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英雄至此,何必英雄

在講古代詩人時,我心中常有一種感情,叫“不忍”。因為我已經先於我的讀者、我的聽眾知道了他一生的**氣回腸和寂寞苦楚,故而我要一次次用自己的力量,去重新刻畫他的形象,勾勒他的輪廓,將他生命的質感和重量,千千萬萬次地傳達。我不忍,在於害怕把他講得淺薄狗血,喚起別人廉價的同情;我不忍,也在於站在全知視角的我,已經洞悉一個人生命的所有伏筆和走向,卻仍舊無力改變。他們都曾真實地存在過,愛過,恨過,悵惘過,得意過,他們的歌哭笑淚就揮灑在這片土地上。

這一切都是真的。

成為英雄

1140年,此時距離靖康之變已過了十三個年頭。所謂靖康之變,指的是靖康二年金朝南下攻取北宋首都東京汴梁,擄走宋徽宗、宋欽宗二帝,導致北宋滅亡。這時北方大片區域淪為金國土地,一時家破人亡,流民遍野。當時的人們,運氣好的,順利南下安家;運氣差的,在戰火流離中喪生。而這二者之間的,難說幸運,亦難說多舛,土地根係深重,帶不走,隻能留下各安天命。有權的,或僥幸被俘,遇上大恩,還能得個一官半職;沒權的,被抓壯丁淪為奴役,妻離子散。歲月從此逝,一川分千江,曆史的一個褶皺就輕易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這一年五月的一天,在山東濟南曆城一戶姓辛的家族中生下一名男嬰。他的爺爺辛讚因為極其敬重欽慕西漢名將霍去病,想到如今國土淪喪,便將熱血抱負寄托在了這個孩子身上,為其取名辛棄疾。

辛讚當時因為族人眾多,便沒有選擇南遷,而是留在淪陷區圖存。但他一心想著有朝一日能夠衝上戰場,為國捐軀。在辛棄疾小的時候,爺爺便經常拉著他出門登高望遠,指畫山河。辛棄疾一邊看著腳下的土地,一邊聽著口若懸河的爺爺講曆史,報國熱情自此深埋心中。平日裏,他既苦練武藝,又熟讀兵法,兼學古文詩詞,文武雙修,為的就是有一日能派上用場。在他十四歲時,以進京趕考為由去燕山考察地形;十七歲時二進燕山,親手畫地圖,為日後做準備。

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二十一歲的辛棄疾聚集了當地兩千多名熱血男兒,參加了由耿京領導的一支聲勢浩大的起義軍。而辛棄疾因為讀書能文,在隊伍中擔任掌書記。

當時隊伍裏有個叫義端的和尚私自盜走了軍中的大印,準備獻給金兵,以謀個一官半職。可偏偏掌管這軍印的就是辛棄疾。他一來有職責在身,二來剛正不阿,最恨背信棄義之徒。知道此事後,他連夜騎馬捉拿義端。於是就有了接下來這樣充滿江湖電影氣息的場景。

月光皎潔,照著大河兩端,山林曲徑通幽,一路鋪著銀光。從遠處看,兩人騎馬而奔,一前一後,前麵跑的那個光頭,滿臉慌張,時不時回首張望;後麵追的那個少年,一手拉著馬韁,一手持著一柄寒光劍,怒發衝冠。眼看著就要被追上,和尚大慌,一個回馬槍甩了過去。少年麵不改色,一個閃避,抬手一劍刺穿對方胸口,那人隨即倒地。這少年就是辛棄疾,勇猛無畏。

而真正讓他聲名鵲起的是之後發生的一件事。當時金軍內亂,完顏亮在前線被部下所殺。金軍北撤時,辛棄疾奉命南下與南宋朝廷聯絡,欲以合力之勢圍攻金軍。但在返程途中,他得知張安國投敵叛國,並將耿京殺害。血氣方剛的辛棄疾怒從心起,親率五十名騎兵前往捉拿叛賊。他以雷霆萬鈞之勢,從五萬之眾的金軍大營活捉張安國,又千裏狂奔至建康,將其交給南宋朝廷處置。

此戰一出,辛棄疾聲名大振,自此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回過頭來看,這既是英雄的起點,卻也是英雄的頂峰。

苟且夢想

1164年,二十五歲的辛棄疾因為戰功被任命為江陰簽判,從北邊的淪陷區遷居南宋,開始了他的新生活。他本想著能就此領兵作戰,收複失地,卻沒料到一切事與願違。

二十六歲時,**慷慨的他便向剛剛即位的宋孝宗獻上了著名的《美芹十論》,從審勢、察情、觀釁、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詳戰等方麵,陳述自己的用兵之道,希望能夠獲得新皇帝的信任,實現複國中興的理想。然而,平生以氣節自負、以功業自詡的辛棄疾,根本沒有想到自己將會麵對怎樣的宦海危途。當時南宋朝廷對“歸正人”心有嫌隙,不甚信任。所謂“歸正人”,也就是投歸正統之人,指的是那些從外邦返回本朝的人。而辛棄疾來自北方金國統治區,而且其祖父辛讚曾在金國任職。這樣的出身,讓他很難獲得統治集團的信任。

因此,即便他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的文韜武略,依舊不得重用。南宋朝廷先後把他派到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擔任轉運使、安撫使一類重要的地方官職,負責治理荒政、整頓治安,英雄一生也隻能唱著孤寂的挽歌。

幾年後,他登建康賞心亭,回望昨日夢想,如今已然成灰,悲憤地寫下了那首《水龍吟》:

楚天千裏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幹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鱠。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這個時候,他或多或少會再度回憶起,那個十七歲時二進燕山的少年,以及二十五歲時於萬人之中擒賊的俠士。豪烈以歌,悲壯以嘯,縱使“把吳鉤看了,欄幹拍遍”,終究“無人會、登臨意”。

另一方麵,他在這個時候認識了同樣來自北方的範邦彥。範邦彥之前是北方一縣令,遭遇戰亂,舉家南遷。因為境況相似,他們便互相扶持。範家有一女,名叫範如玉,白璧無瑕,知書達禮。辛棄疾對其一見傾心,與之結為夫婦。

人生總不至於處處事與願違,即便官場失意,就生活而言,辛棄疾還是掀開了新的篇章。他的生活比起從前在淪陷區過的日子,要舒適愜意得多。

田園牧歌

辛棄疾四十一歲時任調江西安撫使,開工興建帶湖莊園。他根據帶湖四周的地形地勢,親自設計了“高處建舍,低處辟田”的莊園格局,並對家人說:“人生在勤,當以力田為先。”因此,他把帶湖莊園取名為“稼軒”,並以此自號“稼軒居士”。他也意識到自己“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所以早已做好了歸隱的準備。果然,同年十一月,由於受彈劾,辛棄疾被罷官。此時帶湖新居正好落成,辛棄疾回到上饒,開始了他中年以後的閑居生活。此後二十年間,他除了有兩年一度出任福建提點刑獄和福建安撫使外,大部分時間都在鄉閑居。

平日裏他最愛喝酒,有時醉倒鬆樹邊,對著鬆樹說“我沒醉”。時而風吹鬆動,他還以為是對方要扶他,便“以手推鬆曰去”。妻子範如玉看在眼裏,隻是默默照顧他,在酒醒後拿他打趣。擔心他酒喝多了傷身,範如玉便擺出“妻威”,要求他戒酒。辛棄疾呢,表麵上答應,背地裏卻偷喝。後來被抓現行,羞愧難當的他在家裏牆上寫滿了感謝妻子提醒的詩句。

某一年的元宵佳節,辛棄疾和夫人一同遊玩賞燈,車馬來往,人群川流不息,他們隻循著熱鬧去,卻在熱鬧之中,兩兩失散,於是有了這首傳誦千古的詞篇: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青玉案·元夕》)

這首詞到底在寫什麽,自古以來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情愛豔遇,有人說是報國無門。於人於國,於情於忠,皆難斷,我們也隻能透過他的人生觀望。他這一生所書寫的大多是求而不得:遺落故土,渴望中興而不得;領兵作戰,報效國家而不得;上書陳情,大展雄才而不得。如今這元宵佳節失落人海,佳人何處尋?混沌之中求希望,不正像他這前半生一般嗎?“眾裏尋他”,這“他”便是畢生所求。至於求的是佳人還是報國,又何須那麽分明?

在鄉下也是好的,遠離朝堂,少了諸多鉤心鬥角的煩惱,對一個武人來說是一件幸事。他有意效仿陶淵明,過些清靜的日子。我至今覺得小時候在農村的生活,美好回憶數之不盡,那是與城市喧囂所完全不同的熱鬧。群山環抱夜空,漫山遍野傳來風吹穀物的簌簌聲,多的是蟋蟀、青蛙、夜鶯和鳴;趕上時節,螢火蟲成群結隊組成綠色的篝火。這樣的景致,隻有在鄉下能看到。

辛棄疾在上饒時便寫了很多描寫鄉村生活的詞句,比如最出名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

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想想看,清風明月,疏星微雨,夜行鄉間,卸下警惕,步子輕輕,耳邊不再是刀劍拚殺,隻聽見夏夜蟬鳴起奏,蛙聲附和,內心一片澄澈溫柔,這樣的生活總能治愈一顆疲憊求索的心靈。我是真心喜歡這個時候的他。蓋世英雄背後的柔情,微妙又恰到好處的反差。試問,誰會不喜歡呢?

古時每逢社日,也就是祭祀土地神之日,有分社肉的習俗。辛棄疾會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到鄰居家裏,笑嗬嗬地跟人家道謝,帶一碗社肉回去。趁著夫人沒看著,從床頭取出自家釀好的白酒,就著肉,偷偷地痛痛快快地喝幾杯。

他還會親自在園裏種上梨樹、棗樹,享受躬身勞動的喜悅,想來以前陶淵明為什麽總是要辭官歸田,這樣的快樂他大概也多少能了解體會了。有時會碰上村裏一群貪吃玩鬧的小孩,拿著長長的竹竿打果子偷吃。他也不生氣,遠遠地在樹下藤椅上坐著,用手撐著臉,靜靜地看著。家人要去趕,他反倒攔著他們。這時他寫道:“連雲鬆竹,萬事從今足。”一派歲月靜好的樣子,幸福大抵如此。

夢裏看劍

一年冬天,好友陳亮頂風立雪,前來看望辛棄疾。晚上他們縱酒暢談天下事,指點利弊。此時,他們都是落寞之人,一生抱負,不為所用;說的全是酒後真言,各自委屈。待到睡去,這個陳亮卻突然一驚,想起剛才自己言多有失,害怕辛棄疾酒醒後殺他,便半夜盜馬而逃。等辛棄疾醒來後得知此事,簡直失望難過極了。他與陳亮相識多年,陳亮曾經得罪權貴,自己還設法救過他,如今卻也難以推心置腹。是這世道弄人還是人心叵測?他隻覺悲烈。於是便有了那首《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表明心誌: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千百年來,世人讀此詞句時皆千百情緒。驚的是英雄點兵,歎的是醉裏看劍,喜的是功成名就,流芳百世,悲的是大夢初醒,一切成空。

越到晚年,辛棄疾心境越發悲愴淒涼。這也許跟身體每況愈下相關,年老力衰,對於身邊萬事萬物皆有有心無力之感。“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隻今餘幾。”人生向晚,知交零落,白發空垂。即便是辛棄疾也難逃自然常理,嫵媚、狷狂之詞讀來隻覺黯然。此時他的詞中,少了少年英氣,多了暮年勉強,讀著讓人動容。每次讀到這裏,我總會想起那個在月夜騎馬追凶的俠客少年,鐵骨錚錚,意氣風發,那是他真正的黃金時代。而如今,身體和歲月都在如實向他反饋,那段年華已去了。

嘉泰三年(1203年),主張北伐的韓侂胄起用主戰派人士,已經六十四歲的辛棄疾被任命為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年邁的辛棄疾精神為之一振。他興高采烈地跑去覲見宋寧宗,慷慨激昂,大發豪言,認為金國“必亂必亡”,而宋室複興有望。這一刻,他像極了那個二十五歲時剛剛來到南宋的血氣方剛的少年,勇敢無畏,充滿熱望和膽氣。

他知鎮江府時,登臨北固亭,四下無人,他悄然回望一生,寫下了那首千古傳唱的名篇《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再次悲歎這一生的境遇: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此次一歎,終成絕唱。兩年後,他等到了朝廷的詔令,起用他為樞密都承旨,命令他速去臨安府赴任。然而此時一切晚矣,他病重臥床不起,上奏請辭。幾個月後,他耗盡了生命最後一絲氣力。據說在他臨死前,仍大喊著:“殺賊!殺賊!”

回看他這一生,少年崢嶸,銳不可當,於萬人之中擒賊,何等豪烈;中年歸隱,從此望斷天涯,做那鄉村老翁,夕陽下癡看頑童,獨吞愁緒,嚐盡歲月平淡;而晚年落寞,猶如強弩之末,消亡已注定,但仍要勉強。他耗盡了畢生,最終還是沒能盼到他夢裏的千秋。英雄至此,何必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