩子,他們會給孩子美好的生活。假如珀爾能夠選擇,你覺得她會選擇你嗎?像個流浪者一樣生活?”

“你看不慣,對不對?”米婭突然說,“我覺得你實在缺乏想象力,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選擇和你不一樣的生活,為什麽大家不都去住大房子,擁有大草坪、漂亮的汽車和辦公室的工作,為什麽別人會選擇和你選擇的不一樣的東西。”現在輪到米婭打量理查德森太太了,仿佛理解她的密碼就寫在她的臉上,“這讓你感到恐懼,讓你覺得難以把握,因為你放棄了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她的唇角一挑,露出一抹銳利、憐憫的微笑,“你究竟放棄了什麽呢?喜歡的男孩?出遠門的機會?還是整個人生?”

理查德森太太伸出手,把米婭放在桌上的狗和男人的照片推到地上。

“我覺得你該走了。”她說。她拿起伊奇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撣了撣,仿佛上麵有灰。“最晚明天。”她把一遝麵值一百美元的鈔票擱在櫃台上,“這些應該比這個月的租金多多了,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理查德森太太朝門口走去。“問你自己的女兒去吧。”她說,門在她身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