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歲的漢娜

露絲無法入睡。幹邑白蘭地——加上她對埃迪的坦白——是她失眠的罪魁禍首,她今晚告訴埃迪的事情,有些連漢娜都不知道。在人生的每個重要階段,露絲都盼望母親會聯係她。例如從埃克塞特畢業的時候,可什麽都沒發生,又比如她從米德爾布裏畢業的時候,仍不見瑪麗恩的音信。

盡管如此,露絲依然期待母親聯係她——尤其是在1980年,她的第一部小說出版時。後來她又出了兩本小說,第二本1985年出版,第三本現在出版——1990年秋天。這也是發現本頓夫人冒充她母親的時候,露絲勃然大怒的原因。多年來,她一直幻想著瑪麗恩能以本頓夫人這種突然造訪的方式出現在她麵前。

“你覺得,她還會露麵嗎?”露絲在出租車上問埃迪。

他讓她失望了。今天晚上和埃迪的交談令她激動不已,埃迪的表現使她改變了初見他時形成的偏頗印象,可聽到這個問題,他卻不知道怎麽回答。

“呃……”他說,“我猜,你母親必須先與自己和解,然後才能……呃,嗯,重新進入你的生活。”他頓了頓,仿佛很希望出租車現在就開到斯坦霍普酒店門口。“呃……”他又說,“瑪麗恩也得鬥敗她麵前的惡魔——她的心理陰影,我猜——她必須先想辦法對付它們,然後才能聯係你。”

“她是我媽,看在上帝的分上!”露絲在出租車上喊起來,“我就是她需要對付的惡魔!”

埃迪支吾了半天,最後卻說:“我差點忘了!有一本書——其實是兩本書——我想送給你。”

她剛剛問了他一個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問題:是否應該等著母親來聯係她——瑪麗恩會主動聯係她嗎?然而埃迪卻兀自在潮濕的公文包裏**,最後掏出兩本被水泡過的書。

其中一本是向給他帶來**巔峰體驗的瑪麗恩致敬之作《六十次》,另一本呢?他不知道該如何介紹這本書,隻好把它丟在她的腿上。

“你說你要去歐洲,”埃迪說,“這本書是很好的飛機讀物。”

他本該回答露絲提出的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卻顧左右而言他,拋出一本“飛機讀物”。然後出租車就停在斯坦霍普酒店門口,埃迪用他有史以來最笨拙的姿勢和露絲握手,她親了他一下,自然,他的臉紅了——像個十六歲的大男孩!

“等你從歐洲回來,我們必須再見個麵!”埃迪坐在徐徐開動的出租車裏說。

也許他不擅長告別。坦率地說,用“可悲”和“不幸”形容埃迪並不公正,因為他已經把謙虛之道升華成了藝術。“他把自我貶抑當成榮譽勳章佩戴,”露絲在她的日記中寫道,“他身上沒有半點卑劣狡猾的成分。”(露絲多次聽父親說埃迪是個小滑頭。)

今晚剛坐下開始聊,露絲就發現埃迪有個特點:從來不抱怨。她母親除了欣賞他的漂亮和文弱之美,可能還看上了埃迪對她的癡情以外的品質:盡管外表文弱,埃迪·奧哈爾非常勇敢,他接受了瑪麗恩的一切。露絲想象得出,1958年夏天,她母親的心情不會太好。

露絲半**身體,在斯坦霍普酒店的套房裏翻閱埃迪給她的“飛機讀物”。因為她覺得自己喝了太多酒,這時候看《格雷厄姆·格林傳》是暴殄天物,而她已經讀過了《六十次》,確切地說,她讀了兩遍。

令她沮喪的是,“飛機讀物”似乎是某種形式的犯罪小說,一看書名,她更覺得反感:《跟蹤——從飛翔的食物馬戲團回家》,作者和出版商她也都沒聽說過,她仔細看了看,發現出版商是加拿大的。

連作者的照片都很神秘,那個女人——神秘的作者是女的——側臉對著鏡頭,因為是逆光拍的,看不清五官,她還戴著頂帽子,側臉上的那隻眼睛也給遮住了,隻能看出她鼻子挺精致,下巴輪廓分明,顴骨高聳。她的頭發——從帽子裏掉出來的那些——大概是金色,也可能是灰色,或者接近白色。她的年齡無法確定。

這是一張惹人生氣的照片,不出露絲所料,作者用的是筆名,把臉都藏起來的女人當然不會用真名。所以,這就是埃迪所謂的“飛機讀物”。露絲還沒讀就已經失去了興趣。小說開頭的水平也大致符合她對這本書的初始判斷(根據封麵推測的)。

露絲讀道:“一個女售貨員——她還兼職做飯店服務員——被人發現死在她的公寓裏,公寓在傑拉德街南邊的賈維斯街上。她的收入租不起這樣的公寓,但還有兩個女售貨員與她合租。三個姑娘都在伊頓百貨公司賣胸罩。”

偵探小說!露絲啪的一聲合上書。賈維斯街和傑拉德街都在哪兒?伊頓百貨公司又是什麽玩意?賣胸罩的女孩關她露絲·科爾什麽事?

她終於睡了過去——已經兩點多了——卻被電話鈴吵醒。

“你一個人嗎?能談談嗎?”漢娜在電話裏小聲問她。

“絕對一個人,”露絲說,“可我為什麽要和你談談?你這個叛徒。”

“我知道你生氣了,”漢娜說,“我本來不想打電話。”

“你想道歉嗎?”露絲問她最好的朋友。她從來沒有聽過漢娜道歉。

“遇到點事。”漢娜低聲說。

“是事還是人?”露絲問。

“有什麽區別嗎?”漢娜說,“別人約我出城。”

“你為什麽這麽小聲?”露絲問她。

“還是別吵醒他的好。”漢娜說。

“你是說,你現在和別人在一起?”露絲問,“他在你旁邊?”

“不完全是,”漢娜小聲說,“我隻能到另一間臥室睡覺,因為他打呼嚕。真沒想到,他竟然打呼嚕。”

露絲忍著不發表意見。漢娜經常把她和性伴侶的親密互動播報給露絲。

“你沒來,我很失望。”露絲最後說。然而,她這樣說的時候,心裏卻想,漢娜絕對不會讓她和埃迪單獨在一起。漢娜對埃迪太好奇了——甚至可能獨占埃迪!“可我又一想,”露絲告訴她的朋友,“你不來反而更好,我就能和埃迪·奧哈爾獨處了。”

“這麽說,你沒和艾倫幹那個。”漢娜低聲說。

“今晚的重點是埃迪,”露絲回應,“我頭一次如此清楚地認識我的母親。”

“可你什麽時候和艾倫幹那個?”漢娜問。

“等我從歐洲回來,大概吧,”露絲說,“你不想聽聽我母親的事嗎?”

“等你從歐洲回來!”漢娜低聲說,“什麽意思?一去兩三個星期?老天,沒等你回來,他說不定就勾上了別的人!還有,你自己呢?連你都可能勾上別人!”

“假如艾倫或者我遇到了別人,”露絲說,“那就太好了,因為我們還沒睡過。”話一出口,露絲才發覺,比起擔心失去艾倫這樣的丈夫,她更擔心失去他這樣的編輯。

“快給我講講埃迪·奧哈爾。”漢娜小聲說。

“他很溫柔,”露絲開始講了,“也很古怪,但主要是溫柔。”

“他性感嗎?”漢娜問,“我是說,你能想象出他和你媽在一起的畫麵嗎?你媽那麽美……”

“埃迪·奧哈爾也挺美的。”露絲說。

“你是說他女人氣?”漢娜問,“我的天——他不是同性戀吧?”

“不,不——他不是同性戀,也不女人氣。”露絲告訴漢娜,“他就是很文雅,長得很精致。”

“他不是挺高的嘛。”漢娜說。

“又高又精致。”露絲說。

“我怎麽想象不出來——你把他描述得很古怪。”漢娜說。

“我剛才就說他古怪,”露絲告訴她,“古怪、溫柔、精致。他依然愛我母親,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可能,他明天就會和她結婚!”

“真的嗎?”漢娜小聲說,“可你媽媽多大年紀來著?七十多歲了吧?”

“七十一歲,”露絲說,“埃迪才四十八歲。”

“確實古怪!”漢娜小聲說。

“你難道不想聽聽我母親的事嗎?”露絲又問。

“等一下。”漢娜告訴她。她走開了一陣,又回到電話旁。“我還以為他和我說話,原來是呼嚕聲。”

“那我下次再給你講吧,既然你不感興趣。”露絲冷冷地說。(很像她朗讀時的語調。)

“我當然感興趣!”漢娜小聲說,“我猜,你和埃迪談到你死去的哥哥了。”

“我們談了我哥哥們的照片。”露絲告訴她。

“我也希望你們談這個!”漢娜說。

“說來也怪,有些照片他記得,我卻不記得,有些我記得,可他忘了。最後我們的結論是,我們兩個一定是無中生有,虛構出一些原本不存在的照片,而那些我們都有印象的照片,就是真的。我們虛構出來的照片比記得的還多。”

“‘真實’和‘虛構’什麽的,”漢娜評價道,“是你最喜歡的話題……”

盡管討厭漢娜這種意興闌珊的樣子,露絲還是繼續講下去。

“托馬斯假裝醫生給蒂莫西包紮膝蓋的照片——那一張絕對真實存在,”露絲說,“托馬斯個子比我母親高,牙咬著一隻球餅的照片——我們也都記得。”

“我記得你母親在**,還有你哥哥們的腳的那張照片。”漢娜說。

漢娜會記得這張照片,其實並不奇怪:露絲去埃克塞特上學時帶著它,去米德爾布裏時也帶著,現在這張照片就掛在她在佛蒙特農莊的臥室裏。(埃迪沒告訴露絲,他曾經把照片上的腳擋起來,然後對著上麵的瑪麗恩**。露絲回憶起照片上好像貼著“小紙片一樣的東西”的時候,埃迪說,他不記得腳被什麽東西擋住過。“那也一定是我虛構的了。”露絲說。)

“我記得你哥哥們在埃克塞特照的那張,就在那句屁話‘到這裏來,男孩們,成為男子漢’底下,”漢娜說,“老天,他們可真帥。”

露絲第一次帶漢娜去薩加波納克的科爾家的時候,給她看了這張照片。那時她們是米德爾布裏學院的學生。照片總掛在特德的臥室裏,露絲把漢娜領進父親的臥室,她父親當時正在穀倉球場打壁球。漢娜那時候也是這麽說的——他們可真帥。這正是漢娜記得那照片的原因,露絲想。

“埃迪和我記得廚房裏的主題特色照片——兩個男孩吃龍蝦,”露絲繼續說,“托馬斯像科學家一樣,輕鬆冷靜,按照生理構造把龍蝦大卸八塊,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可蒂莫西是大戰龍蝦,結果被龍蝦打敗了!我覺得這是我記得最清楚的照片,這些年來,我一直想知道它是不是我虛構的,埃迪說,對於這一張,他也記得最清楚,所以它肯定是真的了。”

“你問過你爸爸照片的事嗎?”漢娜問,“他一定比你和埃迪記得都清楚。”

“我媽把照片都帶走了,他很生氣,不願意提它們。”露絲回答。

“你對他太苛刻了,”漢娜告訴她,“我覺得他很迷人。”

“他的‘迷人’我見多了,”露絲告訴漢娜,“而且,他也就會迷惑人——特別是看到你的時候。”漢娜居然一反常態,沒反駁露絲的話。

漢娜的理論是,許多認識瑪麗恩的女人(哪怕隻是通過一張照片認識的),如果得到了特德的注目,一定會覺得受寵若驚——因為他的妻子瑪麗恩很美。對於漢娜的理論,露絲的回應是:“我敢肯定,如果我媽聽到你的推測,一定高興極了。”

現在,露絲不想再給漢娜解釋為什麽今天晚上她與埃迪的會麵如此重要,漢娜根本不明白,解釋也沒用。

“可埃迪沒說**嗎?說了沒有?”漢娜問。

她就知道**!露絲想,露絲最怕談到性,因為漢娜遲早會把話題繞回她什麽時候和艾倫“幹那個”上。

“你記得很清楚的那張照片,”露絲說,“我的帥哥哥們在主教學樓門口照的那張……”

“它怎麽啦?”漢娜問。

“埃迪告訴我,我母親和他在那張照片下麵**,”露絲說,“那是他們第一次做。我母親把照片留給埃迪,但我父親把它拿走了。”

“他把它掛在自己的臥室裏!”漢娜低沉的音調中帶了點冷酷,“有意思!”

“你的記憶力太好了,漢娜,”露絲說,“居然還記得這張照片掛在我父親的臥室裏!”然而漢娜沒有回應,露絲又想:我厭倦這樣的對話了。(最重要的是,她厭倦了漢娜從不道歉的習慣。)

露絲有時會想,如果她沒有出名,漢娜會不會仍然是她的朋友。其實漢娜在雜誌界也是名人,她最早是以寫個人生活的雜文出名的。她還寫幽默日誌,內容大都是性方麵的探索心得。但她很快厭煩了自傳體風格,宣告“畢業”,開始描寫死亡和苦難。

在這個病態的時期,漢娜采訪了各種瀕死者,研究終末期疾病患者的生活,曾經一連十八個月持續關注罹患絕症的兒童,後來又寫了燒傷病房和麻風病院的專訪。她也會前往爆發戰爭的地區和鬧饑荒的國家采訪。

接著,漢娜再次“畢業”了,撇下死亡與苦難的主題,轉投乖張和光怪陸離的世界。她報道過一個據說可以永遠**的**男明星,圈子裏人送外號“鐵先生”;采訪過一位七十多歲的比利時老太太,她曾經出演過三千多部真人色情秀,唯一的搭檔就是她丈夫。一次表演之後,丈夫去世了,悲痛的寡婦自那以後再也沒有過性行為,她不僅在結婚的四十年裏一直忠於丈夫,不搞外遇,而且婚姻的最後二十年中,夫妻倆隻在觀眾麵前**。

然而,現在漢娜又改變了風格。她目前的興趣是研究名人,在美國,名人主要指影視明星、體育明星和特別有錢卻特別古怪的巨富。漢娜從來沒采訪過作家,不過她曾經表示要“麵麵俱到”(也許她的原話是“秘密全都要”)地采訪一下露絲。

露絲一直相信,自己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會寫小說。漢娜說要采訪她,露絲覺得很警惕,因為相比她的作品,漢娜對她的私生活更感興趣。在露絲的小說裏麵,漢娜比較感興趣的是跟作者個人有關的內容——就是她所謂的“真實”的東西。

漢娜很可能討厭艾倫,露絲忽然想到。艾倫曾坦言,露絲的名聲對他來說是一種負擔,讓他厭煩。他給許多著名作家編過書,但隻有在“不公開傳播”他的言論的前提下,才會接受采訪。艾倫很重視隱私,甚至不同意作者們把書題獻給他。一位作者曾經非要這麽做,艾倫說:“那就請用我的名字縮寫,書裏隻能出現我的名字縮寫。”所以,這本書的題詞是:獻給A.F.A.。露絲看到後,怎麽也想不起F是什麽的縮寫了,覺得對不起艾倫。

“我得掛了——他好像醒了。”漢娜小聲說。

“你不會也不陪我去薩加波納克吧?”露絲問,“我還指望著你救我擺脫我父親呢。”

“我會去的,我一定想辦法去。”漢娜小聲說,“我覺得是你爸爸需要人幫忙擺脫你——真是個可憐人。”

她父親什麽時候又成了“可憐人”?但露絲累了,沒有反駁漢娜。

掛了電話,露絲重新考慮她的計劃。因為第二天晚上不用和艾倫吃飯,最後一個采訪結束後,她就能去薩加波納克,比原計劃提早一天,然後她得和父親單獨待一晚,隻是一個晚上,也許還能忍受。第二天漢娜就會去,他們一起過夜——隻有他們三個人。

露絲迫不及待地想告訴父親,她有多麽喜歡埃迪·奧哈爾——而且埃迪給她講了許多瑪麗恩的事。趁漢娜過去之前,露絲可以告訴父親,埃迪說,瑪麗恩在兒子們出事之前就考慮離開特德了。露絲不想讓漢娜聽到她和父親談論這些,因為漢娜總是站在特德那邊——也許隻是想惹惱她。

露絲仍然生漢娜的氣,所以不怎麽睡得著,她清醒地躺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失去童貞的那一次。這場小事故也有漢娜的“貢獻”。

雖然比露絲小一歲,漢娜看起來卻總是比露絲年齡大,不僅因為她在露絲失去童貞前就流過三次產,而且豐富的性經曆也賦予她更成熟世故的氣質。

露絲十六歲的時候認識了十五歲的漢娜——當時漢娜在性方麵就比她更自信。(而且她還沒有失去童貞!)在日記裏,露絲曾這樣描述漢娜:“她還沒有見識過世界,就散發著老於世故的氣息。”

漢娜的父母婚姻美滿——她卻認為他們“無聊”“古板”——漢娜是獨生女,一家三口住在馬薩諸塞州劍橋市布拉特爾街一棟漂亮的老房子裏。漢娜的父親是哈佛法學院的教授,很有貴族風範,他的舉止讓人覺得無論麵對什麽事,他都想做個局外人。漢娜認為,這個特點對於娶了一個有錢且完全不思進取的女人的男人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露絲一直喜歡漢娜的母親,她的脾氣好,極為善良和藹,還讀了很多書——無論什麽時候都捧著書,格蘭特夫人曾經告訴露絲,她之所以隻要一個孩子,是因為漢娜出生後,她非常懷念過去可以自由閱讀的日子。漢娜告訴露絲,她母親恨不得女兒快些長大,可以“自娛自樂”,這樣她就能早點與她的書做伴。漢娜確實做到了“自娛自樂”。(她讀書時淺嚐輒止、缺乏耐心的習慣說不定也和她母親有關係。)

雖然露絲覺得漢娜有這樣一個忠於妻子的父親是幸運的,漢娜卻說,如果她父親風流一點,說不定就不會那麽古板無聊了,她認為這樣更有趣,而父親的淡漠性格是在哈佛法學院任教多年的結果,在理論層次上對法律進行的抽象思考,致使他對法律的實際運用絲毫不感興趣,非常看不起律師。

格蘭特教授曾敦促女兒學習外語,他對漢娜的最大期望是她能從事國際金融業。(他在哈佛法學院的最優秀、最聰明的學生都從事這個行業。)

他父親還很鄙視記者。盡管她在米德爾布裏學院修習的是法語和德語,漢娜還是決定成為記者,與露絲從小就想成為小說家一樣堅定,她堅信不疑地宣稱自己會去紐約,在雜誌界闖出一片天地。為此,大學一畢業,她就要求父母送自己到歐洲遊學一年,她在那裏練習法語和德語、記日記,認為這樣可以“鍛煉”她的“觀察能力”。

露絲當時已經申請修讀愛荷華大學的創造性寫作研究生課程(而且被錄取了),漢娜卻邀請她同去歐洲,這讓露絲頗感意外。“假如你打算成為作家,必定需要寫作素材。”漢娜告訴她的朋友。

露絲知道事情並非如此簡單——至少對她而言不會奏效,對於寫作,她唯一需要的是時間;至於寫什麽內容,她早就已經想好了。然而她還是推遲了研究生入學的時間,反正她父親負擔得起,和漢娜在歐洲待上一年也肯定很好玩。

“而且,”漢娜告訴她,“這是找人上床的好機會,如果你跟著我,就一定不缺人睡。”

這樣的機會並沒有出現在她們的旅途第一站——倫敦,但露絲和禦庭酒店的吧台小哥勾搭了一下,她在國家肖像畫廊觀看她喜歡的幾位作家的肖像時遇見了他,年輕人請她去劇院看戲,又帶她到斯隆廣場的一家昂貴的意大利飯館用餐,他是個住在倫敦的美國人,父親從事外交工作,在露絲約會過的男孩中,他是第一個有信用卡的,雖然露絲懷疑那些卡是他父親的。

他們沒能上床,反而在禦庭酒店的酒吧喝得爛醉,因為當露絲終於鼓起勇氣帶著年輕人回到旅館房間時,漢娜正在“使用”她們的房間,她當時正和一個她在銀行兌換旅行支票時遇到的黎巴嫩人**。(“這是我在國際金融界處理的第一筆業務,”她在日記中寫道,“我父親一定會以我為榮的。”)

歐洲之旅的第二站是斯德哥爾摩。出乎漢娜預料,並不是所有瑞典人都是金發。來接漢娜和露絲的兩個小夥子是黑頭發帥哥,雖然還在上大學,但非常自信,其中之一——後來跟露絲在一起的那個——英語說得很流利,更帥一點的那個幾乎不會講英語,卻立刻和漢娜好上了。

分給露絲的那個年輕人開車把大家送到他父母的房子,那裏距離斯德哥爾摩一小時四十五分車程,他父母出門度周末了。

房子很現代,采用了大量淺色木料,與露絲配對的男孩叫佩爾,他用小茴香煮了三文魚,他們配著新鮮土豆、水田芥、煮蛋和細洋蔥製作的沙拉吃掉了魚,漢娜和露絲喝了兩瓶白葡萄酒,男孩們喝啤酒,然後那個更帥一點的男孩帶著漢娜進了其中一間客房。

露絲並非第一次聽漢娜**,可這次有些不同,漢娜的床伴不會說英語,整個過程中,漢娜一直在哼哼唧唧。露絲和佩爾在外麵洗碗。

佩爾不停地說:“你的朋友這麽開心,我非常高興。”

露絲則不停地向他解釋:“漢娜總是很開心。”

露絲希望有更多的碗要洗,可她也知道不能再拖了,所以她終於開了口:“我是處女。”

“你還想當處女嗎?”佩爾問她。

“不,但我很緊張。”她警告他。

佩爾還沒開始脫衣服,她就塞給他一個安全套,漢娜的三次懷孕讓露絲得到了教訓,盡管有些晚,漢娜也得到了教訓。

不過,見到露絲塞過來的安全套,這個瑞典年輕人很吃驚。“你確定你是處女?”佩爾問她,“我從來沒和處女做過。”

佩爾差不多和露絲一樣緊張,露絲挺滿意。他還喝了太多啤酒,做到一半,他趴在露絲耳邊說:“奧爾(l),”露絲誤以為他說他快要**了,然而他的實際意思是啤酒延緩了他的**。(l是瑞典語“啤酒”的意思。)

可沒有經驗的露絲無法進行比較,在她看來,他們**的時間既不長也不短。她的主要目的是獲取經驗,隻要(終於)做了就行了,她什麽感覺都沒有。

所以,誤以為“奧爾”是瑞典人**禮節的露絲也對他說“奧爾”,盡管她根本沒有**。

佩爾從她身體裏退出來,隻見到一點血,似乎很失望,他以為處女會流很多血。露絲猜,他對這次經曆也感到失望。

於她而言,情況絕對出乎預料,不好玩、沒**,甚至也不疼,什麽感覺都不強烈,也讓她搞不懂漢娜·格蘭特這些年來在**一直哼唧個什麽勁。

露絲·科爾在瑞典學到的主要經驗是,**的後果通常比性行為本身更令人難忘,漢娜卻從不認為每次**的後果都有記憶的必要,哪怕三次墮胎也沒能嚇退她對床笫之歡的追求,她顯然認為性行為本身比其後果重要得多。

然而,到了早晨,佩爾的父母提前回了家——比原計劃早很多,結果發現露絲光著身子躺在他們的**,佩爾的母親走進臥室對露絲說瑞典語時,他正在洗澡。

露絲既聽不懂這個女人說什麽,也找不到她的衣服——而且佩爾也沒聽到他母親高分貝的喊叫,因為淋浴的水聲更大。

接下來走進臥室的是佩爾的父親。雖然佩爾對露絲流血太少感到失望,但露絲看到她事先鋪在**的毛巾上有血(為了不弄髒佩爾父母的床單,她煞費苦心做了防範),當她急匆匆地用這塊染血的毛巾裹住自己的身體時,方才意識到佩爾的父母會同時見到她的**和她的血。

佩爾的父親看上去是個嚴厲的男人,他完全說不出話來,然而他瞪視露絲的目光和他妻子歇斯底裏的喊叫一樣鍥而不舍。

最後,還是漢娜幫助露絲找到了衣服。漢娜還貼心地敞開了浴室門,大聲告訴佩爾別洗了。“告訴你母親,不許她對著我朋友大喊大叫!”她又大聲告訴佩爾的母親:“衝你兒子喊去,別衝她喊——你這個老傻逼!”

然而,佩爾的母親依舊對著露絲吼叫,佩爾又太懦弱——抑或是耳根子軟,被他母親一號,也相信自己和露絲做了錯事——不敢反抗他的母親。

至於露絲,她根本無法動彈,而且語無倫次,隻好默默地讓漢娜幫自己穿上衣服,像個孩子一樣。

“可憐的寶貝,”漢娜對她說,“你的第一次還真倒黴,一般都不會這樣的。”

“**還不錯。”露絲嘟囔道。

“隻是‘不錯’?”漢娜問她。“聽見沒有,懦夫?”漢娜對佩爾吼道,“她說你隻是‘不錯’而已。”

然後,漢娜發現佩爾的父親仍然盯著露絲,就朝他喊:“嘿,你——王八蛋!看什麽看!”

“我給你和你朋友叫輛出租車?”佩爾的父親用英語問漢娜,他的英文比他兒子還好。

“既然你聽得懂我的話,”漢娜對他說,“告訴你那個愛罵人的婊子老婆,別再朝我朋友嚷嚷了——要罵就罵她那個不要臉的兒子吧!”

“小姐,”佩爾的父親說,“我老婆很多年前就不聽我的啦。”

比起懦弱的佩爾,瑞典老男人的哀傷表情給露絲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當佩爾的父親凝視她的**時,她並沒有從他的眼睛裏看到欲望,看到的反而是他對兒子的好運的妒忌。

在回斯德哥爾摩的出租車上,漢娜問露絲:“哈姆雷特的父親也是瑞典人吧?還有他那個婊子母親和壞叔叔?那個把自己淹死的笨丫頭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都是瑞典人,對不對?”

“不,他們是丹麥人。”露絲回答,發現自己流了血,雖然隻是一點點,她還是有種冷酷的滿足感。

“瑞典人、丹麥人——沒什麽區別,”漢娜說,“都是王八蛋。”

然後漢娜又說:“你覺得隻是‘不錯’嗎?那太遺憾了——我可是很享受,他那玩意兒是我見過的最大的,迄今為止。”

“為什麽越大越好?”露絲問,“我沒看佩爾的,”她老實承認,“應該看一下嗎?”

“可憐的寶貝,別擔心,”漢娜告訴她,“下次記得看就好了。無論如何,感覺最重要。”

“感覺還不錯,我猜,”露絲說,“隻是和我想的不一樣。”

“比你想的更糟還是更好?”漢娜問她。

“我對更糟和更好的感覺都挺期待的。”露絲回答。

“你會體驗到的,”漢娜告訴她,“沒問題:有更糟的,也肯定有更好的。”

這一點漢娜倒是沒說錯。露絲終於又能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