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事實很快證明,不僅僅隻是理查德森先生內心充滿矛盾,法官似乎也在舉棋不定。聆訊結束後,一周過去了,依然沒有傳出何時判決的消息。四月中旬,萊克西該去醫院複查了,令珀爾和米婭都吃了一驚的是,她要求米婭陪她一起去。

“你什麽都不用做,”她向米婭保證,“我隻是覺得如果你在那裏會更好。”她誠懇的語氣很有說服力。與醫生約定的那天下午,第十節課下了課,萊克西把她的“探索者”停到溫斯洛路的房子門口,走下車來,鑽進“兔子”的車廂,坐在副駕駛座。駕駛座上的米婭發動了引擎,仿佛萊克西是珀爾,而她是萊克西的母親,兩人要出門享受珍貴的“母女時間”似的。

另外,自從陪萊克西去過醫院之後,珀爾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和萊克西好像成了一家人,住在同一屋簷下,萊克西有時和她會互換位置,甚至變得親密無間。有一次,萊克西穿著從她那裏借來的T恤回家,珀爾看著她出門時,仿佛看到自己走了出去,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第二天早晨,她在自己的**發現了萊克西的襯衣:已經被米婭洗好熨平了,顯然在等她帶到學校交給萊克西。但珀爾沒有把它放進書包,反而穿在自己身上,穿著萊克西的衣服,她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更漂亮也更聰明了,甚至敢在英文課上大膽質疑,讓同學和老師都很吃驚。下課之後,一些同學頻頻回頭看她,似乎第一次注意到她。這天的萊克西也和過去不太一樣,性格變得柔和了許多,雖然掛著黑眼圈,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你偷了我的襯衣,賤人,”她對珀爾說,但語氣很親切,然後話鋒一轉,“你穿著很好看。”

幾天後,珀爾把襯衣還給萊克西,拿回了自己的衣服,但她感到萊克西的那種自信依然在自己的血管中流淌。所以,趁米婭陪萊克西去了醫院,她決定充分利用這份自信:她在崔普的儲物櫃裏留了一張字條;告訴穆迪,她答應下午回家幫媽媽的忙;至於伊奇,米婭早已告訴她,當天下午自己要去餐館值班——“你今天好好玩,”她說,“我們明天再見,好嗎?”——所以,當珀爾和崔普放學後來到溫斯洛路時,房子裏沒有人,他們直接上樓,進了珀爾的臥室。這是崔普第一次到珀爾家來,對她而言,與崔普一起躺在她自己選擇的地方似乎非常重要,而不是蒂姆·邁克爾斯家地下室的那張破舊沙發,周圍是Play Station遊戲機、桌上冰球台和蒂姆老掉牙的足球獎杯——總之是在別人的生活空間裏,而她的臥室是她自己的生活空間。當天早晨,她已經小心翼翼地鋪好了床,想到崔普會躺在她自己的枕頭上,她的心就激動得跳到了嗓子眼。

學校裏,穆迪關上儲物櫃,剛要回家,就聽到有人叫他,是挎著健身包的蒂姆·邁克爾斯。蒂姆高大魁梧,對待穆迪卻不怎麽好:幾年前,蒂姆和崔普關係比現在親密,他經常去理查德森家打遊戲,還給穆迪起了個外號“傑克”。“傑克,再給我拿一罐可樂”“傑克,挪挪你的大頭,擋住我的視線了”。穆迪起先猜測蒂姆給他起外號是出於友好,後來他卻在學校裏聽說,這是西克爾高中罵人的黑話,“傑克”的意思是“蠢”,“多普”的意思是“好”。比如,戴夫·馬修斯的樂隊很“多普”,布萊恩·亞當斯則是“傑克”。上三壘是“多普”,被禁足是“傑克”。自那以後,每當蒂姆到他家去,穆迪都會躲在樓上,當崔普和蒂姆的關係開始疏遠,他甚至暗地裏有些高興。現在這個蒂姆竟然叫了他的名字——真正的名字——這讓穆迪感到詫異。

“哥們兒,”蒂姆從後麵追上來,“你知道你哥哥認識的那個神秘女孩是誰嗎?”

穆迪想了一會兒才聽明白他的問題。“神秘女孩?”

“我下午訓練的時候,他會帶一個女孩到我家去,但不願意告訴我她是誰。”蒂姆把健身包背到另一側的肩膀上,“崔普以前可沒這麽愛保密,你知道吧?所以,我猜他一定很喜歡這個女孩。”

穆迪愣住了——雖然蒂姆是個白癡,但他不是那種會編造故事的人——他突然產生了某種懷疑。

“你對她一無所知?”他問。

“完全不知道。現在他們已經交往兩個月了,我差點兒就要找個下午偷偷溜回家堵截他們了,他沒對你說過什麽嗎?”

“他什麽都不和我說。”穆迪說,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家的時候,穆迪煩躁的心情依舊沒有平息下來,他看到伊奇躺在沙發上讀書。

“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回家?”他問。

“米婭今天下午要做另一份工作,”伊奇翻了一頁書,“大家都去哪兒了?珀爾沒和你在一起?”

穆迪沒回答,他的懷疑似乎變得越來越真實。“我媽媽今天要做個新項目,”珀爾這樣告訴他,“她需要我幫忙。”米婭為什麽不找伊奇幫忙呢?穆迪把書包往咖啡桌上一放,轉身去車庫取他的自行車。

騎車去出租房的路上,他不斷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根本沒有那樣的事,隻是巧合而已。然而,如他所料,崔普的車停在珀爾家對麵的街上,他站在那裏,盯著珀爾的臥室窗戶,試著不去想象裏麵正在發生什麽,卻始終無法移開視線。眼前的這座小磚房看上去是那麽無辜和低調,白色的門板一塵不染,前院裏的桃樹在微風中溫柔地揮動著枝幹上的粉紅花朵。

崔普和珀爾出現在門口,手拉著手,但這樣的動作並不令穆迪吃驚,他覺得震驚的真正原因是兩人之間的那種親昵安逸的氣氛,看起來他們對彼此的身體並不陌生,甚至極為熟悉。他倆肩膀碰著肩膀,一起走到人行道上,珀爾靠過去為崔普的背包拉拉鏈,崔普低頭給珀爾整理頭發,一切都顯得如此自然。當他們同時抬起頭來,看到推著自行車站在路邊的穆迪的時候,兩人都一下子愣住了,沒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發出聲音,穆迪就跳上自行車逃走了。

穆迪從來不曾想到,他有一天會這樣麵對自己的哥哥,但崔普在這件事情裏的表現並不令他意外,崔普畢竟就是那種喜歡招惹女孩的人,所以,穆迪的怒火主要是針對珀爾的。這天下午晚些時候,珀爾來找他道歉,他徑直朝樓上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不願聽她解釋。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珀爾跟著他走進去,關上了門。從她的聲音裏,他聽得出她說的是實話,可他絲毫不覺得安慰,反而認為珀爾聽起來像個蹩腳的音樂劇中的糟糕角色,他翻了個白眼,開始給自己的吉他調音。

“隨你的便,”他說,“我是說,假如你願意和我那個王八蛋哥哥上床的話——”見珀爾有些吃驚,穆迪立刻閉上嘴,“你知道他隻是在利用你,對吧?”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他總是這樣,從來不會對任何人動真心,等他厭倦了就會甩了你。”

珀爾始終保持沉默。她感覺崔普對她是不同的。或許穆迪和她都沒有錯——崔普確實很容易厭倦,很少有他能看得上的女孩。但他以前從來沒遇到珀爾這樣的女孩——落落大方地展現自己的聰明才智,絕對不會扭扭捏捏,不像西克爾高地的人那樣循規蹈矩。過去的兩個月,她已然像蠕蟲那樣鑽入他的腦海,讓他怎麽也忘不掉,無論在化學實驗室、訓練場還是躺在**時,他都會想起她。與珀爾相比,他認識的西克爾高地的那些女孩——還有男孩——都顯得十分功利、野心勃勃,他們非常自信,對一切都很確定,與他的姐妹和母親並無二致:相信世上存在絕對的是與非,相信自己擁有無與倫比的判斷是非的能力。然而,在崔普看來,珀爾比他們都要聰明,同時她又可以愉快地承認自己的無知,接受灰色地帶的存在。他發現,她對大問題更感興趣,他們兩個一起度過的那些下午,經常談論的便是這些問題,比如,對於自己和穆迪的糟糕關係,崔普感到非常難過。“我們是兄弟,”他說,“難道我們就不應該是朋友嗎?”十七歲的崔普並不確定自己將來想要做什麽,而大家都會問他;他應該考慮上大學的事,現在也應該知道自己想去哪所大學,然而他對這些一無所知。還有時間,不要著急,珀爾安慰他。和珀爾在一起,他覺得世界變大了,和崔普在一起,珀爾覺得自己更加腳踏實地,思緒不那麽抽象了,變得更務實。

“你看錯了他。”最後,她說。

“沒關係,”穆迪說,“我猜你並不介意成為他最新的獵物,我還以為你會更愛惜自己呢。”穆迪不敢抬頭,他知道,假如抬起頭,他會看到珀爾眼中的痛苦,所以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膝頭的吉他。“我還以為你比那些隻知道迎合他的**更聰明。”他輕輕撥了一下琴弦,把弦扭調高了一點,“但現在我意識到不是這樣的。”

“至少有人想要我,至少我不會始終像個垂頭喪氣的處女那樣過完高中三年。”珀爾忍住想從穆迪手中奪過吉他摔碎的衝動,“還有,告訴你,我不是什麽獵物,你知道嗎?是我先看上他的。”

穆迪從未見過珀爾如此憤怒,令他尷尬的是,自己的第一反應竟是流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隻覺得懊悔不迭:他和珀爾的關係竟然變成這樣,他甚至絕望地想要回到過去,避免這場衝突。他咬著嘴唇,強忍眼淚,直到舌頭嚐到了眼淚的鹹味和血的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隨你便,”他終於說,“不過——請你幫我個忙,再也別提這件事了,好嗎?”

事實證明,這句話意味著兩人徹底不說話。第二天上午,他們第一次各自上學,在教室裏彼此遠離,各據一方,不再坐在一起。

穆迪告訴自己,他對珀爾很失望,她竟然淺薄到選擇了崔普,當然,他沒指望她會選擇自己——他,穆迪,不是那種女孩們見了會一見鍾情的男孩。而崔普則是不可原諒的。他覺得自己好像到一個清澈的深湖裏潛水,跳下去之後才發現那是個清淺的池塘,隻有膝蓋那麽深。他還能怎麽辦?隻能站起來,拖著裹滿泥巴的腿,把腳從汙泥中拔出來。下次一定要加倍小心,不再犯這種錯誤,從此以後,你會知道,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

代數課課間休息時,珀爾去了廁所。趁別人不注意,穆迪打開她的書包,找出他幾個月前送她的那本魔力斯奇那筆記本,如他所料,她隻用了幾頁。當天晚上,他回到臥室,把筆記本內頁撕成碎片,團起來扔進垃圾桶,垃圾桶裏逐漸堆起一座廢紙山,他把空癟的皮質封麵——好像剝下來的玉米皮——往紙山的頂部一丟,把垃圾桶踢到了書桌底下。她不會注意到筆記本不見了的,穆迪想,不知何故,這個想法最讓他傷心。

與此同時,萊克西也遇到了她自己的愛情麻煩。自那天從醫院回來,她就沒再和布萊恩上床,兩人的關係開始緊張起來,她沒告訴他墮胎的事,但這件事對她的影響無形中在他們中間生成一層隔膜,也讓布萊恩越來越沒有耐心。

“你到底怎麽了?”一天下午,布萊恩湊過去親萊克西的嘴,她卻把臉一扭,讓他親在臉頰上,他不滿地抱怨道,“又是經前綜合征?”

萊克西臉紅了。“你們男生真是,什麽都能和荷爾蒙扯到一塊,除了荷爾蒙就是月經。假如男的也來月經,相信我,你們都會疼得團成一個球,躺在地上打滾的。”

“聽著,假如你對我有意見,那就直接告訴我,指出我哪裏做錯了,我可不會讀心術,萊克西。我是不會無中生有地胡亂道歉的。”

“誰說我要你道歉來著?”萊克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上麵寫著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像考試作弊的小抄,“誰說我對你有意見?”

“假如你沒生氣,為什麽會是這種表現?”

“我也需要一些個人空間,就這麽簡單,你不用整天都黏著我。”

“個人空間,”布萊恩一掌拍在方向盤上,“過去的一個月,我一直在給你空間,結果你一個星期都沒親我,你到底需要多少空間?”

“也許是全部空間,”萊克西沉重地說,“我就要去耶魯上學了,你也得去普林斯頓——或許我們都應該提前適應一下。”

車廂裏充滿了震驚的沉默,萊克西和布萊恩都不相信她剛才竟然說出了這種話。

“這就是你的要求?”布萊恩終於說,“好吧,我們完了。”他打開車門鎖,“再見。”

萊克西把書包往肩膀上一甩,跨出車外,他們停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裏,兩人經常在這裏單獨相處。他不會就這麽開走的,她暗忖,不可能就這麽結束。然而,她剛剛用力關上車門,布萊恩就猛然發動汽車,揚長而去,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但萊克西覺得自己在後視鏡裏看到他的目光一閃,然後汽車就拐了個彎,消失了。

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沿著人行道,繞過街角,來到主路,穿過那些她經常開車經過卻很少步行走過的小路。她和布萊恩從八年級開始就是朋友,現在已經交往兩年多了,她想起兩人一起做過的每件事——看印第安人隊比賽時,坐在露天看台的最高處尖叫;在中學停車場裏看國慶日的煙花;返校日,布萊恩把一條玫瑰飾帶係在她的手腕上;在“喬瓦尼”餐廳吃意大利菜,兩人都不知道菜名的讀音;在健身房裏跟著流亡者合唱團的音樂跳舞,直到大汗淋漓,伴著《我什麽都不願意錯過》這首歌緊緊擁抱,彼此的汗液混合在一起。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她腳步不停,跟隨蜿蜒的道路執意向前,偶爾在遇到車流時暫時等待,最後,她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來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地方,但內心深處又覺得這裏是她現在唯一想去的目的地:不是她的家,而是溫斯洛路的出租房。透過樓上的窗戶,她看到米婭在全神貫注地工作,萊克西明白,米婭總是知道該說什麽,會給她空間想通這件事,消化剛剛發生的事情,考慮下一步該怎麽做,思考為什麽她剛剛和她自以為完美的男朋友分手,結束了這段看似完美的關係。

萊克西爬上樓梯,打開通往廚房的門,發現伊奇也在那裏,正和米婭坐在桌前疊紙鶴,桌上放著已經疊好的各種大小的紙鶴,好像婚禮時的五彩紙屑。伊奇充滿敵意地瞥了萊克西一眼,但她開沒開口,米婭先說話了。

“萊克西,很高興見到你。”

她拉出一把椅子,讓萊克西坐下。萊克西麵無表情,連伊奇都覺得她不對勁,看上去像是生病了,她從來沒見過姐姐這個樣子。

“你還好嗎?”

“好,”萊克西咬著嘴唇說,“我很好。”

“你當然很好,”米婭捏捏萊克西的肩膀,“你會沒事的。”她從碗櫃裏拿出一隻杯子,開始燒水。

沒看伊奇的眼睛,萊克西說:“布萊恩和我分手了。”

“我很抱歉。”伊奇說。她意識到自己說的是真心話,布萊恩一直對她很好,有幾次,他和萊克西到餐館約會,還讓伊奇跟過去蹭奶昔,有時在放學的路上看到伊奇步行,他會開車送她回家。伊奇看了一眼萊克西,又看看米婭。“你們想——想讓我先離開嗎?”

米婭假裝在爐子前麵忙著煮茶,萊克西搖搖頭。“留下吧,”她說,“沒事的,我很好。”

過了一會兒,伊奇把一疊紙推到萊克西麵前,萊克西拿起一張,開始學著妹妹的樣子疊紙鶴,擺弄了一陣,她拉起紙的幾個角,輕輕一翻,一隻紙鶴像白色的花朵一樣綻放在她手中。

“萊茵貝克法官說,他還沒做好判決的準備。”四月的最後一周,理查德森先生告訴理查德森太太。哈羅德·萊茵貝克六十九歲,銀白頭發,喜歡拳擊和休閑狩獵,但他也是個敏感細心的人,對案件的情感複雜性心知肚明。聆訊結束後,過去的一個月,每晚躺在**時,他都會考慮美玲-米拉貝爾的案子——出於公正,他把這兩個名字組合在一起,對他而言,它們是密不可分的。因為孩子在庭審期間交給保姆照顧,並沒有出庭——讓嬰兒出席長時間的枯燥庭審是殘忍的,艾德·林貼心地放大了孩子的一張照片,擱在法官的桌子上,法庭裏的每個人都會看到那張照片,已經記住孩子模樣的萊茵貝克法官越是反複考慮,越是拿不定主意,他突然對曾經解決兩名婦女搶奪孩子糾紛的所羅門王產生了強烈的同情。每天早晨,因為想不通案子而心情不好,他都會莫名其妙地對書記員和秘書發火。

“太折磨人了,”麥卡洛太太對理查德森太太說,兩人像往常一樣坐在麥卡洛家裏喝咖啡,討論案情,“他還想要什麽證據?為什麽作決定會變得如此之難?”桌上的嬰兒監視器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她調大了一點兒音量,兩個女人都沒說話,廚房裏隻有監視器中傳來的米拉貝爾熟睡時的呼吸聲。

“你還能想到什麽可以告訴法官的?”理查德森太太問,“能更有助於他斷案的。”她身體前傾,“你和比爾還有沒有新的證據可以提出來?有利於你們獲得監護權的理由?或者——”她猶豫了一下,“能夠證明貝比不適合照顧孩子的事實?什麽都行。”

麥卡洛太太咬著指甲,這是她從小的習慣,一緊張就會咬指甲,理查德森太太注意到,她最近經常咬指甲。“嗯……”麥卡洛太太欲言又止,“大概是沒有了。”

“這也許是你最後一次機會,琳達,”理查德森太太輕聲說,“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

“隻是一個懷疑,我沒有任何證據。”麥卡洛太太歎了口氣,“大約三個月前,貝比來接孩子的時候,我發現她似乎——更豐滿了,臉越來越圓,而且——她的胸……也更圓了。社工告訴了我一些奇怪的事情。她說,有一次,貝比和孩子見麵時突然跑進了廁所,當時他們在圖書館,貝比突然把孩子交給社工,一下子跑走了,社工說她聽到貝比嘔吐的聲音。”麥卡洛太太抬頭看著理查德森太太,“我懷疑她可能懷孕了,她顯得非常疲憊。我們試著要孩子的那些年,我的朋友們懷孕時都會或多或少變成這樣——沒等她們告訴我,我就能看出她們懷孕了,比如說你每次懷孕的時候,還記得嗎,埃琳娜?”

“沒錯,”理查德森太太說,“每一次你都看出來了,我還沒說一個字呢。”

“然後,大約一個月前,她突然恢複正常了,她的臉又瘦下來,變回細長的臉形。”麥卡洛太太深吸一口氣,“我猜,她可能又把孩子打掉了。”

“墮胎,”理查德森太太靠在椅背上,“這可是個很嚴重的控訴。”

“我可不是控訴她,”麥卡洛太太說,“我沒有證據,隻是懷疑,你不是說‘什麽都行’嗎?”她呷了一口已經變涼的咖啡,“如果她確實不久前打過胎,案子的走向會有所改變嗎?”

“有可能,”理查德森太太若有所思,“打胎並不意味著她就是個壞母親,這是自然。但如果把消息公布出去,會引發公眾對她的譴責,人們不喜歡聽到墮胎的事,而且還是在要回自己曾經拋棄的孩子的監護權期間墮胎。”她的手指敲打著桌麵,“至少,這說明她對再次懷孕這件事根本不重視,”她握住麥卡洛太太的手,“我會調查的,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假如確有其事,我們可以告訴法官。”

“埃琳娜,”麥卡洛歎了口氣,“你總是知道該怎麽做。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先不要告訴比爾或者馬克。”理查德森太太說,拿起她的包,“相信我,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其實貝比不曾懷孕。聆訊召開前,貝比承受著來自各個方麵的壓力,一位記者有天在餐館外麵攔住了她,舉著話筒,要她回答那些她早已回答過無數遍的問題,最後還是餐館的老板出來幫她解了圍。為了減壓,貝比吃了許多垃圾食品:奧利奧、炸薯條、炸豬皮,短短一個月胖了十五磅。為了彌補參加聆訊損失的工作時間,她每天都在餐館加班,工作到淩晨兩三點,早晨九點又回來上班。終於,每天忙得暈頭轉向的她不慎食物中毒——吃掉了冰箱裏一盒變質的剩菜,所以那天會在圖書館的廁所裏嘔吐,被社工看到。此後,她好些天都吃不下東西,腸胃功能恢複後,聆訊即將召開,她又緊張得不想吃飯,等聆訊開始時,她的體重已經減輕了二十五磅。

然而理查德森太太並不知道這些,她隻能想方設法尋找貝比懷孕又墮胎的證據,幫助麥卡洛太太獲得監護權。第二天早晨,她拿出名片盒,翻到M一欄,找出伊麗莎白·曼維爾的名片。

她和伊麗莎白·曼維爾是大學一年級時的室友,雖然後來她們不在一個宿舍了,但始終保持著聯係。後來,伊麗莎白搬到克利夫蘭,成為市立醫院(就在西克爾高地西麵,是東區唯一的一所醫院)的負責人。理查德森太太想到,市立醫院正是提供墮胎服務的地方。

理查德森太太想向伊麗莎白詢問的是一件她覺得“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否查閱一下診療記錄,看看近期來打胎的病人名單上有沒有貝比·周的名字?“就悄悄地查一下。”理查德森太太在電話中懇求朋友,她心虛地瞥了一眼辦公室門,確認它是關緊了的。

“埃琳娜,”伊麗莎白·曼維爾說,她也關上了自己辦公室的門,“你知道我不能這麽做。”

“不是什麽大事,沒有人會知道。”

“病人信息是保密的,你知道假如事情暴露,醫院要承擔多少罰款嗎?更不用說輿論的道德譴責了。”

伊麗莎白·曼維爾是理查德森太太多年的朋友,而且欠她很大的人情,雖然她本人並不願意提起這件事。進入丹尼森大學讀書時,她是個極為羞澀的女孩,來自代頓,因為高中時代經常被同學欺負取笑,所以非常擔心大學同學也會這樣對待她——十八歲的伊麗莎白很容易成為眾人的嘲笑對象:戴著書呆子式樣的大眼鏡,額頭布滿痤瘡,肥大的衣服很不合身。她的新室友看起來和高中裏的那些愛欺負人的女孩沒什麽兩樣,最大的特點就是漂亮,穿的衣服也漂亮,一派無憂無慮、趾高氣揚的神氣,入學的第一夜,伊麗莎白是哭著睡著的。

然而埃琳娜卻非常照顧她,成為她的保護者,借給她口紅和卸妝水,帶她購物,教她做新發型,和她一起上課,一起去餐廳吃飯。伊麗莎白逐漸提升了自信,開始模仿埃琳娜的語氣說話——仿佛知道大家一定會對她要說的產生興趣似的——每天給自己鼓勁加油。到畢業的時候,伊麗莎白已經與入學時判若兩人,穿著成熟風格的高級套裝和高跟鞋,戴一副設計感十足的時髦眼鏡,從內而外散發著聰明睿智的氣質。接下來的那些年,埃琳娜繼續向伊麗莎白提供幫助,她動用自己的本地關係,幫助伊麗莎白申請到了克利夫蘭醫院的院長職位。伊麗莎白搬過來之後,埃琳娜又把她介紹給許多有影響力的當地人。幾年前,伊麗莎白還在理查德森家舉行的雞尾酒會上認識了她現在的丈夫。盡管如此,理查德森太太從來不曾要求朋友回報自己,連暗示也沒有過,兩人對這一點心照不宣。

“順便問一下,德裏克怎麽樣?”理查德森太太突然問,“麥肯齊呢?”

“他們很好,兩個都是。德裏克一直很忙。”

“我簡直不敢相信麥肯齊已經十歲了,”理查德森太太說,“她還適應勞雷爾的生活嗎?”

“她很喜歡那裏,而且比過去自信多了,”伊麗莎白·曼維爾頓了頓,“謝謝你的幫忙,讓學校收下了她。”

“貝特西!別傻了,這是我的榮幸。”理查德森太太拿筆輕輕敲打桌麵,“我們是朋友。”

“你知道的,埃琳娜,我很樂意幫助你,可是,如果有人發現……”

“你當然不能告訴我什麽,當然不能。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找你共進午餐,然後不小心在你辦公室桌子上看到幾個月前的病人名單,這樣的話,沒人會說你是故意給我看的,對不對?”

“假如那個女人的名字真的在上麵呢?”伊麗莎白問,“那又有什麽用?墮胎又不是罪名,幫不上比爾。”

“假如是真的,他可以尋找別的證據。我知道你在幫我很大的忙,貝特西,他隻需要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努力。假如她的名字不在上麵,可以就此打住。”

伊麗莎白·曼維爾歎了口氣。“好吧,”她終於說,“我這幾天很忙,星期四怎麽樣?”

兩個女人約定了共進午餐的時間,理查德森太太掛了電話。事情很快就會有結果,理查德森太太有些同情地想,可憐的女人,如果她真的打過胎,誰又能責怪她呢?案子判決後,她還很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第一個孩子。而且,但凡打過胎的人都會感到一定程度的後悔,不是萬不得已,人們不會選擇墮胎。不,理查德森太太不可能責怪貝比,哪怕她仍然希望麥卡洛太太能贏。無論如何,貝比還可以再生孩子,理查德森太太想,等她的生活走上正軌的時候。想到這裏,她敞開了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