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大愛大恨
子張問仁,孔子回答五個字:恭、寬、信、敏、惠。其實,還有五個字,與之很相似,那是子貢對孔子的個性的概括:溫、良、恭、儉、讓。
那是子禽對孔子超強的親和力感到迷惑,向子貢了解:“先生每到一個國家,必能了解到那個國家的政事,是請求人告訴他的呢,還是人家自願告訴他的呢?”
子貢說:“先生是以溫、良、恭、儉、讓(溫和、良善、恭敬、節儉、忍讓)的態度得來的。他老人家獲得信息的方法總是和別人不一樣!”[35]
溫,為人很溫和,不激烈,不尖銳,不尖刻。
良,不僅僅是善良,它是指對萬事萬物有善意。我們在麵對這個世界的時候,麵對這個世界的人和物的時候,我們是不是有善意?這是良。
恭,就是恭敬,恭敬心,敬畏心。
儉,不能簡單理解為生活節儉,儉是指做事有分寸,生活有分寸感,不奢靡浪費,所以生活節儉是儉的一個方麵。
儉是對一切行為的約束。比如說,恭敬很好,但是恭敬過頭了那就不好了。所以,孔子反對“足恭”。你在大街上碰到老師了,你說:老師好!打個招呼,很好。你走上前去跟老師握個手也很好,給老師鞠個躬也很好。但是你趴在大街上就給老師磕頭,那就不好了,為什麽?過分了,老師會很尷尬。如果是有意作秀,炒作自己,那是對師長的“綁架”——那就是人品不好了。所以,對這種過分的“恭”,孔子表示“恥之”。
所以,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該做的、正確的事,也要有分寸感,從哲學上講,這就是度。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所以這個“儉”,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
最後一個字是“讓”,謙讓。這個社會總有競奪,競奪總不能以力量為唯一勝算,總不能以一切據為己有為唯一目標,那人類社會就變成叢林了。所以,人一定要學會“讓”。
關於孔子的氣質,《論語·鄉黨》有這樣的記錄:
走進朝廷的門,小心而恭敬,好像無地自容一樣。不站在門的中間,走路時腳不踩門檻。經過國君的座位,麵色莊重,腳步加快,說話小心翼翼好像氣不足似的。出使外國行禮的時候,麵色莊嚴恭恭敬敬,腳步緊張而小心,好像踩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在走。舉行鄉人飲酒禮後,要等老人都離去,自己才走出去。
我們看,孔子在很多場合都拘謹。什麽叫拘謹?就是拘束自己,恭謹待人。一個人如果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拘束,這不是一個好事情。有的時候要有適度的拘束、適度的小心,甚至要有一點適度的緊張。為什麽?因為你對別人有恭敬心。
我跟我的學生說,你們到外麵去應聘,麵對應聘官,不要顯得那麽老練,那麽侃侃而談,好像什麽都不在乎,那未必是好事,人家不一定覺得你這個人很能幹。適度地緊張、適度地拘謹,別人反而會覺得你很老實,因為適度的緊張和拘謹,可以表明你對考官的恭敬。
恭敬的人,一定是拘謹的;
自愛的人,一定是羞澀的。
當然,孔子有他自然放鬆的時候。
獻禮時,便滿臉和悅。以私人身份會見外國君臣時,和悅而又輕鬆。睡覺時不四肢直挺,平日閑坐,也很放鬆,不像做客人一般拘謹。
《論語·子罕》有這樣的記載:
子見齊衰(古代用麻布做的喪服)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
孔子遇見穿喪服的人,戴禮帽穿禮服的人和盲人,隻要見到他們,即使是少年,孔子也一定站起身來,等他們經過;經過他們麵前的時候,一定恭敬地邁小步快快走過。
對待不幸的人或弱勢群體,聖人內心一片仁慈,行為一派恭敬。
再看下麵的一則。
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36]
師冕來見孔子,走到台階邊,孔子說:“台階到了。”走到坐席邊,孔子說:“這是坐席。”大家都坐下後,孔子告訴他:“某人在這裏,某人在那裏。”
古代的盲人樂師都有“相”,也就是扶持他走路的人,按說不必孔子指點。但是,孔子看見盲人進來,馬上眼睛就不離開他的一舉一動,隨時予以提醒,雖說於對方並不必要,但是,於自己,卻是一種自然的關心與牽掛。生活中,我們也發現:父母似乎總是囉唆的,而子女總是厭煩囉唆的。可是子女一旦成了父母,馬上又開始囉唆了。
這個盲人樂師,雖然看不見孔子的麵容,但是聽著孔子溫和關切的提醒,他的內心,豈不感知到一種溫暖!
就是兩千多年以後,我們讀到這一段孔子對盲人無微不至的關照、一一指點的愛護,那種場景也還是如在眼前,那種聖人的慈祥,也還令我們感動不已!
其實,當場就有一個學生被感動了。那就是子張。
師冕走了以後,子張問:“老師,您剛才的做法,就是與樂師講話的方式嗎?”
孔子說:“是的,這本來就是幫助盲人樂師的方式。”
這就是“仁”在日常舉止中的體現啊。
“仁”就該體現在待人接物的日常舉止中。
豈止是對人呢,萬物都沐浴著聖人的仁愛啊!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37]
孔子隻用竹竿釣魚,而不用網捕魚;隻射飛著的鳥,不射夜宿的鳥。
聖人以人道推及鳥獸之道,愛人而及物,所謂“恩及於禽獸也”(孟子語)。
釣魚,是給魚選擇的機會,是魚兒主動上鉤;且所釣之魚,總是有限的。網魚,使魚別無選擇而置之死地;且往往是一網打盡,趕盡殺絕。
射飛著的鳥,是給鳥以逃生的機會;射夜宿的鳥,則是出其不意。於鳥而言,沒有逃生的機會;於人而言,機心尤其歹毒。
人類為了自己的生存,不可能不殺生;但人類有靈魂,有愛心,殺生要有其道,要有節製,有遊戲規則,尤其不能在濫殺、虐殺中培育惡的種子。
人類性情中的殘忍,往往是在被虐殺的動物的鮮血中吸取營養的。因此,反對虐殺,既是保護相對於人類顯得弱小無助的動物,更是保護人類靈魂的善。
商湯網開三麵(亦作網開一麵),孔子釣而不網、弋不射宿,這正是我們祖先體現人類博愛精神的典範。
在今天,在物種不斷因人類活動而滅絕的今天,這種博愛精神,尤其值得我們推崇。
我們今天,很多人捕魚,已經不用網了,用什麽?用雷管,用炸藥!往水邊一站,雷管往水裏一丟,一聲悶響,一應水族,全部漂在水麵上!然後,把大的撿起來,往塑料袋中一扔,轉身再去別的水域。
何等有效率!
什麽是最可怕的人?就是這類隻講效率不計其他的人。
什麽是最可怕的文化?就是隻講效率、功利不計其他的文化。
什麽是沒有未來的民族?就是隻講效率,隻講利害,隻講功利,以成敗論英雄的民族!
因為,這樣的人、這樣的民族、這樣的文化,都是沒有心靈的。
孔子到衛國去,在途中遇見以前住過的旅社家主人的喪事。孔子走進去,哭得很悲傷。出來,叫子貢解下駕車的馬送給這戶人家。子貢說:“老師,僅僅相互認識的人家的喪事,按禮的規定,不能贈送禮物。您現在要解下駕車的馬送給舊時旅社人家,是不是太重了?”孔子說:“我剛才進去吊喪,悲傷得流下了眼淚。我怎麽能光哭而無所表示呢?你去做吧!”
一個如此普通的人,沒有什麽交往的人,他的死亡也能讓孔子如此悲傷,以至於不解駕相送就不足以平複心中的傷痛。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嚐飽也。[38]
子於是日哭,則不歌。[39]
孔子在有喪事的人旁邊吃飯,未曾吃飽過。孔子在那一天吊喪哭泣過,就不再唱歌了。對別人的悲傷感同身受,是一個人崇高人格的組成元素之一啊。
這是什麽?這就是慈悲啊!
因為慈,所以悲。
因為悲,所以慈。
因為我仁慈,所以我為世上的一切不幸而悲傷。
因為我知道世道的悲涼,所以我內心充滿對世界萬物的仁慈。
再看看孔子如何對待一條死去的狗。
孔子的看門狗死了,孔子很難過,讓子貢去埋掉它。他又不放心,交代子貢說:“馬死了,用帷幔裹好了再埋。狗死了,用車蓋裹好了再埋。你去把它埋了吧。我聽說,破舊的帷幔不丟棄,為的是留著埋馬;破舊的車蓋不丟棄,為的是留著埋狗。現在,我沒有車蓋。你埋狗的時候,給它弄張席子吧,不要讓它的頭直接埋在土裏啊。”[40]
你說子貢這樣的一個人,埋一條狗還不會嗎?還用您老人家囉囉唆唆地交代嗎?這裏體現的是孔子對一條狗的感情啊。他一想到狗的頭直接埋在土裏,他就受不了啊。
為什麽有些人心地純善?
就因為他常常受不了。
為什麽有些人心地殘忍?
就因為他常常受得了。
什麽叫文明?文明就是對很多東西受不了。
什麽叫野蠻?野蠻就是對很多東西受得了。
什麽叫文化?文化就是軟化,就是把我們的心靈柔軟化。
但是,柔軟不是軟弱。仁慈就是一種力量。
講到這裏,我們可能會覺得:像孔子這樣的人,一定是不會攻擊別人的,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有愛的人一定有恨。有大愛的人一定有大恨。
孔子,有慈眉善目的一麵,也有金剛怒目的一麵。慈眉善目的一麵,是“仁”;金剛怒目的一麵,就是“義”。
因為這是一個善惡並存的社會,是強弱並存的社會。既然如此,善善惡惡,鋤強扶弱,就是我們的道德,就是我們的正義,就是我們的良知。
而那些毫無原則的老好人,根本就不配稱之為君子仁人。
孔子反對苛求別人,提倡寬容,那隻局限於對人的個人私德,或自涉性品格。而對於那些傷害他人、違背公義的人和事,孔子從來都是怒目以對、惡語相加、毫不假以辭色。
所以,孔子極其厭惡的人,就被他稱為“德之賊”的“鄉願”。
在孔子所罵的人之中,這種人最可惡、最該罵。
為什麽“好好先生”是“德之賊”?因為他沒有原則。
其實,孔子之所以成為聖人,就是因為他介入當世紛爭,為正義而戰——為此,他不遺餘力地“攻擊別人”。
比如說,他就攻擊過魯國的執政季平子:
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41]
這就是聖人之怒。聖人為什麽怒?為原則而怒,為公道而怒,為天理良心而怒。
而且,他的這句話,在邏輯上包含著這樣的意思:一切忍耐——包括聖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這個限度就是:底線。
世間萬事萬物有底線,本身就說明了: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我們不能忍,總有一些東西我們不必忍,總有一些東西我們不會忍!
隻有毫無道德堅持的人,才會毫無憤怒與攻擊。
孔子攻擊齊景公:“齊景公有四千匹馬,他死的時候,人民找不到他的什麽美德來稱頌,伯夷、叔齊餓死在首陽山下,人民至今還在稱頌他們。”[42]
他攻擊衛靈公,罵他“無道”。此公對孔子是不錯的。孔子周遊列國十四年,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衛國,衛靈公參照孔子在魯國當大司寇時的俸祿來安頓孔子,解決了孔子和他的弟子們的衣食住行問題。但是,即便如此,孔子還是要罵,為什麽?君子不為私交害大道也。
《禮記·檀弓上》記載:孔子在宋地居住,看到司馬桓魋命人為自己做石棺,三年沒有做成,弄得工匠苦不堪言。夫子說:“像這樣奢侈浪費,死了就該快點爛掉。”這是咒人死後早早腐爛。
後來,孔子遭到了司馬桓魋的嫉恨,在過宋時,差點被他殺害。
南宮敬叔回國謀求複職,必定用車裝載寶物而賄賂。孔子說:“像這樣賄賂,丟了官就該徹底貧困。”這是咒人早日破產。
要知道,這個南宮敬叔還是他的學生呢。
我們看他如何罵樊遲。
樊遲來問他怎麽種白菜、種莊稼,孔子很生氣。在樊遲轉身走了以後,他在後麵破口大罵:“小人哉,樊須也!”[43]
這不算嚴重。
我們看孔子罵冉求。冉求在他七十二賢弟子中算是出色的,至少能排在前十名。而且,孔子晚年能體麵地回國,葉落歸根,還有冉求的努力。可是冉求在季氏那裏做官,幫著季氏聚斂財富,盤剝百姓。孔子獲悉後非常憤怒,直接宣布與他斷絕師生關係:
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44]
是的,聖人沒有私仇,但有公仇。為了公仇,他毫不猶豫地亮出他攻擊的矛!
這還不算嚴重。
罵得最重的是誰?當然是宰予。
宰予大白天睡覺。孔子說:“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腐朽的木頭不能再雕刻了,鬆泡如糞土的牆壁不能再粉刷了。
你說這話罵得過分嗎?可是孔子說:“對於宰予這個人,還能給他什麽樣的批評呢?”
罵完了,還不解氣,又說:“開始時,我對於人,是聽了他的話便相信他的行為;現在,我對於人,是聽了他的話還要觀察他的行為。宰予這個人使我改變了觀察人的方法。”
《論語》裏,孔子張口小人,閉口鄙夫,這都是罵人的話。
“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罵盡天下好色人。
“吾未見剛者”——罵盡天下多欲人。
“吾未見好仁者”——罵盡天下不仁人。
“未聞好學者也”——罵盡天下懶惰人。
一部《論語》,罵盡天下人。
這樣的罵還算客氣的。
孔子甚至還罵人斷子絕孫。這種近乎潑婦的罵法,竟然也出自孔子之口。
子遊問孔子:“喪葬的時候,用泥土做車,用草紮動物來殉葬,自古有之。然而現在有人用木偶人來殉葬,我覺得這對喪事沒有什麽好處。”孔子說:“用草紮動物很好。用木偶人殉葬,是不仁。這不就近於用活人來殉葬嗎?”[45]
於是,孔子罵道:“始作俑者,其無後乎!”[46]
我們知道中國在古代有一種非常野蠻的活人殉葬製度。後來,人們漸漸地認識到這個製度是野蠻的,於是就用泥俑替代人,埋在墳墓裏麵,算是殉葬,但是就算是這樣,孔子依然忍無可忍。
因為雖然泥俑不是真人了,但是這個形式本身,包含著一種罪惡的觀念。這種罪惡而反人道的觀念讓孔子忍無可忍。
事實上,孔子不僅罵人,他還會打人,而且打的還不是一般人,竟然是一位老人!
孔子有一位老朋友,叫原壤,一輩子**不羈,不像樣子。舉一個例子就知道了:原壤的母親去世了,孔子去吊唁。可是原壤一點悲痛的神情也沒有、高高興興,連喪事都沒有料理。孔子是一個料理喪事方麵的行家,對殯葬之禮非常熟悉。於是他就和弟子們留下來幫他料理喪事。孔子親自幫原壤的母親整治棺材,在棺材板上畫圖案。這時候原壤在幹什麽呢?他在旁邊唱歌,唱到最後,甚至跳到棺材板上去唱了。而且唱的還是那種靡靡之音:“你的粉臉好狐媚,你的小手好柔軟。”
弟子們看不下去了,但孔子還是看在原壤死去的母親麵上,把這個喪事給辦了。[47]
這一次孔子算是忍了。後來,兩人都到了晚年,有一天孔子拄著拐杖到原壤的家裏。原壤看到孔子來了,是一個什麽樣的態度呢?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腿伸得老遠。這是非常傲慢、非常粗野的坐姿,孔子對他破口大罵:“你這個人,少年不努力,中年沒建樹,晚年一事無成還老而不死!你就是一個賊!”拿起拐杖就敲打他的腿:“把你的狗腿給我縮回去!”[48]
孔子這個時候年紀很大了,但是,火氣還是很大。
我們不要以為修養的最高境界是心平氣和。心平氣和當然是一種境界,但未必是最高的境界,更不是唯一的境界。
對個人的得失,心平氣和是一種境界,對公共問題也心平氣和就不是什麽境界。麵對邪惡時有道德憤怒,麵對善良遭到邪惡的侵害時有道德痛苦,這才是道德的最高境界。道德的最高境界不是道德感的麻木,相反,是道德感的更加敏銳。一個人的道德憤怒和道德痛苦越是強烈,他的道德境界就越高。道德憤怒和道德痛苦的強烈程度是一個人道德意識高低的天然標尺。
很多人,沒有了良知,沒有了正義感,把麻木當成修養,這是自我閹割。這類自我墮落的小文人,在中國曆代都很多,他們津津樂道、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心平氣和”,把這看作最高的境界。我在覺得他們可悲的同時,也覺得可笑:難道孔子還沒有他們的境界高嗎?
而更有一些心地險惡之人,總是勸誘別人:麵對不平要心平,麵對不和要氣和。魯迅先生曾經告誡我們,這類人,千萬不要相信他!
孔子說過這樣的一句話: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49]
“好人”,是喜愛人;“惡人”,是厭惡人。仁德的人一定具有兩個特點:那就是對於正義的,對於善良的,他愛;對於邪惡的,對於殘暴的,他恨。這種愛和恨才是一個人內心高貴的體現。
有愛有恨是正常人,大愛大恨可能就是聖人。
我們要小心什麽樣的人?
孔子說:“眾人都厭惡他,一定要仔細考察這個人;眾人都喜歡他,一定要仔細考察這個人。”[50]
一個人,人人都厭惡他,可能是大惡;
一個人,人人都喜歡他,往往是大奸。
子貢曾經問老師:“君子也有憎惡嗎?”
孔子大聲回答說:“有!”[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