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這天晚上,我是天主,創造了世界,瞧,這世界充滿了善良與正義。我創造了一個人,他的額頭如晨曦般閃耀著純潔光輝,雙眸映照出幸福的彩虹。我把山珍海味擺滿餐桌,使果樹結實累累,釀造美酒,烹飪佳肴。各色美味見證我的豐饒多產,盛在晶亮的碗盤與形形色色的籃子裏,猶如貢獻的供品,滿坑滿穀呈放在我麵前。佳釀閃爍酒光,水果耀眼可口,入口香甜,滋味芬芳。我在屋子裏造了光,在人的心裏造了光。水晶吊燈的燈光宛如日光,照耀在玻璃杯裏搖曳生輝。潔白的桌巾如皚皚冬雪刺眼奪目。眾人喜愛由我身上散發出來的光,我不由得心生驕傲。我接受他們的愛,沉醉其中。他們向我敬酒,我一口飲盡;向我獻上水果佳肴,我欣然享受饋贈;向我表達敬意與感激,我接受他們的崇拜,就像收受美食佳釀等供品一樣。
這天晚上,我是天主,但不是高踞寶座上,冷淡地俯視著我的作品與作為。我平易近人,親切和藹地與我的創造物同桌而坐。我仿佛透過圍繞自身四周的銀色雲霧,模模糊糊地看見他們的臉龐。左首坐了一位老人,我身上散發出的良善光輝,撫平了他額頭上縱橫密布的皺紋,驅散了黯淡他雙眼的陰影。我趕走糾纏著他的死神,他覺知到我實現於他身上的奇跡,用死而複生的聲音頻頻表達感激之意。我身旁坐了一位姑娘,曾經罹患重病,困坐囹圄,受盡壓迫,深陷在自己內心的混亂之中。然而,她光彩照人,看起來已然恢複健康。我以嘴唇的氣息將她救出恐懼的地獄,提升入愛情的天堂。她的戒指在我的手指上閃爍如晨星。她對麵坐著另一位女子,一樣麵露感激的笑容,因為我賦予她秀美麵容,濃密芬芳的秀發攏聚在光潔的額頭兩旁。這些都是我賜予他們的,我本人親臨現場的這個奇跡,提高了他們的價值,人人眼裏洋溢著我創造的光。他們彼此對視時,我就是他們目光裏的光亮;彼此交談時,我就是他們話語的意義;即使他們沉默不語,我也逗留在他們的思想當中。因為我就是他們幸福的開端、中心與泉源,唯獨隻有我一人。他們若是互相讚歎,讚歎的就是我;若是彼此相愛,就會認為我是他們愛情的創造者。我置身我的創造物當中,為他們感到得意、開心,而且親眼見證對他們釋出善意實是件好事。於是,我喝酒時,同時也豪飲下他們的愛;用餐時,也同時享受他們的幸福。
這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平息了洶湧奔騰的洪水,驅散了他們心頭的黑暗。不過,我也消除了自己的恐懼,我的心安詳寧靜,從未如此靜謐。夜色已深,我從桌旁起身,心裏頓時渲染了一絲絲的哀愁,宛如天主第七天完成創世時所湧現的永恒哀愁。這絲哀愁,也反映在他們空虛氣餒的臉龐上。因為該是告別的時刻了。奇怪的是,大家全都情緒激動,仿佛知道某件無法比擬的事情已近尾聲,難得輕鬆自在的時刻將如雲彩般飄散消逝。我第一次因為要離開姑娘而心生恐懼,像個難分難舍的戀人似的,一再拖延向愛慕我的人告別的時間。我多想再坐在她的床畔,反複撫摸纖柔羞怯的手,凝望幸福的玫瑰色笑顏照亮她的臉龐啊。但是時間太晚了。於是我飛快地擁抱了她一下,吻了她的唇。我感覺她屏住了呼吸,仿佛想要永遠保留我氣息的溫暖。然後,我往門口走去,她父親陪著我。我回頭又看了她一眼,再向她致意一次,然後踏著自由穩當的腳步離開。成功完成一件工作,完成一件值得讚揚的舉動後,我就會踩出這種步伐。
我走了幾步,邁進前廳,仆人已經拿著軍帽和佩劍等著我。要是我快點走掉就好了!真希望能夠無情一點就好了!可是老人仍舊依依不舍,不願與我分開,再一次擁抱我,又一次輕觸我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表達十二萬分的謝意,感謝我為他所做的事。現在他可以安心死去了,那孩子將會痊愈,事事順利,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唯獨因為我一個人。仆人佇立一旁,低垂著頭耐心等候。當著仆人的麵如此被人撫摸,受人奉承,我感到十分窘迫。我已經和老人握手道別好幾次了,他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從頭開始。而我這個受同情心擺弄的傻瓜,隻是站著、待著。盡管內心有個模糊低沉的聲音催促道:“夠了,已經太過分了!”我還是找不到力氣掙脫離開。
忽然間,門後傳來一陣不安的**。我側耳傾聽。隔壁房間想必發生了爭執,可以聽見有人情緒激動,激烈爭吵。我認出吵架的聲音是伊蘿娜和艾蒂絲時,嚇了一大跳。一個似乎正打算做什麽,另一個卻極力勸阻。“拜托你,”我清楚聽見伊蘿娜的警告聲,“待在這兒。”艾蒂絲聲音憤怒,粗暴吼道:“不要,別管我,別管我啦。”我越聽越發不安,不再注意老人嘮叨不休的廢話。關上的門後麵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和平為什麽破裂了?我創造的和平,天主在這一天安排的和平呢?艾蒂絲這麽專橫,究竟想做什麽?另一個又想阻止什麽事?這時,驀地傳來令人不舒服的笨重聲響,篤、篤、篤的拐杖頓地聲。老天啊,難道她不打算讓約瑟夫幫助,想要自己走到我這兒來嗎?隻聽見篤篤的木頭頓地聲匆忙逼近,篤……篤,右,左……篤、篤……右、左、右、左,我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搖搖晃晃的身影。她現在一定走到了門後。接著,一聲轟隆,響起一陣撞擊,仿佛有個笨重的物體飛撞上門扉,隨即是一陣用力過猛的激烈喘息聲。忽地,嘎嗒一響,有人將門把用力往下一壓。
眼前的景象是多麽可怕呀!艾蒂絲氣喘籲籲地靠在門框上,因為用力過度而精疲力竭。她的左手死命攀緊門框,穩住身子,免得失去平衡,右手拳頭裏一次抓著兩把拐杖。伊蘿娜一臉絕望從後麵擠上前,顯然想扶住她或者猛力拽回去。但是艾蒂絲的雙眼射出不耐煩與憤怒的光芒。“別管我,我說過別管我呀!”她對伸出援手的討厭姑娘憤憤地吼道,“你們誰也不用幫我,我一個人就能辦到。”
凱柯斯法瓦和仆人還來不及完全反應過來,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不良於行的姑娘仿佛拚命使勁似的咬緊牙關,杏眼圓瞪,目光灼熱地緊盯著我。她猛地一推,將自己推離支撐身體的門框,宛如泳者蹬離岸邊,打算不借助拐杖,獨力走向我。但她一將自己推離門框後,立刻不穩地晃了晃,仿佛就要跌入屋裏的虛空中。她頓時舉高沒抓住東西的左手和拿著拐杖的右手,揮動了幾下,試圖維持平衡。接著她再度咬緊牙關,猛力踢出一腳,再把另一腳拖過來。她的身體因為一左一右、一伸一拐,活像個傀儡木偶似的一抽一顛,動作斷斷續續不連貫。可是她在走路!她在走路!睜大的眼睛牢牢盯在我身上走過來,她在走,好似有條看不見的線操縱著,牙齒深深咬進嘴唇,臉部五官扭曲變形!她在走路,像艘遭遇暴風雨的小船顛顛簸簸,但是她正在走,第一次不靠拐杖和他人的幫助,獨自行走。一定是意誌力創造的奇跡喚醒了她死去的雙腿。一直以來,沒有醫生能夠向我解釋為什麽這一次、這絕無僅有的一次,姑娘的癱瘓雙腿能夠脫離僵硬、虛弱的狀態。我無法精確描述事情的經過,因為所有人都僵住了,全看著她欣喜若狂的眼睛,連伊蘿娜都忘了要亦步亦趨地保護她。艾蒂絲搖搖晃晃走了幾步,仿佛內在有股風暴推著她向前似的。這不能稱之為走路,隻能算是貼著地麵飛翔,一隻剪斷了翅膀的鳥兒撲簌簌摸索著飛行。然而,意誌力這個心裏的惡魔推著她往前走了又走。她已走得很近,因為即將迎向凱旋而得意開心,急切地朝我伸出原本像翅膀不斷揮動以保持平衡的雙臂,緊繃的臉部線條也放鬆了下來,化成心花怒放的幸福笑容。她完成了,就差兩步,奇跡即將實現,不,隻剩一步,最後一步——我簡直能感受到她含笑的紅唇所呼出的氣息——這時,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預感我會給她一個擁抱,迫不及待過早猛地伸出渴望的雙臂,卻因此失去重心。她雙膝仿佛被鐮刀一刀砍下,突然從中彎斷,她驟然摔倒在地,就跌在我的腳前,拐杖嘎嗒嘎嗒掉在堅硬的地磚上,發出巨響。我乍然受到驚嚇,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而非自然而然連忙衝過去扶她起來。
反觀凱柯斯法瓦、伊蘿娜和約瑟夫幾乎同時奔過去,扶起不住呻吟的姑娘。我察覺到他們把艾蒂絲抬了出去,但始終沒有辦法望向他們,隻聽到她窒息哭泣聲中的絕望憤怒,以及小心翼翼抬著她走出去的拖曳腳步聲。這一刹那,整個晚上遮蔽在我視線的亢奮迷霧頓時散去。內在光亮一閃,我通觀一切,所有事情清晰得可怕。我知道這個不幸的姑娘永遠不可能痊愈!所有人寄希望於我身上的那個奇跡並未發生。我不再是天主,隻是個渺小卑微的凡人,因為自身的缺點,卑鄙地傷害別人,因為同情心泛濫,擾亂他人心神,將事情破壞得亂七八糟。我內心清楚,而且是十分清楚自己的責任:現在就向她表達忠誠,或者永遠不做。現在就追過去,坐在床邊安慰她,哄騙她走得很好,一定會恢複健康,否則永遠也不用做了!但是我實在提不起力氣絕望地欺騙她。恐懼當頭籠罩,我萬分害怕看見苦苦哀求的眼神,以及隨時而來的貪婪渴求的目光;害怕他們的不幸,因為我無能為力控製。我想也沒想,拿起了軍帽和佩劍。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像個罪犯似的離開了宅邸。
我需要空氣,就算一口也好!我快要窒息了。是林間夜色太悶熱了,還是我飲酒過量,酒精作祟的關係?上衣繃得我好緊,令人作嘔欲吐,我猛力扯開衣領,大衣沉甸甸壓在我的肩頭,我恨不得能丟掉。空氣,隻要一口也好!我渾身燥熱、窒塞,血液仿佛要衝破皮膚,迸射而出,耳朵裏老篤、篤、篤地敲著。究竟是可怕的拐杖聲,或者隻不過是太陽穴裏脈搏在跳動?我為什麽如此沒命狂奔?究竟發生什麽事情了?我必須好好想一想。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慢慢想,冷靜地想一想,別去聽那篤、篤、篤的聲音!有了,我訂婚了,不,是別人給我訂婚了……我不願意,我想都沒想過……現在我訂婚了,被束縛住了……噢,不……這不會是真的……我可是告訴過老人,隻要她痊愈的話……但是她不可能痊愈啊……要兌現我的承諾,隻有……不,完全不可能兌現!什麽事也沒發生,根本沒發生事情。但是,為什麽我要親吻她,而且是吻在唇上?……我不是不願意……唉,同情心,這該死的同情心!他們總是利用同情心捆綁我,現在我可給套住了。我真的訂婚了,而且合乎禮俗,父親和仆人他們都在場……我不願意啊,我並不願意……現在該怎麽辦?……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啊,真討厭,又是篤、篤、篤沒完沒了的聲音,篤、篤、篤……現在這聲音要震碎我的耳膜,她將永遠拄著拐杖跟著我……事情已成定局,不可挽回了。我欺騙了他們,他們欺騙了我。我訂婚了,他們給我訂的婚。
怎麽回事?樹木為什麽搖搖晃晃,七零八落?滿天的繁星怎麽如此刺目,在夜空上橫衝直撞?一定是我眼花了。頭好沉重!啊,這窒悶的空氣!得想辦法冷卻一下腦袋,才能好好正確思考。或者喝點東西,衝掉喉頭黏糊糊的苦澀感覺。我經常騎馬經過這條路,前麵路旁不是有口井嗎?不,我早就已經走過井了。我方才一定像個傻瓜似的跑了起來,怪不得太陽穴跳得這麽劇烈,跳得這麽厲害!隻要喝點東西,我應該就能靜下心來思考。我終於看到幾間低矮房舍,其中一扇窗簾半遮著的窗戶,透出煤油燈的昏黃光線。沒錯,我現在想起來了,這是城外一間小酒店,車夫總在大清晨暫歇於此,趕緊喝杯燒酒暖暖身子。上那兒去要杯水,或者要一些辣點或苦點的酒,腐蝕掉粘在咽喉的東西!隻要能喝點東西,什麽都好!我沒有多想,猛力推開酒館的門,貪婪的程度猶如一個將要渴死的人。
劣質煙草的汙濁異味從朦朧昏暗的地洞迎麵撲來。後麵的酒吧擺著劣質燒酒,前麵有張桌子,幾個修路工人坐在桌旁打牌。有個輕騎兵靠在吧台邊,背對著我,正和老板娘談天說笑。他感覺背後有風吹來,一轉過頭看,頓時嚇得張口結舌,馬上立正,兩腳跟啪地並攏。他為什麽如此驚慌失措?哎呀,他八成以為我是督察軍官,而他這時候早就應該躺在軍**了。就連老板娘也惴惴不安地望向我,工人也全停下手裏的牌局。我身上大概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吧。我總算想起來了,但為時已晚。這間酒館無疑隻有士兵才會來光顧,我身為軍官,根本不該踏進這裏。我本能轉身想離開。
但是老板娘已經恭恭敬敬地擠上前來,詢問我想來點什麽。我覺得有必要為自己沒弄清楚狀況就盲目衝進來致歉,所以對她說我不太舒服,是否可以給我杯蘇打水和燒酒。“馬上來,馬上來!”她話一說完,轉眼不見人影。我本想在吧台旁趕快喝完兩杯飲料,這時,掛在屋內中央的煤油燈忽然搖晃了起來,酒櫃裏的瓶子上上下下無聲跳動,靴子底下鋪著木板的地麵也變得軟綿綿,左搖右晃,我站都站不穩。趕快坐下,我對自己說,於是我使出最後一絲力氣,蹣跚走到一張空桌旁。蘇打水一端來,我立刻一飲而盡。啊,清涼舒服,惡心的味道終於消失了一會兒。趕快喝完燒酒,就可起身離去了。可是我站不起來,雙腳仿佛生長到地裏頭了,頭也昏昏沉沉,怪異地嗡嗡響著。我又點了杯燒酒,等下再抽根煙後,就趕緊離開。
我點燃了煙。再坐一會兒就好了,兩隻手支著昏沉困倦的腦袋,好好想一想,仔細思索,想個透徹,一件一件來。好,我訂婚了……別人給我訂的婚……但是訂婚若要算數,隻有……不,別逃避了,已經算數了,是算數的……我吻了她的唇,而且是出於自願。不過,那隻是為了安慰她呀,我畢竟很清楚她永遠不可能痊愈……她剛剛才像根木棍似的跌倒在地,不是嗎?……這種人是無法與之成婚的,她根本不算真正的女人,不算是……可是,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不會再放我自由了……那個老人,那個妖怪、那個妖怪,那個妖怪有著表情憂傷的老實人的臉孔,戴著一副金框眼鏡,死命要抓住我,怎麽甩也甩不掉……他始終抓著我的手,抓住我的同情心,我該死的同情心,硬要把我拉回去。明天他們就會到城裏大肆宣傳這件事了,登報刊載消息,如此一來將沒有挽回的餘地……現在是不是最好先向家裏報備一下,免得父母親從其他人口中或者報紙上得知消息?向他們解釋我訂婚的來龍去脈,告訴他們這婚事不急,完全不是認真的,我純粹出於同情心才蹚了渾水……啊,該死的同情心,該死的同情心啊!軍團裏誰也不會理解這種事,我那些同誌理解不了的。史坦胡貝爾是怎麽說巴林凱的?“既然要賣身,至少得賣個漂亮的好價錢哪……”噢,上天,他們會怎麽評斷這事呢?連我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麽要和這個人訂婚……這個殘廢的姑娘……精明能幹的黛西伯母要是知道了,更不得了了。她絕不容人愚弄,不懂得開玩笑,也別想拿貴族名號或莊園城堡嚇唬她,她會立刻查詢哥達貴族名錄,兩天後,就能查出凱柯斯法瓦以前叫作萊穆爾·卡尼茲,而艾蒂絲有一半的猶太血統。對黛西伯母而言,世上最恐怖的事情莫過於有個猶太親戚……母親比較好說話,金錢就能震懾她。老人不是說過有六七百萬嗎?但是我才不在乎錢,我根本沒想過要娶她為妻,就算給我全世界的金錢也不願意……我隻答應等她痊愈以後,唯獨如此才……但是我該怎麽向他們解釋呢?……軍團裏,大夥本就看老人不順眼了,在這種事情上,他們更是他媽的尖酸刻薄……軍團的榮譽,我早就心裏有底……即使是巴林凱,他們也不願放過。他們譏笑他出賣了自己……把自己賣給了荷蘭母牛。他們要是看見拐杖的話……不,我最好還是別寫信回家,暫時先別讓任何人知道,誰也不準知道,我絕對不能成為全軍團的笑柄!可是,要怎麽躲開他們呢?要不要幹脆到荷蘭去找巴林凱?沒錯,我還沒拒絕他呀,隨時都可溜到鹿特丹去,要康鐸自己收拾爛攤子,一切都是他捅的婁子……他得自己看看該怎麽善後,都是他的錯……我最好現在驅車過去找他,把一切講清楚……我沒辦法繼續下去了……她剛才像包燕麥袋咚地直撲倒地……不可能和這樣一個東西成親的……沒錯,我要立刻告訴他,我要退出了……立刻驅車去找康鐸,馬上過去……馬車,過來!馬車、馬車!到哪兒去?弗羅瑞安巷……門號多少?弗羅瑞安巷九十七號……馬車跑快點,你可以額外得到豐富的獎賞,快點就是了……給馬兒抽個幾鞭……啊,我們到了,我認得他住的那棟寒磣的房子,我也認出那道惡心齷齪的螺旋梯。幸好螺旋梯很陡……哈哈,這下她拄著拐杖上不來了。她沒法兒上來,我至少不會聽到篤、篤、篤的聲音了……什麽?……那個粗枝大葉的女仆已經站在門口了?那個邋遢的女人?……“醫生先生在家嗎?”“不,不在家。不過請進吧,他馬上就回來了。”波西米亞笨女人!喏,我們就進屋等吧。老是在等那家夥……老是不在家。噢,上天啊,希望那個失明女人別又拖著腳步走進來……我現在不需要她,神經會承受不了的,老是體貼別人……耶穌瑪利亞呀,她已經過來了……我聽見隔壁房間裏的腳步聲了……不,感謝上天,不,不可能是她,她的腳步聲不會如此堅定有力,走路和講話的一定是別人……可是我認得那嗓音啊……怎麽會?……怎麽會這樣?……那是……那是黛西伯母的聲音啊,還有……怎麽可能?……為什麽貝拉伯母忽然也來了,還有我媽、我哥和嫂子?……荒唐……不可能……我不是在弗羅瑞安巷等康鐸……我家人根本不認識他啊,為什麽所有人剛好全聚到康鐸家來了?但是沒錯,我認得那嗓音,是黛西伯母尖銳的聲音……我的老天,哪兒有個地洞可讓我快點鑽進去?……隔壁房間的聲音越來越近了……現在門一把打開了……兩扇門扉是自動開啟的……要命哪!他們仿佛要拍照似的圍成了半圓看著我,媽媽一身白色鑲邊的黑色塔夫綢連衣裙,那是她參加費迪南婚禮的服裝,黛西伯母穿著泡泡袖洋裝,長柄金絲眼鏡架在高傲的鷹鉤鼻上,從我四歲以來,我就痛恨那惡心透頂的尖鼻子!我哥哥身穿燕尾服……大白天穿什麽燕尾服呢?……還有嫂子法蘭姿那張肥臉……啊,討厭、真討厭哪!他們全都目不轉睛瞪著我,貝拉伯母一臉幸災樂禍地笑著,仿佛等著看好戲……他們宛如要接受謁見似的圍成半圓形,所有人都等著,等待著……他們究竟在等什麽呢?
這時,我的兄長鄭重走上前來,轉眼間大禮帽已拿在手裏,說:“恭喜!”……我覺得這討厭鬼的口氣似乎有點嘲諷,其他人也跟著紛紛點頭,屈膝致意道賀說:“恭喜你呀……恭喜、恭喜。”……但是怎麽會……他們究竟從何得知的?為什麽大家會聚在一起……黛西伯母和費迪南不是鬧翻了……我自己什麽話也沒對誰說啊。
“這下可以好好祝賀一番了,太好了、太好了……七百萬,可不是小數目哦,你幹得漂亮……七百萬,全家人都能沾點好處。”大家七嘴八舌說著,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太棒了,太好了。”貝拉伯母說:“這樣弗蘭茲也有錢上大學啦。是門好親事哪。”“聽說對方還是貴族呢。”我哥哥拿大禮帽掩著嘴無力地說。不過黛西伯母扯著白鸚鵡似的嘈雜嗓音插話道:“是不是貴族,還得好好調查一番。”這時我母親走過來,怯生生囁嚅說:“不過,你不把她介紹給我們嗎?你的未婚妻小姐?”……介紹?……他們要是看見拐杖可就糟了。我愚蠢至極的同情心究竟給自己造了什麽孽啊……我得提防一點……何況……我究竟要怎麽介紹她呢?我們不是在弗羅瑞安巷四樓的康鐸家中嗎?……瘸腳的姑娘這輩子也爬不上這八十階樓梯……不過,大家為什麽全轉過頭,仿佛隔壁房間有什麽動靜似的?……我現在也感受到背後傳來的穿堂風了……我們後麵一定有人把門打開了。難道真的有人來了嗎?……沒錯,我聽見聲音了……樓梯上傳來呻吟聲,梯子被踩得吱嘎響……有什麽東西氣喘籲籲地拖著往上爬……篤、篤、篤、篤……老天啊,她不會真的爬上來了吧!……該不會拄著拐杖,丟光我的臉……我真想在這幫幸災樂禍的親戚麵前找個地洞鑽進去……但最可怕的是,果然是她來了,隻可能是她……篤、篤、篤、篤,我可是認得那聲音……篤、篤、篤,越來越近……眼看她就要上來了……我最好把門閂上……然而我哥哥已經手拿著大禮帽,向我身後那陣篤、篤、篤彎腰鞠躬……他究竟向誰敬禮,為什麽腰彎得這麽低……忽然間,所有人放聲大笑,笑聲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哈哈……哈哈哈……原來七百萬長這副德行啊,七百萬……哈哈哈、哈哈哈……還附贈一對拐杖呢,哈哈、哈哈哈……”
啊!我忽地驚醒。我在哪裏?我慌亂失措地四下張望。天哪,我一定睡著了,在這寒磣的荒郊小店睡著了。我不好意思,左右掃了幾眼。他們注意到了嗎?老板娘冷靜地擦拭著玻璃杯,輕騎兵寬厚的背始終頑強地對著我。或許他們什麽也沒注意到。我大概隻打盹了一分鍾,頂多兩分鍾吧,摁在煙灰缸裏的煙屁股還冒著煙呢。那個亂七八糟的夢充其量隻延續了一分鍾,頂多兩分鍾,卻過濾掉我體內一切窒悶與昏沉。刹那間,我心智澄澈,非常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快走,趕快離開這間肮髒的下等酒館!我把酒錢放在桌上,當啷一響,然後走向門口。輕騎兵倏地向我立正敬禮。我能清楚感受到修路工人從紙牌抬起頭,對我投來異樣的眼光,也知道等我一關上門,他們會立刻開始議論這個穿著軍服的奇怪軍官。從今天起,所有人都會在背後嘲笑我了。所有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而且沒人會同情這個濫用同情心的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