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營建紫禁城——故宮的前世今生
大明永樂年間的一天,在四川的密林中,一群伐木工人正在砍伐一棵大樹。
“小心,要倒了!”隨著伐木匠的一聲大喊,森林中響起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一棵參天大樹轟然倒下,隨後幾十個人上前捆紮這棵百年巨木。這棵巨木有個好聽的名字——金絲楠木。據《博物要覽》[1]記載:“金絲者出川澗中,木紋有金絲,楠木之至美者。”金絲楠木極為珍貴,它木質堅硬耐腐,成材要兩百年以上,自古就是皇室首選的建材,因此它還有個形象的別名——皇帝木。
就在木匠捆紮巨木的時候,兩千多公裏之外的蘇州磚窯中爐火通紅,一大群工匠袒胸赤膊,在汗流浹背地工作,一方方“敲之有聲,斷之無孔”的金磚從這裏生產出來。不管是四川密林中的金絲楠木,還是蘇州窯口的金磚,它們都將一路跋山涉水,被送往千裏之外的目的地——北京。
永樂十年(公元1412年),大明王朝即將迎來一個充滿活力的新首都——北京。《明會要》中稱北京“北枕居庸,西峙太行,東連山海,南俯中原,沃野千裏,山川形勝,足以控四夷,製天下”。
縱觀中國封建王朝數千年來的建都趨勢,呈現出了明顯的“從西到東,以北製南”的特點,將北京作為帝國的首都,在中國封建社會發展的曆史上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不僅加強了帝國對長城以北的廣袤領土的控製力,更為南北交流與民族大融合建立起了紐帶。然而在明朝,北京的定都之路卻走得不是那麽的一帆風順。
回到半個世紀前,洪武二十年(公元1387年),明朝大將馮勝帶領步兵、騎兵共二十萬遠征遼東,盤踞在開元金山(今勃勃圖山,位於今吉林省雙遼市東北、農安縣一帶)的元將納哈出投降,二十萬元軍和牛羊馬駝及輜重組成了一條綿亙百餘裏的壯觀隊伍,緩緩地投入大明王朝的懷抱。洪武二十一年(公元1388年),明朝大將藍玉北征,借沙暴天氣突襲捕魚兒海(今貝爾湖)元軍大本營,元主與太子天保奴等數十騎逃走,此戰俘虜包括元主次子地保奴、吳王朵兒隻、代王達裏麻等王公貴族在內七萬七千餘人,元廷至此北遁。遼東與北方的平定,讓朱元璋從建國初期的偏居東南變成了一統天下,全國政治形勢和疆域的變化,使得洪武帝不得不重新考慮定都的問題。這個問題也成了朱元璋的心病,立朝初期就曾不斷嚐試遷都。
出於對南方經濟的倚仗,以及建國勳貴都是江淮子弟,明初暫時將都城定在了南京。這裏處於南方中心,在朱元璋自稱吳王時就是他的大本營,基礎建設相對完善,政治環境良好。隨著對北方作戰的不斷深入,朱元璋曾想將開封設為北京,但這也隻是權宜之計。因為開封地處中原,無險可守,當時隻是想作為北方戰線的臨時戰略基地罷了。
隨著明帝國疆域的不斷擴大,建都南京的弊端慢慢凸顯出來,這個偏居東南的城市顯然已經不能承擔起首都的職能了。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朱元璋決定在臨濠(濠州)建立中都,相比起南京來說,臨濠前後兩水(長江、淮水),交通便利,太祖覺得這是可以建都的地方,並且已經下令打造新的首都。臨濠的建都工程持續了六年,靡費一時,後來在眾大臣的一再反對下停工,朱元璋才在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下決心改南京為京師。
在冷兵器時代,戰爭的指揮部離前線越近,則越方便調度。雖然掃除了遼東與北方,但是蒙古人的勢力依舊存在,北麵的軍事壓力仍然很大。從海洋望去,從遼東到廣州漫長的海岸線也麵臨著倭寇的侵擾。從曆史經驗上來看,曆代王朝的威脅基本上都來自北方,一旦黃河以北喪失,政權就有顛覆的危險,宋朝就是最好的例子。雖然定了南京為都城,朱元璋卻仍然在謀求新的帝國首都。其實在他的心裏,一直就有兩個地方比較中意——長安和洛陽。特別是長安,作為中華文明鼎盛朝代周、秦、漢、唐的首都,長安在我國曆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朱元璋特意派皇太子朱標巡視陝西,考察建都事宜,太子西巡後帶回了長安的地圖和詳細資料。不料朱標在第二年突然病逝,朱元璋悲痛萬分,營建新都的事情就擱置了。
雖然朱元璋沒精力去考慮遷都的問題了,但是冥冥之中仍一直覺得南京作為首都不合適。首先南京皇宮的“風水”就很不好。按慣例,古代帝王修建宮殿一般遵循南低北高的地勢而建,取意步步升高,江山可萬代相傳。但南京城裏的皇宮呈現出南高北低的態勢,一反常態,這在朱元璋眼中是非常不吉利的象征。另外,南京同樣是無險可守,而且離北方邊境太遠。因此,老皇帝雖然力不從心,但對遷都的事情一直念念不忘。
洪武二十五年(公元1392年),朱元璋在《祭光祿寺灶神文》中說道:“朕經營天下數十年,事事按古有緒。惟宮城前昂後窪,形勢不稱。本欲遷都,今朕年老,精力已倦。又天下新定,不欲勞民。且廢興有數,隻得聽天。惟願鑒朕此心,福其子孫。”可見他的不甘與無奈。在靖難之役中半路殺出的燕王,完成了老皇帝的心願。
朱棣作為明朝邊塞九王之一,深知邊塞藩王權力之大,於是登基之後采用建文帝的削藩政策,但比起建文帝的瞻前顧後來說,朱棣可以說是有條不紊地解決了藩王問題。收藩王兵權,設立種種苛禁製度約束,並且把藩王們該遷徙的遷徙,該削爵的削爵。建文四年到永樂十八年(公元1420年)徙穀王、寧王於長沙、南昌;削代王、岷王、遼王護衛;將齊王廢為庶人,後來又以穀王謀反為由廢其為庶人。
藩地遷徙,護衛削除,邊塞九王的問題解決了,但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朱元璋當時布置的“九王守邊”成為空談,情況變成了“四裔北邊為急,倏來倏去,邊備須嚴。若畿甸去遠而委守將,則非居重取輕之道”,邊患與駐軍尾大不掉的問題浮出了水麵。作為朱元璋的兒子,朱棣遺傳了父親對權力極強的控製欲,誰在北方率重兵守邊他都不放心。於是,朱棣心生“天子守國門”的想法。《讀史方輿紀要·北直方輿紀要序》[2]中說:“太宗靖難之勳既集,切切焉為北顧之慮,建行都於燕,因而整戈秣馬,四征弗庭,亦勢所不得已也。鑾輿巡幸,勞費實繁,易世之後,不複南幸,此建都所以在燕也。”
那麽,首都定在北京就完美了嗎?其實不盡然。首先,將北京作為帝都,糧食供給就是第一個難題。明代水運是相對最優的運輸手段,為了建立保障北京糧食供應的“物流線”,朱棣發動了聲勢浩大的修河工程。
永樂九年,從山東臨清會通鎮以南到徐州夏鎮的一條河道上,聚集了成千上萬的民夫,他們有的壘土築壩,有的疏通河道,有的依圖監工。工部尚書宋禮在河岸遠眺著這一切,他主持疏通的這條河道就是明朝南糧北運的重要物流線——會通河。
這條運河於至元二十六年(公元1289年)由元世祖下令開鑿,起自東平路須城縣(今山東東平)到臨清連接禦河(今衛河),全長二百五十多裏。至元二十八年(公元1291年)元世祖又開鑿了從大都到通州的通惠河,全長一百六十多裏。至此,南北大運河全線開通,將海河、黃河、淮河、長江和錢塘江五大水係緊密連接在一起,打通了京杭運河要由中灤(今河南封丘)陸運至淇門(今河南浚縣)再入禦河和通州至大都的這段陸路。但是黃河原武段(今河南原陽西北)在洪武二十四年決口,會通河段被毀,大運河中斷。
會通河的徹底修複長達幾十年,除了疏通舊河道、新建部分河道,宋禮“又於汶上、東平、濟寧、沛縣並湖地”設置了新的水庫,以更好地調劑會通河的水量。經過永樂朝的大力治理,會通河的通航能力有了極大的提升,每艘漕船載糧的限額提升了將近三倍。年平均運糧至京的數量,由以前的幾十萬石,猛增到幾百萬石,為建都北京提供了物質保證。大運河恢複通航後,朱棣下令廢除海陸運糧,專劃漕運總兵督運糧米。更讓朱棣沒有想到的是,大運河的恢複不僅保障了北京的糧食供應,更是帶動了運河兩岸的經濟繁榮。
每當漕運季節,運河上就會出現舳艫相接、千帆點點、百裏不絕的壯觀景象。官船、商船和民船相交行駛,北方的豆、麥、棗等作物和南方的絲綢、茶葉、瓷器通過大運河進行交易,這條黃金水道就像是帝國的大動脈一樣,為南北輸送著血液。
商業的繁榮還催生了城市的興起。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臨清在會通河、衛河交匯處——臨清閘另建新城,很快發展為中國北方最大的商業城市。到萬曆年間,臨清設有布店73家,綢緞店32家,雜貨店65家,典當鋪100多家,糧店100多家,瓷器店數十家,客棧數百家。城內街道縱橫交錯,店鋪鱗次櫛比,街道中轎夫、挑夫、商販等各色人等熙熙攘攘,聚集了“徽商”“晉商”,成為大運河上一顆璀璨的明珠。大運河岸邊的濟寧、東平也迅速成為北方重要的商業城市。
經濟的繁榮也帶來了文化的興盛,南北運河的大貫通,為北方構成了一道新興的文化帶,齊魯文化成為這道文化帶的重心。明清兩代出自山東的10名狀元中有6名來自運河文化帶(武城韓克忠,茌平朱之蕃,聊城傅以漸、鄧鍾嶽,濟寧孫毓桂、孫如謹)。
北方的糧食問題解決了,遷都的根本和營建北京城的工作得到了保障,帝國的首都就這樣在這臨近塞北之地拔地而起。北京作為明清兩代的帝都,是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到現在為止,北京人還會自豪地稱自己住在“皇城根下”,生在“四九城內”。那麽皇城根與四九城又是怎麽來的呢?
明朝北京城的營建是在元大都的基礎上構建的“三城”模式(宮城、皇城、郭城),即最外側是由內城和外城構成的“郭城”,由護城河和高大的城牆組成,大約是現在北京二環以內地區。以前三門大街劃分內外城,大街南側為外城,也稱北京“南城”,大街以北是內城。內城共有九座城門,而皇城就在內城中南部。
皇城南起長安街,北至地安門大街,東到東皇城根,西抵西皇城根。四條大街形成一個較為規整的南北走向的矩形,圍繞著這個矩形就是民間常說的“皇城根”。而皇城又有四個城門,分別是正門南端的承天門(今天安門)、北邊的地安門、東邊的東安門和西邊的西安門。皇城的四個城門加上內城的九個門,就是民間常說的“四九城”,而人們也經常將“皇城根”和“四九城”作為北京的代稱。
北京成了首都,北方的安全得到了拱衛,那南京怎麽辦?南方有著漫長的沿海線,而且是重要的經濟中心。“兩京製”就解決了這個問題。明廷決定在遷都北京之後,南京依然為留都,設置機構健全的五府六部,節製南方諸事。
現在就剩最後一件事了,明帝國的皇帝需要在北京有個“家”。
朱棣肯定不會想到,他為明皇室打造的這個“家”——紫禁城,存在了整整六百年!這座世界著名的皇家宮殿前後一共有兩朝24位皇帝居住,其中明朝有14位皇帝,分別是成祖朱棣、仁宗朱高熾、宣宗朱瞻基、英宗朱祁鎮、代宗朱祁鈺、憲宗朱見深、孝宗朱祐樘、武宗朱厚照、世宗朱厚熜、穆宗朱載垕、神宗朱翊鈞、光宗朱常洛、熹宗朱由校和思宗朱由檢。其中,朱祁鎮與朱祁鈺、朱由校與朱由檢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朱厚照與朱厚熜是堂兄弟。
皇帝們的這個“家”有多大呢?據《大明會典》記載,紫禁城占地約72萬平方米,建築約980座,房屋8707間。廣義上的紫禁城還包括萬歲山、東南部的太廟、西南部的社稷壇和由北海、中海與南海及其園林組成的西苑與東苑。從永樂四年開始籌建紫禁城到永樂十八年城牆及主體建築竣工為止,這座偉大的建築曆經十四年的營建終於展現在世人麵前。
“紫禁城”這個名字又是怎麽來的呢?因為帝王所居的宮城都模仿天帝所居的紫微垣,所以將宮城稱為“紫宮”,而皇帝居所為禁區,“紫禁城”便由此而來。
紫禁城不僅是皇帝們的家,更是中國建築藝術的結晶。讓我們回到六百年前紫禁城營建時的繁忙現場,一個操著濃重南方口音的人在和旁邊的工匠認真討論著建築圖紙,這個人就是紫禁城的設計師之一——太監阮安。嚴格來說,阮安是個外國人。成祖下令張輔南征安南,大軍在得勝回朝時帶回了一批俊美的安南男童,留在宮中充當宦官,阮安就是其中之一。他精通數學、建築,參與了紫禁城的設計。據《明史》記載:“阮安有巧思,奉成祖命營北京城池宮殿及百司府廨,目量意營,悉中規製,工部奉行而已。”阮安不但參與了紫禁城初期的建設,在之後英宗時代的通濟河河道與河岸改良、京師九門濠橋的修建工程中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正統時期紫禁城內奉天殿、華蓋殿和謹身殿的重修也是在阮安主持之下完成的。
雄偉的紫禁城的營建,還吸引了全國各地的能工巧匠,來自太湖之濱的吳縣香山的蒯氏家族也成了紫禁城的主力設計者。香山自古盛產能工巧匠,素有“江南木工巧匠皆出於香山”的說法。北京城營建之初,蒯思明帶著兒子蒯福、孫子蒯祥參與設計營建了西宮、午門、仁壽宮、萬春宮、長春宮、景福宮等重要的建築群,以蒯氏為首的“香山幫”成了絕對的主力。蒯祥精通尺度計算,工程竣工後的實景與施工前的設計分毫不差,被譽為“蒯魯班”。值得一提的是,“香山幫”的到來還將江南建築藝術融入了北京皇家建築之中,為雄偉莊嚴的殿堂樓閣增添了一絲溫婉精致。
因為紫禁城是在元大都皇宮基礎之上營建的,興建伊始就要先鎮住元朝的王氣。營造者不但毀掉了利用元朝宮室興建起的燕王府,而且掘掉了元朝皇宮的基礎,重新做了一遍夯土地基。經測量,新地基最淺處約3米,最深處達85米。人們給這種做法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滿堂紅,而新地基則被稱作“塊玉”。營造者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將前朝的晦氣與王氣完全驅散。一個王朝的興衰跟宮室的地基有必然聯係嗎?曆代王朝的宮室都是經過堪輿家精心選擇而建,如果一塊風水寶地能夠興旺一朝的話,那麽前朝又怎麽會滅亡?實際上除了風水的講究之外,紫禁城地基的建設還是遵循建築科學原理的。
在毀掉地麵建築進行新地基的構築的時候,民工們將生石灰、黏土按照3∶7的比例配製成“三七灰土”和碎磚進行交替回填,“三七灰土”可以有效防止蟲獸在地基之下打洞做穴,而將碎磚與灰土夯實,可以消除建築物的沉降隱患。在地基建設的時候,還要在搭配好的三七灰土上潑灑煮好的糯米汁加白礬,用來增強地基的整體堅固性和柔韌性,避免了建築的不均勻沉降。龐大的紫禁城建築群就是在這樣一片堅固而又特殊的人工地基之上建立起來的。而之前南京皇宮“地勢不利”的風水,在紫禁城得到了徹底的解決。
在北京城的中軸線上,北護城河北部中段有一座東西走向的山丘,這裏樹木蒼翠,風光秀麗,是北京城內登高遠眺的最佳地點。山下遍植花草、果木。明清帝王常來此賞花、習箭、飲宴、登山觀景,這就是萬歲山[3]。這麽一座風光優美的小山不是大自然造化而成,而是真真實實的“人造工程”。在修建紫禁城時,人們將挖掘筒子河時的土方和建築廢料堆積於此,壘成了萬歲山。當然,這也是經過了堪輿家的精心設計,其剛好位於皇城的中軸線上,就像一麵屏風屏護著南邊的紫禁城。誰能想到,在這萬歲山山巔之下就是舊時元朝皇帝的寢宮延春閣。明朝皇帝用一座廢料山丘壓在前朝皇帝的床榻之上,其用意不言而喻,因此萬歲山也被稱為大內的“鎮山”。
萬歲山的築成,改變了紫禁城的“風水”。不僅如此,建築師們還將筒子河從紫禁城西北角開石砌券洞引入內為明河。五行方位以西為金,北為水,又因居於宮城內,這條河故名“內金水河”。內金水河就像一條靈動的飄帶,蜿蜒曲折,進一步優化了紫禁城的風水。如果那個時候有無人機,就會拍下這樣一幅照片——紫禁城位於萬歲山南部、筒子河圍繞的陽地之上,構成了“背山臨水、負陰向陽”的絕佳宅地。格局雖然很好,但是一朝興衰又豈在“風水”?萬歲山能鎮住元朝的王氣,卻擋不住農民起義和滿洲的鐵騎,最後落得崇禎帝在這大內“鎮山”上吊自盡的悲慘下場。
嘉靖三十六年(公元1557年),北京。
紫禁城內一片火海,猛烈的濃煙直衝雲霄,方圓十幾裏都能清楚地看見大內的濃煙。三大殿、體仁閣、弘義閣、午門等建築全部為火龍吞噬。這次紫禁城曆史上最大的火災將城內南部正中區域的建築幾乎夷為平地。極具諷刺意味的是,此次火災發生前,迷信道教的嘉靖皇帝正在進行祭祀雷神的活動,結果引得天神“動心”,雷電劈中奉先殿起火,殃及華蓋、謹身二殿和三大殿附屬建築。火災發生時,宮內堆積了大批楠木、檀香木,這些木材在火災之中全部被引燃,以致這場大火持續了半月之久,京城方圓十裏以內都能聞到檀香味。
在以磚木結構為主體的中國建築發展史中,火災一直是建築師揮之不去的夢魘。我們現在看到的紫禁城早已沒有了六百年前的風貌,那時候的紫禁城要比現在更加雄偉壯麗。自竣工伊始,永樂十九年(公元1421年)奉天殿(今太和殿)就被大火燒毀,一起毀壞的還有華蓋、謹身二殿。第二年乾清宮又在火災中變成一片廢墟。一直到明末李自成焚毀紫禁城止,幾乎每十年就有一場大火。但是從紫禁城興建伊始,人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火災的預防。
在紫禁城,午門、太和門、神武門等建築匾額上的“門”字的最後一筆都不上“鉤”,就是源於對火災的預防,盡管這是人們心理上的暗示。傳說,朱元璋對火災的恐懼近乎到了敏感的地步,書法家詹希源在題寫南京皇宮集賢門匾額時,因為“門”字加了“鉤”便以欺君之罪被斬首示眾,真是千古奇冤。當然,除了心理上的防禦,古代的能工巧匠也從來沒有放棄過用實際的措施來抵禦火災。
首先在紫禁城的建築設計上,工程師們就已經做好了防火的準備。他們前瞻性地給重要建築都留出了安全距離。比如乾清門廣場是前朝與後寢的分界處,寬三十多米,這個有效距離能阻隔發生火災時火勢的蔓延,這也是紫禁城曆史上前朝和後寢從未一起著火的重要原因。另外在建築物密集的後三宮,建築師還設置了“防火牆”。在乾清宮、坤寧宮東西兩側各有兩段圍廊,後簷牆上的梁、柱、鬥拱、椽子等木構件全部改用石料雕刻而成,上麵覆以彩畫,既與其他建築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又起到了阻延火勢的重要功能。
火的克星就是水,古代沒有先進的自動給水係統,那麽怎樣才能夠引水滅火呢?紫禁城內全長2100米,曲折蜿蜒在城西部和南部的內金水河就是消防的主力。在引水進入文淵閣這個典藏孤本珍籍的重要資料庫的時候,內金水河還特意擴大了河道,為的就是更好地防範火災。除了地表的明河,三大殿、南三所、禦花園等處設立的井亭也是滅火的補充水源。此外,還有遍布在紫禁城各處的太平缸,這種大缸儲水量多達2000多升。配合太平缸滅火的還有一種神奇的工具叫唧筒,它的工作原理類似於我們現在的壓力滋水槍或者針管,早在北宋時期就出現了竹製的唧筒。紫禁城的唧筒通常都是銅製,體積更大,壓力更強,射水可達二十多米。
“水火無情”,除了火災,水患也是建築的一大殺手。
季風性氣候給北京帶來了豐沛的降水,特別是在每年的6月到8月。大雨來臨之時,紫禁城三大殿的台基上,1142隻排水獸會噴湧出雨水,組成“千龍吐水”的壯觀景象。三大殿的地基采用的是夯實的灰土,台基在雨季存水、滲水是一個重要的問題。高大的石質須彌座表皮為地磚,三層須彌座每層台基地麵在建造之初就設計了3%~5%的坡度讓上層水可以直排到下層台基。台基每塊欄板底部正中設置有直徑10厘米的半圓形泄水口,雨水就從欄板之間往柱底部伸出的排水獸排出。不僅如此,紫禁城建築後簷的簷頭往往設置排水天溝,宮牆向外也接有排水石槽。許多普通宮殿建築的台基也做成斜麵形式通向地麵。協和門、熙和門的台階,還有三大殿、後三宮的諸門都是類似的設計,而且台麵都做成礓嚓[4]。大雨降臨之時,雨水從建築的排水溝傾瀉而下,沿著礓嚓灑向地麵,好似連綿不斷的白絲綢,是雨中故宮的另一美景。
除了地麵的排水係統,六百年前的設計師們還在紫禁城的地下構建了一個龐大的排水係統,其設計之複雜、功能之完備,完全不亞於現在的地下排水管網。如果你走在紫禁城中,就會發現地麵上有不少鏤空的銅錢形狀的地磚,俗稱錢眼,這就是紫禁城的下水道“井蓋”。而主要的排水幹道位於神武門內宮牆南側的自西向東的石板路,這些石板上設有泄水孔,下方就是紫禁城最北側的排水道,寬35厘米,最深處將近3米。故宮的雨水就通過這些排水係統進入地下管網,最終匯向內金水河。作為流速這麽小的一條“內河”,如果淤積了紫禁城豈不是要“水漫金山”了?然而六百年來內金水河不知疲倦地接納各處雨水送入筒子河,從來沒有做過大的改動,絕妙之處就在於內金水河上下遊河床相差一米左右,這種巧妙的設計保證了水流能以一定流速流經紫禁城。而在東南角出口處,內金水河呈倒喇叭狀,這樣的設計產生了一種“束水攻沙”的效果,防止下遊水流緩慢導致泥沙淤積。
紫禁城作為帝國的權力中樞,每天都會有影響著九州萬方的決策從這裏傳遞出去,而紫禁城內的很多建築也隨著曆史上的重大事件被人們所熟知,成了“打卡勝地”。比如午門,也稱“五鳳樓”,位於奉天門(今太和門)前,高37.95米,因為居中向陽,位當子午,故名午門。午門與東西北三麵城台相連,環抱形成一個凹形廣場。在明代,著名的“廷杖”就是在這裏執行。
廷杖,就是在朝廷上行杖打人,是對官吏實行的一種懲罰。有明一朝皇帝以酷愛使用廷杖立威聞名,而朝臣又以受杖為榮。被廷杖的大臣士子,往往會以敢於廷爭麵折而被貼上“諍臣”“忠臣”的標簽,得以聲名天下。屁股上挨幾板子就可以名垂千古,這對把名分看得極重的明朝官員來說是一種“**”。因此,甚至出現了為了反對而反對,自貼標簽爭取廷杖的人。可是平心而論,這個榮耀不好爭取,因為很有可能沒機會享受之後的榮譽。在明朝,被廷杖致死的大臣大有人在。嘉靖時期,就有16位大臣因“大禮議”事件被廷杖致死。
太和門廣場東側的左順門也是紫禁城內的名勝。這裏是皇帝晚朝(其實是午後的朝見)的地點,如果有突發事件,皇帝就在這裏召見臣工議事。
明英宗正統十四年(公元1449年)八月二十三日,眾多官員擁擠在相對狹小的左順門。就在幾天前剛經曆了對國運有致命打擊的土木堡之變,群情激奮的官員要求懲辦當朝的宦官與權奸,最後事態發展到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步,平日裏溫文爾雅的文臣們竟然在此地“群毆”,打死了錦衣衛指揮使馬順和王振的黨羽毛貴與王長隨。左順門就這樣成了載入史冊的名勝。
還有在建極殿(今保和殿)居中向後原有一處不大的石階叫雲台門,以隔外朝內廷。從孝宗開始在這裏開啟平台召對,建立了皇帝與大臣近距離溝通的渠道。這裏見證了孝宗的弘治中興,也見證了袁崇煥從國家柱石淪為階下囚的時刻,遺憾的是到清朝時已無跡可尋。
紫禁城是中國傳統建築藝術最為璀璨的寶石,直接參與建造紫禁城的人員多達三十餘萬。當時為了建造這座舉世無雙的輝煌宮殿,建成的神木廠、大木廠、台基廠、墨窯廠和琉璃廠至今還留在北京城,向人們訴說著當時這項人類工程奇跡的壯舉。
遷都北京和營建紫禁城,是明成祖對中國曆史的一個重大貢獻。帝國首都的北遷對邊防的鞏固和多民族大一統國家的形成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現如今,紫禁城已經對外開放,普通遊客也能夠一睹皇室宮殿的風采。建築就是曆史的“化石”,紫禁城內那大大小小的宮殿仿佛是在對人們展示著明朝曆代帝王的“眾生相”,既有成祖朱棣的開拓進取、禦宇四方,也有武宗的性格乖張與荒誕不羈……
[1] 明朝穀泰撰,內容論列古器物、字畫、印寶等藝術品。
[2] 明清時期地理學家顧祖禹創作,是古代中國曆史地理、兵要地誌的專著。
[3] 即景山,又稱煤山,據傳明代興建紫禁城時,曾在此堆放煤炭。
[4] 中國古代建築中以磚石露棱側砌的斜坡道,用於防滑。在室外坡度較大的地段上本應設台階,但是為了能通行車輛,故將斜麵做成鋸齒形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