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英雄莫問出處 第十章 劉備創業史 劉備集團“幫派化”特征及其轉軌之淺述
清代著名學者趙翼在《二十二史劄記》中評論道:
人才莫盛於三國,亦惟三國之主各能用人,故得眾力相扶,以成鼎足之勢。而其用人亦各有不同者,大概曹操以權術相馭,劉備以性情相契,孫氏兄弟以意氣相投,後世尚可推見其心跡也。
曹操、孫權兄弟之用人方略,筆者在此不做申論。唯有劉備用人聚賢之“以性情相契”,可謂是準確地說到了劉備勢力集團內部人事架構的根本特征—“幫派化”。
自古至今,便有劉備、關羽、張飛桃園三結義的傳說,經久不息。而在《三國誌》裏,也稱“先主(指劉備)與(關、張)二人寢則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隨先主周旋,不避艱險”。這些故事和傳說,非常具體地描繪了劉備集團幫派化的形態:劉備、關羽、張飛三人幾乎是以平等的合夥入股方式進行壯大的。從這個初始性的組織形態出發,劉備集團後來的發展曆程一直都深深打上了“幫派化”的烙印。
在早期,劉備的這種“幫派化”組織還是比較有凝聚力的。劉備兩次在徐州牧任上遭到嚴重挫敗,張飛和關羽都對他不離不棄。關羽甚至放棄了曹操的竭力拉攏,“過五關,斬六將”,也要跑到劉備身邊並肩打拚。
但是,劉備集團這種“幫派化”特征也讓中原世族名門對他們疏而遠之:世族名門希望投身於中的是“以禮法相維”的正規組織,例如曹操治下的許都小朝廷,而絕不會是劉備集團這種“以性情相契”的幫派組織。即使中途曾經有陳群、袁渙等名士大夫在劉備帳下效力過,他們出於文化底蘊及門戶背景的差異,也無法與劉備集團進行深度融合,最後隻能分道揚鑣。而且,劉備的核心組織架構裏,在中原爭霸的時候,居然一直都缺少了“蕭何”這個代表世族名門的角色。沒有蕭何,劉備集團又怎能吸引世族名士們為之效勞呢?
到了中期,劉備顯然很深刻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為此,他做出了改造“幫派化”組織架構的第一步,也是非常關鍵的一步:自己主動屈駕三顧茅廬,請來諸葛亮這樣優秀的外部人才,出任自己集團的“蕭何”,為自己的“幫派化”組織注入新鮮血液。
他的改造行為立刻遭到了關羽、張飛的不滿和排斥。
先主曰:“善!”於是與(諸葛)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等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複言。”羽、飛乃止。(摘自《三國誌·蜀書·諸葛亮傳》)
雖然劉備終於將諸葛亮拉進了集團核心並確立了應有的地位,但“桃園三人幫”中的關羽、張飛還是在不少場合表現出了明顯的排外性。建安末年,當劉備進位漢中、大封“五虎上將”之時,關羽公開跳出來對與自己比肩的馬超、黃忠等新進將領表示了輕蔑和異議。在表麵上,他是針對自己僅得“五虎上將”的名號與職位不滿,而在實質上則是對劉備以“君臣等級關係”取代桃園三人幫的“兄弟(夥伴)同盟關係”有所不滿。至少,關羽肯定認為自己不應該屈居於“前將軍”的位號,而應該掛銜太尉、司空等三公之兼職。
後來,在劉備的示意下,前去授予關羽“前將軍”位號的欽差大臣費詩在勸說關羽時,明確點了“王(劉備)與君侯(關羽)譬猶一體,同休等戚,禍福共之”。這番說辭完全符合關羽的心理預期,於是他不再“鬧事”了。劉備給出這番說辭的同時,還附帶給了他一根大大的“胡蘿卜”—“假節鉞”的特權,這就讓關羽的“夥伴同盟關係”得到了實打實的授權認可。劉備這種半姑息半縱容的行為,將會為蜀漢集團帶來無可挽回的嚴重後果。
果然,關羽為了凸顯自己在劉備陣營中的特殊地位和麵對其他“五虎上將”的優越感,利用“假節鉞”的特權,先斬後奏,在各方麵條件都不夠成熟的情況下,悍然發動了襄樊之役。
在這場戰役中,關羽自恃其地位特殊,倨傲自大,甚至逼反了劉備的妻弟麋芳。麋芳尚且如此受辱,其他士大夫在關羽那裏又會是什麽待遇呢?這是不言自明的。
而劉備、諸葛亮也無力遠程遙控關羽在建設性的軌道上穩步前進,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像一匹幾乎脫韁的野馬在荊棘林中左衝右突。
終於,“最後一隻靴子”應聲落地:關羽遭到曹操、孫權的腹背夾擊,敗走臨沮,被擒身亡。劉備集團在東翼的軍事基地幾乎全部淪陷。
關羽之死,荊州之失,其實是劉備集團“幫派化”問題副作用的密集體現。但關羽倘若不死,且還奪取了許都,囊括了中原,建下了不世之功業,那他帶來的問題似乎更大。試想一下,麵對大功在身而又兵權在手的關羽,憑著“桃園三人幫”的特殊地位,誰還製衡得了他?那時候,休說諸葛亮,便是劉備也拿他的驕橫跋扈沒轍!萬一劉備不在了,關羽豈不是蜀漢集團裏真正的“一枝獨大”?
關羽死了,以此為契機,劉備集團“幫派化”轉型的問題終於擺上了桌麵,從根本上開始得到解決。
與關羽同樣驕悍難馭的劉備養子劉封,在因私怨逼反孟達、丟掉東三郡後,單身逃回成都請罪。諸葛亮卻以“易世之後終難製禦”的理由勸說劉備將其處決了。這是蜀漢集團“幫派化”轉型過程中一個重要的標誌事件:為了保護劉備一係的皇權穩定,任何宗親關係、任何“夥伴同盟關係”都必須做出犧牲。
然而推動這一轉型過程的主要人物,就是諸葛亮。其實,作為一位卓越的政治家和劉備集團內部的文官領導人,諸葛亮很早便洞察到了劉備集團“幫派化”問題帶來的一係列危害。他明白一個政權組織若要長治久安,隻能是“以綱紀相維”來取代“以性情相契”,以君臣等級製度來取代夥伴同盟關係。早在入蜀之際,諸葛亮就拿出了實際行動來撥亂反正。
劉璋暗弱,自焉已來有累世之恩,文法羈縻,互相承奉,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人士,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弊,實由於此。吾(指諸葛亮)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而著。(摘自《三國誌·諸葛亮傳》)
他的這套舉措明麵上針對的是原益州牧劉璋賴以立足的益州士人集團,暗地裏也針對劉備集團本身的“幫派化”組織問題。他在成都把“以綱紀相維”的理念貫徹下來了,搭成了新的組織架構,那麽張飛、關羽之流若是入川任職,也隻能接受這種製度體係的製衡。
(諸葛)亮刑法峻急,刻剝百姓,自君子小人鹹懷怨歎,法正諫曰:“昔高祖(劉邦)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據一州,初有其國,未垂惠撫;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原緩刑弛禁,以慰其望。”
亮答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濟。劉璋暗弱,自焉已來有累世之恩,文法羈縻,互相承奉,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人士,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弊,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而著。”
數年過去,時移勢變,張飛死於非命,劉備又因夷陵之敗而薨於白帝城。當年“桃園三結義”形成的幫派化核心成員均已去世。此時此刻,諸葛亮亦以顧命首輔大臣的身份一躍而為蜀漢集團的真正掌門人。他大權在握之下,放開手來撥亂反正、肅清綱紀,自然是再無掣肘。
根據史書記載,第一個撞到諸葛亮“律法之刃”上的是廖立。廖立本是劉備集團中才能堪與龐統比肩的荊州派要員。他仗著自己的資曆,“自謂才名宜為諸葛亮之貳,而更遊散在李嚴等下,常懷怏怏”。而實際上,廖立身居內廷要職—長水校尉,已是相當級別的高官。他後來和關羽一樣口無遮攔,竟對諸葛亮的北伐方針和用人方略進行公然指責。諸葛亮毫不手軟,立刻以“坐自貴大”的罪名把他廢為庶人,流放到了汶山郡。
後來,來敏、李嚴等人或恃才自傲,或恃位爭權,全被諸葛亮依律一一剪除。從此,蜀漢集團“上下儼然、綱紀分明”,成為三國之中皇權集中程度最高的國家。以至於諸葛亮死後,坐擁雄兵、資曆深厚的大將魏延企圖作亂,卻落得單騎受死、無人跟從。而像薑維這樣的軍事強人,在蜀漢的嚴律明令之下,也不敢像魏國的司馬懿父子一般坐大成勢、威脅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