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科舉——通往廟堂的獨木橋
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南京。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錄取名單”,雙眉緊鎖。就在幾天前,他親自下令針對年初科考舞弊組建了“特別調查小組”。此次丁醜科二月會試所錄取的51人皆是憑才學錄取,無任何問題,這對於生性多疑的明太祖來說太不尋常了。一場科考,盡是南方人上榜。想到這裏,朱元璋調來了此次考試的試卷,一份份地看了起來。幾天後,朱元璋欽定以山東人韓克忠為代表的61人上榜,而此次上榜之人全為北方人。與此同時,朱元璋將本次考試的主考官劉三吾等人充軍,這就是曆史上著名的“南北榜案”。
28年後,洪熙元年(公元1425年),北京。
“南方士人偏於輕浮,長才大器者,俱出於北方。”大殿上的楊士奇向明仁宗朱高熾說道。但現實中,擁有眾多“學霸”的南方人總是在科舉中占盡先機,即便是在大開殺戒的“南北榜案”之後,錄取士子“南多北少”的情況也沒有得到太大改觀。從洪武三十二年(公元1399年)到永樂十二年(公元1414年)的15年間,總共錄取了1938名進士,其中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福建、廣東籍的進士竟然多達1621人,占八成以上。麵對這個客觀現實,仁宗又問楊士奇有何對策?楊回奏:“試卷可密封,標明‘南北’字樣,如取士一百,可分南卷六十、北卷四十。”仁宗大喜道:“往年取士北方人少,如照此辦理北人能感奮而起。”兩年之後,明廷又將會試試卷分為“北、南、中”三組,“南”“北”各取45%,“中”取10%,錄取士子南多北少的尷尬問題終於得到解決,最起碼是從製度上解決了,給國家人才選拔提供了一條相對公平的起跑線。
會試定額的出現是在短暫的洪熙朝中最為重要的一項製度革新。為什麽皇帝這麽重視科舉?因為曆代王朝的盛世都凝聚了文官集團的集體智慧,而不是某一帝王的英明睿智,明朝也是如此。像明初的寧國府知府陳灌創製的戶帖製度、劉基創立的衛所製都被洪武帝采用,身為一代雄主的朱元璋深諳此理,仁宗當然也明白。如果政府官僚集團出現明顯的地域差異,對國家政權的穩定很不利。從掀起“南北榜案”到洪熙朝定立“南六北四”製度,目的隻有一個:吸納北方士人,爭取支持,是為穩定政局而做出的“權力平衡遊戲”,而這個遊戲的砝碼就是科舉。其實明朝初年南北科考差異巨大是有客觀原因的,北方連年的戰爭加上黃河決口等災害讓山東、河北、河南等地人口銳減,呈現出人口北少南多的情況。即便是到了洪武十四年,建朝十幾年全國人口才六千萬,光浙江、江西兩省的人口就達到了近兩千萬。麵對如此大的人口優勢,科舉的“分區定額”無疑是保障公平的重要前提。那麽明朝的讀書人,從十年寒窗到登上廟堂將走過怎樣的進階之路呢?
正統三年(公元1438年),陝西西安。
貢院門口已經有很多考生在等待入場了。
門口的官員認真地核對著“麵貌冊”,受技術限製,沒有照片,但是又擔心有人冒名頂替,所以考生都要在麵貌冊上留下自己的相貌特點,比如麵白無須、麵黑有痣等,以備考官核實。雖然這樣的描述基本沒什麽用,但是聊勝於無,起碼能震懾到那些心理素質不強的冒名頂替者。
在看完“麵相”之後,考生們魚貫而入地來到第二個“安檢口”,在這裏大家都要**相見,連束好的頭發都要解開,有些內向的考生不禁漲紅了臉,有的考生則是一臉的無奈。檢查完畢,考生們就被帶入自己的考舍,在這裏他們將迎來自己人生轉折的重要時刻。
明代科舉較之前最重要的一個革新是解決了考試範圍的問題——隻考“四書”,所有的考題都從《大學》《論語》《孟子》《中庸》中來。這是因為考慮到公平,能夠接受全麵、正統教育的家庭一定是非富即貴,這樣一來肯定是富家子弟在科舉考試中占優勢。為了把大家都拉到同一條起跑線上,因此選擇這四本著作,嚴格來說,《大學》《中庸》都不是單獨的著作,隻是從《禮記》中摘取的文章。這“四書”加起來總共五萬多字,如此簡單的教材,最大範圍地照顧到了貧寒的讀書人,這也給封建社會中底層的讀書人提供了一條相對公平的進階之路。
答題的形式也有嚴格的要求,必須分為破題、承題、起講、入題、分股、收結這幾部分,其中在分股中要將文章分為八大段,一段話叫“一股”,八股兩兩相對,形成四組對仗,因此稱為“八股文”。每一部分都非常重要,文章開頭的破題就是要用自己的話解釋考題,如果“破”得不好,你就直接出局了;承題是文章的摘要;起講是把全文的意思概括一下;入題是過渡段;收結就是文章結尾。
八股文的難度在於,首先要熟讀“四書”,因為考題經常會是“四書”中掐頭去尾的一段話,而且是硬掐,比如“王速出令反”,這段話出自《孟子》:“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大概意思是:大王趕快發布命令,把被抓的老人孩子遣送回去,停止搬運燕國的寶器,同燕國人商量,選立一個新國君,然後撤離燕國,那麽還來得及阻止各國動兵。如果沒有熟讀《孟子》,就有可能認為考題是“大王令你造反”,按照這個思路答題就不單純是能不能考上的問題了。另外一個難度在於答題的時候還要像作詩一樣對仗工整,這種文字遊戲確實考驗功力。不過本段敘述的這場考試的考生們不用太擔心,因為對形式的嚴格要求是從成化年間才逐漸形成的。
前麵描述的考試場景是明朝時的鄉試,一般在八九月舉行,也稱為“秋闈”。通過鄉試的考生被稱為“舉人”。但是要想參加鄉試,首先要通過縣試、府試和院試,成為“生員”,也就是秀才。明代不是誰都有資格參加考試的,考試需要有人擔保,擔保人中必須要有一名秀才,還要交擔保費,並認真填寫“準考證”,包括年齡、籍貫和戶籍。明代早期,如果是匠籍或者商籍,那麽連參加考試的資格都沒有。要是流程沒有問題,順利地通過了府試,那將獲得漫漫功名路中第一個頭銜——童生。接下來如果通過了院試,就正式成了生員。
明代的南北經濟差異和文化差異導致了兩地士子受教育程度的不同,南方士子的文化素質整體比北方好,因此北方有一些地方為了照顧本地考生會“放水”,基本上破題能夠完成,整體文章能過得去就行了。南方則不一樣,很多江南士族都是書香門第,競爭異常激烈,於是很多人會到北方考試,催生了一波“高考移民”。
再說回鄉試。鄉試的難度就相對大很多了,因此在鄉試考場出現很多“黃發”考生是很正常的現象。我們所熟知的範進就是以五十四歲的高齡通過了這一層級的考試,但就是這樣,範進也算是運氣好的了,因為很多秀才年近古稀都未能在功名之路上再進一步。鄉試不但難考,各布政司舉人的名額還有限製。如果在鄉試中考得第一名,將獲得“解元”的頭銜,晉級舉人,接下來將參加會試。要是在北方考區,那麽考場是北京貢院。這裏聚集了來自陝西、山西、河南、山東、遼寧、大寧、萬全的考生,甚至還能見到來自朝鮮、日本等地的留學生。會考的難度也不小,我們現在謂之聖人的明代大儒王陽明“複讀”了三次才通過。在會試中脫穎而出的人就成了“貢士”。會試結束一個月後,就要進入仕途的終極大考——廷試。
這天,朝廷會派出專用馬車,把學子們接到紫禁城內,本次考試隻有一場,皇帝親自出題。考試的前十名是一甲,一甲中前三名為狀元、榜眼、探花,一甲三人也稱“進士及第”或“三鼎甲”;二甲若幹人,稱“進士出身”;三甲為賜同進士出身。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編修,二、三甲考取庶吉士的為翰林官,其他人或授給事、禦史、主事、中書、行人、評事、太常、國子博士或授府推官、知州、知縣等官。舉人、貢生會試不及格,改入國子監,也可選做小京官或做府佐和州縣官。由此考生們便正式地踏入了帝國的官僚體係。
早在洪武十七年(公元1384年),太祖就頒布了“科舉成式”,確立了明代的科舉製度。明朝初建,百廢待興,需要大量官吏來維持國家機器的正常運轉,科舉製無疑成了新帝國的官僚生產線。另外,參加科舉的生員們都要通過係統的教育培訓,朱元璋還特地建立了國子監和社學,學習的主要內容除了四書五經之外還有一個重點的科目——《大誥》,由洪武帝親自編撰的“刑事案例”。書中的主要內容就是陳述了各種罪案,包括官員玩忽職守、誹謗皇帝、結黨亂政、抗糧抗差、貪贓受賄、科斂害民、侵吞錢糧、逃避糧差等,目的就在於教人民本分,成為王朝的“順民”。進入洪熙朝,仁宗確定了“南六北四”的錄取比例,科舉似乎正按著這兩代君王的計劃運行,然而事情卻沒有統治者想得那麽簡單。
首先由考試的體製所決定,選拔上來的官員確實有不少人成了“書呆子”,特別是在明朝中後期八股形製完全確定下來之後。我們來反觀設置科舉的目的,本來是要選取進入國家機器的官吏,然而選上來的人卻是滿口“之乎者也”的學究。比如崇禎初期的內閣中,很多大臣都沒有實幹之才,逼得皇帝走馬燈似的給內閣換血。在地方上,很多官員行政能力甚至不如自己的“師爺”,這也是明清兩代“紹興師爺”特別出名的原因。這些不具備行政能力的官員在任期間往往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導致了“懶政”現象越來越嚴重。另外,專於對四書五經等文化研究,其實沒有像設計者希望的那樣讓考生們都在一個起跑線上,反而收窄了階級躍層的門檻。因為不管在哪個時代,書香門第和豪門望族總是可以提供寒門無法企及的教育資源,這些豪門後代一旦登科入仕,又會想盡一切辦法“惠澤鄉裏”。
如果說明朝前期科舉中南北差異巨大是人口分布不均造成的,那麽在後期,社會經濟則對科舉起到了重要的影響。有明一朝,浙江、江西、江蘇、福建是出進士最多的四個省份。因為這幾個省份是瓷器、茶葉、絲綢的主要出產基地,發達的商業經濟讓這些地方的人賺得盆滿缽滿,有錢的大戶人家反過來就用資金搞精英教育,讓他們的子孫贏在起跑線上。
最後,科舉製在某種程度上促進了朱元璋最不想看見的事情,就是政局中“朋黨”的形成。科舉製從唐代誕生之時,由於閱卷錄取基本上是主考官一個人說了算,因此博取功名之後,考生們都要感謝一下考官,他們往往謙稱自己是考官的“門生”,而同時考中的考生又互稱“同年”。雖然宋明之後的考試錄取不再是由一個人說了算,但是這個禮儀一直被保留了下來,這就跟殿試的考生們稱自己是“天子門生”的道理一樣。這對於即將進入官場的考生來說,無疑是天生的政治資源。另外,主考官們也會有意地提拔自己的門生來鞏固地位。明代著名的重臣張居正就是徐階的學生,張居正越級升官也多多少少沾了內閣首輔老師的光,如此一來,朝中朋黨也就慢慢形成了。
任何事物都有兩麵性。在建朝伊始,科舉製無疑是相對可實施的公平的選才製度,在平衡南北政治力量和恢複讀書人出仕之心方麵起到了重要作用。雖然在明代早已沒有了宋代“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環境,但是要駕馭龐大的帝國,皇帝必須要借助士大夫的力量。
“紳權固當務之急矣,然他日辦一切事舍官莫屬也。即今日欲開民智,開紳智,而假手於官力者尚不知凡幾也。”這是梁啟超在清末維新運動中對紳權的認識,在他的意識中,紳權就是“民權”。
在中國長達幾千年的封建社會中,權力大致經過了幾個階段的過渡與交替。在秦始皇掃六合之前,國家權力是貴族專政。我們現在耳熟能詳的“戰國四公子”以及之前各國的王公親貴,在國家內享有著相當大的權力,以至於出現了“三家分晉”;戰國後期的楚國國君做事也要看屈、景、昭三大家族的臉色。而從秦朝到清朝,中國處於君主獨裁模式,應運而生了“皇權”這個詞,皇權至高無上。皇權的特點就是唯一性。大權隻能由一個人掌握,一旦某人位登九五,那麽整個家族都實現了階級超越。但是在某種程度上,至親骨肉離權力巔峰最近,也最容易竊取權力,“玄武門之變”“靖難之役”等例子不勝枚舉,因此某種程度上皇帝防範至親骨肉更勝於他人,自古就有“天家無私事”“無情帝王家”一說,從這個角度來看,就不難理解為什麽朱棣這麽不放心太子了。明朝將君主專製發展到了頂峰,掌權者不可能與親族共治。那麽問題來了,九州萬方,如果隻有皇帝一個人管事,就是加班狂也要累死,怎麽解決這個問題呢?我們先來看一個小故事。宋熙寧四年(公元1071年),皇帝召文彥博議政,文彥博說:“祖宗法製具在,不須更張,以失人心。”上曰:“更張法製,於士大夫誠多不悅,然於百姓何所不便。”彥博曰:“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上曰:“士大夫豈盡以更張為非,亦自有以為當更張者。”這個故事給我們透露出幾個重要的信息——皇帝在乎的“民心”是士大夫的“民心”。
在如何開啟民智上,曆代封建王朝的統治者都非常頭疼。民智不開,人心不古,社會動**;民智大開,又對皇權有嚴重威脅。在兩難的情況下,皇帝選擇了將開民智的主體轉移到士大夫身上。毫無疑問,共治天下,讀書人是最好的“合夥人”。士大夫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有行政的能力,十年寒窗為的就是出仕,“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士農工商”,自古以來沒有聽說過文人造反的,從本質上來說,士大夫和皇帝是一個戰壕的。士大夫在朝為官是“官僚”,致仕回鄉則為“紳”。不管怎樣,這群人都與統治階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這些人不但在朝時能“呼風喚雨”直達天聽,回鄉了影響力依然是巨大的。有家底就能夠給後輩提供良好的教育,後代大概率也會繼續出仕。即便“退休”了,還有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故吏或者是同朝好友,一句“我上邊有人”就足以讓縣太爺敬畏三分了。這些人有政治資本,有經濟實力,地方的修路、造橋、築壩、辦學堂等一係列的工程,政府都要依靠這些鄉紳共同操辦,帝國在基層的權力真空正好用鄉紳來填充。而在這過程中,鄉紳和官員們又可以“雁過拔毛”,所以從根本利益上來說,士大夫是共治的最佳人選。這些人十年寒窗為的就是“衣錦還鄉”。
其實明代官員的務實與皇權的專製是分不開的。在千百年的封建王朝的進化中,士大夫由最初的有權、有勢慢慢演化為皇權的奴隸。早在漢代,有三公“坐而論道”,賈誼還可以與漢文帝“對坐”。到了宋朝,滿朝文武隻能站著議政了。直到明、清,跪著奏事已成常例,官員在皇權麵前毫無顏麵。沒有麵子,文人們就更注重於做官的“實惠”了。
官員也好、士紳也罷,特權是最重要的,明代士紳最重要的特權就是免役。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二月詔令曰:“食祿之家,與庶民貴賤有等。趨事執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若賢人君子,既貴其身而複役其家,則君子野人無所分別,非勸士待賢之道。自今百司見任官員之家,有田土者輸租稅外,悉免其徭役,著為令。”見任官是做官者本人,見任官的父兄子弟則是鄉紳。兩年後又規定“自今內外官致仕還鄉者,複其家終身無所與”這條法律,連退休官也享有免役權了。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又規定:“京官一品免三十丁,二品二十四丁,九品免六丁,……外官各減一半。”士紳不用服役,不代表著這些徭役免除了,而是轉嫁到平民身上了。
此外,明代士紳還有豁免田賦的權利。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的優免事例規定,京官三品以上免田四頃,五品以上三頃,七品以上二頃,九品以上一頃。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又改為,京官一品免糧三十石,二品二十四石,到九品免糧六石,外官減半。生員無力完糧,可以奏銷豁免。
所以有明一朝,最苦的是平民。如果家族裏沒有人考取過功名或者為官,那意味著你要分攤士紳豁免的田賦。而且土地兼並的情況越嚴重,老百姓身上的擔子也就越重。
除了實質性的福利之外,士紳在社會地位上也是高人一等。洪武十二年(公元1379年)的詔令規定:“致仕還鄉者……其官居鄉裏,惟於宗族序尊卑如家人禮。若筵宴則設別席,不許坐於無官者之下。如與同致仕官會則序爵,爵同序齒。其與異姓無官者相見,不須答禮。庶民則以官禮謁見,淩侮者論如律。”你要是“退休幹部”,去鄰居家吃喜宴都要單獨給你開一桌,見到普通民眾完全可以無視,這無形中給了士紳一種天然的優越感。
不但如此,整個地方的社會秩序也是由官員和士紳共同把持的。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在皇權真空的地帶,官員和士紳們往往沆瀣一氣,製定“潛規則”。他們把持官府,囑托詞訟,武斷鄉曲,霸田占地。雖然是飽讀詩書的儒生,但與地痞流氓無異。明後期名臣趙南星曾言:“鄉官之中多大於守令者,是以鄉官往往淩虐平民,肆行吞噬,有司稍稍禁戢,則明辱暗害,無所不至。”官紳相護,橫行地方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很多曆史上的名臣,在朝為官,回鄉後搖身一變成為地主土豪。嘉靖時的首輔徐階在官場素有口碑,就是這樣的名臣,在家鄉兼並的土地也多達幾萬畝。
官員的無法無天實際上是皇帝對紳權的寬容和放縱。皇帝采用實際的利益作為交換,把士紳階層和自己緊緊地捆綁在一起。皇帝在乎的是“士人的心”,士大夫圖利,對皇權的威脅也最小,才能成為皇權統治的最佳工具。到了明朝中後期,科舉製已經成了讀書人登上廟堂的唯一途徑,讀書的“高回報”讓天下學子為之癡狂,南北人才源源不斷地進入國家機構。所以有明一朝,不論君主再怎麽昏庸離譜,國家基本上都能正常運轉。
每個製度都有其優劣性,不管怎麽說,科舉製還是加快了帝國的官僚化進程,讓聽命於皇權的官僚能夠深入社會的每一個角落,讓社會的精英階層確立了以出仕為榮的價值觀與社會認同感,仁宗一朝也完成了明廷由“馬上天子”轉變為“文官理政”的時代。
永樂二十二年八月,一個身材肥碩的人登上了紫禁城的皇帝寶座,他就是大明王朝的第四位君主——明仁宗朱高熾。雖然在皇位上隻待了短暫的十個月,但曆史對他的評價很高,並開啟了仁宣之治的序幕。
性情溫和的朱高熾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對文臣有著一種天生的親近,最喜好和大臣談古論今。正是這一點為他爭取了最大的“籌碼”,仁宗的立儲和登基,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於以解縉為首的一大批士子的支持。或許是知道治天下需要帝王與臣工勠力同心,也或許是仁宗的寬容大度和身體欠佳更願意讓朝臣參與繁雜的政務,洪熙朝短暫的改革中對政務與官員的整頓尤為顯著。朱高熾通過改組內閣,任用了一大批翰林學士和幹練的官員充實行政官署,參與新政府的工作。雖然永樂時期內閣已經逐漸形成,但是由於朱棣的性格強勢,很多事情還是由皇帝乾綱獨斷。而在洪熙一朝,朱高熾經常召見臣工,在聽取大臣議政之後再做重要決策,內閣的作用被放大,大學士們有了機會親自參與重要決策,包括還都南京的決策,就是在夏元吉、陳瑄等眾大臣上書的情況下做出的。朱高熾還在這一年賜給楊士奇、楊榮、金幼孜、夏原吉每人一顆刻有“繩愆糾繆”字樣的銀印,命令他們用此印密奏關於皇親國戚胡作非為的案件。仁宗對文臣的倚重可見一斑。
雖然在位隻有短短的十個月,但朱高熾先後監國長達十餘年。在此期間,他和蹇義、金忠、黃淮、楊士奇等大臣共議朝政,保證了國家的正常運轉。朝臣元老們早已將朱高熾視為了帝國未來的掌舵者,而這位短命的“船長”也為後來的仁宣之治打下了堅實的政治基礎。在永樂二十二年餘下的幾個月中,朱高熾更是把大部分時間用在行政改革上。他削汰冗官,提拔才幹,規定官員在70歲必須奉命退隱。同時為了更好地吸納人才進入權力機構,監察禦史被派往全國各地去調查官員的政績,尋求合適的人選。朱高熾也為讀書人躋身廟堂掃清了障礙,從仁宗開始改革的科舉製度在日後日漸成熟,成了甄選帝國官僚係統人才最為高效和公平的手段。著名的曆史學家錢穆先生曾說過:“中國曆史上真正可以稱之為科舉製度的隻有明朝,擠到獨木橋上也隻有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