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人就是天命
孔子在和弟子們切磋學問、暢談人生中,不知不覺,迎來了他的天命之年。
《論語》裏,孔子兩次直接談到“天命”。並且把它和君子的基本修養結合在一起。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1]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2]
我們曾經有一種觀點,認為天命是不存在的,是迷信。其實,孔子所說的天命:第一,它客觀存在;第二,它不但不是迷信,還是正信。
那麽,孔子的“天命”,到底有什麽內涵,我們現在不能確切地知道。但是,大致應當包括客觀和主觀兩個方麵。
客觀方麵是指,天命包括人與自然的關係,人與社會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人與命運的關係,等等。這些都是先我們而存在,是不以我們的主觀意誌而改變的。
比如,我們生在地球上,生在中國,這就是天命。我們生而為人,這也是天命。
我們生在這樣的家庭裏,有這樣的父母、兄弟、姐妹,這也是天命。
這一切,都是我們必須認知和認同的,必須無條件地接受的。
接受了這些之後,我們還得盡相應的責任,這就要講到天命的主觀方麵了。
主觀方麵是指,天命包括人的道德責任、為人的準則、人的出處窮通等豐富的含義。
也就是說,能認識到人是有道德使命的,即人不僅是一個道德的存在,從而區別於一般動物;而且,人還負有建設道德世界的責任。
所以,按照孔子的理解,他的“知天命”的“知”,不僅是指“知曉”“認知”,更是“履行”,是“知行”的合一。
具體地講,就是以下三點:
第一點,我們必須認知天命。
認識到天命確實存在。人總是在一定的條件下生存,在一定的背景下寄托,在一定的憑借中發展。而且,生而為人,必須有所承擔,這樣的承擔,無從推卸,因為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天命。
第二點,我們必須敬畏天命。
敬畏這些命定的先天的一切,而不是嫌棄這些。這是敬畏心。
那麽,敬畏天命,會不會導致我們隨波逐流、得過且過、聽之任之、無所作為呢?不會。因為天命本身包含了我們主觀上的努力,尤其是包含了我們必須承擔的道德責任。
第三點,我們必須履行天命。
知天命即是知“使命”。在認識到並敬畏這既定的人生依托的前提下,也能認識到人作為萬物之長,這也是天命力量的一部分,天意表現在個體身上,就是個體的曆史使命,知天命、知天意、知天道,也就是知道自己的曆史使命,即曆史使命感。從而順應既定的條件、背景和憑借,乘勢而為,百折不撓向著命定的方向前行,完成自己的曆史使命。所以,敬畏天命可以使我們擁有一個更加積極和義無反顧的人生。也就是說,知天命不僅使我們有敬畏心,還賦予我們進取心。
認知天命,是仁;
敬畏天命,是禮;
履行天命,是義。
所以,孟子說:“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3]
什麽叫“由之”?什麽叫“行”?就是順應天道,履行天道。
如果說,《論語》開篇第一則是孔子不惑之年的宣言,那麽,下麵這一則就是他知天命之年的宣言。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4]
孔子感慨:“沒有人了解我啊!”好像有一絲寂寞,其實是大欣喜。
“莫我知也”者,不是遺憾之言,而是得意之言。為什麽?因為後麵回答:“知我者其天乎!”
孔子上達天命,下行天道(也是自身的人間使命),此種境界之上,隻有與天地晤對了。
孔子知天,天知孔子。
隻能與天地晤對,當然有寂寞。能與天地晤對,才是人生的大境界!
一個知天命的人,具有超越常人的精神力量。
說得極端一點,人的精神力量的來源,就是對天命的認知、敬畏與自覺履行。
一個隻有自我功利盤算和追求的人,隻有欲望的力量,而不可能具有百折不撓的精神力量。
一個民族也是如此。
我們來看看,知天命的孔子,有著哪些精神力量。
第一,天命賦予孔子義無反顧的使命感,是孔子精神力量的來源。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5]
子路在石門(曲阜外城的城門)住了一夜。早晨負責開啟城門的人問:“從哪裏來?”子路說:“從孔氏那兒。”這人說:“是那個明知不可能成功而仍要堅持去做的孔氏嗎?”
錢穆《論語新解》釋此章曰:
孔子之知其不可為而為,正是一種知命之學。世不可為是天意,而我之不可不為則仍是天意。道之行不行屬命,而人之無行而不可不於道亦是命。孔子下學上達,下學,即行道。上達,斯知命矣。然晨門一言而聖心一生若揭……
人接受自己的命運,不是消極和被動的,更不是指一切聽從命運安排,自己袖手旁觀,束手無策,隨波逐流。恰恰相反,是指對於自身命運的義無反顧地擔當:既然這份重擔是自己的命,那就無怨無悔地擔當它,任勞任怨地完成它!
俗人常常以“知其不可而為之”為愚蠢。其實,孔子已經“知其不可”,何來愚蠢?已經“知其不可”卻又“一意孤行”地“為之”,這就顯示出一種偉大的、絕不平庸的、孤絕的人格與精神。這是一種古典的、悲劇式的崇高,是人類精神超絕一切生物之上的證明。有此精神,人才可能由凡入聖,優入聖域。
現在很多人一定要證明孔子其實不過是個凡人,沒錯。但是,孔子已經即凡而聖,終究是個聖人!有幾個凡人能夠“知其不可而為之”?就憑這一點,孔子就把絕大多數“凡人”——包括那些力證孔子“不過如此”、對孔子缺少足夠敬意的學者——遠遠拋在後麵。
“知其不可而為之”是對孔子精神的定評。
第二,不怨天,不尤人。
此前我們說過,孔子的學生公伯寮對季孫氏說子路的壞話,導致子路失去職務,導致季孫氏對孔子失去信任,對孔子在魯國的失敗負有一定的責任。但是,當子服景伯把這事告知孔子,並說憑他的力量可以把公伯寮的屍首擺到大街上示眾的時候,孔子說:“我的道能得到實現,是天命;我的道將被廢掉,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麽樣?”
孔子的意思是:既然人有天命,人在人生旅途中所碰到的一切,無非天命的一部分。公伯寮何嚐不是我命中注定要碰上的呢?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怨他呢?那是我的命啊!
天命讓孔子通達、寬容,善待一切,包括自己的對手。
第三,淡泊寧靜。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6]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7]
什麽叫“不義而富且貴”?就是無視天命強取富貴;什麽叫“不以其道得之”?就是不合天命非法得之。
富貴如果是我們的命,得之,好。
貧賤如果是我們的命,受之,也是好。
粗茶淡飯喝涼水,如果是命,何礙我們的歡樂?
肥馬輕裘享富貴,如果不是命,又何益於我們的歡樂?
君子的天命是:居仁由義。[8]
如果世道好,居仁由義就會富貴,那真是大幸福,我們笑而受之。
如果世道不好,居不仁由不義才能得富貴,那真是大不幸,我們就笑而卻之。
君子有倉促急迫之時,有流離困頓之時,但君子既然承擔了安頓天下的使命,他就必須永遠與“仁”同在。
這就是知天命!
孔子告訴我們:“我的道德使命、曆史使命是‘仁’,走在這條道路上,造次也好,顛沛也罷,我義無反顧,奮然前行!”
奮然前行的孔子,隨著天命之年的到來,將履行一項新的人間使命。
從三十七歲一直到五十歲,這十四年的時間,孔子在政治上沒有什麽作為,他主要的精力放在辦學上,教學生。當然,教學相長,他也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提升自己的境界。孔子後來被稱為“大成至聖先師”。與“大成”相對的詞叫“小成”。“小成”就是學會了一門技術、一項技能。什麽叫“大成”?就是人格精神的修養臻於完善的境界。
所以孔子這十四年,“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9]。世界把他忘了,他也好像忘了世界。
但天下洶洶滔滔,禮崩樂壞。而孔子的名聲越來越大,影響越來越大,人們對他的期待越來越大。孔子不出,於蒼生何?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10]
有人問孔子:“你老先生為什麽不從政?”
孔子笑著說:“哪裏哪裏,我這樣做,也是為政。”
有根據嗎?有。《尚書》上說:“孝啊,悌啊,孝順父母,友愛兄弟,把這種風氣推廣到政治上。”這不就是從政嗎?
孔子後來對中國政治的影響極大,但這種影響不是來自他的從政實踐,而是通過他的思想去影響政治,他最終成了“萬世師表”。中國幾千年的政治都受他的影響,我們難道能說孔子不從政嗎?他不僅在他那個時代從政了,可以說,直到今天他還在從政。
孔子一直沒有離開我們,他一直存在。法國哲學家薩特就講過:“偉大的曆史人物由於他一直在影響曆史,所以他對我們所有的人來說,他不是一個死去的人,他隻是一個缺席者。”這話講得非常好。在當今社會中,孔子隻是一個缺席的人。
但是,他同一時代的人還是希望他為那個時代做些具體的事,尤其是在禮崩樂壞之際。
他的學生開始著急。
先師孔子行教像
孔子為魯司寇圖軸
孔子燕居像
本書收錄《明版彩繪孔子聖跡圖》作為插圖頁,共36張。
《明版彩繪孔子聖跡圖》是反映孔子一生行跡的連環畫,主要取材於《史記·孔子世家》,亦兼采《孔子家語》《論語》和《孟子》等。
《明版彩繪孔子聖跡圖》構圖精練,造型傳神,不但反映了孔子的偉大思想,而且能使世人知曉孔子的善德懿行、人文內涵,也表達了人們對孔子的崇仰之意。
1. 尼山致禱圖
孔子的母親顏徵在在尼丘山上祈禱後,於第二年(前551年)九月二十八日生下孔子。因顏徵在在尼丘祈禱,且孔子的頭型酷似尼丘山,中間低,四周高,故孔子名丘字仲尼。
2. 麒麟玉書圖
孔子出生前的一天夜裏,突然有一頭麒麟來到孔子家中。麒麟口銜玉書,上麵寫道:“水精之子,繼衰周而為素王。”孔子的母親顏徵在十分驚訝,把一根彩色的繡線係在麒麟的犄角上表達謝意。兩天後,麒麟離去。顏徵在懷孕十一個月後生下了孔子。
3. 二龍五老圖
公元前551年,孔子誕生。傳說孔子出生當晚,有兩條龍從天而降,繞護著孔家,還有五位神仙降臨孔家庭院。
4. 鈞天降聖圖
孔子出生時,母親顏徵在在房中聽到天上有仙人奏樂,還聽到空中有人說:“天感生聖子,故降以和樂之音。”傳說孔子生下來就與凡人不同,身上有四十九處特別的地方,胸前還有文字,寫道:“製作定世符。”
5. 俎豆禮容圖
孔子小時候與小朋友們一起做遊戲時,常常陳列俎豆等各種禮器,模仿祭祀時的禮儀動作。與他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們也紛紛效法,他們的做法很快就名聞列國。
6. 職司委吏圖
孔子長大後,擔任季孫氏的委吏(古代管理糧倉的小官),孔子做事認真,稱量、算數、記賬都很準確。
7. 命名榮貺圖
孔子十九歲成婚,第二年生一子。魯昭公聽說孔子生了孩子,馬上派人給孔子送來一條鯉魚,表示祝賀。孔子因獲得君主的饋贈,十分榮幸,決定給兒子取名為鯉,字伯魚。
8. 職司乘田圖
孔子曾擔任過季孫氏管理牛羊的乘田吏。其間,他養殖的牲畜繁殖興旺。
9. 問禮老聃圖
孔子和南宮敬叔一齊到周朝王城洛邑向老子求教問禮。老子曾經做過周朝管理圖書和記載曆史的柱下史,精通禮儀製度,因此孔子專門向老子求教問禮。
10. 在齊聞韶圖
孔子三十五歲時,到了齊國,和齊國太師談論音樂,聽了傳說舜作的樂曲《韶樂》,沉醉其中,以至於三個月吃飯嚐不出肉的味道來。
11. 晏嬰沮封圖
齊景公向孔子請教有關治國的問題,孔子回答道:“管理國家最重要的是節約開支,杜絕浪費。”齊景公聽了很高興,準備把土地分封給孔子,卻被晏嬰勸阻。孔子於是離開齊國。
12. 退修詩書圖
孔子四十二歲時,魯定公當政,季孫氏的家臣陽虎開始專政。因此孔子不求做官,退閑在家,專心研究整理《詩》《書》《禮》《樂》這些典籍。孔子的學生也越來越多。
13. 夾穀會齊圖
魯定公十年,齊魯兩國國君會於夾穀。孔子擔任禮相(禮儀總指揮),陪同魯定公赴會。會盟時,齊景公想用武力劫持魯侯,孔子識破了齊景公的陰謀,齊景公隻得令人趕快離開。盟誓之時,齊國以獻樂助興為由羞辱魯定公。孔子借周公禮法嚴厲斥責齊景公,迫使齊景公嚴懲樂人。
14. 歸田謝過圖
夾穀會盟後,齊景公責備大臣:“魯國人用君子之道輔佐國君,你們卻用落後的夷狄之道輔佐寡人,讓我得罪了魯國的國君。”於是齊景公歸還了從前所侵占的土地,以此來向魯國道歉。
15. 誅少正卯圖
魯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歲,他晉升為大司寇並代理魯相。孔子誅殺了亂政大夫少正卯。孔子參與國政三個月,販賣豬、羊的商人就不敢漫天要價了,男女行人都分開走路,掉在路上的東西也沒人撿走,社會秩序良好。
16. 因膰去魯圖
魯君中了齊人的計,沉迷於女樂,怠惰於國事。孔子於是辭去官職,開始周遊列國。
17. 女樂文馬圖
齊國聽到孔子正在代理魯相的消息,害怕魯國一旦強大起來,首先會來吞並齊國。於是齊國采用大夫黎彌的計策,挑選了美貌的女子,讓她們都穿著華麗的衣服起舞,並挑選了一百二十匹馬,一齊送給魯君。
18. 匡人解圍圖
孔子離開衛國將要到陳國去,經過一個叫匡的地方。魯國的陽虎曾經殺害過匡人,而孔子長得很像陽虎,匡人聽說孔子來了,誤以為是陽虎,囚困了孔子五日。孔子隨後派了一個跟隨他的人到寧武子那裏稱臣,然後才得以離開。
19. 醜次同車圖(一)
孔子離開衛國,到了蒲地,一個多月後又返回衛國。一天,衛靈公和夫人南子同坐一輛車,讓孔子坐在第二輛車上跟隨他們。
20. 醜次同車圖(二)
孔子不滿衛靈公的行為,說:“我沒有看見過這樣的人,喜愛道德勝過喜愛美貌。”於是孔子離開了衛國。
21. 宋人伐木圖
孔子離開曹國到達宋國,他與弟子們在樹下演習禮儀。宋國的司馬桓魋想要殺了孔子,就砍掉了大樹。孔子的弟子們說:“我們得趕快走了。”孔子說:“上天既然把傳承道德的使命賦予我,桓魋又能把我怎麽樣!”
22. 楛矢貫隼圖
孔子到達陳國,住在司城貞子家中。過了一年多,有一天,有一隻隼落在陳國的宮廷中死了,楛木做的箭貫穿了它的整個身體,箭頭是石頭做的,箭長一尺八寸。陳湣公問孔子,孔子說:“這是肅慎部落的箭。從前周武王伐紂滅商,把肅慎部落的箭分給陳國。”陳湣公聽了,讓人到倉庫中尋找,果然找到了這種箭。
23. 適衛擊磬圖
孔子經過蒲地來到衛國,有一天,孔子與弟子擊磬,有個背著草筐的人路過,說道:“這個擊磬的人有心思啊!”然後又說:“把磬擊得硜硜響,但自己卻不知道,隻知道自己卻不知道時代已經變了。走過淺水時,提起衣服可以避免打濕;蹚過深水時,提起衣服也不能避免打濕。”孔子說:“如果人人都這樣,那就不難了。”
24. 學琴師襄圖
孔子向師襄學習彈琴,一連學了好多天都沒有學習新的曲子。直到某天,孔子說:“我體會出寫這首曲子的人是什麽樣的人了,他的膚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深邃,除了周文王又有誰能這樣!”師襄離開座位,拜了拜孔子,說:“我的老師說過,這是《文王操》。”
25. 靈公問陣圖
孔子回到衛國。一天,衛靈公問孔子軍隊如何排兵布陣。孔子回答道:“我沒有學過排兵布陣。”第二天,衛靈公和孔子交談的時候,看見一隻大雁飛過,他抬頭仰望大雁,目光完全不在孔子身上。於是孔子離開了衛國,又回到了陳國。
26. 臨河而返圖
孔子在衛國得不到重用,想往西去見趙簡子。到了黃河邊,孔子聽說了竇鳴犢、舜華被趙簡子殺害的消息,感歎趙簡子的忘恩負義,於是毅然返回。
27. 在陳絕糧圖
楚國派人聘請孔子。孔子此時在前往陳國的路上,蔡國的大夫們擔心他被楚國重用,於是派人把孔子一行人圍困在野外。弟子們饑餒交加,孔子卻神色平靜地給大家講學。
28. 子路問津圖
第二年,孔子從陳國前往蔡國,又從蔡國前往葉地。孔子離開葉地回到蔡國,在路上遇見長沮、桀溺兩人並肩耕田,孔子叫子路前去打聽渡口在什麽地方。桀溺勸子路歸隱田園。
29. 子西沮封圖
楚昭王想封地給孔子。楚國的令尹子西對楚昭王說,孔子弟子才能出眾,怕孔子尾大不掉,勸楚昭王打消了念頭。於是孔子從楚國返回了衛國。當時是魯哀公六年,孔子六十三歲。
30. 作歌丘陵圖
孔子六十八歲,在衛國。魯國執政大夫季康子派人攜帶禮物請孔子回到魯國。在路上,孔子作丘陵之歌抒發感慨。
31. 刪述六經圖
孔子回到魯國,魯國並沒有重用孔子,孔子也不求做官,於是序《書》、傳《禮》、刪《詩》、正《樂》、序《易》,詳細解釋了《彖辭》《係辭》《卦》《文言》。孔子的弟子有三千,其中精通六藝的有七十二人。
32. 跪受赤虹圖
孔子著作完成後,進行了齋戒,麵向北鬥星的方向拜了又拜。忽然有一道紅色長虹從天而降,化為黃玉,上麵刻著文字。孔子跪拜並接住了它。
33. 西狩獲麟圖
魯國人打獵,打死一頭異獸,孔子認為是麒麟。麒麟是仁獸,隻有天下有道時才會出現。而現在天下無道,麒麟出現卻被殺害,孔子於是停止了魯國史書《春秋》的編寫。
34. 夢奠兩楹圖
孔子病重,子貢拜見。孔子背著手拖著手杖,悠閑地在門外散步。孔子唱道:“泰山就要塌了吧,梁木就要壞了吧,哲人就要枯萎了吧。”七天後,孔子去世。當時孔子七十三歲。
35. 治任別歸圖
孔子死後埋葬在魯國都城以北的泗河邊上,弟子們都服喪三年,三年服喪結束,大家離去又各盡哀思。隻有子貢在墓旁搭了一個小房子,守墓六年,然後才離開。孔子的弟子們和其他魯國人前往墓旁居住的有一百多家。
36. 漢高祀魯圖
魯國每年都祭拜孔子,孔子故居後來就改成廟,用來收藏孔子生前穿過的衣服,戴過的帽子,使用過的琴、車子、書籍等,直到漢代,二百多年間沒有廢棄。漢高祖劉邦經過魯地,還曾用牛羊豬三牲俱全的太牢禮祭祀過孔子。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11]
子貢善於說話,是言語科的高才生,是傑出的外交家。子貢又善於經商,是成功的商人。你看他和老師說話,既像外交辭令,又像商業談判:“有一塊美玉在這裏,是把它放入櫃子裏收藏起來呢,還是找一個識貨的商人賣掉它呢?”
孔子還是笑著說:“賣它啊,賣它啊。我是在等待一個識貨的商人呢。”
也是外交辭令加商業用語。
師生二人,莫逆於心。
但是,識貨的商人在哪裏呢?
這個商人馬上就出現了。不過,不是一個正經貨色,雖然開價很高,也還是不能明珠暗投。
什麽貨色呢?說起來有點滑稽,竟然是他最為反感的亂臣賊子,而且,還是三十多年前把他從季氏家門口趕出來的那個陽貨。
此時的陽貨通過控製季氏進而控製了魯國的大權。但作為一名家臣,他這種不擇手段所取得的大權,使他心裏很虛怯。所以,他想培植自己的勢力與群眾基礎。有著極大聲望與影響的孔子便是他首選的拉攏對象。他先放出風聲,想讓孔子去見他。但孔子裝作不知道,不去見,他沒辦法。
但是,詭計多端的他,還是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打聽到孔子不在家,便給孔子家送去了一隻蒸熟的(孟子的說法)小豬。按那時的規矩,大夫給士送禮物,如果士不在家,沒能當麵接受並拜謝,就要回拜大夫。陽貨就是要用一隻蒸熟的小豬來換得孔子的回拜。
陽貨精於算計,但孔子也不傻。孔子回到家,看到這隻小豬,就明白陽貨的意思了。怎麽辦?操斧伐柯,其則不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孔子打聽到陽貨不在家時,便假裝去拜見。可不巧得很——也可以說是巧得很——孔子竟在路上遇到了陽貨!
陽貨此時權勢顯赫,說話也很霸道:“過來!我對你說!一個人收藏自己的才能而聽任國家混亂,那叫仁嗎?”
——道理很正派,孔子無奈,隻好說:“不可。”
——“那麽,一個喜歡從政的人,卻屢次錯過機會,能叫智嗎?”
——也對。孔子隻好又回答:“不可。”
——“那你還等什麽?日月逝矣,歲不我與!”
孔子已經是五十歲的人啦!還不快到他那兒去報到!
陽貨這時已是圖窮匕現了。
孔子隻好虛與周旋:“好吧,我準備去。”[12]
由此可見,陽貨一心要逼孔子出來做官,幫他做事,他的每一句話都咄咄逼人,而孔子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敷衍。一個急切而帶威逼色彩;一個懶洋洋而很無奈,卻又不能公開決裂。陽貨極剛,孔子極柔,極剛遇極柔,竟讓陽貨的拔山之力無處施放。孔子沒有冒犯他,沒有拒絕他,他還能怎樣?看起來是陽貨處處占上風、得寸進尺,孔子是處處退守、步步為營,但到最後,陽貨大約隻能悻悻而退,而孔子則迤迤而還。誰是真正的勝利者呢?
陽貨此時是真的想請孔子出山。但是,他自己可能沒想到,或者不願承認的是:孔子不出山,正是因為他。
陽貨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他的才幹與見識確實在定公、“三桓”之上。隻可惜他的身份隻是一個陪臣,不可能有高遠的政治眼光與理想。而孔子又是維護貴族統治並有著偉大的政治理想的,所以兩者無法合作。
陽貨很有膽識,深受季氏信任,逐漸把持了季氏家室的權柄。魯定公五年,季平子死,其子季桓子新立,陽貨發動政變,囚禁季桓子,逼迫他出讓執掌國政的大權。從此,陽貨挾季氏以命魯侯,實際上掌握了魯國大權。
次年,陽貨與魯侯、“三桓”盟於周社,與國人盟於亳社,詛於五父之衢,又取得了“陪臣執國命”的合法地位。自此,這位出身微賤的季氏家臣,憑借自己的狡黠與權謀,一時成為魯國的主宰,以至於魯國人都得服從他,違背他就相當於尋死。
孔子很感歎陽貨得誌,很惋惜“三桓”政治勢力的衰落。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13]
春秋後期,周天子已失去了控製天下諸侯的能力,各諸侯國各行其是,還互相攻伐。比如魯定公就不聽周天子的。可這些諸侯又怎麽樣呢?也往往大權旁落,比如魯國國君的大權就落到了季氏等大夫手裏。大夫又怎樣呢?也有很多不能自己做主了,因為家臣控製了他們,如季氏就被家臣陽貨控製了。
天子管不了魯君,魯君要聽季氏的,季氏又要聽陽貨的……在孔子看來,這是國家政治權力秩序極度混亂的表現,其結果便是天下大亂,國破家亡。
孔子既痛恨“陪臣執國命”的現象,當然不會阿附陽貨,況且此人在三十年前還侮辱過他。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前孔子主動投靠,卻被趕出;三十年後陽貨一心拉攏,孔子卻敬而遠之了。
想起來也很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孔子這位最講究政治秩序正當性、最討厭亂臣賊子、最反對“陪臣執國命”的人,偏偏是這樣的人——陽貨對他最早發出了邀請執政的信號。
後來,陽貨的同黨、擔任季氏費邑宰的公山弗擾,以及晉國大夫範氏、中行氏的家臣佛肸這些亂臣也都向他發出邀請信號,希望他出山。而真正統治各國的各路諸侯,卻對他熟視無睹。
這真是具有諷刺意味啊。
但孔子最終在魯國的出仕與這個陽貨有極大的關係。這是為什麽呢?
因為陽貨權力欲極度膨脹,他要取代“三桓”:殺掉季氏的現任家長季桓子,另立比較聽話的季寤;殺掉叔孫氏的現任家長叔孫武叔(叔孫州仇),換上更聽話的叔孫輒;而孟孫氏,幹脆不另立他人,直接殺掉孟懿子。
權欲如同體內的毒瘤,如果不切除它,它就會在體內瘋長,最後吞噬自己。陽貨就這樣被自己的權欲吞噬了。最後,陽貨謀反失敗,逃到齊國。他把魯國的汶陽、鄆、龜陰之地獻給了齊國,算是給齊國的見麵禮。
陽貨事變,給了“三桓”極大的震動,他們的家臣不僅要奪取權力,而且直接要他們的身家性命。他們第一次認識到“陪臣執國命”,不僅是執了國命,甚至是要他們的命,對國命他們可以不關心,但他們不能不關心自己的命。現在陽貨之變僥幸平息了,但誰能保證不再出現第二個陽貨?況且陽貨的同黨公山弗擾、叔孫輒等人仍占據費邑,一旦機會成熟,誰能保證他們不反叛?其他權勢很大的家臣如叔孫氏手下的公若藐、侯犯,還有此次參加平叛的且有大功的孟懿子手下的公斂處父,會不會在羽毛豐滿之後,再變為第二個陽貨?
其時,他們終於認識到反對“陪臣執國命”的孔子,想起了孔子的忠告,意識到孔子的政治頭腦與敏銳眼光對他們執政魯國的重要性。他們終於想借重孔子來緩解政治危機了。
孔子一生中難得的政治機遇終於出現了。