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吾愛吾師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滿庭芳·山抹微雲》)

幾年前我因為喜歡這首詞,跑去秦觀的故鄉高郵遊玩,在逛文遊台四賢祠時聽人說起,當時蘇軾在讀到這首詞後非常欣賞,便為秦觀取了“山抹微雲君”的稱呼。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萬萬,名聲就這樣響了起來。“風流不見秦淮海,寂寞人間五百年”,連秦觀也不曾想到,幾百年後的人們依然會如此想念他。而每當我想起秦觀跌宕起伏、漂泊無蹤的一生,思緒就會回到這首詞,回到蘇軾給秦觀取名打趣的那個瞬間。像這樣極其重要的小事,或許它在秦觀、蘇軾彼此漫長的人生中顯得微不足道,但從旁人來看,卻如粼粼波光,揉碎了許多風塵。

1049年,秦觀出生於江蘇高郵一戶耕讀之家。他自小聰慧,博覽群書,最喜歡老莊的瀟灑慷慨,又誌於幽玄,愛讀神鬼仙佛。然而在他十五歲時,父親去世,家道中落。振興家族的重擔突然落到了他的肩上,恍如一隻大手要把他從夢中搖醒。

十九歲時,秦觀娶了當地富商千金徐氏為妻,從此成家。接下來他本該立業求取功名,但當時年少,他遍遊江南,流連秦樓楚館,結交佛道兩路,飲酒醉歌,對科舉完全不屑一顧。這樣的生活持續到他年近三十歲時,他猛然回頭一看,全族四十餘口人,不過房屋數間,薄田百畝,花費日重,逐漸拮據。這一次,他不得不從夢中醒過來。“光耀門楣”背麵刻著的是“養家糊口”,這八個字夾擊著他,逼著他進取。

1078年,秦觀遇到了改變他一生軌跡的人。當時蘇軾調任徐州,秦觀前往拜謁。隨後他作《黃樓賦》,蘇軾看了大為驚歎,說他有屈原、宋玉之才。接下來,秦觀便陪著蘇軾一同遊覽了蘇杭各地。在蘇軾的鼓勵下,秦觀開始準備科考。兩度參加,兩度落榜。直到1085年,秦觀三十六歲時,終於考中進士。兩年後,又是在蘇軾的引薦下,他成為太學博士,後官任秘書省正字。

蘇軾可以說是秦觀前半生的貴人,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餘生的不幸也自此開始。1092年,經曆過“烏台詩案”後的蘇軾曾被短暫地調任回京,也再度見到了他的學生們。其中的佼佼者為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世稱“蘇門四學士”,秦觀更是其中翹楚。秦觀跟著老師以及師兄弟們一同暢談文學、共論國事,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

然而另一方麵,秦觀進入官場不久就被卷入黨爭之中。他是蘇軾門人,新舊兩黨皆視其為仇敵;有人以他年輕時行為不檢為由攻擊他,並以此牽連蘇軾。那時的秦觀初出茅廬,被夾在兩黨中間,受盡迫害,萌生了隱退的心思。他本就無意仕途,若不是當初為了生計,憑他單純狂放的性格,是絕不會踏足官場的。但是他轉念又想到如今師門危難,自己棄之不顧是為不義,萬萬不可。

1093年,宋哲宗親政,新黨得誌,蘇軾與四學士接連被貶。蘇軾去了廣東,黃庭堅去了重慶,晁補之到了安徽,張耒到了湖北黃州,而秦觀則被一貶再貶去了湖南。

途經長沙時,他遇到了一位歌姬,兩人相愛,他獲得了短暫的溫存。於是他寫下了那首《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首詩寫得極美,且具有非常強的畫麵感。試著想象,輕盈的彩雲被風吹拂,不斷幻化成各種巧妙的花樣,偶有流星劃過,傳遞相思的愁怨。而無垠星河遙不可及,今夜我將悄悄渡過。正如秋風和白露相逢,勝過紅塵無數眷侶。這句其實是借用牛郎織女七夕相會的典故,代入自己和情人的相會。

來到郴州,他一直盼望著哪天回去接她,可不久他又被貶到了廣西橫州。離開郴州之際,他寫下了《踏莎行》: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清末學者馮煦曾這麽評價:“淮海、小山,真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小山”指的是晏幾道,而“淮海”則是指秦觀,這兩人的詞都透露著傷心斷腸之感。晏幾道追憶逝去的夢幻,“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而秦觀則把自己漂泊苦難的人生寄托在情詞之中。他的希望一再落空,想來少年狂傲,也曾有“最好金龜換酒,相與醉滄州”之句,如今四海飄零,迷失樓台津渡,顏色全無。這樣的經曆,徹底激發了他骨子裏的悲涼。之後他的詞一首接著一首,寫盡斷腸。

1099年,秦觀被貶廣東雷州,這是他生命最後的時刻。他的晚年生活充滿黑暗淒厲,四下無親,妻子都在萬裏之外,鳥獸飛走,蟲怪猖狂。他甚至在夜裏為自己寫好了挽聯,悲歎“亦無挽歌者,空有挽歌辭”。這時,他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第二年,宋哲宗駕崩,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很多被貶在外的官員被召回,秦觀以及他的老師蘇軾就在其中。當時在海南儋州的蘇軾北上,與秦觀相聚。算來師生相識二十餘年,又一別六年,回顧昔日皆光彩,如今落魄兩衰翁。相顧無言,隻剩苦澀。於是他寫下了這首《江城子》:

南來飛燕北歸鴻,偶相逢,慘愁容。綠鬢朱顏,重見兩衰翁。別後悠悠君莫問,無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紅,莫匆匆,滿金鍾。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後會不知何處是,煙浪遠,暮雲重。

通篇讀來都是欲說還休,一切盡在不言中。秦觀一生的命運都和蘇軾息息相關,從他最初仰慕蘇軾,“我獨不願萬戶侯,唯願一識蘇徐州”,後來如願拜入蘇軾門下走上了仕途,到後來他因為蘇門學生的身份被一貶再貶。遇到蘇軾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不幸。

回看他這一生的際遇,本曠達自由,卻要背負振興家族之責;本無心功名,卻被利鎖名韁所困。如果能無情做個小人,背信棄義,即可解脫苦海,可他偏偏知恩圖報,不曾二心;若能豁達堪破命運,苦寒梅香,亦能絕處逢生,可他偏偏脆弱憂鬱,至死方休。他一輩子身不由己,己不由心,換來的結果就是萬不得已,無可奈何。

而再看蘇軾,幾個月後收到愛徒死訊的他,正在北歸的路上。他顫巍巍地讀著書信,癡癡不語。此時已六十四歲的他,體弱多病,光彩不複從前。“秦觀已矣,雖萬人何贖?”他如此說道。之後他又抬頭看了看近旁風餐露宿的家人,他們個個枯瘦疲憊,人丁消減大半。想不到,到底想不到,平生一甲子,最想守護的人沒守住,最想成就的事沒做成,到如今親朋盡喪,孤雁難鳴。次年春天,他寫下了這樣的句子:“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係之舟。”天涯逆旅,行人歸途,縱使豁達樂觀不自棄,奈何天不憐見。

同年八月,夏蟬聒噪,天地蒸騰,蘇軾於漂泊中病逝,終化作長恨青煙,散入這喧囂紅塵。或許,在另一個世界,他們會再一次重逢。而他,也依然會笑著張開雙臂,用力地、緊緊地擁抱秦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