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歲的特德

他看上去頂多五十七歲,這是自然,壁球讓他得以保持健康的體態。盡管擁有與父親同樣結實瘦削的身材,露絲卻很困擾,因為她覺得這是男性的標準體形。特德很注意控製飲食(艾倫·奧爾布賴特卻總喜歡吃別人盤子裏的食物,所以他比露絲理想中的男性高很多,也重一些)。

對於父親不顯老這件事,露絲有自己的一套解釋,她覺得這和他的運動習慣以及體形沒關係,而是因為特德的前額沒有皺紋,也沒有眼袋,魚尾紋甚至不比露絲的多,他的皮膚極為光滑幹淨,簡直可以媲美剛長出胡子來的小男孩,或者那些一周隻需要刮兩次臉的天生麗質的男士。

自從瑪麗恩離開——以及往馬桶裏吐過烏賊墨——之後,特德就戒掉了烈性酒(隻喝啤酒和紅酒),並且因此睡得像個孩子。盡管兩個兒子的死(而且後來又失去了他們的照片)很是折磨他,從表麵看他卻已經擺脫了憂傷,也許他最令人心理不平衡的天賦就是能睡,無論發生什麽事,他都能睡得很好,睡眠時間也長。

露絲認為,她的父親沒有良心,也沒有正常的焦慮感,感覺不到壓力。瑪麗恩曾說他什麽也不幹,作為童書作者和插畫家,他獲得的成功已然超越了他的野心(早在1942年便已如此),他已經很多年沒寫東西,也不必寫,露絲懷疑他從來不是出於主動而創作的。

《老鼠爬牆縫》《地板上的門》《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全世界的書店(擁有像樣的兒童讀物書架的)庫房裏幾乎都有特德·科爾的著作,市麵上也有相關的音像製品,他還給動畫繪製底稿。現在他做的事情隻有畫畫。

雖然特德在漢普頓地區的影響力已經消退,但在別的地方仍舊吃香。每年夏天去加州、科羅拉多和佛蒙特參加那些走過場的作家會議時,他都要至少勾引一位母親。他還很受大學的歡迎——尤其是地處偏遠的州的州立大學,雖然如今的大學生思想幼稚,但即便是不顯老的特德也很難勾引到他們,幸而,那些受到丈夫冷落、孩子已經長大離家的教職員工的妻子數量一直在穩定增長,她們對特德來說仍然屬於年輕女性。

奇怪的是,三十二年來,頻繁參加作家會議和校園活動的特德·科爾卻從未偶遇過埃迪·奧哈爾,埃迪同時也在盡量躲避他,他每次都打聽客座教師和訪問講師裏都有誰,如果聽到特德的名字,就拒絕參加。

魚尾紋給露絲帶來的最大困擾就是讓她顯得比父親還要老,更糟的是,她非常擔心父親的婚姻悲劇可能會影響到她的婚姻觀。

露絲三十歲生日時,和特德、漢娜來到紐約慶祝,她一反常態,以輕鬆的語氣提起了自己之前的幾段短暫戀情。

“爸爸,”她對他說,“你可能覺得,如果我現在結婚了,你就可以不用擔心我了。”

“不對,露西,”他告訴她,“你結婚了我才應該開始擔心你呢。”

“沒錯,為什麽要結婚呢?”漢娜說,“你想要什麽樣的男人沒有啊。”

“所有的男人都不可靠,露西。”特德說,這話他以前就對她說過——那時她隻有十五歲,還沒進埃克塞特學院!——但他每隔半年都要找機會重複一遍。

“可是,如果我想要個孩子……”露絲說。她知道漢娜對於孩子的看法,漢娜並不想要孩子,露絲也深知她父親的觀點:有了孩子之後,你就得為他們擔驚受怕一輩子,正因如此,露絲的母親被他評為“不稱職的母親”。

“你想要小孩嗎,露西?”特德問。

“我不知道。”露絲承認。

“那就保持單身啊。”漢娜說。

可露絲已經三十六歲了,如果想要孩子就得抓緊,她剛對父親提起艾倫·奧爾布賴特,特德·科爾馬上說:“他?比你大十二歲還是十五歲來著?對不對?”(他父親認識出版界的每一個人,雖然已經停止寫作,他卻一直關心著寫作這個行當。)

“艾倫比我大十八歲,爸爸,”露絲老實承認,“但他和你挺像,很健康。”

“我不管他健不健康,”特德說,“既然他比你大十八歲,他會死在你前麵的,露西,假如他給你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讓你獨自撫養怎麽辦?什麽都得靠你自己……”

想到這一幕,露絲有些恐懼,她知道她和父親是多麽的幸運,實際上,是肯奇塔·戈麥斯將她撫養長大的,愛德華多和肯奇塔與她父親年紀相仿,卻不像特德那樣不顯老,如果露絲不趕緊生個孩子,肯奇塔恐怕會老態龍鍾得無法幫她帶孩子,而且肯奇塔也未必願意幫忙,因為戈麥斯一家仍然在為她的父親工作呢。

像往常一樣,談到結婚生子的問題,露絲就會本末倒置,先討論生小孩,然後再討論和誰結婚,最後才考慮到底要不要結婚,而且她隻能和艾倫討論這些問題,因為她最好的朋友不想要孩子——漢娜就是這樣——她父親……更不用提。現在的露絲甚至比小的時候還想和自己的母親談談。

為什麽偏偏是她!露絲恨恨地想,她很早就決定不去尋找她的母親了,是瑪麗恩自己選擇離開的,所以她要麽自己回來,要麽就算了。

可是,什麽樣的男人會沒有男性朋友呢?露絲想,她也曾當麵這樣控訴自己的父親。

“我有男性朋友!”特德抗議道。

“說出幾個來聽聽,一個就夠了!”露絲挑釁地說。

令她吃驚的是,特德說出了四個人的名字,這些人她都不熟悉。特德大膽地列舉了他目前的壁球球友,他的球友隔幾年就要換一次,因為他們會變老,再也打不過他。他現在的球友年齡和埃迪差不多,甚至還有比埃迪小的,其中那個最年輕的露絲還見過。

特德的遊泳池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還配有戶外淋浴設施,1958年夏天,瑪麗恩離開後的那個早晨,他對愛德華多和埃迪描述過自己對泳池和淋浴間的構想——木質的淋浴間裏並排安裝兩個噴頭,“就像更衣室那樣。”特德說。

露絲是看著裸男長大的,包括她父親的**——他經常光著屁股從戶外淋浴間裏跑出來,直接跳進泳池,沒有性經驗的時候,露絲就已經見過不少陰莖,大概正是因為見多了父親和各種陌生男人一起衝澡和裸泳,露絲才會懷疑漢娜所謂的“越大越好”理論是否正確。

去年夏天,露絲見到了她父親的那個最年輕的壁球球友,對方是個年近四十的律師——好像叫什麽斯科特。當時她打算去泳池邊晾浴巾和泳衣,恰好看到特德和他的年輕球友一絲不掛地站在那裏,不知道是剛打完壁球還是剛衝完澡。

“露西,這是斯科特。這是我女兒,露絲……”特德說,但斯科特一看到她就紮進了遊泳池。“他是個律師。”她父親補充道,斯科特這時還在水底下,隨後他就從深水區那頭浮了上來,腳下踩著水。他的頭發是金紅色的,身材像她父親。他的那玩意是中號的,露絲暗忖。

“很高興見到你,露絲。”年輕律師說,他的卷發短短的,臉上有雀斑。

“很高興見到你,斯科特。”露絲說,然後就回屋裏去了。

她父親仍然赤身**地站在池邊,她聽見他對斯科特說:“我不知道要不要下去,水涼嗎?昨天就很涼。”

“是挺涼的,”露絲聽到斯科特說,“不過下來了就能適應。”

就是這種不斷變換的壁球球友——他們竟然是特德僅有的男性朋友!而且他們的球技都不怎麽樣,因為她父親不喜歡輸。最常跟他打球的那些人的共同特點是田徑項目很強,但相較而言在壁球方麵是新手。冬天的那幾個月,特德會找來一大群想要練習網球的人和他對打,他們雖然已經掌握了球拍運動的門道,但壁球和網球的擊球不一樣——壁球的發力點在手腕。到了夏天,當他們回到網球場上的時候,會發現網球技術退步了很多,因為你沒法用手腕打網球,這樣特德就有可能獲得新的壁球球友——他一手培養出來的背叛了網球的人。

她父親挑選球友就像選擇情婦那樣自私,精於算計,也許他們的確是他僅有的朋友,不知道他們是否請她父親到家裏吃過飯?他會勾引他們的妻子嗎?她父親會守規矩嗎?露絲很是好奇。

露絲現在站在第四十一街的南側——列克星敦大道和第三大道之間,等待小型公共汽車把她帶到漢普頓,等到了布裏奇漢普頓,她會打電話讓特德來接她。

她已經試著給他打過電話,但她父親可能出門了,要麽就是不想接電話,答錄機也是關著的,露絲的行李很多——準備在歐洲穿的所有衣服,她考慮給愛德華多和肯奇塔·戈麥斯打電話,請他們來接她,除了替她父親跑腿或者去她父親家幹活之外,他們一般都在家,所以,當她父親的那個最年輕的壁球球友順著第四十一街的人行道朝她走來的時候,露絲的腦子裏想的就是這些瑣碎事。

“你要回家?”斯科特問她,“你是露絲·科爾,對不對?”

露絲已經習慣了被人認出來,起初她誤以為他是她的讀者,然後她注意到了他孩子氣的雀斑和短而卷曲的頭發,而且她認識的金紅頭發的人也不多,最重要的是,他拎著一隻小手提箱和一個健身包,拉鏈半開著,一副壁球球拍從包裏探了出來。

“啊,遊泳高手。”露絲說,發現他臉紅了,她有種莫名其妙的得意。

那天氣溫挺高,陽光燦爛,正是秋季裏的小陽春,斯科特脫掉了他的西裝外套,掛在他健身包的背帶上,他的領帶鬆開了,白襯衫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麵,露絲發現他左胳膊的肱二頭肌比右邊的發達,盡管和她握手時他伸出來的是右手。

“我是斯科特,斯科特·桑德斯。”他提醒露絲,握了握她的手。

“你是左撇子,對嗎?”露絲問他,她父親就是左撇子,露絲不喜歡和左撇子打球,她最擅長把球打到左半邊的球場,左撇子可以輕鬆地接住她的球。

“你帶了壁球球拍?”承認自己是左撇子之後,斯科特·桑德斯問她,他已經注意到了她那一大堆行李。

“我帶了三隻球拍,”露絲說,“已經打包好了。”

“準備回去陪你爸爸住幾天?”律師問。

“隻住兩宿,”露絲說,“然後我要去歐洲。”

“噢,”斯科特說,“出差?”

“去宣傳譯本——沒錯。”

她知道他們會一起坐巴士,說不定他還在布裏奇漢普頓停著一輛車,那樣他就可以開車載她(還有她所有的行李)去薩加波納克,他妻子說不定會去接他,他們不會介意順路送她回家——那天在遊泳池裏踩水時,他的結婚戒指反射著下午的陽光。可當他們在巴士上坐下後,露絲卻沒看到他的婚戒,露絲的戀愛信條裏麵,其中一條神聖不可侵犯:不和已婚男人交往。

巴士經過拉瓜迪亞機場時,一架飛機從頭頂掠過,露絲說:“讓我猜猜,我父親讓你從打網球改成了打壁球,從你的膚色看……你的皮膚很白,一定非常容易曬傷……壁球有利於保護你的皮膚,不用曬太陽。”

他的微笑邪惡而詭異,可能是常年打官司養成的老謀深算的習慣,斯科特·桑德斯不是什麽好人,露絲很肯定這一點。

“其實,”他說,“我是離婚後才放棄網球改打壁球的,根據離婚協議,鄉村俱樂部的會員卡歸我前妻,這對她意義重大。”他又大度地補充道,“而且孩子們都在那裏上遊泳課。”

“你的孩子們多大了?”露絲隨口問道。

很久以前漢娜就告訴過她,遇到離婚的男人,這個問題首先得問。“談論孩子讓離婚的男人覺得他們是好父親,”漢娜說,“而且,如果你對他有意思,肯定也想知道你將來要和三歲的小孩還是十幾歲的青少年打交道——這兩種孩子可是不一樣的哦。”

巴士往東開的時候,露絲已經忘記了斯科特的孩子們的年齡,她對斯科特和他父親的壁球球技孰高孰低更感興趣。

“噢,一般是他贏,”律師承認,“他先贏完三四局之後,有時也會讓我贏一兩次。”

“你們每次都打很多局?”露絲問,“五六局有嗎?”

“我們每次至少打一個小時,經常是一個半小時,”斯科特說,“多少局倒沒數過。”

要是跟我打,你肯定堅持不了一個半小時,露絲篤定地想,她父親畢竟上了年紀,不過她嘴上還是說:“那你一定喜歡跑步囉。”

“我的身材很好。”斯科特·桑德斯說,他的身材看上去確實非常好,但露絲沒有接話,而是望著窗外,她知道他正利用這個機會評估她的**(她從車窗反射的倒影中看見的)。“你父親說你球打得很好,比大多數男人都強,”律師補充道,“但他說他還是比你好——而且未來幾年內你都不會超過他。”

“他錯了,”露絲說,“他並不比我好,隻是很狡猾,盡量避免和我在正規的球場比試而已,他那個穀倉有貓膩——他從來不在別的地方和我打球。”

“但也不能否認他在心理素質方麵的優勢。”律師說。

“我會打敗他的,”露絲說,“然後我可能就不打球了。”

“我們倆找時間打幾個回合怎麽樣,”桑德斯說,“我的孩子們隻在周末過來,今天是星期二……”

“你星期二不工作?”露絲問。

斯科特故作神秘地一笑——仿佛希望你察覺到他有秘密,卻永遠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你。“我正在放離婚假,”他說,“我願意什麽時候休息就什麽時候休息。”

“真的有‘離婚假’這種東西啊?”露絲問。

“反正我是這麽叫的,”律師說,“我的工作我說了算。”他像誇自己的身材好那樣炫耀道,不過聽的人可能要麽覺得他剛被解雇,要麽認為他是個相當成功的律師,自主權很大。

怎麽又這樣?露絲想,她覺得自己總被不合適的男人吸引,原因恰恰是他們沒有長期發展的潛力。

“我們可以打循環賽,”斯科特建議,“就是我們三個人,你和你父親打,你父親和我打,然後我和你打……”

“我不玩循環賽,”露絲說,“我隻玩一對一,時間很長,每次兩小時左右。”她補充道,故意盯著窗外,讓他有機會研究她的胸。

“兩個小時……”他重複道。

“我開玩笑的。”她告訴他,然後微笑著轉過臉看著他。

“噢……”斯科特·桑德斯說,“也許我們可以明天玩玩,就我們兩個。”

“我想先打敗我父親再說。”露絲說。

她知道艾倫·奧爾布賴特才應該是下一個和她上床的人選,但為什麽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想起艾倫——還有她應該做什麽——呢?根據經驗判斷,斯科特·桑德斯才更符合她的口味。

金紅色頭發的律師把他的車停在布裏奇漢普頓的棒球場附近,所以他和露絲不得不拖著她的行李走了大約兩百碼。他開車時敞著車窗。他們拐進薩加波納克的牧師巷,向東行進,車身在前方投下長長的影子,南邊是被斜陽映成翡翠綠色的馬鈴薯田,淡藍色天空下的海洋藍寶石般深邃璀璨。

無論人們如何誇大或貶損漢普頓的景色,初秋的黃昏在這裏仍然美得令人心醉,給露絲一種這片土地已經得到救贖的感覺——但也僅限於這個瞬間。她父親可能剛打完壁球,也許正和他的手下敗將洗淋浴,或者在遊泳池裸泳。

1958年愛德華多種植的馬蹄形水蠟樹籬現在已經足以蔭蔽整個遊泳池,完全遮擋傍晚時分的夕照,樹籬相當濃密,隻有最纖細的日光才能穿透,光點像鑽石的碎片漂浮在水中,宛如磷火和不會下沉的金幣,池邊鋪的木板朝水麵上方探出一截,每當有人遊泳,池水會拍打木板,發出湖水拍擊碼頭一樣的聲音。

來到科爾家的房子,斯科特幫露絲把大包小包拿進前廳,特德唯一的車——那輛海軍藍色的沃爾沃——停在車道上,這說明他並沒有出門,可她父親為什麽不接她的電話呢?

“爸爸?”

離開之前,斯科特說:“他大概在遊泳池裏——現在這個時間。”

“有道理,”露絲說,“謝謝你!”她在他身後叫道。噢,艾倫,救救我!她想。她真希望再也別見到斯科特·桑德斯——或者任何他那種類型的男人了。

她帶來三件行李——一個大旅行箱,一隻衣物袋,還有一個小一點的行李箱,她坐飛機時會把這個小箱子帶在身邊。她開始把衣物袋和小箱子往樓上搬。許多年前,大概是九歲或者十歲的時候,她就從和她父親的主臥室共用浴室的兒童房搬到了最大最遠的客房裏,埃迪·奧哈爾1958年夏天曾經住過那間客房,露絲喜歡那裏,因為它離父親的臥室遠,而且自帶浴室。

主臥室的門半開著,但特德沒在裏麵——經過虛掩的房門時,露絲又叫了一聲:“爸爸?”這時,二樓長廊裏的那些照片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牆上那些曾經空****的畫鉤——它們給露絲留下的印象比她哥哥們的照片還要深——現在掛滿了照片,足有幾百張,都是露絲的生活照,從童年到少女時代的都有,有些上麵還有她父親,但通常他是攝影師。肯奇塔·戈麥斯經常和露絲一起出現在照片裏,還有無數水蠟樹籬的照片,這些畫麵見證了她的成長,每逢夏季,露絲和愛德華多都會站在堅強的樹籬前麵來一張表情嚴肅的合影,樹籬總是比她長得快,一直長到愛德華多的兩倍高才停住。(在其中的許多張照片裏,愛德華多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水蠟樹。)當然後來也有露絲和漢娜的合影。

露絲赤腳踩著鋪了地毯的樓梯往下走,這時她聽到泳池裏的水聲,泳池在房子後麵,從樓梯上看不到那邊,從樓上的臥室也看不到,為了欣賞海景,所有的臥室窗戶都朝南。

露絲沒看到車道上還有別的車,隻有她父親的沃爾沃,但她猜想也許是他的新球友住得近,可以騎自行車來,自行車比較不起眼。

斯科特·桑德斯的勾引讓她有點魂不守舍,她今天不想再看到別的男人,雖然她覺得父親的其他球友不太可能比桑德斯還要有魅力。

來到前廳,她抓緊那個大旅行箱,開始往樓上拖,刻意不往遊泳池那邊看——經過飯廳時可以看到遊泳池,樓梯爬到一半時,水聲消失了,等她拆開行李整理好之後,那個不知名的家夥大概也該走了,然而經常旅行的露絲很快就整理好了東西,換上了泳衣,她打算等父親的球友離開後去遊個泳,在城裏待久了,這是很好的休閑方式,然後她就給父親做頓好飯,陪他聊聊。

她赤著腳走到樓上的大廳,經過父親的臥室門口時,一陣海風把臥室門吹得關上了,她想找本書或者找隻鞋頂著門,讓它保持半掩狀態,於是敞開了主臥室的門——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主臥室裏的一隻高跟鞋,鞋子是鮭魚的那種漂亮的粉色,露絲把它撿起來,發現它的皮質很高級,是米蘭製造的,她發現床沒有整理,淩亂的床單上丟著一副黑色的小號胸罩。

這麽說……和她父親待在泳池裏的不是什麽壁球球友,露絲仔細看了看那副胸罩,發現它還帶聚攏效果,似乎很昂貴,雖然露絲本人根本沒必要穿聚攏內衣,但泳池裏的那位女士顯然認為她需要這種胸罩,所以她的胸一定很小——眼前這副胸罩的尺寸是32B。

這時露絲才注意到臥室地板上的那個敞開的棕色真皮手提箱,箱子很舊,顯然經常被人使用,配有許多實用的口袋和束帶——這是漢娜的隨身行李箱,自打露絲認識她開始,漢娜就一直帶著這隻箱子旅行。(“漢娜還沒成為記者之前,這隻箱子就讓她看上去像個記者了。”露絲曾在日記中這樣寫過,但她忘了是哪一年寫的了。)

露絲呆呆地站在父親的臥室裏,就好像漢娜和她父親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她麵前的**一樣,海風又順著臥室窗戶吹進來,關上了她身後的門,她覺得自己仿佛被鎖在了壁櫥裏麵,要是再被什麽東西(比如掛在衣架上的衣服)輕輕碰到的話,她會嚇得暈過去或者尖叫起來。

露絲掙紮著想要恢複寫小說時的平靜狀態,她把小說看成宏偉卻淩亂的宅邸,自己的工作就是收拾這座豪宅,讓它變得可以住人,或者至少讓它顯得有條理,隻有在寫作的時候,她才無所畏懼。

如果感到害怕,露絲會呼吸困難,恐懼讓她癱瘓,小的時候,連突然接近的蜘蛛都會嚇得她動彈不得。有一次,一條狗在門後朝她吠叫,她死死握住門把手,就是鬆不開手。

現在,奪走她呼吸的是她父親和漢娜,露絲必須鼓起極大的勇氣才能重新動彈,起初她的動作非常慢,她把黑色的小胸罩疊起來,放進漢娜的手提箱,她找到了漢娜的另一隻鞋——在床底下——把兩隻鮭魚粉色的鞋並排放進手提箱裏顯眼的地方,她知道一場混亂難免發生,因此不希望屬於漢娜的任何性感物品留在這裏。

離開父親的臥室之前,露絲看到了她死去的兩個哥哥在主教學樓門口照的那張相片,想起之前和漢娜打過的那個電話,她就知道漢娜的記憶力沒有那麽好。

所以……漢娜放我的鴿子是因為她睡了我父親,露絲想,她走進二樓大廳,邊走邊脫掉身上的泳衣,看了看兩間較小的客房,兩間房的床都是鋪好的,但其中一張上麵有個淺淺的人形印跡,顯然曾經有個身量瘦削的人在這兒躺過,幾隻枕頭斜靠在床頭板上,平時擱在床頭櫃上的電話跑到了床邊,漢娜一定是在這間臥室給她打的電話,為了不吵醒她的父親,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在她把他睡了之後。

露絲現在光著身子,她拖著泳衣走進自己的房間,換上一身更有特點的衣服:牛仔褲、漢娜給她買的眾多胸罩中的一副、一件黑T恤,因為考慮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她認為還是換上她的專屬“製服”比較好。

然後露絲就下樓來到廚房。漢娜雖然懶得做飯,但烹飪水平還不賴,她似乎打算炒菜,一隻碗裏放著切好的彩椒和西蘭花,菜有點出水,露絲嚐了一片黃彩椒,發現漢娜在菜上撒了鹽和糖,露絲想起來,這一招是她倆在佛蒙特過周末時她教給漢娜的,那次她們還互相抱怨了各自的男朋友。

漢娜還切了一塊薑,擺好了炒鍋和花生油,露絲發現冰箱裏麵擺著一碗醃蝦仁,她知道漢娜要做什麽樣的菜,因為她給漢娜做過這道菜,漢娜的那些各式各樣的男朋友也跟著吃過許多次,唯一沒準備好的就是米飯。

冰箱門裏有兩瓶白葡萄酒,露絲拿了一瓶出來打開,給自己倒了一杯,她穿過飯廳,拉開紗門,來到露台。聽到紗門關閉的聲音,漢娜和她父親迅速從對方旁邊遊開,但兩人不約而同地進了深水區,剛才他們都蹲在淺水區——確切地說,是露絲的父親蹲在水裏,漢娜坐在他的腿上。

在藍幽幽的深水區,他們的腦袋顯得異常小,漢娜的金發也沒那麽亮了,浸水後發色明顯變深,露絲父親的頭發也變深了,他那頭濃密的卷發原本是夾雜著大片白發的金屬灰色,但在暗藍色的池水中幾乎變成了黑色。

漢娜的腦袋看上去和她的身體一樣光滑,露絲覺得她看起來像一隻老鼠,小**隨著她踩水的節奏起起伏伏,很像一條僅有一隻眼睛的小魚。

“我來早了。”漢娜說,但露絲打斷了她。

“你昨天晚上就來了,你睡了我父親之後又給我打電話,我應該早點告訴你他睡覺打呼嚕的。”

“露西,別……”她父親說。

“你才是那個有上床恐懼症的人,寶貝。”漢娜告訴露絲。

“漢娜,別……”特德說。

“大部分文明國家都有法律,”露絲告訴他們,“大部分社會也都有規矩……”

“夠了!”漢娜對她喊道,小臉上的表情不再像平時那樣自信,但這也許隻是因為她的遊泳技術不佳,她踩水的動作看上去並不自然。

“大部分家庭都有家規,爸爸,”露絲告訴她父親,“朋友之間也有規矩。”露絲又對漢娜說。

“好吧,好吧——我就是無法無天的化身。”漢娜對她的朋友說。

“你從來不道歉,對吧?”露絲問她。

“好吧,對不起,”漢娜說,“這樣行了嗎?”

“我們隻是偶然碰到的——絕對沒有提前預謀。”特德告訴女兒。

“偶遇對你來說肯定很刺激,爸爸。”露絲說。

“我們在城裏遇見的,”漢娜說,“我看到他站在第五大道和五十九街的交叉口,在荷蘭雪梨酒店門前等著過馬路。”

“我不需要知道細節。”露絲告訴他們。

“你老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漢娜叫道,然後她開始咳嗽,“我得在淹死之前離開這個王八蛋遊泳池!”

“順便離開我的家,”露絲告訴她,“拿上你的東西滾蛋吧。”

特德的遊泳池沒有梯子——他認為梯子破壞美感,漢娜不得不遊到淺水區,從露絲旁邊的台階那裏上岸。

“什麽時候這裏成了你的家了,”漢娜說,“我還以為是你父親家呢。”

“漢娜,別……”特德又說。

“我也希望你離開這裏,爸爸,”露絲告訴父親,“我想一個人待著,我回家是為了看你,而且是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回來,”她補充道,“不過現在我希望你們兩個都走。”

“我依然是你最好的朋友,看在上帝的分上。”漢娜對露絲說。她用一條毛巾把自己包起來——皮包骨頭的小老鼠,露絲想。

“我也還是你的父親,露西,什麽都沒變。”特德說。

“變了的是我,我不希望看到你們,我不想和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在同一座房子裏睡覺。”露絲說。

“露西,露西……”她父親說。

“我告訴過你——她覺得自己是公主、女王,”漢娜對特德說,“起初是你寵壞了她——現在整個世界都在寵她。”這麽說,他們在背後議論過她。

“漢娜,別……”露絲的父親說,但漢娜走進了房子裏,用力關上紗門,特德還在深水區踩水,他可以這樣踩上一天。

“我本來打算好好和你聊聊的,爸爸。”露絲告訴他。

“我們當然還可以聊,露西,什麽都沒變。”他重複道。

露絲已經喝幹了她的酒,她看了一眼空杯子,然後對準她父親在水中上下起伏的腦袋,把杯子丟了過去,不過因為離得遠,並沒有砸中,酒杯落進水裏,沒有破,像隻芭蕾舞鞋那樣舞動著沉到了深水區的池底。

“我想一個人待著,”露絲又對父親說了一遍,“反正你想和漢娜睡覺——現在你們可以一起走了,去吧,帶上漢娜!”

“對不起,露西。”她父親說,但露絲也走進了房子裏,隻留下他在那裏踩著水。

露絲站在廚房裏,淘米和篩米的時候,她的膝蓋有點打戰,她知道自己失去了胃口,慶幸的是,她父親和漢娜都沒再來找她說話。

露絲聽到漢娜的高跟鞋聲從前廳傳來,她能想象出那雙鮭魚粉色的鞋穿在一個苗條的金發女人腳上會有多麽完美,然後她聽到特德的海軍藍色沃爾沃寬大的車胎碾過礫石車道的聲音。(1958年夏天,科爾家的車道還是沙土的,但愛德華多說服特德鋪上了碎石,他顯然借鑒了沃恩夫人家那條臭名昭著的車道。)

露絲站在廚房裏,聽著沃爾沃向西拐進了牧師巷,也許她父親會帶漢娜回紐約,也許他們會留在漢娜的公寓,但他們應該不好意思再一起過夜了,露絲想,不過,她父親雖然可能膽子小,卻從來不知道什麽叫不好意思——而且漢娜又是個從來不會感到抱歉的人!他們大概會一起去薩格港的美國飯店,晚些時候再給她打電話——兩個人都打,但在不同的時間。露絲想起她父親的答錄機是關著的,她下定決心不接電話。

然而隻過了一個小時電話就響了,露絲認為可能是艾倫打來的,於是接了起來。

“我一直在想,什麽時候能和你打壁球。”斯科特·桑德斯說。

“我沒心情打壁球。”露絲撒謊道,她想起他微微泛著金光的皮膚,還有沙灘色的雀斑。

“真想把你從你父親那裏偷走,”斯科特說,“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吧?”

露絲沒把漢娜處理好的食材下鍋烹飪,她知道自己吃不下。“對不起——我沒心情吃晚飯。”她告訴律師。

“也許明天你就改主意了呢。”斯科特說,露絲想象得出他說這句話時露出的自命不凡的笑容。

“也許吧……”露絲坦誠地說,不知怎麽,她鼓起勇氣掛斷了電話。

她不會再接電話了,盡管它幾乎響了大半夜,每次電話鈴響,她就祈禱不要是艾倫打來的,覺得自己要是打開父親的答錄機就好了,不過她敢肯定,大部分電話都是漢娜和她父親打的。

雖然不想吃東西,她還是喝光了兩瓶白葡萄酒,她用保鮮膜把切好的蔬菜包起來,把洗好的米蓋住,放進冰箱,醃蝦仁還在冰箱裏,放一晚應該沒問題,但為了保險,露絲又往碗裏擠了些檸檬汁,留著第二天晚上吃,如果她有心情的話。(也許可以和斯科特·桑德斯一起。)

她確信她的父親會回來,甚至有點希望早晨在車道上看到他的車,特德喜歡苦肉計,他可能會想讓露絲以為他在沃爾沃裏過了一夜。

然而早晨她並沒看到沃爾沃,七點時電話又開始響,露絲還是不接,她在找父親的答錄機,可它不在他的工作室,平時它都放在工作室,也許它已經壞掉,特德送去維修了。

露絲後悔進了父親的工作室,他現在隻用來寫信的寫字台上方釘著一張他目前的壁球球友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清單,第一個就是斯科特·桑德斯。噢,上帝——我又這樣了,她想。桑德斯有兩個電話號碼:紐約的和布裏奇漢普頓的,她撥了布裏奇漢普頓的那個,現在還不到七點半,從他的聲音判斷,她一定是把他吵醒的。

“你還想和我一起打壁球嗎?”露絲問他。

“還早呢,”斯科特說,“你打敗你父親沒有?”

“我想先和你打。”露絲說。

“你可以試試,”律師說,“打完球一起吃飯吧?”

“先看看打得怎麽樣。”露絲說。

“什麽時候?”他問她。

“平常的時候,你跟我爸爸打球的那個時間。”

“那麽下午五點見。”斯科特說。

這樣露絲可以有一整天時間做準備,跟左撇子打球必須先練習幾種特殊的發球和扣球技術,她父親就是左撇子裏麵撇得最厲害的那個,過去和他打球前,露絲從來沒有充分準備過,所以她希望先和斯科特·桑德斯練練手,作為挑戰父親之前的熱身。

她開始給愛德華多和肯奇塔打電話,因為她不希望他倆到房子裏來,所以先和肯奇塔道了歉,說不方便見她,像平時和露絲說話時那樣,肯奇塔又哭了起來,露絲向她保證,從歐洲回來後就去看她,但她懷疑自己可能不會再來薩加波納克拜訪父親了。

露絲告訴愛德華多,她打算寫作一整天,為了安靜,他最好不要來修剪草坪、樹籬或者清理遊泳池什麽的,還說如果明天她父親來不及趕回來送她去機場,她會給愛德華多打電話,她準備搭乘周四傍晚的航班去慕尼黑,下午兩三點就得離開薩加波納克。

露絲·科爾喜歡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就像給她的小說理清結構那樣。(“你總是覺得自己可以應付任何意外。”漢娜曾經對她說,露絲認為自己當然有這個能力,或者說她應該可以做到。)

然而她沒有做到一件該做的事:給艾倫打電話,反而讓電話響個不停,根本不接。

兩瓶白葡萄酒還不至於讓她早晨醒不了酒,但是她嘴裏發酸,她的胃也壓根不想見到桌上的那些固體食物,露絲找出一些草莓、一個桃子和一隻香蕉,把這些水果放進攪拌機,摻上橘子汁和三大勺她父親最喜歡的蛋白粉,雖然攪出來的**就像放涼了的麥片粥,但喝下之後,她又有了充足的體力,這正是她需要的。

上午她練習了後彈射和遠射,穀倉前麵有個死角——中間靠左一點的牆隻有大腿那麽高,遠低於發球線,她父親偷偷地用彩色粉筆在那裏做了個記號,她練習的就是往那個死角裏打球,無論用多大力氣擊球,球隻要飛到那裏,誰都沒法接,它會直接順著牆滑到地上,她還打算改進自己的大力發球技術,也許午餐後還需要拿冰敷敷肩膀,在泳池的淺水區裏坐一陣。

下午她練習了短扣球,她還有兩招角球絕技——一種是在中場扣球,另一種是在靠近邊牆處扣球,她很少打反向角球,因為覺得勝算太低,而且有點投機取巧,她不喜歡投機取巧。

她還練了輕發球,在低矮的穀倉裏根本打不起高吊球,但她的高球最近一直在進步。截球時,如果她往前麵牆壁的低處打——在接近發球線的高度——球會飛到邊牆的底部,平著彈到地板上。

露絲一大早就順著梯子爬到穀倉二層——天冷時她父親把她的車停在底層,推開頭頂的活板門,(活板門一般是關著的,這樣黃蜂什麽的蟲子不會飛到穀倉頂部,跑到壁球場搗亂。)穀倉(那裏曾經是幹草倉庫)二層的壁球場外麵有一大堆球拍和球,還有腕帶和護目鏡。球場的門上釘著露絲在埃克塞特校隊的照片,是特德從她1973年的畢業年鑒上影印下來的,露絲站在前排最右端,和男子校隊的成員在一起,他父親為此十分自豪,把它掛在了球場的門上。

露絲把照片從門上扯下來揉成一團,走進球場,做了一陣拉伸——首先拉大腿筋,然後是小腿,最後是右肩。她總是先麵對左側的場地邊牆開始練習反手球,練完截擊和穿越球之後是扣球,在訓練的最後半小時,她已經做到了把球扣到她想要它落在的任何地方。

去你的,漢娜!露絲想,球從前麵的牆上彈開,仿佛活的一樣,去你的,爸爸!她揮著拍子自言自語,球像黃蜂一樣在場地裏飛舞,不過比黃蜂快多了,她想象中的對手絕對無法截住這樣的球,隻能給它讓路。

直到右胳膊感覺快要掉下來的時候,她才停止訓練,脫下所有衣服,坐在泳池淺水區的台階上享受冰敷,小陽春的日光暖烘烘地照在臉上,清涼的池水包裹著她的身體,隻露出雙肩,右邊肩膀雖然被冰凍得有些難受,但幾分鍾後就會變得麻木,這正是她想要的。

用盡全力擊球的好處是,練完之後頭腦一片空白,不必去想斯科特·桑德斯,也無須考慮和他打完壁球以後做些什麽,不用想該拿她的父親怎麽辦,露絲甚至暫時忘記了艾倫·奧爾布賴特,她本應給他打電話的,她也忘記了漢娜——而且壓根就沒有想到她。

在陽光下的泳池裏——後來連冰塊的存在都會淡忘——露絲的生活仿佛消融在四周的環境中(好像夜幕降臨或是白晝驅走黑夜那麽自然),電話鈴聲反複響起時,她也根本沒去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